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攻略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上神剔我仙骨时,血溅了我一身。
他要拿我的仙骨,为他心上人续命。
系统:「攻略任务清除,为您开启反杀模式。」
于是我的仙骨到她身上,让她疯魔。
我亲眼看着她一剑捅进了他心口。
后来他求我庇佑,我一脚踩在他手上。
「你,去,死。」
1
剔骨的灵光落到身上时,我心里有块净地也分崩离析了。
我从未把时镜当作攻略对象,我爱他,真心实意。
若他也爱我,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若他也爱我……
呵。
「时镜,疼。」我眼前已经模糊,摸索着抬起手去抓他衣摆,「我会死……」
触手一片黏腻,是我的血溅上了他的衣角。
他语气温柔,手下法诀却一刻未停,「你是逍遥境的灵胎,没有仙骨不会死,等救回容菲,我会给你找最好的药材。」
我手里渐渐没有任何力气,仙骨离体的痛楚逐渐变成了死水一潭。
「我是你的妻子……」我想苦笑,可泪却如雨下,「你拿发妻的命,去救别的女人?」
结发时他满眼深情,对我说必不相负。
如今他说:「阿意,最后一次……以后我会好好待你。」
青陵台上,我已看不清面前男子的脸。
我不会死。
可我好疼,我也,好恨。
「叮。」
从我和系统讲明白我不把爱他当作任务后,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此时。
「感应到宿主恨意值激增,随机触发反转效应。」
「宿主恨意值已满,可兑换无上修为。」
「攻略任务清除,为您开启反杀模式。」
2
我自由了。
从落英殿中醒来这一刻,我心中只剩下这四个字。
全身断骨之痛已经消失,经脉中充斥着丰盈灵力,是我从没有感受过的轻盈强健。
我唤出系统:「怎么回事?」
「宿主触发随机 buff,如今修为已臻化境,您被剃去的仙骨,也可以随时拿回来。」
我愣了愣,「连时镜也打不过我了?」
他是清平天仙君,法力卓绝,少有敌手。
「宿主保守了,准确来说,您现在六界第一。」
?
「不愧是你,」我咬牙,「……玩得花。」
「您说笑了,」电子音声音平平,「是您不以攻略为任务,以真心待人,才换来这一线生机。」
我以真心待人,可人如何待我?
我披衣起身,决定去看看我那被强行剔出的仙骨。
3
与我那里寒碜冷清不同,锦遥殿内灯火通明,仙医侍女来来回回,一派忙碌。
我隐了身形,大摇大摆穿过来往人群,径直入了内殿。
时镜果然在这里。
容菲半靠在榻,只着了素色单薄寝衣,正眼泪汪汪地拽着时镜的手。
「兄长,我不要这样……」她说了一句就哽咽,「我说了不要嫂嫂的仙骨,你这样是陷我于不义。」
这话说得。
要不是我已经看到了仙骨在她身体里盈盈发光,这会儿都该被她感动了。
时镜这个义妹,从我与他认识时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一声声兄长嫂嫂叫得好听,可遇险时把我推到凶兽跟前的是她,受了伤要拿我仙骨续命的也是她。
我出身逍遥境,是世间最后一株天生灵芝魄,肉身骨骼血脉都有奇效。
从前我看在时镜的份上,对她予取予求,输送仙力放血疗伤那是家常便饭。
时镜任她握着,「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养好身子。」
他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有了这根仙骨,你元神无碍,其他皮肉伤,养一段日子也就好了。你乖一点,嗯?」
她向来最听时镜的哄,这时便包了一眶泪,委屈道:「嫂嫂若怪我,我就把仙骨还给她。」
「她是天生灵胎,没有仙骨还剩灵脉,再修炼也无妨。」时镜摇头,「你别多想了,再睡会儿吧。」
他将她扶倒在榻上,又替她细致掖好了被角。
这身形侧影真是好看极了,可如今我看着,只能想起那染血的衣摆。
我本来是想直接把仙骨拿回来的,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时镜不惜废了我也要救回来的青梅,没了我的仙骨就会死。
可死,是多便宜的事。
我手一抬,一道无形微光蛇一般流进了容菲身体,与那根仙骨融合。
没有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天赋,是修双道。
神魔之法不可两立,逍遥境灵芝魄却可同修。
我把那根仙骨,变成了魔骨。
容菲仍是仙胎,仙魔气息紊乱对立,死不死不一定,但她一定会痛,也一定会疯。
4
两个月后,魔界。
我枕着明绍的腿睡得正香,院外传来通传:「尊上,清平天时镜求见。」
明绍的手落在我发顶,「见不见?」
我闭着眼,「找你的,关我什么事。」
眼前有阴影投下,明绍的气息离我近了一点,似笑非笑,「要不是你在这里,堂堂时镜仙君哪里肯踏足魔界?」
我睁眼,他一张俊脸正对我眼神,近在咫尺。
我想也不想抬手就摸,「魔尊大人何必妄自菲薄?」
他还未答话,忽有杀气袭来。
明绍一挥手,那道利光消弭在半途。
「仙君闯我洞府,一来就动手,不合适吧?」
我没起身,就枕在他腿上的姿势侧了个身,便见时镜白着一张脸,立在拱门处看过来,目光灼灼。
「阿意。」他没理明绍,唤我,「跟我回去。」
我瞟他一眼,「你谁?」
他皱眉,「阿意!」
「哦,想起来了。」我点点额角,叹道,「剔了我仙骨,被我丢了一张和离书,不要了的……」
明绍没忍住,乐出声来。
我瞪他一眼。
时镜忍无可忍,向这边疾步走来,就要伸手来拉我。
我一竖手,无形结界将他挡在三步以外。
以他的修为,竟然也无法再近前一步。
他怔住,「你……」
「托仙君的福,」我这才坐起身来,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虽失仙骨,但也涨了点修为。」
时镜脸色越发白。
我笑着问他:「倒是仙君气色极差,两月未见,只顾佳人,未及自身?」
魔骨已在容菲体内两个月,她早该痛得死去活来,时镜为减轻她的痛苦,就必须用自身仙力安抚。
一次两次还好,长此以往,不虚才怪。
他忍了一口气,低声:「容菲情况不好,你不在,我不敢对仙骨轻率作法,阿意,跟我回……」
「时镜。」我打断了他的话。
明绍在我身侧觉察到什么,默默后退一步。
我翻手一掌,直推时镜心口。
这样近的距离下,就算是他也躲不过。
5
我把时镜打到吐血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仙魔两界。
本来没那么严重,只不过他没躲。
这人硬气,生生扛了我一掌。
「我剔你仙骨,如今就当还你。可容菲无辜,你是逍遥境传人,怎能见死不救?」
我真是听笑了。
以前没发现,这纯纯 CPU 大师。
「时镜,」我问了一个烂俗的问题,「你真心爱过我吗?」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我情谊,非旁人可比。我娶了你,绝不会再娶别人。」
……语言艺术。
不再另娶,但爱却可以给她。
我坐在落英殿里发呆,想了一遍从前。
从前啊,我刚走出位于仙魔交界的逍遥境,分不清方向,一头扎进魔界,乱晃几日差点让凶兽吞进肚子,时镜从天而降。
也就是那时候,我知道他是我的攻略对象。
可我没把他当任务啊。
明明是要他爱我,我却无可救药地先爱上了他。
我跟着他到了仙界,给他看我灵芝魄的真身神魂。
每一次他征战,我都寸步不离,只为能在第一时间为他疗伤。
他知道的,若是普通伤势也就罢了,若是动及筋骨元神的重伤,每一次疗伤,耗的都是我的神魂之力。
一开始只有他,后来多了容菲。
再后来,就只有容菲。
他救我一命,我还了他和她无数次。
若不是这次因祸得福,我的元神损耗,也扛不了多久了。
从前啊,想得够久,不能回头。
我如今耳力极好,远远便听到锦遥殿里容菲的痛呼。
时镜受了我一掌,我答应他再来诊治容菲。
可是时镜,我敢诊,你也敢信?
6
能听到的不仅仅只有容菲的惨叫。
一整夜,时镜的脚步声在殿门口徘徊不前。
我出门时,正撞上他再度转悠回来。
离我跟他动手,已经半个月。
看这样子,没养得多好。
也是,以前受伤有我,现在要靠自己,自然是要慢很多。
我径直越过他,直奔锦遥殿。
他却在身后,一把将我拉住。
「这段时间,」他声音有些哑,「你都跟……明绍在一起?」
「是啊,」我从他手中扯出胳膊,「说起来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还早呢,刚进魔界那会儿,还是他给我指了好走的路。」
「不过,」我笑笑,「我已与仙君和离,现在来问,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他固执道:「……没有。」
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和离书,指尖一错,火焰凭空而起。
纸笺成了飞灰,飘落在地。
他说:「我不同意,我不会跟你和离。」
我无声一笑,虚虚朝地上飞灰一点,再一摊手,整整一沓原版和离书躺在手上。
「只要我想,我可以把这东西洒满整个清平天。」
我一扬手,半空中纸笺飞舞,飘飘荡荡,像落英缤纷,是碎掉的情。
「时镜,你听好。」
我凑近他耳边:
「我不要你了。」
7
两个月不见,容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窝在偌大的榻上,迷迷糊糊,神志不清。
看见我,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伸出手来抓住我,嘴里呢喃:「嫂嫂……嫂嫂救我……」
我俯身,柔声问:「菲菲,哪儿疼?」
她紧紧抓着我手臂,颤声:「浑身……浑身骨头都疼!我受不了了,嫂嫂帮我……」
时镜就等在内殿门外,我挥手布下结界,隔绝了一切。
我摸摸容菲汗湿的鬓发,「我的仙骨帮你续命,但你,本来是不配的。」
「所以,要么疼,要么死,你选一个?」
她哀求的眼神一荡,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抓着我的手上力气便松了几分,「你……?」
「别装了,」我趁机抽出手臂,揉着被她捏疼的地方,「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嫂嫂,心里恨得很吧?」
她明明痛到发抖,听到这句话以后,竟也强忍住了。
「路书意……」她喃喃,「你想干什么?」
我轻声:「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要怎么选?」
我的手从她额际划过,「现在只是疼,再过段时日,你会疼到发疯,到那时候,就算把仙骨抽出,你也侥幸活下来,也是疯子一个。」
「兄长……兄长!」她浑身无力,拿我没办法,只能放声喊,「时镜!她要害我!」
「他听不见。」我在她身侧坐下,「其实还有个办法能帮你止疼,只要你爱的人愿意每日给你一碗心头血。你问问时镜,他愿不愿意?」
她浑身汗如雨下,神色却阴狠,逼到极处,嘶声喊:「是你欠我的!路书意!是你抢走了他!!」
8
「是我……他本来要娶的是我!」她恨到极致,挣扎着来抓挠我,「我和他一起长大,早就是命定的情谊!就连当初去逍遥境,都是因为知道有灵芝魄现世,你以为他救你是天降机缘,不过是他早就在那等着你。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株药草!你以为他爱你吗?我要你的血、你的仙骨、你的命,他统统都会给我!」
「可是,为什么偏偏……他又对你动了心?」她声音嘶哑,泪水涟涟而下,「你不过是一株药草,他为什么要娶你?娶了你,我就成了义妹?你凭什么?路书意,你凭什么?」
已经碎过一次的心,还能再碎吗?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我缓缓抬头,看向虚掩的房门。
那里,站着我曾经愿意为他抛弃整个世界的男人。
原来他,本就不配。
系统响起:「魔骨侵占对象已失控,侵占值 100%,是否开启反转模式?此模式下,极爱将成极恨。」
我闭眼:「是。」
结界消失,时镜听到屋内动静,迅速掠了进来。
然而等着他的,是容菲用最后的仙法幻化出来、又用尽全身力气刺出的一剑。
「时镜……」容菲脸上的表情已分不清是爱还是恨,「是你负我……把你的心,还给我……」
鲜血从他心口涌出,斑驳淋漓。
9
时镜的神情是空洞的。
利剑入心,一同被刺碎的还有他的仙元。
他跌跪在地,看了容菲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刺进胸口的剑。
最后转头来看我。
我凉凉道:「她要你的心头血治伤。」
他皱着眉,想说什么,开口却只能吐血。
容菲松手后退,眼神茫然,还在喃喃:「是你负我……你要娶我……」
他喘息着,眼神里终于有了痛色,但我想应该不是为了肉体之痛。
窗户「啪」的一声,被狂风从外撞开。
风声呼啸,夹杂着殿外仙侍们失措地呼喊:「仙君!」
清平天要乱了。
时镜掌管清平天,这一方洞府的结界由他元神所化,如今他仙元受损,笼罩清平天的结界就会消失。
结界一旦消失,这里所有的仙瑞气泽都会消散,不需要多久,就会变成毫无仙气的荒土。
我向窗外望去,结界若隐若现,稀薄得快要看不见。
裙摆一紧。
时镜已然无法起身,挣扎着来抓我的衣角,「阿意……清平天……」
他手上血迹斑斑,抓红了我的袍角。
一如那日我求他不要剔我仙骨时,他翻飞染血的衣袍。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落空了。
我问:「想求我修复结界?」
他断续道:「你我恩怨,仙众无辜……」
「好啊,」我蹲下身,抬起他下颌,逼他与我对视,「要么你亲手从她身上把仙骨剔回来还我,要么从此我做清平天仙君,你做我的阶下囚。你怎么选?」
10
地牢里,时镜一身颓唐,靠着石壁,浑身仙力四散。
他选了后者。
哪怕被容菲一剑穿心。
真是情深义重。
我走到他面前,「若没我法力延续,新的结界十天后还是会消失。你只有十天时间,不如再好好想想。」
他伤得很重,此时虚弱,神情却很平静,「只要你救清平天……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我叹气,「她要杀你,你宁愿在这里受我折辱,却连剔骨之痛都不舍得让她受?」
「你不会眼看清平天陨落的,」他咳嗽着,「阿意,我了解你……况且,只要你修补结界一日,清平天仙众就会当你是主母一日,你没法同我和离。」
我冷笑出声,「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有心思算计我?怪我忘了告诉你,明日之后,清平天就会归入魔界。」
他咳出血来,蓦然直起身来盯住我,「你……为了明绍?」
他神情终于变了,「为了他,你要与我和离……还帮他筹谋,夺取清平天?你为了他?」
我敛了笑意,站起身来。
从前觉得他高大,今日他狼狈在此,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时镜。
这么多年,竟是我不知他,他不知我。
「是啊,」我俯视着他,点头,「等清平天仙众归服,我就要嫁给他,那时,我会让你和容菲都来观礼。」
「不可能!」他狠狠道,「他是魔!你疯了吗?」
——「我是魔,又如何?」
身后一只手揽过来,将我虚虚圈进怀里。
明绍不知何时出现,冷笑着看向时镜,「我虽是魔,可不会做出剔发妻仙骨去救小情人的勾当。」
他揽住我,「阿意这么宝贝,我可是要捧在手心上疼呢。」
11
时镜大概是伤到脑子了,我说什么就信什么。
清平天作为仙境洞府,仙众无数,就算现在要靠我修补结界,又怎会真的因我一句话就归入魔界。
仙魔两界平静许久,又怎能因我们的个人恩怨陷入纷争?
或许他不是信我此刻的话,只是信我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
我坐在落英殿院中研究结界,忽然闻到了糕点香。
循着味儿回头望,明绍拎着两盒点心站在庭外,冲我一扬。
「最近寻摸了个新厨子,弄点甜的给你尝尝。」
他走过来,将点心在我面前一一摆好,「吃了本尊的甜点,就不能整日愁眉苦脸了啊。」
系统声在此刻响起:「检测到明绍好感度,宿主可选择更换攻略对象。」
我抬头,看着他。
当年晕晕乎乎晃出逍遥境后碰到的第一个人,其实是明绍。
遇见我时,他刚跟别人打完架,在路边撞上懵懵懂懂的我,大概也是一时兴起,便结伴行了一程。
没走几天,仇家追上来,他大咧咧将剑往肩上一扛,指了指远方的路。
「喏,看到这条路没,尽头有座城叫阙都,好吃好喝好玩儿,你顺着路走,大概两日就能到。」他回头眺望一眼,「我得回去打完这架,以免误伤,就不带着你了。要是有缘,我们城里见,哥请你吃好吃的!」
他走后,我顺着路走,没两日,遇上了时镜。
我没去他指的阙都城,我嫁给时镜,留在了清平天。
后来他成了魔尊,这些年里我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从何时起,当年那个扛剑打架的少年,已成了扛鼎一界的男人。
我问系统:「我若把他当攻略对象,他爱上我以后,我是不是就回去了?」
系统:「是的,不管对象是谁,都可以作为帮助您回到现实世界的关键一环。」
我叹息一声,「我从前既不把时镜当工具,如今又凭什么这么对明绍?」
系统:「明白,暂不开启攻略模式。」
「这么看我做什么?」明绍屈指弹了一下我的眉心,戏谑,「口水流出来了,馋我还是馋点心?」
我回过神来,摇头,「今日多谢你帮我演戏。」
他愣了一下,摆手,「不足挂齿,能把时镜气个半死,这种戏多多益善。」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放了狠话,后面准备怎么办?」
我嚼着糖糕含糊应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12
容菲受魔骨所控,痛则痛矣,虽陷入疯魔,但并不是没有清醒的时候。
就像现在,她看着虚弱至极的时镜,神色万般复杂。
她清醒地记得,向他刺出的那一剑。
她或许心疼后悔,可现在在她心里,对时镜的爱越深,恨就越切。
时镜却没看她。
他问我:「你带她来做什么?」
我微笑,「成全你们啊。」
不等他再问,我冲容菲道:「我让他在你和清平天里选一个,他选了你。」
容菲神色怔愣,看向时镜。
而他眼神灼灼,仍将我望着。
我叹气,「你们俩既然这么情深义重,我一味纠缠倒也没什么意思。」
「之前同你说的条件,我现在改一改。」我对上时镜目光,「仙骨还是要你亲手剔出来还给我,但我保她活命。这之后,我们互不相欠,我与你和离,你们两个男婚女嫁双宿双飞,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清平天的结界我会修好,你回去仍做你的仙君。」
容菲不可置信般盯住我,「你说什么?」
又惊恐转向时镜,「你不能信她!没了仙骨我就会死!」
我只问时镜:「你意下如何?」
他一双眼凝定,「不。」
「不什么?」我反问,「不剔骨?还是不娶她?」
他缓缓:「不和离,不娶她。」
短短六个字,声音很轻。
容菲却像被雷劈倒,跌坐在地。
13
「你别害怕,」我蹲在容菲面前,摸摸她的鬓发,「以我如今的修为,要保你性命并不是难事,所以没了仙骨,你也不会死。」
「但不是你的东西,总归要物归原主的,是不是?」
冷汗濡湿了她的鬓角,触手所及,她在颤抖。
她转过头看时镜,向他那边挣扎着蹭过去,喃喃:「兄长……我会死……别信她……」
直到此刻,时镜终于正视了她。
他还是像从前那样,任由容菲扯住他的衣袖,没有躲开。
这样的撒娇动作,我看过很多次。
但这次他说:「阿菲,我们都错了。」
他反手扣住了容菲的手。
「我不能没有清平天,我也不能没有她。」他的声音听起来与从前同她说话时一样温柔,「有清平天我才能飞升神君,有她我才能好好活。阿菲,是我的错,对不起。」
有灵光从她手上溢出。
她凄声惨呼起来。
「兄长!时镜!你放开我!」她凄厉地哭,像是忍受不住那样的痛,可她挣脱不开。
「你放开我!」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拼命去撕扯去踢他,痛呼,「你不能这么对我!是你……是你先负了我!你以前说会娶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警报声在脑海中响起:「魔骨侵占对象情绪濒临崩溃,宿主请小心。」
我后退几步。
剔骨之痛,我尝过。
被心爱的人剔骨,我也受过。
我知道那种感受,所以容菲,一定会崩溃。
这是她欠我的,她得还我。
至于时镜。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此刻他神情淡漠,虽然重伤,可压制住容菲取她仙骨,却轻而易举。
他才是这一切不幸的源头。
他才该万劫不复。
14
一道红光从容菲身上迸出。
这光极艳极烈,像燃烧到极致的火。
它烧到了时镜身上。
受我一掌又被容菲一剑穿心都一声不吭的人,这时却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低呼。
这是能直接焚烧神魂的魔骨之焰,他离得太近了,躲不开。
极痛之下,他终于松开了容菲的手。
而她在一袭红光中,慢慢站起身来。
系统:「侵占对象已入魔。」
时镜接连吐了好几口血,震惊地看着容菲向他走去。
「时镜,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她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痛苦,「你说过,会与我一生一世,会疼我一辈子。你说想要提升法力,我为你遍寻修炼之法。你要最好的灵药,我为你搜寻到逍遥境灵胎下落。」
「是我为你摸清灵胎品性,你才能借机带她回来,说好的只是为我们所用,我信了。」她步步逼近,遍身红光寸寸如刃,「可你爱上了她……」
「你利用她,还爱上她!」她像是在笑,又像在哭,「你说娶她只是权宜之计,要拴住她的心,才能死心塌地留在我们身边,我又信了。」
我仰头,望天。
「你为我剔她仙骨,如今又为讨好她要杀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容菲周身杀气四射,「我,我们……被你骗得好苦啊!可笑我与路书意,为了你这样一个自私自利始乱终弃的人,拼上性命斗了这么多年!」
她高高一抬手,盈散的红光汇成薄薄一束,聚在她指间。
「时镜,」她最后喊他一声,轻声一哂,「该死的是你。」
那一线红光利落如锋,咫尺之距,切入了时镜身体。
这是魔焰,能直接割裂他的神魂。
他脱口痛呼,而容菲在这一招后倒地昏迷。
与此同时,我也一挥手。
头顶有结界灵光波动,银光渐渐向外散去。
周身的石壁地牢之景,水雾一般消失了。
时镜原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忽然定住。
「抬头看看,」我唤他,「恭喜你,在你的清平天仙众面前,撕下了面具。」
15
幻境结界消失,呈现在时镜面前的,是他最看重的清平天仙众。
我们根本就不在地牢里。
从我带容菲去见时镜开始,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结阵换了场地。
如今我们所在的,是时镜平日处理事务待的应阳殿外广场。
这里曾是他受仙众跪拜之地。
而如今,他浑身浴血,满身颓唐地倒在仙众面前。
可曾经信仰他的人们,此刻看着他倒在地上,脸上竟然毫无痛惜之情。
他们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时镜感受到了。
对他来说,这比魔焰入体更痛。
他僵硬地转头看我,目眦欲裂,「是你……?」
「容菲说得对,」我冷漠地看他,「你自私自利、始乱终弃、薄情寡义,你不妨问问他们。」
我抬手,指着外围的人群。
「从这一刻起,你这样的仙君,他们认不认?」
一片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小儿啼哭:
「——仙君是坏人!」
16
红烛帐暖,馥香氤氲。
盖头被人挑起,我慢慢抬眼,看着时镜冲我温情一笑。
「阿意,」他在我身侧坐下,为我解下繁重的凤冠,「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脸颊有些发热,「仙君……」
他打断我,笑问:「还叫仙君?」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他将我搂入怀中,「我是你的夫君。」
「从前你为我做得太多,今日以后,我来护你。」
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时。
忽有阴冷狂风从外吹来,房门被掀开。
我顺着风来的方向去看,只见容菲一脸泪痕,满目恨意地将我望着。
我下意识回头,原本温情脉脉的夫君,忽然向我抬起了手。
那手上捏的,是剔骨的法诀。
我本能闭眼,忽觉眼前金光弥漫,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再一睁眼,庆阳殿外,时镜神色破碎,被仙众们那样漠然失望的眼神逼着,几乎崩溃。
他瘫倒在地,恨恨问我:「阿意……我不过剔你一次仙骨,你就要逼我至此吗?」
「是啊,我睚眦必报。」我回他,「我嫁给你时,你说过什么?那日青陵台上,我求你,你又说了什么?」
他咬牙,「……我是逼不得已。」
「骗局做得久了,说谎的人都会相信自己有真心。」我摇头,喟叹,「时镜,你没救了。」
……
我从梦魇中醒来。
落英殿中空无一人。
睡意全无,我推门而出,披衣坐在廊下,抬头望月。
清平天结界已经彻底修复,又如往常一样无形隐匿,却护着这一方洞天的气泽。
此夜月华如水。
我召唤系统:「如果不开启攻略任务,我是不是就彻底回不去了?」
「为您溯源检索任务图谱中,请您稍等。」
「没事,实在回不去就算了,现在这样也挺……」
「叮,」熟悉的提示音,「检索成功,宿主得大修为,可积大功德,积分圆满,开启通道。」
我愣了,「什么意思?」
「仙境洞天自有福祉,宿主修补洞天结界可积功德,任仙君造福仙众亦是功德。宿主既已关闭攻略任务,便不必再囿于一人一心之情爱。」
「积功德分,我就能回去?」我问,「要多少分?」
「十万。」
「我现在多少分?」
「查询中,」电子音冷冰冰,「两千三百九十八。」
靠北!
我仰面躺倒在地。
任重而道远啊。
(正文完)
番外-明绍
1
路书意说「明日你就知道了」的时候,明绍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丫头一向最是嘴硬心软。
时镜待她如何,这些年间虽然只见过寥寥几次,他却能看出来。
当年与她初遇时,她懵懵懂懂,一副不经世事的模样,他一近身便知道了她的来历。
从逍遥境出来的灵芝魄,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魔界。
这不是找死么。
他刚打完一场畅快的架,算得上心情好,这丫头虽然笨笨呆呆,长得却算可爱。
便稀里糊涂地陪她走了一程。
这时他在魔界已经打出了名声,虽则不过短短几日,但这株灵芝魄被他罩着的消息还是传遍了魔界,打她主意的便少了许多。
当然也还有真不怕死的。
不想吓到她,也不想误伤,便匆匆嘱咐她先去阙都。
那时他想,左右不过两日,这丫头再笨,大路总会走。
等打发完那些顽固的贪婪分子,要追上她还不是一脚的事。
就差了这两日。
算了,她天生灵胎,嫁去仙界,总比在魔界混混沌沌来得好。
可是时镜那家伙,是真该死啊。
那日看着她失魂落魄从清平天来到魔界,他真是想立刻就去把那狗东西给砍了。
仙界道貌岸然之辈有,但这种不要脸的,还是头一次见。
她却拉住了他:「你别管,我知道怎么做。」
他忍了半天,忍住了。
2
他知道这次她是真死了心。
但没想到,这丫头狠起来,杀人诛心啊。
时镜在广场上,面对清平天仙众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自恃了一辈子的骄傲、尊严、抱负、心计,在顷刻间付诸流水的绝望。
时镜在疯癫边缘,明绍看见她微微俯身,又在时镜耳边说了句话。
在场众人没别的人能听到,除了身为魔尊的他。
她说的是:「时镜,你去死吧。」
他隐了身形远远站在外围,看着清平天仙众怒而愤起,将时镜逐下了青陵台。
青陵台下诛仙阵,时镜本就受魔气割裂神魂,这一下去,就算侥幸没有元神俱灭,也会被困在阵中永生受难。
她倒是狠绝,时镜欠她的真心和骨血,她都一一讨了回来。
但她最终却放过了容菲。
那之后不久,她带着因堕魔而神魂受损、丧失全部记忆的容菲来了魔界。
「给她找个栖身之处吧。」她说,「欠你个人情。」
他有些好奇,「你不杀她?」
「仙骨我已取回,她欠我的已经还清了。」她淡淡,「她和我一样,爱错人罢了。」
他又问:「你那天,怎么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
她用一副「你把我当傻子」的表情斜睨他一眼,没好气,「我看过她的记忆。」
行,多年历练,当初傻兮兮的小趴菜,倒是长了很多心眼。
3
后来她做了清平天仙君。
而且做得相当认真。
时镜掌管清平天时,手下仙众不过万万,能飞升上仙者也寥寥。
到她手下,仙众越来越多,清平天洞府越建越大,上空时不时就会出现仙侍飞升的雷劫。
这动静闹到仙界其他洞府也就算了,甚至还闹到了魔界。
他手底下都有魔将偷偷来问:「那灵芝魄的女仙君不会打到魔界来吧?」
每到此时,明绍都翻个白眼把人扇走。
她如今修为深不可测,如果真的打来,他都不一定是她对手。
可惜,这家伙只做好事。
每每做完了,还要掏出个小本子来划上几笔,一边划拉一边嘟囔:「怎么还差这么多。」
他时常避开耳目去给她送点吃的,或者找她喝酒。
有次带的酒烈,她喝醉了,抱她回屋时,那小本子从她袖中跌落。
他捡起来,她倒也没生气,打了个酒嗝,指着上面一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告诉他:
「明绍啊……我积分可累了呜呜呜。」
什么东西?
他皱着眉头要把她扶稳站好,她却又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你看!这是零!」她攀着他的肩,东倒西歪,口齿不清,「等到最后是零了,我就走了!」
「走?」他挑眉,「你要去哪?」
「回家。」她笑嘻嘻,「嘿嘿嘿,回家!到时候你可不要太想我喔。」
他嗤笑,「不就是回逍遥境?」
离他的魔界一步之遥,比现在她长住的清平天还近。
她神神秘秘地摇头。
「不是哦,」她凑到他耳边,「是连你也找不到的地方。」
又过了许多年。
他收到了她的传音:「明绍!我用上次你送我的浮光锦做了一件衣裳,可好看了!快来看看!」
今日心情好,还有兴致穿新衣裙给他看?
可落英殿内空空荡荡,她常坐的书桌前摆着一方衣架,上面挂着一件鸦青色男式长袍,是他惯穿的样式。
桌案上,她随身携带的那个本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就站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
距她当初画给他看的那个圈以后又翻过了很多页,最后,一串奇怪的符号下,是一个同样的圈。
与多年前一样,她没给他一个像样的告别。
他再没找见过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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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9 16: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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