魔尊她有葵花宝典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我心心念念的少年,在大婚之日,想杀了我。
只因嫁妆不如他的意。
他用我送的削金断玉的宝剑,刺透了我亲手织成的大红嫁衣。
他的师兄弟们在一旁嘲笑,说我除了长得美一无是处。
「空手嫁入青城派,你以为你是谁?圣女吗!」
所谓圣女,江湖中最有权势的女子,其实是魔尊的十二个贴身侍女,许多人想娶到她们,于是尊称圣女。
可惜我不是。我没有一个可以倚仗的好主人,凡事都要靠自己。
因为我是,魔尊本人啊。
1
我的父亲上代魔尊去世后,魔道中魑魅魍魉横行。
我远赴峨眉诛杀长老时伤了元气,侍女阿九把我安顿在一个山洞中,而后上山为我采药补身。
许少阳从洞外走入。
山洞很黑,他自亮处进来,一身白衣照得人目眩神迷。
他看见我时,手中提着的包袱宝剑一下全落到地上去。
我见他穿着道衣,知道跟我不是同道,又拿着剑,那是要千万提防。
我元气未复,不敢造次,于是假装成一个无知少女,哭道:「哥哥,我走不动了。」
他走上前,想扶我,却满脸通红不敢动作,一下把我逗笑了。
这小道士,怪好玩的。
那天,我泡在一摊赤链蛇的污血中,动弹不得,而他,不染纤尘。
阿九回来后,随便使个障眼法把他支走了。
之后很长时间没再见过他。
一年后,我在魔道中已经势力稳固,十二侍女也越来越活泼,都是闲的。
有一天,我们一起嗑瓜子聊八卦。
阿大讲了少林寺方丈有个私生女;
阿二讲了西夏公主招不到驸马;
阿三讲了正道盟主气走多年的老婆回家了……
轮到阿九,她想了半天,实在没啥好讲,只能悠悠看了我一眼,说:
「尊上知道么,青城派那个小道士,害了相思病呢。」
啥?
2
青城派是川中的一家小小名门正派,太小了我从没关注过。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决定往青城山走一趟。
许少阳真的病了,据说已经病了半年。
头半年他到处找人,实在找不到,就病倒了,躺在床上画我的像。
他的师兄弟们不但不安慰,还整天嘲笑,说他失心疯了。
他的师父不但不引导,还日日责骂,说他不成器。
正道名门原来这么冷酷,还不如我们魔道,十二侍女中若是有人害了相思病,嗯,我们一定会把那男人捉来,愿意不愿意,都得从了!
——当然,这多半不会发生,十二侍女代我抛头露面发号施令,又做了很多惩恶扬善的事,被江湖人士尊称为圣女,声名大得很,仰慕者也多得是。
只有许少阳这呆呆的小道士,沦为师门笑柄,再见到他时,病得有出气无进气了,青城派已经开始为他准备后事。
他的白衣烂糟糟地皱在身上,我看着真是不忍,于是费了两筐药草,又搭上半年功力,把他救了回来。
为他治病的两月中,我每天守在病床边,与他谈天说地,欢喜无限。
他的病好之后,向我表白,说是为思念我才生病,见到我,也就好了。
其实他的病起因复杂,思念只是诱因。
但我一样感动,我在魔道中孤高成寡,只有在这个不识我的小道士面前,才觉得自在。
我想,一起度过余生,也不错。
3
因我耗费半年功力的事,阿九被左护法严皎责罚。
严皎是个冷面冷心的人,小时候被我父亲救回来,跟我一起长大,可是大了之后却变得陌生了。
他要罚阿九三鞭。
左护法的三道裂云鞭,怕是得让阿九躺两个月。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从青城山急奔回去,在刑场上抓住了鞭子。
十二侍女虽以仆人自居,人人都知道,她们跟我情同姐妹。
阿九已经受了一鞭,昏了过去。
我说:「护法大人,阿九是听我命令的。」
严皎瞪着我说:「她竟把尊上引到青城山。尊上一身功力,护的是整个魔道安危,怎可不罚?」
我看了看阿九,还有她身上血肉模糊的鞭伤,咬牙甩手:「我代她!」
严皎愣住了,瞠目望着我,眉头微皱。
我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快打吧,这么多人看着!」
魔尊不好当,万不可徇私枉法。阿九这两鞭,必须有人代受。
我的功力比阿九高出许多,两道裂云鞭并未伤到元气,只伤了皮肉,昏了一夜。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侍女们在哭泣,有人给我换药,有人在咒骂严皎。
闹腾一夜,到凌晨时,侍女们都去休息了,我将醒未醒,口渴要水喝。
有一只冰凉的手扶我起来,把水喂到我嘴边。
那只手一直按着我的额头,把细微的真气输散到我的四肢。
有一滴水滑落下来,滴在我的脸颊。
呵,可别心疼我,我双手沾血的模样,你没见过而已。
来日我横死江湖,那时你再哭也不迟。
身在魔道,我最知道自己朝不保夕,每天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也因此,越发想念小道士的天真纯良。
第二天清晨,睁开眼就看到了许少阳。
4
我觉得心里甜甜的。
喉头也甜甜的,张口就吐了一汪血。
他赶忙过来扶我,说:「阿十叫我来的。」
我说:「你守了一夜,先去休息吧。」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叫侍女进来。
姑娘们见我吐血,又开始轮番大骂左护法。
阿大说:「把他宰了!」
阿二说:「把他阉了!」
阿三说:「把他一张俏脸给划了!」
阿四说:「姐们,咱几个都打不过他,别被反杀,还得尊上代受刑。」
没人说话了。
许少阳听得懵懵懂懂,急问:「是谁把你打伤的?待我去……」
众侍女一起拦住他:「许公子,今天天气挺好的,不如一起去种个花?」
侍女们劝走了许少阳,阿十悄悄过来说:「左护法到奈落院自罚去了。」
奈落,乃是地狱,是魔道最黑暗的所在。那是刑讯之所,历来由左护法掌管。
阿十恶狠狠说:「咱们要不要把奈落院的掌刑官,都换成右护法的人?」
左右护法争斗已久,也算是我牵制两人权力的方式。若是把掌刑官换成右护法的人,只怕严皎的小命要交待了。
我说:「不用麻烦,今天大赦吧。」
「什么?」阿十惊讶极了。
「我今儿个定亲,还不大赦?」
阿十更加惊讶了,又转瞬换了喜色,兴高采烈出去传八卦。
尊上要嫁人了,可不是魔道第一大八卦。
5
无父无母,我的婚姻大事自己说了算,所以就跟许少阳提了定亲。
他很高兴,见我住在这深宅大院中,不免兴冲冲又战兢兢问:「你家这么有钱啊。」
是,父亲身在魔道,行事不像正道中那么多规矩,杀富济贫什么的。有时我们杀了富,也不见得就济贫,私报私仇也是有的。
许少阳看着我屋中的各样华贵陈设,脸现忧虑,「怕是……不能般配。」
我说:「青城派是正道传人,光宗耀祖的门第,我配不上你呢。」
我念他守我一夜的恩情,当然不会为这些门第小事给他添堵。
他的脊背立刻挺直了,大声说:「待我回去问过师父师伯。你放心,将来我努力练功,做了正道盟主,你也跟着光宗耀祖。」
哈哈,可爱的小道士,正道盟主怕是做不了,以青城派的武功路子,修炼一生也到不了盟主的进境。
许少阳把亲事带回去商量,青城派竟还有几个长眼的人,带话回来说,我的住地有魔道中人出入。
我问许少阳:「那你还娶不娶我啦?」
这小子垂头不语。
真是气人,他的那些师父师伯在他生病时一声不吭,如今倒是大声得很。
我不忍为难他,于是果断认怂,说家仆中混进过魔道奸细,已经拿下了。
为了出示证据,我让阿十把刚刚自罚的严皎拉出来。
我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面前血肉模糊的一团时,还是惊了。
阿十低声说:「打到后来,掌刑官都哭了。」
奈落院的掌刑官都是左护法的亲信,把人打成这样,那是真的要哭了。
阿九仍带着气,恼哼哼地说:「敢打尊上,就得罚,不能乱了上下规矩!」
地下的人「嗯」了一声。
浑身上下没一块完好的皮肉了,竟然还能发得出声音。
我皱了眉,明明说过大赦的。
我让人把严皎抬到许少阳跟前,给他看。
许少阳说,他要把这个魔道奸细带回师门复命。
阿九闻言大惊,在我耳边低声说:「那怎么行,护法大人虽说罚了我,到底是自己人。」
我横她一眼:「少阳哥哥才是自己人。」
阿九不敢接话了,我挥挥手,让他们把囚车带走。
许少阳躬身一礼,朗声说道:「下次来时,少阳必带齐聘礼。」
微风吹起他的白衫子,仙气飘飘,卓然出尘。
远去的囚车中传出严皎飘着血沫的沙哑声音:「……聘礼?」
是啊,本姑娘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虽然是以交出你为代价。
还记得我七岁那年,父亲把一个粉嘟嘟的团脸娃娃带回家。
第一次见面,我踢了他一脚。
这小娃娃没个眉高眼低的,怒冲冲怼我:
「凶姐姐,长大了嫁不出去!」
以前他叫我姐姐,叫父亲义父,像一家人。
魔道中一度有传言,父亲会把魔尊之位传给他,为了避嫌,他开始冷落我们,也不叫我姐姐了。
后来我俩见面,就跟两个外人一样——
一个在囚车外,一个在囚车里。
一个要定亲了,一个还不知道。
6
许少阳没有让我失望,半年之后,备齐了聘礼登门。
魔道奸细严皎已经逃走,青城派追索无果,反倒觉得十分对不住我,掌门坐下大弟子亲自陪同许少阳来向我赔礼。
我绑好的人给他们送过去,竟让他们自己看丢了。
那是自然,青城派怎么可能困得住魔道左护法。
但这些都不重要啦,聘礼也不重要啦,重要的只是,许少阳来送聘礼了。
十二侍女赶紧把我打扮起来。
阿九说:「今早去应门的时候,看见许公子,哎哟哟,那个玉树临风哟。」
阿十说:「更难得的是,对咱们尊上痴心一片呢。」
十一说:「可不是,一病相思,命都快丢了吧。」
我兴奋地点点头。
阿大一直在后面忙活,没去前厅见人,于是好奇问:「说说看,比咱们的两大护法怎么样?」
十二侍女闲得嘴痒,迅速围成一堆,开始品评各路帅哥。
可是,排名还没议定呢,曹操到了——
严皎在一片呵斥声中闯入我的闺房,单膝跪地,哑着嗓子说:「尊上,请听属下一句,许少阳非可托终身之人!」
我继续梳头,不理他。
护法大人跪在地上,讲了他在青城派的所见所闻——
青城派虽是小门小派,但一点也不消停,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什么都有……
许少阳长在这样的环境中,一旦知道我的身份,绝无善终。
这话倒也不假,可是,要瞒住一整个青城派,对我也并非难事。
过一段人间生活,就是我的念想,哪怕是骗来的。
因为知道骗着许少阳,我对他怀有内疚,也就格外关顾。
我掣出怀中的分水剑,抵到严皎颈间,厉声说:「再有人敢说少阳哥哥的不是,分水剑可不饶他!」
他果然闭了嘴。
分水剑与裂云鞭,原本是一对儿神兵,父亲说我挥不动鞭子,就把小剑送给了我。
父亲曾对我说,所谓神兵,就是凡人之力不能及。
我没能参透这句话,分水剑虽然削铁如泥,在我手中并未成「神」,仍是凡间的兵器。
我把它日常带在身边,看能不能借神力当护身符用。
我收剑,笑道:「给本尊道声恭喜,今儿就饶了你。」
迟迟听不见声音,转头去看,他死死咬着嘴唇,却没有声音。
随他去吧。
7
因为严皎的不服从,我担心魔道中权力生变,会有人从许少阳身上下手,于是把分水剑赠给他护身。
他是我的软肋,我要保护好他。
虽然这把分水剑比他的聘礼贵重得多,可我们是一家人,谈什么贵重与否,那也太见外了。
没想到,他却随意地把宝剑放在一边,专心追问我:
「我在前厅看见一本书,像是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笈。」
「啥?小女子不会武功,不明白少阳哥哥在说什么。」
我实实在在露出困惑的神情。
许少阳来之前,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过了,再说了,我的功夫学自长辈,从不看什么武功秘笈。
他说:「我也疑惑,叫了师兄过来查看,书就不见了!」
啊?
「叫阿大阿二过来,给少阳哥哥找书。」
我家从不丢东西,任你什么江洋大盗黑道白道,敢动我的东西,必走不出这个院子。
我以为只是一本闲书,不知落在哪个角落里.
可是,阿二却悄声在我耳边说:
「我今天路过前厅,看见桌上确实有本书,好像是……」
「《怎样在三天内挣到一百两银子》?」
「不是,像是……被老尊主封禁了的那本书。」
事儿大了。
我把十二侍女全叫到后院去,三堂会审。
审谁呢?我们都不知道啊,所以得开个会商量一下。
十年前我父亲自正道韩盟主处得了一本秘笈,封入地下禁室。
书名不记得了,什么什么宝典。
它怎么会在前厅的桌子上?
阿九说:「禁室的钥匙只有两位护法大人有。」
阿十说:「我好像看到左护法上午往前厅去了。」
十一说:「就是他,没跑了。」
我奇道:「前厅是会客用的,他过去干吗?」
阿九撇嘴:「当然是去给许公子下绊子!护法大人看不上许公子,众所周知。」
我怒道:「这小子!」
对付我可以,本尊在此恭候你来邀战,要篡位要逼宫,都随你,可谁也别碰我的小道士!
见我生气,侍女们顿时一边倒:
「把他宰了!」
「把他阉了!」
「把他脸划了!」
我皱眉说:「咱们先想个办法给许公子交待吧。」
8
我没想到,这本书最终毁了我的婚礼。
我对许少阳说,书找不着,可能家里来贼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却在婚礼那天旧事重提。
我穿戴整齐等着新郎官来接亲的时候,许少阳带来的青城派弟子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
起初他们还留着余地,遮遮掩掩客客气气。
到后来怎么都找不见,就开始拆桌卸凳上房掀瓦了。
许少阳劝我说:「你又不练武功,留本武功秘笈干什么?」
我欲哭无泪,真的不是我想留,是没找着。
他们已经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愣是一本书没找着。
不爱读书的我,家中带字的东西屈指可数。
除了禁室没去,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
我没有禁室的钥匙,父亲知道我不学无术,也从没想过把钥匙留给我。
可是今天闹到这样的地步,我只好去问严皎要钥匙。
虽然父亲说过禁室内物品不能取出,可是,他老人家若知道这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想必也会愿意破例的。
严皎不在家,为了找他,十二侍女翻遍了附近镇子。
最后在一家酒楼寻到了烂醉的左护法。
我气得快晕了过去。
好歹我还是他的尊上,居然在我大婚之日出门买醉。
我揪住他的耳朵,喝道:「钥匙!拿来!」
他趴在桌上,恍然无觉。
我说:「严皎,你别给我装死,那本书好端端怎么会让少阳哥哥看见了?一定是你捣鬼!」
他醉得无知无觉,迷迷糊糊只是嘟囔。
我细听了听,好像是在问:「你到底爱他什么?」
我身在魔道,血火人间,少阳哥哥便是天上的清泉花间的甘露,岂是魔道中人能比的。
我斥了他几句,话里话外提点他看清形势,别以为自己一手遮天了。
他一句也听不懂,糊里糊涂地犯犟。
见他这一幅稀烂样子,钥匙是拿不到了,我只能带侍女们离去。
书没找到,可是这婚,还是要结啊。
9
许少阳在家中等着我。
我说:「吉时要到了,咱们先行礼,书过后再找。」
许少阳沉下脸,说:「你知道这本书对我多重要,对青城派多重要么?我学了这么多年武功,却连万剑盟一个刚入门的弟子都打不过!」
万剑盟是正道领袖,武功自成体系,它的盟主历来就是正道盟主,我父亲的秘笈禁书也是从韩盟主处得来的。
许少阳得出结论:「我要一本好的武功秘笈,才能把门派发扬光大,光宗耀祖。」
他说的不错,青城派确实缺一套好的功夫体系,毕竟从上到下都很弱。
于是我点头说:「知道了。我一定帮你留意,求得一本好的武功秘笈。」
他却怒了:「你不知道。你连武功都不会,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
我……
「你不肯把书送给我,是怕我练成神功后,就不要你了!」许少阳红着眼睛说。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所以他一直以为,是我藏起了书不肯给他?
青城派的弟子们也过来了,纷纷指责我的不是,说我配不上名门弟子——
「你以为长得美就为所欲为了?门当户对懂不懂!」
「空手嫁入青城派,你以为你是谁?圣女吗!」
「圣女有声名傍身,有魔尊撑腰,你没了书还有什么!」
原来这就是正道人士的嘴脸……
原来这就是我耗费半年功力救治的白衣少年……
拿不到东西,就要翻脸。
许少阳最终掣出了分水剑,指着我的胸口说:「要书,还是要命?」
分水剑不是普通铁器,是一把神兵。
虽然父亲说的神力我还没有参透,但,我对这把剑天生敬畏。
我怕得退了一步。
十二侍女围了上来,她们都穿着为婚礼准备的华裳,但我知道,这些美丽裙裳下都握着拳。
她们只是碍于我就在分水剑下,投鼠忌器,不敢出手而已。
我若是受伤,只怕今日青城派要灭门于此了。
期盼了这么久的婚礼,竟然要变成灭门惨案。
那个一见我就害了相思病的男人,竟然要杀了我。
10
我凄凉一笑,瞪着面前寒光闪闪的神兵。
许少阳的手到底抖了,他看了看周围的师兄弟们,低声劝我:
「芊芊,你别硬撑了。」
我也不想硬撑啊,我也想哭着叫哥哥啊,可是现在,你又是我什么人呢?
从今往后,不过是个小道士而已。
我统领魔道,身上负着千万般责任,就是拼着受伤,也不能被几个青城道士给拿捏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阿大明白我的心意,从侧旁悄悄靠近许少阳,仗着自己功力高出他许多,打算空手夺剑。
然而,她刚走到能近战的距离,分水剑剑芒突现。
剑尖不过抵在我的胸口,剑芒已经透入了红嫁衣,衣服竟随剑影而破出一个洞来!
果然是把神兵。
阿大被我衣上的破洞吓得不轻,脸色煞白地后跃退开。
我拿不准这把剑的威力,皱眉犹疑时,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烈烈鞭响,一条长鞭往剑尖上卷了过来。
分水剑乍然受袭,寒芒暴涨,而长鞭也暗光凛凛,丝毫不退。
能与分水剑相抗的兵器,只有裂云鞭!
严皎手持裂云鞭,人还没有进门,鞭梢已经进来,卷向分水剑。
许少阳手握神兵,又占了先招,让手无寸铁的我忌惮。
可是,他却根本无法匹敌同样手执神兵的魔道左护法。
分水剑毫无悬念地被裂云鞭卷向半空。
我的危机解除。
十二侍女长舒一口气,注目看着左护法如救世天神般驾临——
严皎一身黑衣站在门口,手执长鞭,面寒如冰,一步步向门内踏来。
我们几个满心欢喜望着他,望着他坚如磐石的步子。
可是,这磐石却在跨越门槛时突地向下倒去。
我差点以为他是要给我行跪礼,没想到这小子结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原来还未醒酒呢……
青城弟子们拔腿就逃——他们认出了严皎,也领教过他的功夫。
刚跑到门口,看见严皎倒下,又停步转头开始欢呼:
「许师弟神功盖世,一招制服了魔道首领!」
我去,嘴功盖世。
阿大迅即上前,捡起地上的分水剑,回望我一眼,等我示下。
我先过去扶起严皎,他的手臂有些凉,似曾相识的感觉。
青城弟子们全都提剑围了过来,见我和严皎一个弱女一个醉汉,大概觉得是个显示英雄气概的好时候。
我懒得理他们,只是低声问手中扶着的人:「那天我受伤,守了一夜的人,是你吧?」
严皎听见我问,一下子手足无措,把手臂从我手上挪开,说:「我只守了后半夜,前半夜她们都在,我就去看了看阿九。」
「阿九?她只挨了一鞭,我挨了两鞭,你先去看她,难不成看上我的小侍女啦?」
阿九本来正要掣出腰间软剑,对付青城派的万剑丛,听见这一问剑也不要了,双手乱摇说:「不是不是!没有的事!」
阿十仰头,看热闹不嫌事大,慢吞吞说:「谁知道呢?」
十一伸手点着阿九:「你,完,了。」
严皎皱眉道:「你们都出去吧。」
三个女人一台戏,十二个女人,就是群魔乱舞啊,还得加上我这第十三个。
他大概烦我们很久了。
阿大举着分水剑跑过来,大声说:「不行,我们要保护尊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们全都轰出去:「谁保护谁还不知道呢!就跟能打得过我似的。」
11
许少阳终于反应过来,虽然他不认识分水剑,却还是听说过魔道的神兵裂云鞭。
他瞪着我问:「芊芊,你到底是谁?」
芊芊?不,「我不叫芊芊。」
我伸手抹掉易容。
是的,我一直戴着易容。
我可没那么大的心,露着本来面目行走江湖,上青城山给一个小道士治病。
我的真容比他看到的还要美。
大概是久不见我的真容,严皎微微脸红,低下了头。
意料之外地,许少阳忽地跪了下去,他说:
「芊芊,名字、容貌,都不重要,不如诚心最重要……」
喔,话说得倒是也没错的。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脸翻得比书快多了:「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我们……继续行礼吧?啊?」
我愣住,没想到他还能大言不惭如此提议。
他用十分诚挚的语调对我说:「你是魔尊吧,若敢悔婚,以后还怎么让魔道中人信服?」
我垂头看着他,双目渐渐森寒,好一个许少阳!
他又说:「以你的身份,戏弄我一个小小道士,传出去有损威名」,看我眼神不善,慌忙加上一句,「今天我也叫了万剑盟的人来……」
这意思是说,就算我把青城派灭门,事情还是会传出去。
我气得想要动手时,许少阳忽然停住了话头,痴痴瞪着眼前。
严皎拿了本书,悬在他的脸前头,说:「练成这本书,你就是天下第一。老尊主禁了这书,就是怕有人会超过他。」
许少阳痴迷地伸出手去。
严皎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悔了婚约,这本书就送给你。」
许少阳忽然清醒过来,摇头说:「不,我不悔婚,我要娶芊芊。你是她的下属,她问你要书,你敢不给?」
「我敢」,严皎笃定地说,「我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什么都敢!奈落院都敢走一遭!」
12
许少阳犹疑不定的时候,一队白衣弟子闯入大厅,身手轻盈矫健,比青城派好得多。
我看了看他们的脚底功夫,认出是万剑盟的人,他们全都穿着孝服。
十二侍女在厅外见这情形,手持兵器奔进来,脸现担忧。
对付青城派,我和严皎绰绰有余,如果万剑盟来此,就不好说了。
我冷笑道:「没想到,万剑盟要来趟这浑水,是来替我这弱女子出头么?」
领头的弟子看我一眼,微露讶异。
他上前一礼说:「韩盟主过世前,曾交待我等且莫与魔道为敌,正魔分立,井水不犯河水。」
「韩盟主过世了?」我深觉可惜。
「是,师父前日午间病故。」弟子恭敬答道。
「你们来此,是帮青城派撑腰的?」
领头的弟子回望了一眼青城派的道士,恍然大悟,忙摇头道:
「非也,我等收到青城的请帖,并未答应。此番前来拜见尊上,另有要务,与青城派无关。」
我心底畅快了许多。
正道中虽有青城派这样的势利门派,也有万剑盟这样明辨是非的所在,否则,正道还怎能成为正道。
我见这弟子恭敬有礼,便也温和答道:「家父与韩盟主惺惺相惜,惊闻盟主过世,我必命人前去吊唁。」
弟子先谢过了,又说:「此番前来叨扰,是因韩盟主过世前曾亲口下令,传位给少主,我们来告知他此事。」
我愣了一下,先看向厅内的青城派弟子,难不成青城道士真要坐上正道盟主之位?
韩盟主一身好功夫,为什么要把儿子送到青城派学艺?
看到青城弟子们面面相觑的模样,却又不像。
我环顾厅内,没别人了啊……
却见万剑盟的领头弟子向我身侧一礼,说:「少主,请您节哀顺变,即刻随我们启程。」
我大惊侧头,看向身侧的严皎。
他神色淡淡的,一贯的波澜不惊。
答道:「我有什么可节哀的,我在魔道中长大,是老尊主育我成人。早就跟韩盟主说过了,我无意与他结交。」
领头弟子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答案,不慌不忙说:「盟主说,您若是不肯,就请您想想母亲,她已经回到了万剑盟。魔道终归不是正道,不是个长远之策,老夫人必会跟您分说明白。」
严皎还在犹疑的时候,青城派弟子已经纷纷围了上来,齐刷刷跪地,一齐喊道:「恭贺新盟主!青城派愿为新盟主效犬马之劳!」
这变脸的速度,也是没谁了。
严皎看了他们一眼,一张张面孔扫过去,找到许少阳,问:「许道友可想好了?」
许少阳立刻指天发誓:「少阳一时糊涂,结交魔女,从此后一刀两断!」
严皎把拿在手中的薄薄小书抛给他,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朗声说:「你退婚,我赠书,咱们两清。」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我,低声解释:「万剑盟来找过我多次,我从没答允回去……」
「不,你回去,现在就回去。」我打断他的话。
严皎眉心微皱,神色不明,硬声问:「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当然。
魔道有什么好,能走得一个是一个。
13
婚礼一场闹剧过后,我这里霎时冷清了。
以前严皎在的时候没留意,他走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我窗外那一丛郁金香都是他种的.
主人走了没几天就枯了,十二个懒丫头没一个会伺候那娇贵的花儿。
他在时喜欢穿黑衣,却愿意种这雪白的花,因为我爱白、爱亮,也爱正道上心地仁善的少年,而不是魔窟中长出的黑玫瑰。
可惜,我这「心地仁善」的正道少年,得了某某宝典后,练就一手奇诡至极的功夫,先灭了本门青城派,又灭了魔道的峨眉分支。
正魔两道都有高手过去,死伤惨重,无人能敌得过他。
本来正魔两道隔阂得很,不打架已是万幸,可是如今,却终于被逼得联手。
武林大会召集两道英雄,商议如何收拾许少阳。
我去了,然而迟到了,还迟得挺久,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商议完毕,开始吃饭。
严皎坐在筵席正中,一身白衣,雪白雪白的。
他看见我进门,就凝住了目光,半晌,拍拍身边的座位。
我看了一圈,坐在哪个位子都要低他一头。
为了魔道的地位,没办法,只能坐到他身边去。
他问我:「怎么来这么迟?」
「睡过头了。」
「睡过了一整天?」
「有何不可?许少阳的武功秘笈是你给他的,就该你出头去收拾,我能来已经算捧场了。」
严皎冷笑两声:「人是你招惹的。从小就喜欢这种穿白衣服的干净人儿,不理我们。」
是,护法大人只能穿黑衣,时不时要去奈落院行刑,溅了血多难洗。
如今他总算上岸了,坐在灯光下,穿着雪白发亮的衣裳。
我伸个懒腰,笑吟吟说:「那是以前,我经了许少阳这一回,最烦穿白衣服的!」
严皎一口酒呛出来。
我问他:「怎么样,你这白衣胜雪的,打架行不行?受伤了多难看!」
他摇头:「我打不过他。」
「那你们在这里喝酒!可是有什么计策了?」
严皎「嗯」了一声:「我们打算,让你去迎战。」
啥?
迟到了就被安排送死吗!
我恶毒地诅咒:「小心我和他旧情复燃,联手对付你们正道!」
严皎看我一眼,神色间有些莫名其妙。
阿大在旁扯了扯我的衣袖:「尊上,您没读过那本宝典吗?」
「没有啊,我不爱读书。」
阿二说:「虽然我不懂武功,但还是读懂了『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没想到,护法大人这么阴险啊。
那我也就放心了。
14
还没等到我出战,许少阳主动约了严皎,于月圆之夜,决战紫金之巅。
自从练成神功后,小道士膨胀得很。
严皎去了,他说,反正是要输,穿差点比较应景。
不过,他没穿白衣。他穿了一件什么颜色都有、唯独不见白色的衣服。
从小就是这样,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上。
决战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严皎要输,他自己也知道,所以都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把许少阳打了个满头开花,自己也踉踉跄跄。
许少阳被打急了,下手越来越重,招招致命。
终于,到了我不得不出手的时候。
我一下场就把分水剑往许少阳身上招呼,但我知道,自己也打不过他。
他的功夫极其邪门,我看着严皎以身饲狼斗了这半晌,还是未能找出破解之法。
但我不能看着严皎出事,所以只能执剑上阵。
许少阳看着我一直笑,他身上穿的白色道袍沾染了血迹,透出一股邪佞。
他说:「芊芊,你知道我有多想你,相思病又起了。」
我笑道:「少阳哥哥,长夜漫漫,奴家可也寂寞得很呢。」
许少阳脸上变色。
「比武只是比武而已,你若要动杀念,只好连我一起杀了。」我站到严皎身旁去。
许少阳说:「想活命也行,把魔尊的位子给我!」
未尝不可。
魔道是以胜负分尊卑的,只要打胜我就可以。
魔道中弱肉强食的血腥黑暗,交给许少阳正合适,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侧头看一眼严皎,他冷冷说:「不行!」
「为啥?」
「输给谁都行,我偏不要输给他!」
这算答案吗?不算吧。
「我问你为啥!」
他还是不说话。我终于怒了,喝道:
「死都要死了,让你表个白那么难吗!」
15
许少阳的剑影当中,严皎红了脸,左躲右闪,还不忘扯着我。
我看着他这样子,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跟他一起长大,太了解他了,这家伙虽然沉着,却不会见到我有危险还这么无所谓,还能顾得上脸红。
我附到他耳边,试探着问:「你早知道破解之法,对不对?」
大概是我靠得太近了,吹气在他耳边,他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红透,往后退了一步。
我立刻往前跟了一步,「我那老爹再糊涂,也不会把一本让我落败的书留下来,真没有破解之法,他早就一把火烧了这书。」
我侧头说话的时候,许少阳一剑刺了过来,严皎伸手揽住我的腰往旁一带,堪堪躲了过去。
许少阳见了,怒道:「芊芊,你快过来!我不会伤你。」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对不住了,少阳哥哥,我挺想过去的,可是夫君不许呢。」
回头一看,严皎侧眸瞧着我,一贯少言寡语不动声色的他,满眼都是笑盈盈的情意。
我说:「你是很高兴咱俩能一起殉情么?」
他说:「死在一起也挺好,对我已是奢望。」
我急忙摇头:「不不不,本尊贪生怕死得很,还想跟你过几年好日子呢。」
严皎一笑,看了看手中的裂云鞭,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另一手拿着的分水剑忽然发出鸣响,清脆的金属震音直冲云霄,细听一听,裂云鞭也在响呢。
鞭剑齐鸣,各自震颤着,灵光四射。
我猛然明白了过来,裂云鞭和分水剑本来就是一对儿,它们分而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敌!
是要两个有情人心意相通,才能把它们变成真正的神兵。
父亲把这一对儿兵器分赠给我和严皎,又把某某宝典留下来,用意显然,是他老人家布的一道局呢。
「不」,严皎看着我,纠正我心中所想,「不是老尊主的意思,是我。我求了他许久,他才答允。他本想把书毁了,是我想要留下来,就怕你……遇到许少阳这样的人。」
长鞭卷起,一道灵光制住了许少阳的身周.
我执剑刺出,一击中的,剑尖抵入了他的胸口。
他惊恐地看着我。
我却把剑停下来,笑道:「少阳哥哥,既然我打不过你,这魔尊的位子给你做吧!」
他惊疑不定。
我朗声向围观的天下英雄宣布魔尊易位之事。
而后,低声对许少阳说:「从今后,兢兢业业做你的魔道首领,若有差池,我俩一起收拾你!」
他可以做魔尊,但是,只能输着做,不能赢着做。
否则,我退隐也退不安生,正道也会被他祸害。
我的父亲和左护法一起布了这道局,为我鉴出真心。
而我并不是弱女,我也是统领魔道的最强者,有着与父亲一样的深沉心机和周密考量。
从遇见许少阳的第一天起,我就想退出江湖了,与他有关,也与他无关。
我一直在考虑怎么能从魔道抽身,过上安静平稳的生活。
如果许少阳没有背叛,也许我会跟他一起隐居田园。
但更多的是,一个人全身而退的打算。
当然我不敢和严皎再提起这些,那不得打翻人家的醋坛子。
如今终于遂了我的愿。
并且是和一个真情实意的人一起。
分能各自精彩,合则天下无敌。
分水剑没有裂云鞭,仍是削铁如泥剑影伤人的一把神剑。
没有独自精彩的底气,又怎么能等到合适的人。
(全文完)
作者: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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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7 11: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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