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霍渊相爱八年终成婚。
婚后老夫人斥我心术不正,日日以戏子称我。
四年婚姻换来一身病痛、豪宅里的丫鬟待遇。
直到一个雨夜,我再一次被轰出老宅。
霍渊打来电话,嗓音沙哑。
「萋萋,再忍一忍好吗,她毕竟是我妈妈……」
1
告别娱乐圈四年,再次出现在大荧幕面前,是我与霍渊同上了一档最近很火的夫妻采访节目。
主持人是业内有名的「毒嘴」叶质。
人如其名。
她采访的风格一针见血、毫不留情,节目真实有热度,更有意思的是,节目组请来的明星夫妻后来不是离婚就是丧偶了,鲜有残存的几对是真爱。
至少也是表面上的。
所以她的节目又称夫妻坎坷关,能扛过去的都是真爱,节目大热,当即有人发来邀请给火了二十年的豪门出身且始终长情的导演霍渊。
他们十分热衷报道我们的感情。
#十二年长跑到玫瑰天堂。#
#豪门出身的导演与落魄顽强女明星。#
#真爱典例:深爱让一切障碍扫平。#
助理小张来老宅询问意见的时候,客厅里正播放着 70 年代的老牌电视剧,我攥紧衣服上的棉绒布料,将视线落在闭着眼、神态安静的老夫人身上。
「妈……」我低低喊一声。
却忽然想起来规矩,轻轻动了下眼睫。
「夫人,您觉得呢。」
霍家老夫人这才终于宽容地睁开眼睛,抚摸着手腕上的佛珠串,仍然不肯看我:「去吧,阿渊的事业我总不能扰,况且——」
「况且这节目听起来还算有意思,」她嘲讽一声,眼里的暗光随电视的光线明灭,「十几年了,乌烟瘴气的,有人治治你们这群戏子也算好事一桩。」
小张是新来的,听完愣了一秒,急忙低下头。
我习惯了,应了声好。
我出了老宅,车里堆满我喜欢的海洋之星,还有一条霍渊前几天拍卖来的深海项链,包装精美。
花里附了卡片:「大明星,上电视还会紧张吗。」
霍渊人在香港,大概是提前准备好的。
也许是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
那一天,霍渊习惯性地把我揽在怀里,我望着密不透风的豪宅,再转头看着我之前的作品,忽然怀念了从前。
霍渊喉咙滚了滚。
「老婆,你要是想的话,我明天跟妈妈说——」
话音没落我就打断了。
「不用,」我疲惫地闭上眼睛,「说说而已。」
几辈子名门望族的霍家能容忍明星戏子做媳妇,对她们而言我已经算是格外破例了。
她们不会准的。
也许是那次我回答得并不痛快,霍渊心思细腻,偷偷记住了,所以先拿这档采访陪我试试水。
其实某些时候,除了老夫人,霍渊对我挑不出一丝毛病。
2
十二年,霍渊对我们的感情始终深信不疑。
所以当节目准备开始的时候,霍渊整个人松弛无比,显然对叶质的威力颇为小瞧。
他半揽着我的腰,甚至孩子气地十分有心情在我腰上做些小动作,想让我忍不住制止他。
叶质望了一眼,从容笑笑不说话。
节目正式开始,叶质先聊了我们十二年的感情进程,霍渊很有耐心,对我的事情则更健谈。
说起十二年前霍渊在公司里对我一见钟情,后来阴差阳错我又不小心撞了他的车,霍渊心下狂喜,不仅没让我赔,反而让我给他送饭一个月。
说起我拍的第一部戏演技纯靠感情。
说起我吊威亚险些出事故。
说起他向我求婚的时候,特意买下了风景很好的小岛,请了我们共同的好友,然而那天风吹得格外盛大,吹跑了我的结婚戒指,还掉进了海里。
谈起这些,他唇角的笑意都拦不住。
我只是看着便不自觉想弯唇。
可弯唇的弧度很小。
嫁给霍渊四年,我的社交生活单调得要命,对着相对陌生的摄像机器和下面的观众不自觉走神。
直到叶质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霍导演,我翻阅的资料中谈起你与萋萋八年都没结婚,那几年是有什么阻挡因素吗?」
我顷刻回神。
霍渊原本含笑善谈的表情僵了下。
「我……我那时候事业不怎么好,萋萋的事业也在逐步上升,谈婚论嫁什么的,需要往后推迟。」
叶质直直看向我们。
「哦?是吗?」
「不好意思,2015 年的时候霍导的《正缘》在戛纳获奖,2017 年拍的耽改剧令众多演员暴火,2019 年又拍出《丹》,在国际电影节上斩获许多奖项,而方萋萋在国内同样是一线地位,在退出娱乐圈前十年获得了许多次『观众最受欢迎的女演员』奖项——」
叶质话音一顿,笑道,「霍导和夫人太谦虚了吧。」
揽着我腰的主人僵硬又放松。
我适时温声道:「不是的,他是为了我。」
所有的视线一齐落在我身上,让心跳跳动声连同呼吸都陡然清晰起来,包括霍渊。
我感觉他的心跳都要停了。
镜头下,我整个人安静温和,掀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跟我无关,回忆凶猛如潮:「我爸欠了很多很多钱,阿渊想帮我,但我性子好强,又着实有些懈怠,用了八年才还清——」
腰上的手再度僵硬。
荒废了四年的演技生疏,我撒谎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说的事情其实是真的,可第一年追债的高利贷就让霍渊找人摆平了。
其实霍渊和我都知道,不结婚的真相只有一个。
是霍家不容许一个戏子入门。
直到现在。
叶质挑了挑眉,转移目光看向我浅笑。
「原来这样,那方小姐当年为什么要退出演艺圈呢,很低调哦,连霍大导演的戏都没出演过。」
我抿了下唇,随后眼睛弯起来笑笑。
「我倒是对霍导演的耽改很感兴趣,可是我也不能出演里面的男主角呀。」
霍渊难得放松。
「老婆,作品要尊重原创。」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现场很快就传来哈哈大笑声,氛围打得火热。
直到叶质放出来高糊的照片。
第一张是四年前在戛纳红毯上的我。
黑发大波浪、红唇、墨绿色短裙。
明朗惊艳。
可以说这张照片我自己都不知道。
而现在的我长裙,黑长直,戴着隐形眼镜。
文静贤淑。
大概是我和霍渊都忘了回头看看我从前。
我们都盯着照片怔了怔。
「可以谈谈这四年都带给你了什么吗。」
叶质好像试图用语言的利刃划破我的心,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可霍渊在没有老夫人的时候总愿意挡在我身前,他神情和气质像溢出了冷气。
「叶质,你在质疑我们夫妻的感情。」
「我只想听萋萋说。」叶质打断得很快,语气和善。
其实我也想狡辩点什么的。
譬如霍渊对我确实很好,逢节日必定放下所有工作陪我,我生病发烧的时候只要睁眼他就在我床边,事事向我报备……
我笑了笑:「是真的——」
然而叶质紧接着放出来第二段视频。
两个女人。
一个女人被推倒在地,另一个则是穿着贵气的霍家老夫人,她戴着墨镜,被搀扶着,霍家派来的保镖助手高达二三十个,却没人理身后的我。
这是两年前的机场。
我因为被粉丝认出来,逐一给他们签名,引得老夫人不满。我在前挡了她的路,所以她顺理成章地推开了我,让出了一条她通行的路。
霍渊花了很多钱删除老夫人的负面新闻;同时,他也放下了很多工作来安抚我。
他总是两边为难。
可我爱他爱到像湿透了的沙子,仅仅虫子慢行,仅仅小孩用树枝画几道就能随意扩充领地。
底线下行却也遍体鳞伤。
我说,「没关系。」「我懂的。」「我没事。」
相爱能克服万难在心里是挥之不散的信仰,我学着讨好,学着童年梦想中成年拥有一个家的模样做妻子,也学着失去自己。
十二年,我爱的人是我的避风港,同时还是其他人的港湾这件事,我慢慢接受了。
霍渊微眯起眼,不善道:「叶记者从前做狗仔出身的吗,这么喜欢查捕风捉影的事不好吧。」
暗潮涌动,叶质在上,笑而不怒。
「很抱歉,如果不是真的,导演可以反驳的。」
霍渊没办法反驳,来善后的只能是我。
所以我按下霍渊紧张的手。
「夫妻之间尚且有争论,我和婆婆之间有冲突也在所难免,这件事我们不否认,之后我和婆婆已经和好了,就像你平时看到的这样。」
「我们经常会一起购物,一起给我老公接机,一起为重大节日做规划,凡事不可以偏概全。」
我微微勾了下唇,目光温和。
叶质点点头,掀开手里的下一页资料。
「萋萋说得很对,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摩擦,能解决的话肯定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影响。」
霍渊心情烦闷,他攥紧我的手,抬眼看向节目导演,那眼神大有威胁的意思。
我却盯着他发了呆。
原来,你也知道这些事情从未解决过吗。
3
采访录制完成后,我和霍渊不出意外又上了热搜。
#方萋萋退出娱乐圈后的首次采访#
#霍渊方萋萋感情深厚#
#方萋萋疑似受豪门压榨#
#霍渊录节目臭脸#
#四年前的方萋萋#
……
录制后的热搜多达十个,霍渊心情郁闷很久,那是晚上十点,霍渊陪我在老宅里。
他问我:「老婆,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霍渊的五官隐在黑暗里,借着熄了的投屏,只能看出霍渊额头零碎发丝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目光隐隐担忧,又战战兢兢。
大概是结婚四年来霍渊第一次问我这种问题,我从前不想他伤心,总会顺着他,这次却心血来潮。
我没回答,说:「搬出老宅好吗?」
夜幕下霍渊的眼中陡然丢了光。
他开始躲闪、矛盾牵扯。
「老婆……你知道的,妈妈不会——」
答案清晰可见,我嗯了声,没有转身背过他。
我闭上眼睛彻底见黑暗。
「睡吧,我说的只是假设。」
大概过了很久,霍渊才躺在我身侧环住我的腰。
他知道我没睡,熟练地吻了吻我额头。
「老婆,除了妈妈的这件事,我什么都听你的。」
霍渊是孝子,同样他也是重感情的人。
当年豪宅里明争暗斗,是他妈妈带着他在一众父亲的私生子里找出了活路,才能继承家产。
但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时候年轻,自认为从深渊里拯救出我的霍渊就是我此生唯一信仰的光,也高傲,觉得没什么能阻挡赤诚的爱,可后来才发现,霍渊这蜜糖里其实掺着慢性毒药,结婚是跳进了另外一个深渊。
以爱之名,行我孤独辛苦之路。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霍渊飞去了美国。
枕头边是他写下的贴心小纸条:「乖乖老婆,记得每天开心哦。」
一个小时前写的,现在是早晨八点,老夫人昨天陪自己的姐姐去了新加坡,大概两天能回来。
不然现在这个时辰,我要奉茶,然后给老夫人按摩全身。
我垂眸扫过自己这双昔日白皙的手,此刻粗糙极了。
……
下午三点,我难得持续睡了个懒觉。
然而睡梦中,很快被大力推门的声音惊醒。
好多保镖,我下意识捂住睡衣,而中间被搀扶的老夫人目光冰冷,她摩挲着手上佛珠,面容不善。
「妈,你不是在新加坡吗。」
在外人面前,我可以同正常的婆媳一样称呼她,而不是称呼陈旧印象的老夫人。
下一瞬,好多报纸扔到我床上。
……是我和霍渊的热搜新闻。
老夫人半眯着眼:「方萋萋啊,看来嫁进来这些年是委屈你了吧,去录节目给我儿子扣上个不好老公的帽子,给我扣上不善婆婆,哼。」
我手指无力地蜷缩着:「我没有……」
报纸大多只是妄加揣测,老夫人却从不管我的节目上如何圆场,只是无端生气发怒,甚至从新加坡跑回来。
她叹口气,似乎是在感叹我冥顽不灵。
「去祠堂罚跪吧,跪两天就好。」
霍渊计划回来的时间就是两天后。
四年了,我还像古代的丫鬟一样动不动就罚跪。
外面顷刻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叶质说的话和那些外人只轻轻戳开就能看到的痛苦让我颇为煎熬,混沌的思绪如潮,我头闷不止。
老夫人不满地疑问:「方萋萋?」
我摇摇头,在压迫窒息中拼命找寻生路。
「不去,我不去。」
老夫人眯起眼睛:「我再问一遍,去,还是不去?」
不,不能去。
我只是嫁给霍渊,不是嫁给这座老宅。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这样,不是——
「不去。」我猛然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这座大山,「妈,你让霍渊跟我离婚吧,求求你了,我……我受够了。」
老夫人冷哼声连连。
暴雨中,老夫人的话在离开的走廊里也格外清晰。
「安保,让这个女人离开这里吧。」
高大的身影在眼前重现。
我眼睫轻颤:「我换个衣服,自己会离开。」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霍渊的纸条还在床边放着,我都能想象出他写字时候的表情,一定是幸福且满足的样子。
其实我们的婚姻伤痕累累。
暴雨里,老夫人说我的东西都要收回。
我什么也没说,在雨里离开这座森严的中式别墅,郊区偏远,我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哭。
大概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我瑟瑟发抖之际瞧见了闪光灯,是黑色的帕拉梅拉。
车窗下滑:「嗨,姐姐,需要帮助吗?」
我认出来他了,是叶质的弟弟。
叶质能毫无压力提问是有原因的,她背后是 A 市与霍家并行的叶氏集团,弟弟更是娱乐圈新星。
叶叱勾唇笑了:「就是……不介意有狗仔就行。」
他墨镜指向一处,我随着看去,几个人躲藏得并不高明,心里的弯弯绕绕在此刻找到了明路,有花边新闻的人是不能进霍家大门的,我要绝了这条路。
「好,谢谢。」
我浑身湿透,进了他的车。
车里暖气是刚开的,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
「叶叱,你介意和有夫之妇传绯闻吗?」
4
叶叱把我带回他住的地方的时候,客厅里有一熟悉的女人正在看综艺,开门的声音响起,我裹着叶叱的外套,同她相视的一瞬间都僵了下。
叶质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站起身仔仔细细打量我,笑着说:「哎,看来有的时候不信我节目的风水好像都不行呀,人都被弟弟带家里来了。」
叶质没恶意,我冲她友好地弯了下唇。
「谢谢,他帮了我一下。」
叶质笑意忽然不明,望着她弟弟笑了两声。
「小瞧我,我当然不会想偏。」
有些尴尬,我问她能给霍渊打电话吗。
叶叱去了地下车库,叶质递过来一部备用机。
我道了声谢,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拨通一串电话号码,现在美国这个时间刚好清晨,按照霍渊的习惯,他应该在落地窗前喝咖啡读剧本。
电话接通的时候,霍渊的声音没有丝毫异样。大概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而且霍家电话号码总是很多,他并没有怀疑什么,嗓音愉悦地跟我汇报自己策划的电影进程。
我安静的时间太久。
霍渊翻动书页的动作停滞,语气下意识放轻说:「老婆,你在家里怎么样了?累不累,你要是需要我的话,明天我快点回去陪你。」
我张唇张了很久,才终于说出我要讲的。
「霍渊,我们的感情没有问题对吗?」
霍渊愣了愣,像过往无数次那样确认。
「没有问题,我很爱你。」
他复添一句。
「当然,老婆也很爱很爱我。」
我没办法说不是。
尚且在世的人彼此相爱却分离是件很痛苦的事。
所以我始终矢志不渝确认。
「没错,我很爱你。」
回忆飘摇着我满目疮痍的过去,我不是喜欢自揭伤疤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倾诉欲望达到了顶峰。
我跟他讲我那些盐水浸泡都不会疼的疤痕往事,语无伦次说了很多遍:「我很惨的,霍渊。」
他大抵感受出了什么,很安静地听着。
我说起我很小就没有了妈妈,爸爸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赌徒,对我不闻不问,甚至把我的学费都能拿去做赌注,所以我十八岁就出来打工。
真的……很辛苦。
「老公,我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好结果,因为我的生活糟糕透了,到处都是噩运。直到我十九岁阴差阳错遇到你,你追求我、保护我,让我天真地以为这世界终于给我这个流浪儿送来了礼物,所以两年、四年、八年,我都愿意陪你等个结果。」
霍渊一直沉默不出声。
我试图让呼吸平稳:「但这个结果不是好的。」
「你怎么了,」我能想象到他蹙起的眉头,以及电话那边他想到原因终于掀唇,「是妈妈吗?」
我没回答,外面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水随风闯进来,呼啸的风声压抑难堪,唯一能为我遮挡风雨的地方竟然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家。
「霍渊,我被赶出来了。这是第二次。」
我哑着嗓音提醒他。
上一次还是在霍渊出差的时候。
豪门太太,丫鬟的待遇,我对小龙虾过敏,却被老夫人勒令给她完完整整做出来一盘小龙虾菜品。
我拒绝了,像这一次一样。
也许有无数次,机场被推倒、给她按摩力度不小心大了些、没及时醒来给她做养生茶,等等等等。
鲜活的心被挫磨得伤痕累累。
美国,霍渊在电话那边很着急:「萋萋,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你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了。」
「霍渊,如果不搬出老宅的话离婚吧,真的。」
电话被我按断。
喉咙像被大雨的呼啸声刮过,太疼了,疼得我按键的手指都在痉挛,停在手机界面久久没收回。
无数个夜里,霍渊会为我舔舐伤口,安抚我的情绪,告诉我在这世界上我们对彼此很重要。
我心软了,想为了他忍一忍。
再忍一忍就好了。
可生活不是闯关,只要攒够经验就能获得通关的道具,它只会让我日渐沉默、枯死在豪宅里。
而我的每一次沉默其实都是在求救,向霍渊、向我自己,告诉我这不是爱,这是爬不出的深渊枷锁。
5
叶叱晚上就起草了一份合同,他的私生活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观察过环境才知道。不难猜,因为叶叱整套别墅里都挂着他们两个人的照片。
阳光明媚,像夏天的橘子味汽水。
合同内容尚且只是起草阶段,叶叱在车里就跟我讲过,他因为私人原因很早离开家,家里人不给生活费,只好多赚钱给自己和男朋友多攒积蓄。
合同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和霍渊离婚,他会利用空余时间和我传绯闻,之后可以是恋爱的消息,也可以是结婚的,他都无所谓,期限五年。
届时,我可以远走高飞或者家庭找到新定位。
他能够在这段时间先摆平家里人。
我都答应了。
中途提起陶劲时,叶叱眼里都是光,就像当初霍渊谈起我的神情。
「姐姐,过几年去国外结婚记得来啊。」
我欣然应允,却在想到自己结婚四年,恋爱十二年时忽然生出一个很平静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叶叱怔愣片刻,颤动眼睫,旋即勾了下唇。
「陶劲已经跑了很久了。」
「多辛苦一个孩子,我结婚是带他享福的。」
……
好讽刺啊。
漫漫十二年,我竟然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得到了一种堪称羡慕的心态,尽管……我和霍渊也是别人嘴里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
可这婚姻有多破碎只有我知道。
我在叶叱的别墅里等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凌晨两点,一通电话从叶叱的备用手机打了过来。
睡意蒙眬,陡然被尖锐的话音弄清醒。
「方萋萋,你看看你把霍家都搅乱成什么样了!」
那边的声音嘈杂,这声音是霍家老夫人的姐姐。
「姨妈,你怎么了?」我平静问。
「还我怎么了。你不是心知肚明吗,演什么无辜嘴脸,快回来看看吧,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蠢事。」
「……」
凌晨两点,我连回去的车都没有。
想了很多很多人,却发现我结婚以后没有几个认识的人,最后只能拜托霍家一直在岗的老司机徐叔叔,接到我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很久的抱歉。
徐叔叔摇摇头表示不必。
「好孩子,快上车吧。」
我泪光晃动很久,说了声好。
霍家别墅难得凌晨还在亮灯,霍渊的车甚至都没停去地下车库,我始终感觉脚步在飘浮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推开会客厅时,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
老夫人被保姆捏着头,脸色惨白。
她目光冷冰冰看向我,话音却是与神色不符的虚弱。
「方萋萋,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这个不入流的戏子为什么要撺掇阿渊搬出去,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渊眼睛通红为我反驳。
「不,妈,这不是萋萋的主意,是我的——」
「你给我住嘴!」
这是老夫人的话。
氛围冷到窒息,我抿着唇望着他们。
「对,不是霍渊,就是我的主意。」
话音刚落,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道凌厉的掌风。
火辣辣地疼。
霍渊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极快地站在我身前,目眦尽裂,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似的。
「谁叫你打她的!」
「你想做什么!」
霍渊平时修养极好,从不会无端动怒,姨妈后退一步,像是不敢置信般,随即转身对她妹妹告状。
「素芝,哎呦呦,看看你的好儿子吧,都被他老婆带坏成什么样子,好像都要打我这个老太太呀。」
老夫人被气得急促呼吸。
「阿渊,妈今日就让你做个了结,你知道她去叶家过了一夜吧,这个荡妇,她不配做我霍家儿媳。」
霍渊真的要被逼疯了。
「妈,你相信我,萋萋不会做这种事。」
然而下一瞬老夫人就面色苍白,是发病的表征。
心脏病,不及时吃药会死人的。
霍渊是个孝子,他吓得跪在母亲面前,一夜老了十岁般,捧着救心丸向母亲求饶,声泪俱下。
「妈,你吃药啊,儿子求求你了……」
强势了一辈子的霍家老夫人捂着心口,此刻伏在沙发直不起腰来,气息虚弱,汗水溢出额角。
「你今日不把她扫地出门,妈妈就……不吃……」
霍渊甚至没办法回头看我,绝望看着年近八十的母亲,他从喉咙里嘶吼、哽咽,额角青筋暴起。
「妈,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我不能离开她。」
我脸上被火烧灼一样疼。
最后还是我认输了。
这座山太高。
我和霍渊不值一提的十二年在她面前什么也不是,于是我深吸口气,不顾一切冲到她面前。
所有人都呆了。
因为我一向平稳、性情温顺。
此刻我却从霍渊手里夺救心丸,跪倒在地上,强行掰开她的下巴塞进去,分明是特别痛快的事,我却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力气,变成了提线木偶。
他们无一例外都僵硬成背景板。
「萋萋……」霍渊无措地轻唤我的名字。
我失落地起身,像完成了死侍的任务,也像漂浮在海里的人,大口地喘息,始终找不到浮木。
霍渊担忧我的目光值得我记一辈子。
我俯下身,用发颤的手去抚摸霍渊的脸,一字一句将过往那些爱踩碎、磨灭:「妈,往后你给霍渊找个你喜欢的、他也喜欢的吧,我走了。」
我声音颤抖,身上也在抖。
霍渊满目悲怆:「萋萋,不行,我不能离开你——」
然而我离开别墅的时候,在后挣扎的霍渊被重重保镖拦住,病情缓过来的老夫人一字一顿说:
「方萋萋,你和霍渊后天去民政局办离婚。」
我脚步倏然顿住,红着眼向后看去。
成群的保镖和数不清多少的人,霍渊在里面拼命挣扎,呼吸不得。脸上的血色划痕,以及湿透了的发丝眼眶,令霍渊狼狈极了,跟平常西装革履,抑或者休闲装的他天差地别。
他望着我,眼里的光几近泯灭。
嘴型还在说不行。
于是他跪下,我整个人空成一张白纸,离开。
往后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
回了叶叱的别墅。我一直坐在落地窗前发呆,那天电话铃响了很多次,我没忍住拿过来。
深夜里霍渊的嗓音像被石子磨过。
「萋萋,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我没说话,胸腔都在疼。
痛苦蔓延到话音,他吸了吸鼻涕,哽咽着说:「那你告诉我,我们相爱为什么不能走下去。」
我想起老夫人讨厌我的原因,自揭伤疤。
「门不当户不对、戏子、有个赌鬼爸爸……」
「霍渊,其实我们不合适。」
他状似好笑,扬声器里却传来他哽咽的声音:「宝宝你在说笑吗,十二年了,我们不合适……」
我张了张唇,最后缄口不言。
我和霍渊恋爱八年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仅仅四年的婚姻却是很多很多人的事。
参与的人太多,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
疲惫从骨髓里流出,累得我觉得说话都是种折磨。
「霍渊,后天民政局见吧。」
他一下沉默下来:「我不去,也不会同意。」
落地窗映照出我苍白的脸,我手指下意识摩挲着玻璃窗,仿佛透过我去抚摸眼睛通红的男人。
「没意思了,霍渊。」
「你不是最在乎我的情绪吗?」
我声音晦涩,望着窗户里的人,「可其实你还是不懂我,这么多年,我需要的不是海洋之星,不是昭告全城说你爱我可以爱到天荒地老,不是每天清晨在我床边的爱心纸条,这是你想要的安稳,但我想要的是生活里不仅仅有你。还有我的,自由的爱。」
「我需要呼吸,需要有自己的时间空间。」
「这些年,我晨昏定省,奉茶做饭,给妈妈按摩全身,又顺着她的意思退出娱乐圈。霍渊,我已经是一个很合格的儿媳了,可这是我毕生要追求的事吗,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把自己丢了。」
「你妈妈从来没把我当成过家人,她只是在想这个女人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这样异想天开非要耍尽心机和你在一起,她说我是戏子,说我心术不正,我甚至一句话都不能忤逆。」
一字一句,我说得极为缓慢。
霍渊艰难地喘口气:「抱歉……」
他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老婆,可我只有一个妈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萋萋我不知道。」
失望化成利刃攻击泪腺,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过脸庞,疼得我心脏都快支撑不住了。
「离婚吧。」夜深似海,我闭上眼睛,深吸口气说,「霍渊,你太怯懦了,我们的婚姻到处都是伤口,你疼我也疼,撑不起我漂泊了三十几年的心。」
他嗓音压抑着:「那要怎么办。」
眼睫毛在深夜里一颤一颤,我说:「别问了。」
「……什么?」
我深深地吸气,终于说出这句话。
「霍渊,从今往后各走各的路吧。」
凌晨一点,我选择了挂断电话。
凌晨三点,我拖着僵硬的身体缓缓起身,等察觉到呼吸的存在,用发麻的手从手机里找到叶叱。
「叶叱,明天就开始吧。」
叶叱还没睡,回得很快。
「OK~」
6
第二天,我半边脸高高肿起,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和叶叱一同从他的别墅里手挽着出来。
凌晨三点半,叶叱才开车狂飙回来。
他哈欠连连,在不经意定位狗仔的位置,确认后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姐姐,坐稳了哦。」
上车后,他视线盯着我侧脸顿了顿。
「后天离婚吗。」
「是,后天。」
叶叱启动了他的帕拉梅拉,随手戴上了墨镜,关上窗户后他说:「离得好,往后姐姐就自由了。」
我扬了下嘴角,可心里全是堆积的苦涩。
狗仔在不远处蹲守着。
想起十年前我和霍渊出门被拍到,他在媒体记者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们并没有谈恋爱。
谈了六年的时候,他还是在说不公开。
谈了八年的时候,他偷偷带我去国外领证。
那天没有仪式,来的很多都是他的朋友,他们说恭喜,八年终于修得正果,还有人问霍渊为什么藏着我这么多年,他淡声说好事多磨。
然而领证之后,他带我回家,却发现好事多磨的地方还在后面,好像是我笨,又好像是我从来没有磨合正确,这个家叫老宅,并不欢迎我这个新人。
那时候我满心满眼沉浸在一种叫作爱的氛围里,才发现霍渊的爱里没给过我很多东西,譬如尊重,譬如让我拥有自己,譬如给我一个家。
后来我退出娱乐圈,却还是时不时出现在媒体报道中,四年时间,无数人报道我们婚姻出了差错。
如今成真了,我离婚还是要靠他们。
所以我的婚姻太病态了。
当天我和叶叱出门约会的消息如火烧般疯狂扩散,娱乐软件上#方萋萋出轨##方萋萋和霍渊不和##叶叱男小三#的消息层出不穷。
我看到消息时,手冰凉,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因为那座豪宅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接纳我,我也终于能摆脱这段痛苦的感情,不决绝一些,我会犹豫,会心软,会圈地为牢彻底失去自己。
霍渊那天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很快手机发来信息,他说,「萋萋,你够狠。」
我笑了,可惜眼泪模糊,再也看不清这五个字。
当天晚上娱乐软件又在疯狂发酵。
我看了那消息很长时间,明明六个字,拼起来我却怎么都看不懂,是叶叱在旁边轻声提醒我。
「姐姐,霍渊心悸住院了,你要去看他吗?」
我摇摇头。
「不去了,我们明天离婚。」
脑子很空,像是行走在没有氧气的地方,我找不到呼吸,空到虚浮着分不清自己应该是什么情绪。
直到叶叱倏然递来创可贴和温水。
我无措地问:「为什么拿创可贴。」
像是不可思议,叶叱眸光中复杂一闪而逝,旋即贴心指向我最明显的伤口,「你流血了。」
我后知后觉,让僵硬的目光向下,才看到手心里一道很深的血印,血色鲜红,还在往手臂流去。
这是我无意识用指甲掐出来的。
「还行……」我试图感受疼痛,「但其实不怎么疼。」
分开都是后知后觉的,成长也是。
第二天霍渊的助理小张来到了叶叱别墅。
他把我在老宅的东西都带来了,分批整理好,看左右没人,偷偷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是霍哥嘱咐我给您的,请务必收下。」
我嗓子干极了:「他还好吗。」
小张摇摇头:「不太好,离婚的事情得过几天。」
我嗯了声:「好。」
小张犹豫着,过了很久才如释重负吐出口气。
「姐,你不用为霍哥进医院的事情自责,他进医院不是因为你,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顿了顿:「那是为什么。」
小张这次不肯说了,模模糊糊说:「老夫人的事。」
7
和霍渊相约出院后第三天离婚。
夏天,霍渊穿得严严实实。
民政局里前面离婚的一对夫妻正因为孩子吵得不可开交,吵闹的大厅里只有我和霍渊格外沉默。
他们在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我想了想,四年,我都没有给霍渊添个孩子。
老夫人对我的怨怼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但霍渊也从没有跟我提过他对孩子的想法。
此刻,我甚至庆幸自己没有这个牵挂。
霍渊出声问我:「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我和叶叱准备去美国定居。」
太久的沉默,霍渊淡淡嗯了声,掀唇的话音一顿:「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认真交往看看吧。」
我心脏揪着疼,说了好。
上午十点,我们签完了离婚协议,霍渊拟好的协议里执意分给我八千万,还有两套市区的房子。
最后,我不肯签市区的房子。
「老婆,」他眼睛红得好像要渗出血来,话一出口,又缓慢苦涩地摇摇头,「不对,往后就不是了。」
我深吸口气,未想吸气会让心脏抽疼。
霍渊视线空洞,手推给我合同。
「签了吧,这样你就能有自己的家了。」
半晌无言。
我一顿,却被泪光模糊了视线:「好,谢谢。」
指尖用力,我签下了方萋萋三个字。
民政局门外,霍渊派了两辆车,一辆是他的,另外一辆是他给我的,司机是徐叔叔。
我站在原地,静静感觉生命中什么东西在流失。
好像分离也没有那么难过。
我低低对他说再见,没有冠冕堂皇地说希望你以后能更好,希望你能早点找到归属,转身的那一刹那只觉得血液倒流,伪装的神情就要保持不住了。
然而很快的,空落落的背后被人拥住。
霍渊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到我脖颈,凉得我心一颤,他低下头,将所有力量都如数卸到我背后。
「我爱你,」他话音卑微乞讨,赤红着眼睛,嘴唇在发出颤抖的声调,「萋萋,抱歉我给不了你要的。」
我也在抖。
十二年,我的青春都在霍渊一个人身上。
我转过身,眼泪滴到我鼻梁上,我凑上前,用鼻尖轻轻碰了下他的。
霍渊的目光黯淡无比,唇瓣颤抖嚅动。
我说:「我走了,霍渊。」
大概过了很长时间,霍渊才轻轻松开他的手臂,他那样长久地静静凝视我:「嗯,走吧。」
我们彼此都没有回头。
那天娱乐报道说「霍渊方萋萋 BE 了」。
我那样静静看着天亮。
在黎明将要到来时哭得泣不成声。
痛是后知后觉的,所以分开那天并没有感觉。
三个月后,霍渊的新电影如期上映。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电影是什么内容。
后来我看新闻资讯,才知道叫作《萋萋满别情》。
我不小心点到了一个电影制片人的采访,在谈到为什么是伤感的结局时,制作人颇为感慨。
「物是人非啊,人的心境是随着环境变化的。」
很快有记者捕捉到重点。
「那您的意思是这部电影原本是圆满的吗?」
「这是不是霍渊纪念前妻方萋萋的?」
制作人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说:「哪有什么原不原本,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后来电影召开发布会,那是霍渊在离婚后时隔三个月第一次出现在大荧幕面前。
仅仅三个月,他整个人状态很不好。
氛围本来很好,当时有没底线的记者忽然发问。
「霍导,你前妻出轨叶叱是真的吗?」
在荧幕混了二十多年的霍渊头一次对着镜头发火,他面色骤变,冷笑几声。
「她没有出轨,我到底要重申几次。」
「你是哪家娱乐公司的?」
「对一个女孩子这么造谣,你有没有底线!」
愤怒的三连问,发布会现场瞬间安静。
而因为发脾气,霍渊下意识把袖子挽起来。
有细心的当即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疤痕,不浅,很深的一道,在霍渊失踪的三个月前是没有的。
我想起三个月前来叶叱别墅支支吾吾的小张,再看着平板上的霍渊,再也忍不住让眼泪掉落。
我其实有时候也很想问。
我和霍渊拼命爱了那么久,为什么却没有好结局。
可一切就如那个制片人所说。
都是命中注定罢了。
8
和叶叱离开 A 市若干年后,他时不时回内陆发展,有次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叶叱给我发来语音。
「姐姐,有一件特有意思的事儿,前段时间不是碰见前夫哥了吗,他跟我说要照顾好你,我没答话,结果第二天张导演的人来找我约戏,张导啊,国际都特有名儿的你知道吧。那天晚上一起吃饭他喝醉说漏嘴了,说他们能选上我是前夫哥的意思。」
「哎,你说真的,要不要你俩再凑合凑合?」
我没回,分开后,我下意识回避有关霍渊的消息。
后来已经是两年后了。
手机上发来传统的两封邮箱信息。
匿名的、都很简短。
「萋萋,你过得还好吗?」
「天气预报那边说,纽约下雨了。」
霍渊这个人一向很拧巴。
放不下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来。
邮箱这种 bug 是我不点开就可以不用显示已读不回,现在这样,对我们两方都体面。
我关掉手机。
纽约是下雨了。
傍晚,雾气蒙蒙,小雨淅淅沥沥。
我步行去楼下撑伞买了杯咖啡,按照习惯选在了窗边,出咖啡店时却发现伞丢在了原位。
埋怨几句自己不长心,结果匆匆忙忙的脚步在瞧见一双高级定制的黑皮鞋时静止。
呆滞抬头的一刹那,撞见了鸭舌帽下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眸子,以及他手下拿着的一把伞,霍渊目光复杂,距离略近,身上香水还是我送给他的。
「萋萋。」霍渊话音一顿。
那双忧郁的眼神仔仔细细看着我,像语言功能丧失,掀唇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其实我跟他一样。
可惜我嗓子哑了,从喉咙里应了声。
「纽约下雨了。」我说。
大概霍渊惊讶于我没刻意回避那些消息。
他愣了愣,音质又低又哑,视线垂下,又恍惚着凝向窗外,侧颜棱角分明,语言透过雨声,泛着轻颤。
「是,下雨了。」
所以……我从他手里接过来丢失的雨伞。
空落落的那一瞬间。
霍渊喉咙滚了滚。
店里人散得差不多了,异国他乡,他一步步随着我走到门外,其实雨很小,没必要撑伞。
但我总会下意识把握住我拥有的东西。
所以我目视前方,克制礼貌地抬头看着比我身量高很多的霍渊,他亦垂眸看着我,一如往常。
我说:「我该回家了。」
他一怔,睫毛颤动着移开视线说好。
「就此别过,」我呼吸停了停,忍住将要溢出的眼泪看着他,哑声道,「霍渊,往后别再来了。」
他沉默情绪良久,又点头说好。
雨虽小,却不知怎么都没声。
于是雾雨蒙蒙,过去十几年的往日回忆,那些爱与痛都慢慢终结在我纽约背影后的彻底疏离。
……
那天雨越下越大。
霍渊没听我的,还是默默跟了我一路。
我走得也很慢,想着。
他身子骨其实没我好,这一次回去肯定要生病,可都是成年人了,再纠缠下去会病得更严重。
回到家,邮箱传来消息提示音,我充耳不闻,可能是咖啡因的诱因,我看着台灯,睁着眼一夜未眠。
时光复三年。
叶质在一天给我发来娱乐资讯。
#老夫人与霍渊新婚妻子不和。#
#霍渊与新婚妻子搬出老宅,萋萋彻底 BE 了。#
她感叹:「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萋萋。」
转头她就发了条微博。
「看来倒闭的节目也应验得很。(调皮)」
我叹口气回她:「没必要,质质,都过去了。」
「做事不要冲动,学学叶叱。」
想起来典例和她的工作,我好心打字劝她。
……结果没两个小时,叶质发来长达十五秒的哈哈大笑,微信转发叶叱的微博,顺便说热搜爆了。
原因是叶叱官宣了出柜。
他和陶劲在阳光下开朗大笑的照片,并配文。
「叶叱只在真爱面前倒下。」
评论区有人发了无数个问号,说方萋萋呢。
他回:「我姐姐单身呢,六七年了。」
「别问了别问了,姐姐不想我说。」
……你这不是说挺多的吗。
叶质问我:「萋萋,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不怎么办,叶叱说的是事实,迟早要公开的,不过,」我话音一断,委婉提醒她,「叶叱这一遭你们会有很多影响的,会对粉丝很不好。」
叶质显然比我更了解这些。
「我们一家人都没意见,这孩子已经长大这么多年了,出来混不能承担后果也不配当我们叶家人。」
我感叹说好吧。
于是那天我的名字又登上了微博热搜。
连带着很多熟悉的人。
只不过最后一条跟霍渊有关的,瞩目的热搜是他点赞了一条网友的评论,网友说,「原来相爱不能抵万难,原来迟早有人有了新归宿,原来有人配不上世间最纯挚的爱。」
其实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
成年人,分手就是放过彼此找新的世界。
在哪个十字路口分道扬镳,就会在哪个新地点留下新照片、新回忆、新事情,这些再正常不过。
第二年叶叱官宣在国外结婚,我当他的贵客,夜晚海边游轮上,叶质拉来弟弟和「弟媳」给我介绍,随行的还有「弟媳」的哥哥,在海外经商的华人。
我们相谈甚欢,一一握了手。
叶叱说感谢我的帮忙,叶质说她终于帮我脱离苦海,我酒意上头晕得脸都泛红,高脚杯被人倏然碰了下,是弟媳的哥哥陶荣。
我抬头望去。
叶质笑笑:「陶荣有什么想说的。」
夜深,陶荣西装革履,睫毛颤动凝视着我,唇角带着有礼的弧度:「方萋萋,能给我签个名吗。」
我怔怔呆滞了很久:「好。」
他们像听到四千年古董一折一样瞬间喧哗,我脸色因为起哄涨红,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于是我睡了一觉。
于是两年后我结婚了。
同样的游轮上,陶荣给我戴上了钻戒。
月光下,他单膝下跪,握住我的手认真亲吻了一下,虔诚得像是教徒在拜见圣主。
「萋萋,我知道你是捆绑不住的鸟儿,喜欢鲜花和呼吸,当然,更喜欢我,」他难得腼腆,在气氛热闹时,他眼眶却含泪,「我不太爱说甜言蜜语,在我而言,行动远比说话更浪漫,所以你看着我就好。」
「你是自由的,我能永远确保。」
我答应得很痛快。
叶质新开了一个节目,是采访离婚过的那些女人。
在这个世界上离婚后还能体面的夫妻不多,叶质趁势把握住机会,推快进程,把当年节目后分手的夫妻之一有空的都请来了,其中就有我。
叶质问了很多,但她真正问的只有两个。
她说:「你对前一次婚姻失望吗?」
我和霍渊十二年感情,如今都已各自成家,没必要再谈过去是与非,于是我认真想着标准答案。
「每个人在婚姻里都或多或少有过失望,我也不否认这一点,但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们的婚姻能彼此度过十二年,我觉得不虚半生吧。」
第二个真正问的问题是。
「那萋萋觉得婚姻里有什么永远快乐的秘诀吗?」
这是反思题。
我摸着手指上的钻戒小小思考了下。
「也许换以前的我会说是爱,但后来真正成长过来,发现其实不是,是无论怎么样要先爱自己。」
叶质表示非常赞同。
下台以后叶质有事要忙,我先去电视台外面等车,A 市秋天,凉风习习,吹落不少枯了的枫叶,我插兜,把脸围得更严实一些试图取暖。
大概是街角一侧,有个圆脸的姑娘在手机里抱怨她老公怎么还不来,都饿了云云。
我笑笑,觉得这姑娘一定很幸福。
然而笑容还没降下去就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车停到门口,霍渊急忙把风衣拿下来包裹住那姑娘,手里拿着暖宝宝,眉间都透露担忧。
「怎么不进里面等,太冷了。」
那姑娘嘻嘻两声:「先来见你一面嘛。」
车旁紧跟着停下一辆车,是陶荣的。
我拉下围巾急着跑了两步,陶荣刚下车,买了我喜欢的烤红薯,冻得通红的脸上还勾着笑。
「方萋萋你跑什么,冬天吃点热的很暖身子。」
秋天落叶,陶荣回国脑子像坏了,我对陶荣吐槽。
「那等冬天到了你再说吧。」
陶荣笑着摇头,不经意转头却撞见了霍渊夫妇。
隔着路灯,陶荣有礼节地收敛了下情绪,对对面有些尴尬的夫妻礼貌地点了点头。
霍渊他们亦是。
看到我,霍渊脚步停住,握着妻子的手抬眼看过来。
「萋萋,好久不见。」
我脚步顿住,忽然感觉这几年岁月有些沉重。
我也回:「好久不见。」
风里不知道是谁说了句走吧,于是车辆缓缓启动,一辆两辆渐渐往不同的方向走去,霓虹灯下的光影像陈旧的电影胶片,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陶荣开车的样子很专注。
我用手背讨好地摸摸他的脸,陶荣莞尔。
「乖乖,如果我为这个生气的话,你该生气才对。」
我不明白,懵懂看向他。
路灯当月,他在路边停下车,从手机里找出来我们两个的结婚证和我二十五岁时在电影节里开朗活泼的一张照片。
「叮叮叮,忠实粉丝认证。」
「老婆,追了你整个世界的人这点肚量都没有吗。」
路灯的光映在我恍惚的侧脸。
「咱们在一个户口本上呢。」
我也没忍住笑了,舒服地躺在副驾驶慢慢闭上眼睛。
「啧,笨蛋。」
长夜会过去的,但爱不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