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孩子们
下课后，校草校霸盯上我
好不容易跳槽到了新学校。
我却在一开学就得罪了校领导，被派去令全校老师闻风丧胆、年级上最难管的吊尾车班。
据说这个班的学生从不知「尊师重道」为何物，成绩掉尾，我行我素。
在我之前，已经有不下十个老师被气得抬出教室门了。
然而，当我怀揣着战战兢兢的心情走进班里时。
却完全傻了眼。
在这之前怎么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班里的学生全是天才级大佬，不仅如此，还万分护短。
就这样，在我第三次被领导叫在班门口训话时，早早地继承了家族企业成为史上最年轻总裁的秦云突然背着手叹了口气：「天凉了，校长该换个人当了。」
1.
我一个小镇做题家，从小老实本分、兢兢业业，终于在二十六岁这一年考进了帝都有名的启源高中，成了一名光荣的班主任。
我本以为人生应当就此顺风顺水了，却在新教师入职会上，婉拒了领导要我陪酒的要求。
尽管我已经低眉顺眼地解释了我从小酒精过敏，喝多了会休克甚至威胁到生命安全。
当时那位油光满面、大着肚皮的秃头男领导一手提溜着白酒杯，笑着说，多大个事儿，不喝就不喝吧。
转过头，就将我从事先安排好的平行班调去了年级上知名的吊尾车班——高二 42 班。
一个令所有启源教师谈之色变、头疼不已的班级。
不仅仅是因为里面的学生成绩差，每回考试能来一半参考都算好。
更重要的是，里面这些人，都是后台过硬的二代们，人均家里给学校捐一栋教学楼那种。他们丝毫不懂得尊师重道，就算耍了混蛋，学校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间久了，年纪里的老师对这个班的态度变成了惹不起就躲远点。
42 班已经很久没有老师进去上过课了。
一直到今天，我这个开学前一天得罪了校领导的倒霉蛋，被派了过去。
2.
我抱着怀中的教材，战战兢兢地推开 42 班的班门，进门的一瞬间，我紧紧地闭上眼，做好了被当头泼一桶冷水的准备。
然而我等待了良久，依旧无事发生。
睁开眼睛，学生只到齐了一多半，在教室里的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各玩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新任班主任刚刚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已经做好了被恶搞、谩骂甚至驱逐的心理准备了。
却没想到这些学生们对我的态度只是漠视。
这样的场景和我想象中有些不同，看来传闻并不是完全可信，至少 42 班的孩子们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甚至各个颜值靓丽，单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就让人看起来赏心悦目。
我本来是径直走上讲台开始自我介绍的。
却在路过第一排的一名男生时，不小心窥见了他手机上花花绿绿的曲线，随后顿住了脚步。
这是在……炒股？
我人傻了，看他的样子，是准备选好一支抄底。
目光呆呆愣愣地往后移，他身后坐着的女生捧着本诗集，眼尾发红，挂着泪珠，一副动容不已的模样，再看她的书本，满篇的希腊语，我只认识标题《酒神颂》三个字。
女生旁边那个，在练习易卜生戏剧，旁边的旁边，埋头算微积分。
……
我看了看手中的高中语文课本。
这我还教个锤子啊！
最后，我踮着脚轻声地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自习」两个字。
就这么撑腮坐在讲台上，盯着这群小孩看了一节课。期间我曾注意到，坐在教室最中间，被众星拱月般护着的女孩，忽然抬起头，棕色的眼瞳朝我浸出一点笑意，之后她随意地做出一个手势。
教室里的氛围瞬间活跃不少，先前将我当作空气的学生也陆续地朝我露出几个微笑来。
我的心脏怦然加速，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我这是……通过考验了？
3.
一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学生们才陆续地开始活动。
「老师~」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凑到我跟前，差点儿把我从座位上吓得跳了起来。
我定睛一看，是个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的男生，正冲着我咧开两排大牙，笑得没心没肺。
不错，这一看就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老师，你运气真不错，则悠接受你了哦。」他说着，回过头朝后瞥了一眼，目光示意的方向，正是那个先前朝我笑过的女孩。
此刻她手捧着一本书，端坐在座位上。
而她周围的那些人自成一道屏障，将她和这个喧闹的世界隔开。
许则悠是这个班级的核心人物，也是这座学校的风云人物。
她的名字我早就在入职会上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天才少女，财阀千金，美貌与智慧并存，在这座学校里，将她奉为女神的学生数不胜数。
甚至这个所谓的恶魔 42 班，也是由许则悠的追随者发起并组成的。
「则悠很漂亮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可是青梅竹马呢。」男孩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他说着，朝我笑开，伸出一只手递过来：「忘了说了，我叫姜成宇，是这个班的生物课代表。」
这就是启源高二 42 班，一个连生物老师都没有却拥有生物课代表的神奇班级。
「林老师，你出来一下。」姜成宇还想说些什么，班门口却忽然传来了教导主任的声音。
我一抬头，就看见了教导主任那鼓得像是怀了八个月的肚皮和油腻的光头。
班门口逆着光，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我。
4.
一直到我走到他跟前来，才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问我教 42 班的感觉如何。
「挺好的。」我如实地回答，「这些小孩们很有特点，看起来很聪明，也有礼貌。」
主任面上的笑容一僵，显然我的回答并不能让他满意。
于是他故作深沉地叹上一口气，冲着我开口道：「小林啊，我向来认为做人有两件事是最重要的，一个是要学会诚实，二个就是不能太傲气，你觉得呢？」
他在点我当初不陪他喝酒的事。
知道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搞鬼，饶是我平日里唯唯诺诺，这会儿也是一口气卡在心口。
见我脸色不好，眼前的老男人却越发地得意起来。
肥嘟嘟的手掌不规矩地朝我递了过来，看起来是想要牵我的手，嘴里也没歇着。
「其实年轻人嘛，只要学会变通，有些苦是不必吃的……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声痛呼。
一个篮球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又重重地朝着地面掉下去。
教导主任显然被砸得不轻，晃了晃身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粗喘着气面色狰狞转过头去，冲着身后大喊起来：「哪个小王八蛋……」
话说到一半就蔫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清了砸他的人。
走廊尽头穿着球衣神色淡漠的少年，是如今校董的儿子，和许则悠一样的天之骄子，秦随野。
「秦哥说他远远地看见有篮板反光，就随手投个篮，想不到是主任您的脑袋，失误失误。」先前还在教室里的姜成宇从秦随野的身后探出头来，贱兮兮地开口。
秦随野也由着他乱掰，掀起眼眸朝着教导主任随意地看过去：「我砸的，有事？」
「没事没事。」教导主任涨红的脸色一下子憋了回去，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来，「小秦也是年轻人，不小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秦随野已经越过他跨进班门里去。
姜成宇跟在后面，突然伸手摸了摸教导主任油亮发光的头顶，竖起拇指夸道：「主任你这真是好头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亮的头？」
教导主任憋红了脸不说话，只是眼神扫到站在一边憋笑的我时，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5.
「林老师！看见学生纪律问题不管，你怎么当这个班主任的？！」
他大吼着朝我走过来。
我心头刚惨叫一声不好，就被一只修长的手臂一把扯住袖子拽进班里。
「老师——这个生物问题我不懂，你跟我讲讲。」姜成宇拖长了调子朝我开口，人却转过面冲着门口脸色铁青的教导主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爸爸很关注我的生物成绩的，毕竟学校这么些年培养出来的生物竞赛人才，可都是我爸爸出奖金培养起来的呢。」
姜成宇这样明晃晃地维护，让我心头一暖。
好崽啊，老师没看错你，我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教导主任心头憋着一团火，手上的拳头攥得死紧，阴鸷的目光在我和齐齐地转头看过来的 42 班学生中反复地逡巡。
最后丢下一句：「林老师，你可要好好地教导咱们 42 班的孩子们啊。」
教导主任走了。
我们的梁子也算是彻底地结下了。
可以的，开学第一天就把顶头上司得罪了。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把教导主任骂了不下百十遍。
装什么呢？在这群有权有势的小孩子面前当孙子，就要拿我出气，我真是看不起这个老东西。
当然，再看不起他，饭碗还是得先保住。
我朝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的 42 班同学轻轻地鞠了一躬，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林凌。」我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座位下面的这群孩子们露出笑容，「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兼新班主任了。」
老套的开场白，先前坐在窗边算微积分的女生已经打了个哈欠，埋头趴下去准备睡觉了。
我赶紧接着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其实已经并不需要从我这里来获得什么知识了，你们的路早在进入高中前就已经规划好了，甚至有些同学涉猎的领域是我所完全不知道的，在这方面我还需要向你们请教。」
听了这话，坐在教室最中央的许则悠手中的书放下了，她抬起头撑腮看着我，棕色的眸子中浸出点点笑意。
我在她的注视下红了脸。
许则悠被称为启源历史上的第一校花是有原因的。
她真的很漂亮，皮肤白皙无暇，五官精致，身材纤细但不柔弱。
更重要的是她从小被当作上位者养出来的气质。
这个女孩光是披着发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书，就好像已经手握权杖。
她在发光。
某一瞬间，我几乎都忘记自己在讲什么了。
「总之，从今天开始每天班里上自习即可，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学习，你们有自己的规划，就更应该拿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说完，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当然了，我是一名语文老师，有关于戏剧或者文学方面的问题，也随时欢迎找我讨论。」
话音落下时，我感受到两道视线齐齐地朝我看过来。
是先前在读《酒神颂》和练习易卜生戏剧的女孩子这会儿都从桌上坐了起来，目光闪亮地盯着我。
「欢迎你，林老师。」许则悠率先鼓起了掌。
她的掌声一起，其的人也顺势鼓起掌来。
我看见这些少男少女们在下面交头接耳着私语。
隐隐约约，「这个不错」「看起来好随和」「老师好漂亮」这样的字眼飘进我耳朵里。
我不争气，再度老脸一红。
6.
在 42 班教学无伤地度过一天，让我几乎成了办公室里的传奇。
那些老师纷纷向我打听是怎么做到和恶魔班级的学生和平相处的。
我偏头想了想，回忆道：「就，尊重他们的意愿，让他们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这样能行吗？」一名同事听后面露担忧的神色，「好歹也是在学校里，就这样放任他们，管都不管？」
「其实，在他们这个年纪里，已经可以做主自己部分的人生了。」我闻言忍不住正色开口，「如果一直把他们当小孩子，他们就永远也长不大，学会自己规划人生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况且那些孩子其实很乖。」
见我这样，同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开口附和了两句「确实确实，毕竟他们也不小了」就准备散了。
这个时候，人群里忽然发出一道冷哼。
转过头，一位烫着卷发、穿红毛衣的中年女教师正拿鼻子对着我冷哼出气。
「不懂教学就直说，装什么装？不嫌害臊。」她说着，抱着书本走过来，在经过我时直直地将我撞开。
我有些火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同事就赶紧扯了扯我袖口：「徐老师是学校里的金牌教师，还是教导主任的老婆，你别得罪她。」
徐老师发福得圆润的脸上是和她老公如出一辙的傲慢和刻薄。
见我不说话了，她气焰更甚，扬起下巴朝我蔑来一眼：「小孩子能懂什么！他们来学校就是学规矩被人管的，连规矩都学不会的，以后都不配做人！」
「是是是。」旁边的同事又开始附和。
也许是看我一直不说话没趣，徐老师丢下一句：「有些人靠讨好学生留在了这里，简直是在丢教师的脸，连自己身份都弄不清楚，是我，早就自己辞职走人了。」
说完她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我却难得地心头平静，没有半分怒气。
因为我想起昨天放学的时候，班上的社牛分子姜成宇拉着我的袖子跟我抱怨。
说他们班一早换老师真的只是巧合，刚好那几个月他们班的科任老师生病的生病，跳槽的跳槽。
不知道怎么回事，传出去就成了他们班是恶魔班级，专门地针对老师。
时间久了，免不了有人想要来收拾他们。
姜成宇的口中，曾经提到过一个恐怖的中年大妈。
一来就说要给他们立规矩。
班上有女孩子有先天性脊柱侧弯，她硬要别人九十度坐直坐正。
不然的话，就罚站、打手板。
还要班上学生在她讲话的时候必须放下手中的任何事情，垂着脑袋听训。
不同意的人，被她叫到操场跑五十圈。
有女孩子正在生理期，跑到一半直接当场休克过去。
后来，他们就用了一点手段，将这名女老师「请」出了 42 班。
从此坐实了恶魔班级的名声。
学校老师忌惮他们恶劣的手段和雄厚的家庭背景，没有人愿意再去接手他们。
索性他们各自家里都有私人教师，早早地替他们做好了规划。
42 班的学生便开始各学各的了。
一直到我出现，作为开学前就得罪领导的倒霉蛋被派了过去。
却意外地得知道了真相，和 42 班学生和谐地相处起来。
这就是徐老师对我充满恶意的原因，毕竟当时的她在 42 班只坚持了八个小时就被气得抬了出去。
我试着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然而等到了下午的时候，我就笑不出来了。
7.
我就知道教导主任这种小心眼的男人绝对不会轻易地放过我。
然而当她把苏清清带到我办公室里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原因无他，苏清清成绩优异，完全可以进入我们年级为优等生特设的清北班。
况且她和 42 班里这群家里非富即贵的小孩不同。
苏清清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异，父亲是学校的校工，她跟着父亲一起生活。
因为成绩优异，被从旁边的二中特招进启源。
这样的孩子，放在哪个班都是合适的，唯独放在 42 班，生活上、消费上的差异，难免地会对孩子造成心理落差。
毕竟他们在目前来看，身处于两个世界。
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安排，偏偏教导主任把她转到我的班上来了。
我接手过苏清清的时候，回想着自己被派来 42 班任教的经过。
心头忍不住对教导主任产生怀疑。
果不其然，我在后来打听到，苏清清的名字本来就在清北班的名单上的。
教导主任把她的名额撤了，换了自己的侄女塞进去。
这个老东西，恶心人真是有一手。
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而眼下更值得关注的，是站在我跟前的苏清清，她看起来很紧张，两只手把洗得发白得衣摆攥得死紧。
青涩的面容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无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问我：「林老师，42 班的同学都是些怎样的人？」
我沉默着回忆起那一张张年轻朝气的面孔。
伸手将苏清清搂进怀里，柔声道：「你放心，他们都是些很好，很好的孩子。」
苏清清终于有些控制不住，在我怀里颤声发着抖：「林老师，我害怕，我怕他们看不起我，我爸爸只是个小校工，我谁也得罪不起……」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年轻人相交靠意气，只要你自己挺直腰杆，谁也不会看不起你的。」我说着，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还有老师在呢。」
只是在苏清清看不见的角度里，我的神色同样忧郁。
脑海中回想着教导主任临走前对我笑吟吟地警告：「林老师，苏同学家庭情况放在 42 班来说，要特殊些，但相信凭借林老师的魅力，一定能够维持好班上的纪律的。」
说完他又故作深沉地叹口气，朝着苏清清瞥去一眼，又开口道：「这毕竟是学校特招来的优等生，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一定是不好的，况且林老师还是个新老师，我们学校对新老师的考核向来严格，如果在你的班上出了什么状况的话……啧啧。」
他说着一边摇头一边出去了，仿佛笃信了平民出生的苏清清在 42 班会被惹来麻烦、被同学欺凌。
而我也会因此被学校赶出去。
我的拳头在袖子里捏紧又松开。
苏清清细细的哭声在我耳边响起，我的脑海中随即浮现出另外一道身影。
黝黑、干瘦的身躯，脸上有着深深道道岁月的刻痕，老旧的头巾里包着稀疏的白发，苍老的面容只有在看见我时才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她没读过书，也挣不了什么钱，一辈子给别人干最脏、最苦的体力活，一点点地攒够我的学费，把我送出大山。
在我被同学欺负，回家躲起来哭的时候。
她就一把把我拉出来，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她常说：「娃啊，只要你能出息，去外面的世界好好地过日子，外婆怎么都能安息了。」
她还说：「咱们一辈子堂堂正正，挺直腰杆活，怎么都不丢人。」
因为她的这两句话，后来，别人再怎么欺负我，我也没有哭过。
我把哭泣的时间用来学习，一步步地走出大山。
因为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要走出大山，走出那个在岁月中逐渐地变得灰白的小镇。
我要在外面的世界里有一个宽敞明亮的家，再把世界上最疼我、爱我的外婆接来。
为此，不管是多大的苦，我都能咬牙吃下去。
贫穷着、恐慌着，害怕被人看不起，害怕得罪人的人，不只有苏清清，还有我。
到如今，我仍旧是这样。
可纵然如此，我也要挺直腰杆活下去。
8.
苏清清融入 42 班比我想象中得更顺利。
当这个瘦弱、怯懦的女孩子鼓起勇气走到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
一抬头，和下面的秦随野视线对了个正着。
「是你！」秦随野从座位中站起身来。
苏清清面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良久之后，开口喊了声：「阿野？」
一声「阿野」出来，全班人都沸腾了，大家都看出来苏清清和秦随野关系不一般。
至少秦随野高中这两年从来没有因为哪个女孩子这么当众失态过。
不少人开始偷偷地观察起许则悠的反应。
毕竟在大家的认知里，许则悠和秦随野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两家也早早地给他们订下了婚约。
这两人日后必定是要在一起的。
可眼下，秦随野却对一个插班来的女生有了这么大的反应。
这个班大部分的女生都是为了许则悠过来的。
此刻看向她的目光中全是担忧。
后者仿佛没有任何察觉，依旧低头翻弄着手中的诗集。
一直到苏清清反应过来，开始磕磕绊绊地做自我介绍。
她实在太紧张，好几次说话声音都走调了。
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
班上男生有些想笑，却又看在秦随野的份上憋了回去。
只有姜成宇大声地笑了出来，他两只手垫在脑后，吊儿郎当地开口：「你到底叫苏清清还是苏晴晴啊？怎么一会儿换一个名字。」
他话是对着苏清清说的，目光却落在了前排的秦随野身上，眸中充满了怒火。
苏清清被他这一通发难急得面色都全白了，整个人看起来不知所措。
我刚准备上台去救一下场。
一直没有反应的许则悠却站了起来。
她看向苏清清，嘴角轻轻地勾起，目光温和又磊落。
像当初率先对我鼓掌，许则悠为苏清清拍了拍手，柔声道：「欢迎。」
在这个班级里，只要许则悠释放出了善意，对方就能得到整个班级的肯定。
整齐的掌声响起，周围一圈的女孩子们看向许则悠的眼神更加佩服。
只有姜成宇脸色黑了下来，冲着许则悠有些着急地开口：「则悠，你为什么接受她？她一来就跟你抢秦哥！你……」
「成宇。」许则悠轻声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和而坚定，「你平时少看一点言情小说。」
「况且，」她的目光投向苏清清，随后又转到秦随野身上，缓缓地开口道，「一个男孩对着女孩激动，让人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错在男孩身上，那女孩什么都没有做，就不应该被定罪。」
姜成宇还想说些什么，对上许则悠漾着笑意的眼瞳，话又被咽回了嘴边。
「行吧，就你最大度，到时候真有什么有你哭的……」他闷着气在一边咕哝着。
反倒是把大家都逗笑了。
谁都没法想象，如星辰般骄傲地闪耀在云端之上的许则悠为了男人痛哭流涕的画面。
而秦随野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清清的身上，没有移开过。
9.
秦随野和苏清清确实很早就认识了。
校董的儿子和校工的女儿，看起来身处于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小时候的一块饼干而有了交集。
父母都是高知高干的秦随野童年时期基本是在父母的忽视里度过的。
冰凉的家和刻意地讨好的佣人让他对这个地方只有逃离的念头。
于是他离家出走了，然后遇到了苏清清。
女孩用一块饼干把他捡回自己家。
苏家很小，但是很温馨。
苏清清有干净的课桌、整洁的卧室，和父母精致地烹饪的晚餐。
这些都是秦随野内心渴望又羡慕的东西。
苏家父母并不知道秦随野就是校董的儿子，依旧热情地款待了他。
后来，苏家就成了童年时期的秦随野心中的秘密避风港。
苏清清是他仅有的朋友。
后来，苏父、苏母感情破裂，苏清清被妈妈带走。
那栋曾经时常亮起温暖灯光的小屋子，也终于变得和这座城市中的其他建筑一样冷漠、孤单。
秦随野再也没有见过苏清清。
一直到去年，苏母再婚后生了个儿子，苏清清被送回她爸爸身边。
又通过特招考进了启源中学。
曾经在童年时期相依的玩伴，再度来到了跟前。
秦随野对苏清清是肉眼可见地偏袒和维护。
以至于苏清清作为新人插班生，才来到 42 班第二天，就已经在秦随野的支持下，拥有了直逼许则悠的地位。
很快地，她甚至就能靠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在班上收买人心，把许则悠赶出班级去。
这些都是姜成宇跟我说的，此刻他一脸愤恨地赖我办公室里。
嘴里咕叨个不停，一会儿是骂秦随野有眼无珠，把鱼目错比珍珠。
一会儿是说许则悠不争气，天之娇女、班级核心、男主的未婚妻，这一看就是拿的恶毒女配剧本，她居然还半点儿不着急。
我脑子里回忆着下课前苏清清拿着课本和许则悠一起讨论高数的和谐模样。
心头实实在在地佩服起姜成宇的脑补能力。
忍不住开口问他：「成宇同学啊，你是不是经常在那个某乎上看狗血小说呀？」
姜成宇登即努力地回应：「尊贵的会员平时没事看点小说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我赶进安抚住情绪激动的大男孩，就着好的一面跟他讲，「或许秦同学真的只是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对苏同学关照一点呢？毕竟她才刚转来，人生地不熟的，而苏同学也并没有要取代谁的意思，她只是想要安安稳稳地学习，然后好好地毕业呢？」
「有没有这种可能呢，成宇同学？」
「没有这种可能！」姜成宇手掌一下子拍在了我的办公桌面上，义愤填膺地看着我，「想不到老师你也让苏清清收买了，你别忘了你刚来这个班上时，可是则悠最先接纳你的！我真是看错你了！」
姜成宇说完，眼睛里鼓着两泡泪冲出门去。
路上还差点儿撞上来办公室的语文课代表和副班长。
语文课代表柳韵韵就是先前在课上读戏剧的女孩，而副班长秦云是坐在第一排炒股的男生。
此刻两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风一般地窜出去的姜成宇，回过头时二脸懵逼。
「他……精神失常了？」语文课代表柳韵韵小心地开口问道。
……知道一些内情的秦云沉默不语。
「唉！」见此情景，我忍不住仰天叹道，「人啊，为什么要在成长之后才能明白，爱一个人只靠默默地付出是不行的。」
我背起手迈出门去，对着走廊大声地感慨：「爱她，就该勇敢地说出来！」
说完我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只听见身后地秦云惊讶道：「卧槽，林老师也疯了。」
10.
我被秦云拉了回去。
他们是来找我商议这一次的校庆晚会的。
学校要求每个班都必须出一个节目，以前 42 班没有班主任组织就算了。
现在有了老师，怎么着也该意思一下。
况且，秦云的眼神飘向一旁一口气摆开八个剧本的柳韵韵，示意我主要是有人很想搞。
「咱们班有则悠啊林老师！」柳韵韵捧着她的剧本兴奋地凑到我跟前来，「则悠的美貌就是真主的恩赐，我们不能将它藏着掖着，不然简直是对不起全人类！」
事态一下子上升到全人类了，变得非常严重。
我赶进叫来了所有的班委开会。
秦随野作为班长，负责将人组织起来，而许则悠是纪律委员。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办公室，默契地对视一眼后拉开座椅刚要并肩坐下。
门口便传来了苏清清细细的声音：「林老师，我来交补助申请表……」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住。
苏清清站定之后才发现办公室里坐了十几号人，苍白的脸颊浮现处一丝尴尬的红色。
她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贫困补助申请表朝身后藏了藏，低声地说了一句「打扰了」转身便要离开。
然后，她的手腕便被人拽住。
秦随野从她出现时便已经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苏清清拉到大家跟前。
甚至有要将许则悠挤开的势头。
来开会的有七八个都是和许则悠交好的女孩，此刻眼睛里几乎都要喷火。
我也被秦随野搞得有点懵，刚要开口打圆场。
就听见秦随野语气强硬地开了口：「我推荐苏清清同学来担任本次话剧女主角。」
「我不用……」苏清清的话还没说完。
文艺委员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凭什么？！」
这次话剧选择的剧本是《小美人鱼》，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这群大神们会弄出个十分高深的剧本来。
没想到她们谁带头提了一嘴想看许则悠穿美人鱼装之后，剧本直接全票通过。
可以说大家就是奔着许则悠来的。
秦随野却直接拉着苏清清截和。
饶是许则悠性格向来稳重，此刻看向秦随野时，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见此情形，其他女孩子也纷纷地站了起来。
「秦同学，我真的不用……」苏清清已经快要被这个阵势吓哭了。
偏偏秦随野像是没有听见，两手箍在苏清清肩上，执拗地看向她：「你能够胜任这个角色，你小时候最渴望的就是舞台表演不是吗？你从前的自信去了哪里？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像以前一样快乐？」
「咳咳！」看出了苏清清的抗拒，我适时地开了口。
「秦同学想要帮助同学的心意是值得肯定的，只是这个角色先前已经经过大家统一地投票，定下了许则悠同学。」
「我们想要帮助别人，总不能是建立在对另外一个人的不公正对待上，不是吗？」
秦随野好像在这时才反应过来，松开手看向了许则悠。
当他视线对上后者眸中毫不掩饰的冷漠时，面上划过一丝无措。
「抱歉，则悠，我……」
「没关系。」许则悠声音依旧沉静，缓缓地站起身来，对上苏清清怯懦的视线。
忽然，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冲着苏清清轻声地开口道：「你很喜欢这个故事？那我们公平竞争，这个剧本还缺不少女演员。」
没错，这也是我想要提出的解决方法。
许则悠和我都没忽视掉苏清清目光在触及桌上的《小美人鱼》剧本时闪过的一丝希冀。
眼前这个怯懦、自卑的女孩，内心或许真正地渴望着一个闪耀的舞台。
秦随野是这里最了解她的人，只是用错了方法。
眼下许则悠开口邀请苏清清加入了这场文艺汇演，其他几个女孩子面上虽然不情愿，却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我看见苏清清浸湿的眼眶，和秦随野感激的笑容。
只是他的视线刚与许则悠相触后，后者便漠然地转过头去。
眼前几乎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我的心却逐渐地沉了下去。
虽然粉饰着过了许多天，但是 42 班以秦随野和许则悠为首的微妙平衡。
终究要伴随着苏清清的到来，被打破了。
11.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叫住了背上书包准备离开的苏清清。
在后者疑惑的视线下，我搭上她的肩膀一把将人拐进怀中。
「是这样的，清清。老师就住在教职工宿舍那边，和你家里也很近，听说你爸爸最近都很忙，不如就去老师宿舍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说着，我冲她眨眨眼，「老师做饭超好吃的哦。」
苏清清有些诧异，刚想要拒绝，就被我直接带着往出走，我一边走一边不忘嘱咐她：「最近我们这层走廊的厕所总是很挤，你要上厕所不如下课跑勤快点儿，去上下面的楼层，我准你踩点儿跑开下课哦。还有，别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地接，小心陌生怪叔叔。」
「走走走，吃饭吃饭，给你见识下滴了三滴老干妈的中辣火锅。」苏清清还想说什么，被我打着哈哈带过去了。
然而，事情总不如我想的那样乐观。
某天下课从教室往回走的路上，我看见苏清清走在楼梯口拐角的身影，她上半身的白色校服衬衣好像被打湿了，还在往下滴着水。
她看见我，只一眼，就没命地跑开。
我撒了怀里的书也没把她追上。
那天下午，苏清清都没到班上来上课。
我把这层楼的监控查了个遍，只看见苏清清在下课进了卫生间后没多久便湿漉漉地跑了处理。
过一会儿，画面里出现了两张我不愿意看见的脸。
我把姜成宇和文艺委员林音叫来了办公室。
面色严肃地警告他们，我不希望向来团结的 42 班出现欺凌同学的现象。
「老师。」平时总是笑眯眯地同我打招呼的姜成宇此刻却是神色阴翳，男孩本就是一米八的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声线里压抑着寒霜：「您是则悠认可的人，所以我们接受你，但我还是希望，在这个班上，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
「我们的事，你管不着。」
豁，好小子，几天没说话学会霸总语录了。
我让他气得在原地找不着北，还没说话，姜成宇就已经一把拽过林音往外走。
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林音回过头来，神色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林老师，我希望您清楚，这个班上的人基本都是受过则悠恩情的，大家因为则悠聚集在一起，我们不希望则悠受到任何的伤害。」
「跟她说那么多干嘛？」姜成宇不满的声音从外面飘过来，林音被他一把拉走了。
我在门口目送着少年一路上走得怒气冲冲的背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晚上的时候，我去校工宿舍那边找了苏清清。
却意外地看见了林音从苏清清家里走了出来，姜成宇抱着胳膊等在门外。
林音一出来，两个人便直接快步地离开了。
我心下一沉，赶紧快步地朝苏清清家中走去。
给我开门的是苏清清的父亲。
他见我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摆出笑容来邀请我去家里坐一坐。
「清清还没有回来，她跟我说今天要去同学家里面玩，要晚点回来。」
苏爸爸给我倒了杯水，面上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那孩子新转过来，平时没少给老师添麻烦吧。」
水杯递过来，我赶紧站起身来去接，环视着这个简陋到甚至有些破败的小屋子。
一瞬间，我想起了我的外婆，忍不住鼻头一酸，略微地侧过身开口道:「没有，清清是个好孩子，大家都很喜欢她，也很关心她。」
苏爸爸有些压抑着的神情在听到这话之后才彻底地舒展开，露出真正、宽心的笑容。
「好啊，好啊……」他连连说道，「她经常跟我说林老师对她很好，清清的同学也对她很友善，刚刚那两个孩子还来送资料给她，他们还给清清带了礼物。」
苏爸爸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是我对不起这孩子，给不了她更好的生活……」
我却在视线触及桌上摆着的那几本复习资料之后猛地站起身来。
脑袋里会想起上午姜成宇冲着我放狠话时那张愤愤不平的脸。
是我弄错了。
我连忙跟苏爸爸道别，出门顺着姜成宇他们刚才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路走出学校，也没有再看见姜成宇他们的身影。
我只好先回到教室宿舍里去，心头一片沉重。
12.
第二天大早我刚去学校，就听见同事跟我说主任喊我。
看她的神情不太好，我便知道今天去是没好事了。
边上几个平时和徐老师交好的看向我的眼神里也全都是幸灾乐祸。
一进办公室，我才发现，不止是教导主任在，连平时很少在学校路面的副校长也坐在办公室里。
神色十分凝重。
我的注意力却不在他那里，而是看向了边上的苏清清和姜成宇，还有秦随野他们。
消失了一整天的苏清清此刻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那个向来胆怯瘦弱、从不主动地与人发生争执的女孩，此刻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
尽管她低着头，刘海的碎发挡住了脸颊，我却还是看见了，她下巴上的磕伤，以及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青紫交加的伤痕。
旁边的姜成宇嘴唇绷紧，眸子里燃烧着隐忍的怒火。
向来冷漠的秦随野此刻也是眉头紧地紧蹙起，看起来非常愤怒。
怎么能不愤怒？
我快步地走上前去，蹲下身将苏清清一把抱紧怀中，轻轻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我感受到女孩的身躯在我怀中轻轻地颤抖。
「不怕了，不怕了，没事了……」话刚出口，眼泪却已经顺着眼眶滚落下来。
如果我昨天反应快点儿，或者能够再找一找，或许就能到找到这个女孩子。
找到这个当时正在经受着伤害的女孩。
「啧啧，林老师啊，不是说你，作为班主任最基本职责就是要管好班上的纪律，保证班上的同学和谐友爱吧。」一旁的教导主任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一抬头，正好对上快成一条缝的眼睛里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说：「尤其是这苏同学的身份本就特殊，这可是我们学校特意地从隔壁挖来的重点苗子，学校信任你，才把她放到你们班上，你看你这是……」他说着，有意无意地停顿一下，毛虫般的两豆眉毛揪起，似乎很为难般地继续开了口，「你怎么能纵容你们的班的学生就这样欺凌同学。苏同学虽然家境贫寒，但她父亲毕竟也是学校的职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眼见着副校长的神色越来越难看，他才满意地住了嘴。
然而还没有等我开口，一旁的姜成宇先跳了出来，大喊着：「我们没有欺负她，我们是……」
「够了！」他话还没说完，副校长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了姜成宇的话。
「你们 42 班这些纨绔，平日里仗着家世作威作福，学校包容你们，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们居然公然霸凌同学，我们启源建校七十年，对校园霸凌事件一直是零容忍。」他说着，大手一挥指向姜成宇：「事关本校的校风和名誉，不管你们背后的家长是什么身份，我校都一定会严格处理。」
「我操，你！」姜成宇一下子被点炸了，还想再说些什么。
被我伸手拦下来了。
「校长、主任。」我朝他们一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挺直背开口，「事情不是姜成宇同学他们做的，苏清清同学在 42 班并没有受到欺凌。」
我直视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我带的孩子们自己清楚，他们之间，没有一个是会恃强凌弱的坏孩子。」
「林老师……」我听见身后姜成宇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点感动，还有一些委屈。
「林老师，我知道你是害怕承担责任，但是你身为老师，在孩子面前更不应该说谎，这是原则性的问题。」教导主任突然大声地呛白，语调阴阳怪气。
是的，其实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就算副校长说要严格处理，处理的结果也一定不会落到姜成宇他们身上去。
到最后会被收拾的，只有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倒霉蛋而已。
但我替姜成宇他们说话，却并不是这个原因。
「蒋校长、刘主任。」一旁沉默着的苏清清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女孩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伤。
我见她捏在袖下的拳头还在不住地颤抖，显然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她说：「姜同学和秦同学他们没有欺负我，他们是在帮我，昨天晚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教导主任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苏同学，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和蒋校长现在是在替你做主，你要是因为畏惧强权就撒谎的话，可是会寒了我们这些教育工作者的心啊！你爸爸平时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苏清清，见在提及苏爸爸后的苏清清面色一白，又慢慢地低下头去。
他这才满意地走上前来，肥厚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苏清清的肩，看似语重心长地开了口：「小苏啊，整个年级都知道，你从转去 42 班开始，他们班上的同学对你的态度就不友好，听说前阵子 42 班的女孩子还集体地孤立你，好几次都有同学目睹你和她们发生争吵，是有这回事吗？」
苏清清低下头，咬紧唇不答话。
这并不妨碍教导主任自问自答，他本来面上挂着笑，转过头看向副校长时，又立刻换了副痛心疾首的神情：「这就是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欺负同学，42 班的班风怎么成了这样？林老师，你可要负很大的责任啊。」
「说够了吗？」一直沉默着的秦随野忽然出声，语调淡漠地对着一旁的刘主任和蒋校长开了口，「42 班不可能会欺负苏清清，如果你硬要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们绝不承认。」
「秦随野！」副校长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忽然站了起来，用一种极为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冲着他吼道，「你还好意思狡辩，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变成这样一个烂人，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我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管。」
「我是在帮你！」蒋校长被气得不轻：，「我就是不愿意见你一错再错，才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帮，况且我也没做过。」看来副校长和秦家关系还挺亲近的，只是秦随野并不买他的账。
听了秦随野的话，副校长几乎快要被气笑，直接拿起手机调出一段监控，几乎是用砸的扔到了秦随野的跟前。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段视频是怎么一回事？」
监控里的画面是在学校不远处的一段小巷子口，巷子里的情景看不清。
画面中的苏清清先是一个人走进了巷中，没过多久，秦随野姜成宇和林音他们也进了巷子。
再然后，就是苏清清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伤。
秦随野他们的身影是在很久之后，才再度出现在画面中的。
「这段视频只能证明秦同学和苏同学他们先后地去了同一个地方，并不能证明是秦同学他们殴打了苏同学。」我最先捡起视频，对着校长他们冷静地开口。
「啧啧，林老师，你为了掩盖自己的班上的丑事，还真是不择手段啊。」刘主任像是头一次见到我一般，语调夸张得惊呼起来，「他们跟着苏同学进了小巷子，然后苏同学浑身带伤地出来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事情？况且苏同学一个女孩子，你们班上这几个男生血气方刚，说说不定在里面还发生了什么更恶劣的事情呢……」
「够了！」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高声地打断他，「难道就不能是我们班的苏清清在里面被其他人欺负了，班上其他同学去救她，为了保护苏清清，班上同学拖延住了霸凌苏清清的人，才让她先走了的呢。」
「这只是你的推测，并不能成立！」刘主任情绪激动起来，「况且她要是真的被别人欺负了，出来之后为什么不知道报警呢？她就是害怕被这群公子哥报复！所以才不敢说出来！」
「她确实害怕被人报复，只是那个人可不是我们班上的学生。」我说着朝刘主任狠狠地瞪去一眼，「主任，据说您的侄女刘娜娜昨天下午第三节课就请假了，到今天也没来上课。她那么早出校是去干什么呢？是不是提前叫了人去小巷子里蹲好准备欺负别人，只是失败了被人发现了，今天也不敢来上学了呢？」
「你在胡说什么？！」刘主任彻底地炸了，回过头向蒋校长求助，「小林这个人身为老师，管不好班上作风就算了，居然还敢倒打一耙污蔑人。蒋校，这件事您不能不管啊！」
「是不是污蔑，把监控调完整看就知道了，看看刘娜娜是不是还没放学就去小巷子里等着了，等到了苏清清走后都还没出来，有本事别只放你截出来的那段啊！」
我说着朝前走两步，一把扯过别在领口的教室铭牌摔在桌子上：「查完监控要真是我在污蔑你，我特么自己辞职走人！我就问你，你敢不敢？」
从我进办公室就没把我当回事的副校长到这时候才正眼地瞧我。
见我神色坚决，思考了一下，打电话叫人去调小巷口的监控。
电话很快地回了过来。
说监控突然坏了，关于昨天的影像全部没了。
我转过头，看见刘主任正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小林啊，做人做事要讲证据，你拿不出来证据，就别学人放狠话，免得到时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我去你妹的！」一旁的姜成宇看不下去了，抡起拳头就想上前给刘主任一下。
被我拦住了。
「成宇同学，冷静。」我死命地架着他，在他旁边小声地开口。
就在这时，年级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声过后，有人直接推开门进来。
是许则悠，还有她身后的林音、柳韵韵这些女孩子。
「校长，我来替我们 42 班的同学证明，他们没有霸凌苏清清同学，是有人在故意陷害他们。」
许则悠说着，缓步地走上前来，将手里的 U 盘拷进电脑中。
登时一点视频出现在画面里，是昨天下午四点十分的时候，刘娜娜在巷子口和一堆穿着七中校服的学生碰了头，他们手里还各自挎着些零食、小吃，随后有说有笑地走进小巷子里，中间再没出来过，视频一直快进到晚上，等姜成宇和秦随野他们都离开之后。
这群人才再度出现在画面里，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
看到这里，我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苏清清这丫头出来的时候没有报警。
原来是姜成宇他们把人打得太惨，苏清清害怕这几个也抓进去。
「昨天林老师联系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连夜地请人去趁着监控被人为损坏之前将视频全部考了下来。」许则悠依旧不急不缓地说着，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她身上始终有着一种令人感觉到从容的气质。
她像是故意的，将「人为损坏」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些，先前还暴怒得像头狮子一样的姜成宇一下子笑出了声来。
「这……没有拍到巷子里面具体情况，谁说得清具体发生的是什么事？说不定是娜娜他们知道了苏清清会被欺负，提前进去保护她呢？」刘主任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尝试着狡辩，其人无耻的程度，令我也不免感觉佩服。
「主任，你这样说就有些不要脸了啊，幸好我还有准备。」语文课代表柳韵韵走了上来，女孩有着一张俏皮的圆脸，脸颊红扑扑的，说话时睫毛忽闪。
她拿出手机，从里面调出另外一个视频：「你不会以为那边就只有巷子口处有监控吧？这一带的老居民区治安特别差，住在里面的家家户户基本上都安装了监控，我随便地找人问问，就能要来一段。」
她放出来是从巷子两边居民楼大概是二三楼的窗户处的位置拍到的视频，柳韵韵说那家主人家里养了猫，平日里怕猫扒窗跳楼，就在窗户口装了监控，没想到刚好拍到了刘娜娜他们霸凌苏清清的画面。
视频画质稍微地有点儿糊，可还是能清晰看见画面里拽住苏清清头发拳脚相加的女生正是刘娜娜。
旁边一群七中的学生负责按住苏清清，让她不能动弹。
12.
心里有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了画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苏清清被拖行殴打的画面刺激着我的视觉神经，在场的 42 班学生面色都不好看。
事情到现在已经很明了了，霸凌苏清清的人是刘娜娜。
早在这之前，她在学校里就已经对苏清清进行了多次恐吓。
有一次她在恐吓苏清清的时候，被不小心经过的林音撞见。
林音随后告诉了姜成宇他们，姜成宇由此越发地关注起了刘娜娜。
也正是如此，他们才能在刘娜娜把苏清清带进洗手间泼水并且叫她下午出校的时候第一时间察觉到。
下午苏清清没来，姜成宇他们先是去了校工宿舍找苏清清爸爸问苏清清下落。
意识到苏清清有危险后，又第一时间地叫来了秦随野他们，去学校外面救苏清清。
在这之前，姜成宇他们虽然对苏清清有偏见，却从来没有过要欺凌她的念头。
相反，他们心中的正义感不允许任何霸凌事件发生在他们跟前，哪怕是他们所讨厌的苏清清。
从头到尾，姜成宇他们都是在保护苏清清。
一时间，空荡的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只有视频里苏清清的惨叫声回荡着不停。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按停了画面。
是许则悠，她慢慢地走到苏清清身边，轻轻地牵住了她，似乎想要向她传递某种力量。
「没事了。」她轻声地开口说道。
苏清清抬头，这才发现班上的女孩子都已经围了过来，或担忧或鼓励地看向她。
将她保护在了最中心处。
而我则转过身去，朝着刘主任开口说道：「根据秦云给我的资料，刘娜娜和苏清清本来是初中同学，当初刘娜娜看不起单亲家庭的苏清清，在初中时就对她多此进行霸凌，有一回她在大冬天的时候把苏清清推进学校喷泉池里，让苏清清感染了急性肺炎被送去住院抢救。那件事当时闹得很大，还是您出面替她摆平的。而现在……」
我将熬夜整理出的一沓资料抽出来甩在他跟前，红着眼睛看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您先是利用教导主任的权力让刘娜娜顶替了苏清清的清北班名额，现在又纵容刘娜娜校园霸凌苏清清，企图将事情推到 42 班同学身上，利用他们的身份向施压，让学校不能严查只好息事宁人。」
「刘学兵，对此，你还有什么解释？」
一旁的蒋校长听到这里，忍不住惊讶：「不是说苏清清自愿地去 42 班的？」
「您看像吗？」气氛到了这儿，我也顾不上什么校长、主任，统统地照怼了：「她那么懂事一孩子，随便地站在这里就担心自己给别人添麻烦？刘大主任随便地威胁两声，她怕连累她爸爸，被霸凌都只会默默地忍受下来的人，是会对着人乱提要求的人吗？！」
我越说越激动，副校长当着学生被我这么顶撞，脸色也难看起来。
就在这时，许则悠拨开人群，慢慢地走上前，对着副校长轻轻地开口：「身为学生，我们选择启源，就是因为它公平、公正的校风，苏同学所遭遇的事情，不止是她个人的事情，也是整个 42 班的事情，我们和林老师，都希望学校能给出一个公正的交代。」
许则悠就站在我身边，这个女孩子，神色从容，语调却始终坚决。
在她的身后，站着姜成宇和秦随野，站着林韵韵和林音，站着 42 班的所有学子。
我和他们一起，沉默而坚定地看向副校长。
终于，副校长沉思一会儿，缓声地开口道：「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启源，是学校的失职，我们会以学校的名义向苏同学道歉，并且严格地处理相关人员。」
一旁的刘主任早就已经面色煞白，此刻听完副校长最后一句话，终究控制不住地瘫倒在地。
刘娜娜被退学了，并且在个人档案上明确地留下了校园霸凌同学的字样。
而在启源教师班子里作威作福了二十多年的刘主任也被开除了。
在他被正式地处理之前，关于他这些年以学校的名义在暗地里做的一些事情。
诸如强行收补习费、私吞班费、勒索家长、性骚扰同事和学生的事情都被曝了出来。
这些事情同样地被记录在了刘主任的工作档案上。
但凡之后有学校要任用他，做背景调查的时候就能看见他这些「辉煌」的过往。
后来，听说刘主任在空窗两年之后临聘进了一所职高。
再之后，就是听见他性骚扰女学生被终身吊销了教师资格证。
从此在整个教育界被彻底地封杀。
而现在，为了庆祝苏清清摆脱校园霸凌的阴影。
也为了庆祝姜成宇他们沉冤昭雪。
班上决定出去聚餐。
在聚会前，我特意地叮嘱了，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结果有人误把果啤当果汁端了上来，几杯下去，还是有人喝高了。
那个喝高的人是秦随野。
此刻他看向苏清清，眼眶红了一圈。
周围的人都觉得稀奇，平日里的高冷男神班长,居然让几杯果啤喝成了哭包。
有人想开他玩笑，话还没出口，就看见秦随野抓住了苏清清的手，哽咽着几乎不能成句，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
眼见着情况不对，我叫崽子们先去花园里架火把肉烤上。
自己则留在原地盯着秦随野。
秦随野一直跟苏清清道歉，苏清清的眼睛也红了。
看样子是要到坦白局了，我赶紧竖起耳朵去听。
却听见秦随野痛苦的声音：「当初如果不是我去跟苏叔叔多嘴，说看见阿姨跟别人男人逛街，他们或许并不会闹到离婚……你以前那么开朗、自信，现在全变了，是我毁了你本来美好的家庭，是我毁了你。」
他曾经那么羡慕苏清清有那样一个温暖的家，也那么感恩苏清清将他带回自己的家里。
可却因为童年时期的一句无心之失，亲手将这个给过他温暖的家庭打破。
苏清清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原来秦随野正是当初致使自己父母离婚的导火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声音有些激动地开了口，说出口的话却是：「两个人没有感情了，早晚都会散掉的，这怎么能怪你呢？」
说着，苏清清低下头擦了擦眼泪：「其实，我很替我妈妈开心，我知道她以前都是为了我，才勉强地过日子，现在她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我真的很替她开心。」
听到这里，我实在有些感慨，秦随野一直以来对苏清清的偏袒和愧疚原来是出自这里。
而苏清清也没有让我失望，她真的是一个好孩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好孩子。
女孩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像只兔子：「只是我好想快点长大，快点有本事挣钱，让我爸过上更好的生活，他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话音未落，一道哽咽声忽然从门缝里传来，打破了屋内的氛围。
随后便是一阵小哄乱，门不知道被谁推开了。
躲在门外偷听的人一个个脑袋抵着脑袋，几十双眼睛齐齐地看着屋内，各个眼眶红红。
凑在最前面的姜成宇，已经哭湿了两张纸，脸上还挂着一杠鼻涕。
「苏清清！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你坏话了！」他突然站直了，对着苏清清嚎开一嗓子，把其他人惊了一跳。
音乐课代表叫许雅婷，是一个特别娇小的女孩，此刻她拉着她的一米九个头的体育课代表竹马走到苏清清跟前，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口：「以后我们两个罩着你，这学校里谁敢欺负你他徐猛第一个不干。」
被点到名的男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顺着女孩的话：「啊……对，就是这样。」
眼见着气氛还不错，我一把把姜成宇揪了过来：「解释下吧，你小子那天在我办公室呛那么大声，什么意思？」
姜成宇回忆起自己那天的中二发言，一下子尬住了，杵在那儿不开口。
倒是旁边的林音一下子笑出声来：「老师，他是觉得让你冤枉了他故意地说气话呢，我跟你说姜成宇这个人心眼特小，他小时候……」
「林音，你住口啊啊啊啊！」姜成宇一下子跳出来捂住林音的嘴。
不过他小时候的那些糗事应该是全班都听过一遍了，此刻大家轰然地爆出笑声来。
林音躲着姜成宇的追杀，许雅婷在旁边起哄。
一片欢乐中，柳韵韵拿着她改好的《小美人鱼》剧本走到苏清清跟前。
「喏，这是这次表演的剧本，你要是想演女主角的话，一定还要多努力哦。」说着她手捧在心口感叹道，「其实则悠演公主也是可以的，因为则悠本来就是公主，啊！好想看则悠悠穿公主裙哦！」
「不行。」许则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抬手轻轻地敲在了柳韵韵的脑袋上。
她看向苏清清，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既然已经和你约定好了一起竞争这个角色，我就会全力以赴，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
苏清清看着许则悠，向来怯生生的眸子里慢慢地绽放出光亮来。
她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剧本，朝着许则悠轻声地开口：「我下午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练习室排练吗？」
「当然。」许则悠露出会心的笑容，「凭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荣誉，永远都会属于你，而我，欢迎这样的人前来。」
「老师，你怎么哭了！」秦云一声惊呼将所有的人视线拉往了我这儿。
而我只是掏出手帕动容地擦擦眼泪：「你们真的，我哭死，呜呜呜……」
13.
从那一天起，苏清清身上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相较于以前沉默的无存在感，她变得更加积极主动，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班级的建设中，时常都能看见她的身影。
女孩在爱和友谊中成长，肉眼可见地变得更为自信阳光。
当然，她没有忘记自己和许则悠的约定，开始刻苦地练习话剧表演。
平时还时不时地到我那儿去查资料。
终于，在最后的班级评选里，她以超一票的优势赢得了小美人鱼的角色。
「恭喜你。」许则悠依旧笑意从容，她说，「这个角色是你凭自己的实力拿到的，不是任何人让给你的，这足以说明你很优秀。」
那双浅棕色的眼瞳含着笑看向苏清清，后者跟当初的我一样，不争气地红了脸。
校庆表演的最终演员表定了下来。
苏清清饰演小美人鱼，秦随野饰演王子，许则悠饰演王子的未婚妻公主，姜成宇饰演海底的恶毒女巫。
这次校庆表演是这群孩子们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在全校面前亮相。
从剧本打磨到服装、道具、布景，每个人都参与其中，分外地卖力。
大家同心协力，势必要让自己的高中生活留下精彩的这一笔。
生活就是这样，正当我以为一切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却又陡然变故横生。
就在校庆正式地开始的前一天，学校要求有节目的班级要提前去礼堂彩排。
苏清清身为女主角，背负着全班人的期待，提前请了假去熟悉舞台。
她还拜托了许则悠陪她一起去，顺便再指导一下她的表演。
只是当大家一起走到礼堂的时候。
看见的却是苏清清从两米半高的舞台上摔了下来，而许则悠就站在她的跟前，手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
班上的同学赶紧跑去看苏清清的情况。
「她碰到后脑勺了，整个人都昏过去了。」我第一时间地抱起了苏清清，回过头喊人帮忙送苏清清去医院。
就在苏清清被背出礼堂后，人群之中不知道有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没看错吧，许则悠把苏清清推下台了。」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是隔壁 36 班的一个女生。
此刻她躲在人群里，看向许则悠的眼神中全是幸灾乐祸。
「是啊，真想不到，许则悠居然是这种人。」
「听说他们班本来定下的女主角是许则悠，后来被苏清清抢了，许则悠这是在报复吧。」
「原来公主的嫉妒心也这么强。」
……
议论声很快地在人群中传出来。
我站起身去，朝着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大声地说道：「不好意思各位，我们班的苏清清同学不小心踩空了舞台摔倒，今晚上 42 班的排练取消，后面的班级可以先使用舞台了。」
说着我牵起许则悠，带着班上的孩子往回走。
身后的交谈声还在不断地传出。
「他们班主任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偏袒吗？」
「许则悠家里有钱，肯定给她塞钱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许则悠推的，她还硬说是苏清清自己摔的。」
「搞不懂，这种人居然也能当老师。」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有意地想让我听到。
班上的学生面色都沉了下来，就连向来好脾气的秦云都有要停下来回头去找他们吵架的趋势。
被我制止住了。
「先去医院看清清的情况。」我和几个班干部打了车去医院，其他的学生先回班上去上自习。
苏清清的情况并不好，她常年营养不良，身体素质本来就很差，这一摔又在后脑勺上。
医生说她脑内可能会产生积血压迫神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从昏迷中醒来。
我听完之后，只觉得手脚冰凉。
「苏清清这是下凡来渡劫了吧……怎么惨成这样？」就连边上姜成宇都忍不住喃喃自语出声。
等苏爸爸接到通知赶来医院，一眼看见病床上昏迷着的苏清清后，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精神，骤然垮了下去。
我冲着他直直地鞠下一躬：「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家孩子。」
「林老师，林老师，你已经尽力了，是这孩子命不好……」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
我的心里越发愧疚。
最后我和苏爸爸协商，在苏清清醒来之前，由我和他来交替夜间陪床。
小孩子都被我赶回学校上自习了。
然而还没过几天，事情就已经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开始发酵。
「林老师，你看校论坛！」柳韵韵慌里慌张地将手机塞给我。
我这才发现学校论坛置顶贴上一个大大的「爆」字，其中的内容就是关于恶毒校花刻意伤害同学，致使对方可能变成植物人的贴子。
在启源中学，有关于许则悠的事情，向来是自带热度了。
更何况这种是这种能将校花拉下神坛的新闻。
那些平日里潜藏在暗处的恶意一瞬间全都爆发了出来。
论坛里七七八八地全是关于许则悠的贴子。
有人说她是因为秦随野刻意地伤害苏清清的。
更有人说她是插足秦随野的小三，简直就是小说里的恶毒女配。
恶意猜测之后，是无下限的造谣。
一时间，许则悠是霸凌女、许则悠是小三、许则悠虐猫、许则悠私生活混乱这些词条，甚至冲出了校园，上了本市论坛。
就在我还没想好对策的时候，姜成宇和秦云又慌慌忙忙地跑了进来，一见我就焦急地开口道：「不好了，林老师！则悠要转校！」
事情的热度发酵得太快，已经惊动了许则悠在国外的父母。
他们对许则悠的教育向来严厉，不允许任何负面的信息出现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按许则悠父母的原话就是，如果许则悠真的在启源变成了一个坏学生，那么他们将不再相信学校，而是要将许则悠带回身边教导。
「可是你们作为父母，难道就半点儿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吗？许则悠同学是不会做出霸凌同学这样的事情的。」我在电话这头几乎是激动得吼出声来。
电话那头的女声沉默一瞬，随即优雅地开口道：「关于许则悠的教育问题并没有您置喙的余地，林老师，您不过只是她的一个代课班主任罢了，你永远不会比我们做父母的更关心她，更加重视她的人品。」
随后电话就被挂断。
许则悠的父母是来单方面地通知学校的，并不是来同谁商量。
一时间，浓重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
偏偏在这个时候，柳韵韵告诉我，礼堂那边的监控在前阵子坏了后，就一直没有再装上新的，
苏清清也还在昏迷中，我们并没有方法向许则悠的父母证明许则悠的清白。
「那怎么办！」林音是最先崩溃的，女孩后退两步，忽然低头捂住脸低声地哭了起来，「我是因为则悠才来到这里的，如果则悠不在，我也不要继续待下去了。」
「林音……」我声音有些哽咽。
「林音小时候是个小胖妞，她家那时候的生意也不是很大，她在圈子里一直是被排挤的存在，是则悠最先主动地跟她交朋友，并且鼓励她接纳自己，不要自卑。林音是在则悠的陪伴之下一点一点地变好起来的，她很依赖则悠。」姜成宇适时地出现在旁边，向我解释着林音崩溃的原因。
悲伤的情绪像是会传染，不过一会儿，就有好几个女生开始哭泣起来。
「当初连我爸妈都不支持我学音乐，是则悠鼓励我，要我坚持做自己，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许雅婷的两颗眼泪像珍珠般地滚落下来，她吸吸鼻子，忽然趴在徐猛肩上嘶声痛哭起来，后者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她。
「我初中都被人当怪胎，是则悠告诉我每个女孩都可以有自己的性格，并且永远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又是一道低泣声。
「我以前叛逆，和家人关系不好，也没有朋友，如果不是则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表达爱。」
「还有……」
越来越多的哭泣声响起。
连旁边的男孩子们面上都染上哀伤的神色。
「那我们再争取一下吧。」我看向哭成一团的小孩们，神色坚定地开口。
「既然 42 班不能没有许则悠，那我们也该为许则悠同学再努力一次。」
「老师，我们要怎么做！」姜成宇第一个激动起来，握紧拳头，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我的目光扫向一张张或哭泣或紧张的脸，慢慢地开口道：「既然大家或多或少地都是受到了许则悠同学的影响才来到了这里，并且也是在她的帮助下才变得这样优秀，那么你们的存在就是许则悠同学人品的最好证明。」
「走吧。」我站起身来，「我们去见许则悠同学，她父母已经在来接她的路上了，我们就当着她父母的面，向他们展示和证明许则悠同学不是会霸凌他人的人，一切事在人为。」
我和学生们算了下时间，现在赶去许则悠家的别墅已经来不及了，最好的方法是直接去机场堵人。
姜成宇本来是安排他家里的车队送我们过去。
但是林音已经借来了校车大巴，孩子们坐在车上，有些忐忑地温习着自己见到许家父母之后要说的话。
有些人紧张到现在就开始结巴，我只好安慰他们，但自己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毕竟从刚才的那通电话里可以看出，许则悠的父母可能并不是太好说话那种。
只是眼见着快要到机场的时候，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主路的水管爆了，车子开不了了。」校车司机一脸愧疚地回过头来。
「我去叫我爸安排直升机！」柳韵韵握着手机大喊起来。
「来不及了。」坐在最前排的秦随野沉声地开口。
随即在众目睽睽下，第一个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秦随野沿着主路跑了起来，其他学生见状，也纷纷地下车跟着秦随野朝机场跑。
平日里跑操都跑不动的女孩们眼下一个比一个拼命。
我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高跟鞋，果断地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从这里到机场还有将近七公里的路程，一群人跑过去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希望来得及，我脚下的脚踏板快要蹬起火星子来。
就这样，一群学生，一截路，一段青春，在奔跑中奋力前行。
为了留住那可贵的友情，为了让自己人生最灿烂的一段岁月，不带有任何遗憾。
奔跑着，呼号着。
追逐野风，挽留星辰。
许多年后，再度回忆起这些往事依旧会醉人。
那段人生最为真挚的年纪被他们用青春谱成歌。
但不得不说，高中生体力是真的牛，我蹬轮子的硬是没快过甩腿跑的。
等我们一群人乌泱泱地冲到机场的时候，正赶上许则悠的那趟航班已经登机完毕。
来不及了，时间刚好错过。
秦随野不死心地站在安检站外朝里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一时间，他像是被人卸去了力气，靠着墙软绵绵地坐倒在地，懊恼得重重一拳捶在地板上。
「我不管，我要打电话给我爸，让他现在就送我出国留学。」姜成宇已经开始哭唧唧地掏出手机，几次按键都被自己砸在屏幕上的泪珠打乱。
「那我也出国。」林音不甘示弱，红着眼眶准备打电话。
「则悠不在，读书还有什么意思？我去百老汇进修好了。」柳韵韵嘴一撇，低头说着丧气话。
一旁的秦云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开口接道：「那我也不读了，我回去继承公司好了。」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不知道是谁爆发出第一道嘲笑。
「你怎么把头发跑歪了？看起来好搞笑。」
「你还不是？平时不运动，跑步的时候一直翻白眼，那样子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有了第一声打趣，就有了无数声。
渐渐地，笑容重新回到这群人脸上，就连姜成宇的情绪也好转起来。
「就这对了嘛，乐观一点啊，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路，就算许同学不在这儿了，我们也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才是许同学心中最期望你们成为的样子啊。」我看向他们，柔声地开口说道。
小孩们闻言不再说话，各自陷入了沉思。
「对！」最先赞同的人还是林音，只见她抬起手恶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则悠说了，我一定会成为最伟大的剧作家，我要继续读书，以后深造，然后写一堆剧本给她演。」
「那真是太荣幸了。」许则悠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14.
空气一时凝滞住。
「则悠！呜哇，我就知道你没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韵韵，她爆出一声欢呼，飞奔过去朝着许则悠就是一个熊抱。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地围了上去。
「嗯，我并不打算转学，只是来送一送父母。」许则悠说着，目光中漾着浅浅的笑意与我视线相撞。
我赶紧心虚地别过头去，要是让这群小孩知道我在刚才就看见许则悠了，故意地没告诉他们还套他们话，一定会被小鬼们记恨死。
幸好现下众人都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当中，没人关注到我这里。
「我就说你怎么会舍得下我们的嘛，呜呜，则悠悠。」林音几乎是整个人都要埋她怀里了，人群最外围的秦随野也露出舒心的笑容。
「欢迎回来。」他说。
「对哦，你是怎么说服伯父伯母的啊？他们做的决定不是向来都不轻易地改变吗？」姜成宇忽然发出疑问。
「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已经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一直活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当然，还有苏同学的帮忙。」
「苏清清？她不是还没有醒来吗？」
众人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许则悠手上的粉红色日记本，这是苏爸爸在给苏清清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的。
为此，他特意地来见了许则悠一面，将日记本交给了她。
这本日记里面，记录了一个胆怯的，总是不开心的女孩。
在转来新的班级之后，逐渐地收获到友情、收获到爱的故事。
她在日记里总是反复地提到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许则悠。
像星星一样，闪耀、温柔、坚定的女孩。
一个明明自身已经那样优秀了，却还时刻地关注着他人的情况。
她明白别人需要什么，明白如何去肯定和鼓励同学。
她不总是说话，却默默地维系住了一个班级的运作。
苏清清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道，只要努力地做好自己、承认自己，朝着自己梦想努力前进，就是对她最好的回馈。
许则悠就是这样一个无私温暖的女孩，而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女孩。
女孩子自己就是光。
也是这本日记，让许家父母最终改变了主意，允许许则悠继续留在启源。
而他们在海外还有生意要谈，叮嘱几句之后便匆匆地离去。
只是这一次离去和上一次的心境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将对人生的选择权完全交到了女儿手里。
他们相信许则悠有这样的能力，也相信许则悠的朋友们，他们都不会是太差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们待在一起，才能创造出更多的奇迹。
为了庆祝许则悠同学重回 42 班，小孩们决定出去庆祝。
我笑着嘱咐他们注意安全，然后提着洗漱用品匆匆地赶到医院。
迎面正遇见满面激动地朝我走来的苏爸爸。
苏清清醒了。
只是刚苏醒人还有些懵。
等彻底地恢复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许则悠。
「那天是我自己踩空的，许同学夸了我，说那是她见过最完美的一场独白，我实在太激动，忘了是站在舞台边一脚踩空，我看见许同学是想拉我的……」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急了：「许同学还好吗？她没被误会吧。」
哎这傻孩子，我怜爱地摸摸她的头：「没事嗷，都过去了，你还省了七公里团建呢。」
确实，谁被许则悠这么夸一夸都得飘，只是没想到苏清清平时看起来这么稳重一人，一飘起来真吓人。
「好了好了，先安心地把身体养好。」我收拾收拾东西站起身来准备回学校，经过窗边时，正好看见了窗外风光明媚。
终.
苏清清在期中考试前回到了 42 班。
她虽然一直在住院，但是班上的学生每天轮流地去给她讲课。
成绩也没有落下。
又是一年过去，42 班在这一年里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
他们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从最初的「恶魔 42 班」到现在已经成了「天才 42 班」。
送他们去参加高考的那天，我紧张得整夜睡不着觉，比我当初自己参加考试的时候还要紧张。
倒是进考场前，秦云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告诉我其实我不用太在意，因为无论他考上什么大学，最终都会回家继承家产。
忘了说了，他这两年炒股赚了很多，已经自己在外面注册了公司。
现在他算上他的家族企业，他可以称得上是史上最年轻有为的总裁了。
就在这时，新任的教导主任就是刘主任的老婆徐老师。
她在送学生进考场的时候，经过我还不忘白我一眼。
秦云见状，突然背起手开口道：「天凉了，校长该换个人当当了。」
我笑死，我回去就准备新任职发言稿。
若干年后，我已经带着外婆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
我经常能够在新闻上看见那些孩子的名字，他们无一例外地令我骄傲。
当然，就是眼下聚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因为一块儿烤熟的肉争来争去。
哎，真是拿这些天才们没有办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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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5: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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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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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校草校霸盯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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