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替身循环
难说再见难说爱
男朋友的白月光回国了,他给了我五百万,要和我分手。
沉默良久,语气诚恳的回道:「六百万吧,六六大顺。」
顾远乔厌烦的对我说:「你除了脸,果然没有一个地方像她。」
你不是一开始就只看上我这张脸吗?
1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顾远乔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的金主。
现在白月光替身这一行也不好做,竞争压力太大了。长得不像可以靠整容化妆,性格不像的可以靠演技。
我嘛,七分靠天赋,三分靠便宜。成功在一众替身中竞争上岗。
在遇到顾远乔之前,我一天要打三份工,从早上七点半到凌晨一点,我敢打包票,就算是生产队的驴来了,都要喊我一声大哥。
周末的时候我在一家画廊做介绍员,进进出出的都是有钱人。整个画廊的气质和我穷酸的气质格格不入,但是老板还是坚持把我留下了。
倒也不是老板人好,主要是老板想靠给我拉皮条和顾远乔搭上关系,卖个人情。
我本来是拒绝的,毕竟像我这样的穷比,身上最值钱的可能就是我的尊严了。直到江逾白病情恶化的消息传来,我突然觉得,好像我的尊严其实也没那么值钱。
像我这样卑微的人,也有自己的白月光。
为了救他,我可以做任何事。
于是当画廊老板再次暗示的我的时候,我没有思考太久就同意了。
画廊老板姓钱,长得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样子,肚子里全是油水,像一只油光水滑的水獭。他眼睛一眯,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小愿啊,做替身这一行,咱们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也不能自以为自己可以上位,等到白月光回国了,才是你捞一笔大的时候。」
钱老板白手起家能赚到这么多钱,我觉得他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于是我把钱老板的叮嘱牢牢的刻在了我 dna 里。
在和顾远乔在一起的三年里,我每天都异常乖巧,只是晚上总向佛祖许愿,顾远乔的白月光早点回来吧,这样我才能捞一笔大的好给江逾白做手术。
可能是佛祖开眼了,听到了我的心声,顾远乔的白月光果然回国了,我也如愿以偿的捞了一笔大的。
顾远乔也如愿以偿的可以重新追求白月光了,这波我们双赢啊。
于是在顾远乔答应我的下一秒,我火速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赠与合同,让顾远乔签字。
顾远乔看着我,脸黑了又绿,绿了又黑,我发誓我从来没在顾远乔脸上看到过这么丰富的表情。
顾远乔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拿起钢笔签了字。
我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和矜贵清冷的脸。第 1978 次想不通,为什么像他这样有钱又命好的人,还有追不到的女生?
我细细思索了顾远乔不太好的脾气,不爱沟通的性格,口是心非的行为,顿时又理解了。
要不是我每个月都有钱拿,我也不惯着他这臭脾气。
顾远乔把签好的合同往我面前一推,扬起下巴,颇有些傲慢的命令我:「现在,去收拾行李,离开这里。」
我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好的老板。」我并不为顾远乔的傲慢生气,他只是一时面子过不去,想给自己找回场子而已。
这里的标准,是指和顾远乔的白月光池叶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当初就是靠这个招牌笑容,打败剩下九个替身竞争者的。
我这个人一向敬业,当初我和钱老板合作,钱老板花了大价钱找到了池叶的资料。据说池叶是顾远乔的青梅竹马,二人一起长大。池叶其人,在顾远乔嘴里又是乖巧的甜妹妹,又是温柔的大姐姐,形象分割的差点儿让我以为顾远乔其实是神经病。
直到看到了池叶的照片,她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的散在脑后,笑起来眉眼间像被雾笼罩的远山,眼底却俏皮清澈。
和我确实有八分相似,剩下两分我们差在气质上。我本人一股穷酸气质,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头发有点发黄,虽然眉眼疏朗,但是和温柔俏皮什么的完全不沾边。
抛开这些,我和池叶的五官确实长得十分像。
钱老板说和我一样想做替身的女生都有一个两个足球队了,我光靠这张脸就想上岗有点难。这年头都流行语言+技能才好就业。
换到替身这一行,就是脸蛋+技能。
我这张脸可以在替身中排名第一,只要在多加学习一些技能就能脱颖而出。
于是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三个星期的《池叶表情大赏》,直到能够复刻池叶的各大经典表情,我就被钱老板送到了顾远乔的别墅。
在一众替身还在表演《池叶经典钢琴曲目》、《池叶穿搭指南》的时候,我冲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顾远乔露出了池叶招牌微笑。
顾远乔那时极瘦,眉眼间看不出情绪,整个人一身黑西装,衬得整个人像白瓷长颈花瓶一般。见我冲他笑,神情恍惚了一瞬,就不错眼的盯着我,然后让我留下来了。
其实我也比较心虚,因为我除了池叶经典表情之外,几乎没有替身工作经验,月薪价格也不敢报高。
顾管家慈祥的问我:「少爷说需要你住到别墅来,包吃住,衣服少爷买,至于月薪,您大概想要多少呢?」
我试探的问了一句:「三万可以吗?」
顾管家眼睛都不眨:「没问题。」
好说话到我觉得我亏了,于是我果断改口:「那五万。」
顾管家依旧面不改色:「没问题的,请问怎么称呼?」
「许愿。「
虽然我觉得我好像价格还可以再往上提,但我怕我提的太高,最后让顾远乔觉得自己顾了一个徒有其表的替身把我踹了,于是我牢记钱老板的话,在这栋别墅住了下来。
三年了,终于到了我离开的时候。
我回房间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也就是两身换洗的衣服而已。这几年赚的钱全让我拿去给江逾白治病了,我在顾家不愁吃穿,几乎什么都没买过。
我拎着行李下楼,和别墅里相熟的伙伴道别,包括做饭超好吃的林大厨、很会买衣服和穿搭的女佣小兰、慈祥管给我发工资的顾管家等。
至于顾远乔,我觉得我脸上对钱的喜悦有点遮掩不住,就不拿我这张脸去打破顾远乔对池叶的美好幻想了吧。
我凭借自己的好人缘成功蹭到了别墅采购员的车,坐上车离开了这里。
我不知道的是,我离开时顾远乔一直在书房等我和他道别,直到汽车发动机响起的声音,他才气急败坏的把手里装模作样拿着的书给扔到一边,又假装无事发生一样的拿回手里。
我随便找了一家酒店把行李放下,就兴冲冲的去医院找江逾白了。
江逾白住在江城私人医院,自从三年前我被顾远乔包养之后,我就把他送进了这里,因为我很少能离开顾家,没办法日夜照顾他。
我和江逾白是同一个孤儿院的小孩,我不知道江逾白是什么时候被送到孤儿院的。
我只记得我刚被送到孤儿院那天是冬至,园长妈妈煮了饺子汤给大家喝,我因为长得又瘦又矮,初来乍到,什么吃的都没轮到我。
晚上我肚子被饿的咕噜噜叫,我伤心的一个人在院子里呜呜哭,是江逾白出来领着我去了小厨房,求了做饭的老师半天,才给了我一个馒头。
打那以后,我就成了江逾白罩着的人。
孤儿院的生活远比学校更残酷,大家为了旧衣服和玩具争得你来我往。那些老师才懒得理我们之间的纷争,只要不闹到医院去,随便我们打架。
我一向抢不过别人,于是我索性不和他们抢,我只护着我碗里的每一顿饭。即使是这样,因为我个头小,江逾白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他们孤立欺负的对象。
江逾白是个秀气的男孩儿,成绩也好,没两年,江逾白就要被领养走了。其实在过去几年,也不是没有人要领养他,但是他都拒绝了。
这次却和以往都不一样,江逾白去了园长妈妈的办公室一趟,就答应了。
虽然江逾白被领养走了,却还总是会偷偷跑回来,在孤儿院后门的那颗槐树下等我,有时给我带一块桂花糕,有时候给我带一些文具…
大部分都是吃的,江逾白知道我爱吃。
后来有一次,江逾白拿着攒了很久的钱给我买了一件裙子,天蓝色的,我换上裙子给江逾白看,他看着我温柔的笑了,目光却又好像透过我在看谁。
我偶尔也会想江逾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我天生不是较真的人。我哪怕隐隐意识到了不太对,我也不深究,江逾白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可惜那件裙子我没有穿几天,就被同一个房间里的女生抢走了,那是我第一次为了食物之外的东西打架。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却还是固执的拽着那件裙子不肯放手。
最后我赢了,战利品是一身指甲印和一件破了的裙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哭,即使后来江逾白被查出来白血病,被收养的家庭丢在国内,我也一滴泪都没掉。
那年江逾白 20 岁,我 17 岁。
收养江逾白的家庭不肯给江逾白治病,他们说养江逾白到成年已经尽力了,没等到江逾白给他们养老也就算了,他们不肯再出一分钱给江逾白治病。没过两天,那户人家就出国了。
江逾白要一直做透析,没办法工作。
我就偷偷辍学,为了救江逾白,什么都肯做。
我去码头搬过货,去酒吧跳过舞,去赌场做过发牌官,但是都赚不到大钱。
最赚钱的,还是跟了顾远乔。
我终于攒到了可以给江逾白做手术的钱,接下来只要等到合适的骨髓,江逾白就得救了。
我熟悉的走到了 304 病房,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池叶。
她脸上挂着我最熟练的招牌微笑,正弯腰和江逾白说着什么。江逾白看她的目光温柔又眷恋,我的脚被牢牢的黏在病房门口,即不肯往里走半步,又不肯离开。
阳光下池叶的一举一动都优雅极了,穿着一身一看就很昂贵的裙子。
没想到我比顾远乔更早见到他的白月光。
看到池叶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懂了过去三年顾远乔对我的万般挑剔。
正品和赝品之间的差别不是一朵玫瑰和一朵玫瑰,而是星星和砂砾的区别。
我甚至不敢踏进去半步。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讷讷的看着,直到池叶要离开,我才转身躲到厕所去,整理了下心情,才重新去了病房。
我早就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心情,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尽力让自己笑起来不要像池叶,但是三年养成的习惯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改变的。
我又敏感的把笑容落下。
还好江逾白可能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我像小丑一般的独角戏。
我正准备开口告诉江逾白,我想说我赚到了六百万,足够支撑江逾白治好病了。我还想说等江逾白把病治好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回去上学。
江逾白先我一步开口了,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开心肆意的笑:「小愿,我有钱治病了。」
我思绪断了一瞬间,想要张口说些什么。
江逾白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道:「骨髓也有了。」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江逾白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被救赎的快乐。
我有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我努力了那么久的事情,池叶抬手就能做到。
我已经来不及思考池叶和江逾白是什么关系了,我现在满心都是失去目标的茫然。我不知道过去的我一样样放弃的东西,尊严、学历、时间都有什么意义。
但是江逾白得救了,这是一件好事。
于是我语气轻快的问江逾白:「是刚刚那位女士帮忙的吗?」
江逾白浅浅的笑了:「嗯,是她。」
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明智的暂停了话题,转而问起来江逾白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没有和江逾白说,我有了可以治好他病的钱。
就像我当初骗他,是他在国外的父母在资助他治病一样。
我并不在意是谁救了他,只要江逾白没事就好。
江逾白是我的信仰,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的月亮。
我只是担忧被顾远乔发现江逾白和池叶的关系,顾远乔已经等池叶太久了,我很清楚他的执念。
江逾白望着我,有点郑重的说道:「等我做完手术,我就把她介绍给你。」
我扯了扯嘴角,心想:倒也不用你介绍,池叶我熟啊,原来白月光是她的天赋技能。就像没人爱是我的命一样。
江逾白的手术被订到了下个星期一,医生和我说,多亏了这几年江逾白病情保持的很稳定,不然就算找到了骨髓源也没办法这么早做手术。
在江逾白做手术的前一天,我去找了画廊找了钱老板,带了一个花篮。
我把花篮端端正正的放在画廊门口,满脸笑的祝钱老板财源广进。
钱老板看着我脸上的池叶招牌微笑,打了个寒战,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小愿啊,既然和顾总的合作已经结束了,咱们就从替身角色中脱离出来吧。你瞅你这个笑,怪瘆人的。」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池叶的痕迹已经完美的刻在了我身上。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顾远乔。
当初我被顾远乔选中,做了池叶的替身后。第二天我就走马上任,开始照顾顾远乔的起居。
管家告诉我,从池叶出国后,顾远乔就变得沉默寡言,又不爱吃饭。好像在用折磨自己去惩罚池叶一样。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在听霸总小说的有声书一样。
于是第二天我的任务就是劝顾远乔吃饭。
我望着摆满了桌子的菜,心想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菜,口水都要从我嘴里留下来了。
我挂着池叶的招牌微笑盯着顾远乔,极力的想演出深情的池叶在劝你吃饭的感觉。
「顾总,吃饭了。」
顾远乔坐在主座上不肯动筷,幽幽的说:「池叶从来不会叫我顾总。」
我余光注视着我手边的那道佛跳墙,感觉整个灵魂都被浸泡在了充满浓郁香气的汤汁里。
我咽了下口水,敬业的问到:「那我应该叫您什么呢?」
顾远乔有一下没一下的用筷子戳着盘子,百无聊赖的说:「她叫我顾远乔,生气的时候叫我顾远乔,开心的时候叫我顾远乔,伤心的时候叫我顾远乔。」
…
我仔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我坚定的认为顾远乔因为爱而不得变成神经病了。
我本来想温柔的说:「顾远乔,吃饭了好不好。」
结果我的肉体背叛了我的灵魂,一张嘴我的口水留了下去,我含糊不清地说道:「顾远乔,饭好香啊。」
话一说完,我就有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刚就业就失业了吧,为了做替身,我已经把剩下三份工作都辞掉了。要是被辞退了,江逾白这个月的医药费就没着落了。
我急的眼睛都红了,没想到顾远乔看着我,嗤笑一声,让我吃饭了。
「吃饭。」
我听话的开始给顾远乔夹菜,顾远乔就在我渴望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大碗米饭。
我敢打包票,顾远乔肯定想吃饭很久了。
就算是十个人吃,都不见得吃完桌子上的菜。
我想,顾远乔吃完就该我吃了吧,我这个人最爱吃饭了。
没想到顾远乔吃完饭,优雅的擦完嘴,把我带到书房,让我看池叶的录像带。他说:「什么时候有八成像池叶,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我这辈子最恨让我饿肚子的人,但我没办法恨顾远乔,因为他给我钱,一个月五万。
还好有管家每天偷偷给我的几个甜点,不然顾远乔就是妥妥的杀人犯。
饿瘦八斤之后,顾远乔终于同意我吃饭了。
我饿的恍惚间觉得,我好像就是池叶了。
糟了,顾远乔是不是神经病我不知道,我好像快变成神经病了。
我坐在桌子前陪顾远乔吃饭,我下意识回想起池叶的坐姿,池叶的仪态,池叶的口头禅。
我几乎像 75% 的池叶了,顾远乔满意的看着我吃完了饭,准我和他一起吃饭了。
时隔十三天,我终于吃上了热乎乎香喷喷的米饭。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池叶,我是许愿。因为池叶从来都是优雅的,对食物不渴望,即使在饭桌上,也像公主一样。
而我,一吃饭,对食物的渴望就像是流浪的野狗一样,恨不得把所有的食物都塞进肚子里,饱到我再也吃不下为止。
我知道我是病态的,是因为从我有记忆起,几乎没有一顿是吃饱过的。
所以顾远乔要我像池叶,我就像池叶。
从那之后,我就成为了顾远乔身边最像池叶的替身。
不过现在,我自由了。
想起钱老板的话,我有点迷茫,我问钱老板:「我以前是怎么笑的?」
钱老板像白胖包子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包子褶,他深思:「你以前,好像从来没笑过。」
确实,当时江逾白的病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我每天睁眼都在担心江逾白会不会在哪一天死掉,闭眼又在发愁江逾白的化疗费不够用。
这大概就是爱吗?
其实我也不懂,我从来没有执着过江逾白和我在一起。
相比起他是否活着,他爱不爱我,对我来说反倒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在我短短的生命中,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一丁点儿温暖,也没有人爱我。只有江逾白会关心我,会在乎我有没有吃饱。
想起他马上就要拥有健康的人生,我嘴角浅浅的露出一抹微笑。
「哎!对,你笑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钱老板正拿着手机拍我:「你这个笑才看起来像许愿,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垂下眼:「在想一件很开心的事。」
我盯着钱老板发给我的照片,默默存到了相册里。从小到大,除了孤儿院入院后拍的一张集体照,这是我拥有的第二张照片。
如果是之前的我,大概会发给江逾白,问他我漂不漂亮。现在的我却不想了。
微笑的许愿,和微笑的池叶,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我有种微妙的自卑感。
但我很喜欢这张照片。
今天是周一,江逾白做手术的日子。
我万万没想到,和他一起被推进隔离舱的,居然是池叶。
我在外面的长椅上边等待着手术结果,边想着事情。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池叶应该是江逾白的妹妹。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我刚到孤儿院的那个晚上,为什么只有江逾白出来领着我,去厨房求老师给了我一个馒头;为什么江逾白会罩着我;为什么江逾白即使被领养走,还会频繁的回来;为什么江逾白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像池叶。
太可笑了。
太荒谬了。
我的人生就像是一场笑话,我千辛万苦小心翼翼维持的爱,我受尽屈辱抛弃尊严,全都是因为我像池叶。
「你恨池叶吗?」温柔又带有引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倏地转头望去,顾远乔绅士的弯腰,注视着我。
顾远乔照常穿着黑色的西装,衬着他的皮肤有种很久不见天日的白,他的眼睛好像在引诱我步入深渊。
我不合时宜的想到,顾远乔居然是是冷白皮。
「你想报复他们吗?」顾远乔加重了语气,声音却带着无机制的温柔,像拙劣模仿人类情感的吸血鬼。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顾远乔没安好心。
他偏执,疯狂,一旦有超出他掌控的事情出现,他就会想尽办法的让事情回到他预设的轨道上。
就像现在,池叶为江逾白捐献了骨髓。
我对着顾远乔说:「池叶是江逾白的妹妹。」
顾远乔坐到我身边:「我知道,我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我转头略带一点祈求的说:「这些都和江逾白没关系。」
顾远乔神经兴奋,又带有一丝克制:「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最爱的池叶,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给了江逾白。他配吗?」
说着他又站起来,深深的注视我:「你一定很恨池叶吧?」
我摇头:「不,我不恨她。」
顾远乔不相信的打量着我,我坚定的说:「我不恨她。」
顾远乔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颤抖的抚上了我的脸庞,声音凉的像冰,语气散漫又透出一分阴鸷:「许愿,你应该恨她。」
我明白顾远乔生气了,过去的三年里,顾远乔很少会生气,但是每当我做出他掌控之外的事情,他就会用各种方式让我听话。
我像过去一样,习惯的露出池叶招牌微笑,想要让顾远乔的情绪变得缓和。
没想到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顾远乔冰凉的手顺着我的脸划到了我的脖子上,微微用力,掐了下去。
我在仿若窒息的感觉里,想起了生我的那个女人。
就在我以为顾远乔要把我杀了的时候,顾远乔骤然放手了,他厌烦又无趣的撇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摸着脖子,感觉很不好。
就算顾远乔给了我五百万,也不能让我心平气和了。
这是我从那个女人死后,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2
生我的那个女人,就是一个疯子。
我很难叫出口妈妈这两个字。
大家都说,恐惧来源于未知,可生我的那个女人,却用一生在恐惧已知的死亡。
她是达农病的患者,达农病是 x 连锁显性遗传病,一般来说患者都活不过三十岁。
所以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害怕。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在我有记忆起,她就日日夜夜的恐惧惊醒,提防着生命结束。
她憎恨我的新生,渴望我还长的生命,嫉妒我的年幼。
她发疯的时候恨不得掐着我的脖子要我去死,神情癫狂:「你去死好不好,你和妈妈一起死。」
「死真的太可怕了。」
「妈妈不想死,宝宝,妈妈不想死啊。」
年幼的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知道饥饿、痛苦与疼痛。
直到她被惶恐淹没,跳楼而死。
是的,她没死在她的绝症之中。
那我呢?
我轻松的想到,如果要死的话,我也要吃得饱饱的。
江逾白的手术很成功,我远远望着他的病房,和里面的池叶,神情复杂。
我最终还是整理好心情,拎着一束花进去了。
买花真的不符合我的金钱观,就那么一束都要八十块,不过送给江逾白的,我勉强接受。
江逾白的脸色红润了很多,见我来了,有些开心。
我看了看他旁边的池叶,觉得他脸上的开心,可能也不只是对我的。
「你来啦?」江逾白前倾接过我手里的花,转头给了池叶。
「小叶,是你喜欢的向日葵。」
我不吭声,突然想起来几年前,我和江逾白路过一家花店,他指着向日葵和我说好看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喜欢向日葵。
他说:「因为感觉生命力很旺盛。」
原来不是他喜欢。
池叶接过花,看着我含笑说了一句:「谢谢小愿了,哥,这是小愿送给你的,干嘛给我啊。」
「哥哥的就是你的啊,小愿才不会在意这些。」
「人家的心意,你干嘛这样啊哥。」
我站在旁边轻轻捏了捏指尖,是窗户没开吗?为什么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有些狼狈的转身出门,去了楼道,靠在墙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闪过池叶的脸,不由苦笑一声,是我生来命贱吗?
「许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池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下意识的望过去,池叶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使穿着病号服,也像公主一样。
我从鼻子里挤出一句哼,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觉。
池叶就站在我三步以外,保持着上等人的社交距离,语气有点高高在上:「你知道的吧?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才得到的。」
「你代替我,享受了十几年的哥哥。」
「你不会觉得愧疚吗?」
「如果没有我哥哥,你早该像阴沟里的老鼠,到处逃窜了。」
「我觉得,你至少要对我这个当事人,保持感恩。」
池叶的话音轻轻落下,带着毋庸置疑的骄傲。
但我却没有什么力气反驳,因为我心里明白,我确实把江逾白,当作信仰,活了十几年。
我看着池叶那张和我如此相似的脸,我也说不出口,江逾白对我好和你毫无关系。
我只好低头沉默,一言不发。
池叶像是打了胜仗的女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透进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你回顾远乔身边吧。」
「虽然他是个变态,但也是肖想不起的人。」
我问她:「你不是很爱顾远乔吗?」
池叶却皱紧了眉头,有些厌恶:「谁会爱一个精神病。」
我低低笑了两声,顾远乔啊顾远乔,你真是个和我一样的可怜虫。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就转身离开了。
我不想再去见江逾白,这些破烂事,我全都不想理。
我去了我长大的孤儿院,去找了院长妈妈。
我把顾远乔给我的六百万,拿了五百万给了院长妈妈。
我今年已经 23 岁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也就五六年好活了。
院长妈妈接过我给她的支票,眼里却有些担忧:「小愿,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啊?」
我笑了一笑,我说:「我赚的。」没错,用我的尊严换的,本来是拿来救江逾白的,现在用不到了。
院长妈妈欲言又止,却体贴的没有再问。
我终于问出了很久的疑问,我说:「院长妈妈,为什么当初江逾白同意了那对夫妻的领养?」
「江逾白是怎么到的孤儿院呀?」
院长妈妈有点惊讶,但又想到我和江逾白关系很好,就没什么顾忌地说了。
「逾白啊,他其实是一个很好、责任心很强的孩子。」
「当初他来孤儿院的时候,又瘦又脏,我问他怎么和家里人走丢了?他绷不住哭了出来,内疚地说,他把妹妹弄丢了,爸爸妈妈因为这件事离婚了,但是不愿意费力气找妹妹,他为了找妹妹,一个人带着妹妹的照片走了几百公里,可是妹妹没找见,家也回不去了。」
「当时警察去联系他父母,却没人管,于是他就被送到了我们这里。」
「就算是他来了孤儿院,他也一直在找他妹妹。当初收养他的家庭住的那个地方,据说是见过一个和他妹妹很像的女孩儿。「
我静静听着江逾白的故事,好像是我完全不了解的他。
越听越觉得荒谬,那我算什么?算他的代替品?还是算他偶尔的心生怜悯?
我不懂。
没几天,我又去见了江逾白,他说想和我聊一聊。
他看起来越来越健康了,而我却有些憔悴。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他脸上找到和池叶的相似之处。
江逾白看着我,露出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你知道的吧,池叶是我的妹妹,亲生妹妹。」
「我知道,见过我和她的人,都说我们长得像。」
江逾白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但还是温柔的看着我:「小愿,我承认,我刚见你的时候,是因为你和小叶有些像,所以我才…」
我神情偏激的打断他:「所以我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吗?」
江逾白有点惊讶地说:「怎么会,她是她,你是你,你们是不一样的人。」
我有些痛苦地想骗过我自己,可我想到了那条蓝色的裙子。
很久没有哭过的我声音颤抖:「江逾白,我再问你一次,我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江逾白却突然凑近我,把我揽进了怀里,声音温柔疼惜,身体温热:「小愿,我喜欢你啊。」
「你要我怎么说呢?」
江逾白长长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你们不是一样的人,你不要因为这些就否定我好吗?」
我僵住了,好像站在悬崖边,被人紧紧拉住了双手。
我闭上眼,靠在了江逾白肩上。
我最后再信你一次。
从江逾白手术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池叶,也没见过顾远乔。
就在我以为顾远乔专心追求池叶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了我租的房子楼下。
我照常租了一个租金便宜的房子,相对的环境就不太好。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顾远乔皱着眉站在一片破旧的老楼下,穿着黑色的西装,好像看到了一件古董突兀的出现在了垃圾堆里。
总之是很惊讶。
看到我,顾远乔松了口气,长腿一迈,快步走到我身边,有点抱怨地说到:「你怎么下来这么晚。」
我被他自来熟的语气惊讶到了,有钱人都这么不要脸的吗?明明我们上次见面他还在掐我的脖子诶?
我冷酷地回答:「我要你等我了吗?」
顾远乔被我哽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我不是给了你六百万吗?你就住这种地方?」
我快走两步,离开他身边。
没想到顾远乔长腿一迈,轻松走到了我身边:「干嘛?「
我不耐烦地对他说:「池叶都回来了,你干嘛还来烦我?去找你的白月光啊?」
顾远乔脸倏地阴了下来:「你活得不耐烦了?」
我却一点都不怕他这样,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我的了,我不信他能在大街上杀了我。
「是啊,我活得不耐烦了,大少爷你要怎么样?」
顾远乔阴沉沉地看着我,却又拿我无可奈何。
他开始拿钱砸我:「我再给你六百万,你把江逾白从池叶身边弄走。」
我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你连人家亲生哥哥的醋都吃啊?」
顾远乔却露齿一笑,把话丢给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人家亲生妹妹的醋都吃吧?」
我感觉膝盖好像一痛,走出巷子,打了个车,钻进去前狠狠朝顾远乔比了个中指。
顾远乔却对我露出了一个稳操胜券的微笑,让我感觉到一丝不妙。
我进病房的时候,看到江逾白有些不自然的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我强撑起笑:「最近身体怎么样呀?」
江逾白很配合的回答我:「很不错呀,我感觉要不了几天我就要出院了。」
接下来我们乱七八糟的聊着,江逾白总是心不在焉的敷衍我。
我感觉我的脖颈处悬空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和我讲?」
江逾白睫毛一颤,不自在的避开我的视线:「小愿,其实我…」
「其实我上次和你说的喜欢,我可能不太了解自己的心,你走了我一直在想,我真的喜欢你吗?我知道我是个混蛋,我更不想用自己一时的错觉耽误你的一生…」
「啪—」江逾白话音未落,我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
即使我心里早有预感,但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我红着眼问江逾白:「你把我当作什么?你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在乎过我吗?」
江逾白却默默抬起头,露出了另一边脸:「对不起小愿,对不起,要是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你大可以继续。」
我的掌心火辣辣的痛,看着江逾白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我感觉心里有个角落破碎了。
为什么一直以来,我想要的一切全都要靠我小心翼翼的维持?我永远只能承受,别人的爱与恨,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
我摇着头想要离开。
江逾白拽住我的手,下一秒又触电似的松开。
他语气诚恳:「小愿,我听小叶说,有一个叫顾远乔的男人在追求你,他是个好人,你、你可以多看看身边的人,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我冷笑:「小叶说的?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就觉得她说的对?她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我和她素不相识,她凭什么来插手我的生活?」
江逾白语气受伤:「小愿,你可以恨我,但小叶是我的妹妹。」
「啪—」我又打了他一巴掌。
我语气冷冽:「江逾白,她池叶是你的妹妹,不是我的。我不欠她的。」
我阖上眼,不愿再看这个占据了我整个生命的人。
有时候心寒就在一瞬间,就好像风一吹,雾就散了。
我出了病房,擦干眼泪。
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反复问自己:「难道除了江逾白,我没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吗?」
我想起我可笑的把江逾白当作活下去的动力,只要江逾白健健康康的,拥有自己喜欢的人生,我什么都肯做。
那我呢?我有什么人生?
我想到了跳楼的母亲,和我没剩几年的命。
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可怜又好笑。
一出医院,我抬眼就看到了顾远乔,本来已经很烦的心情瞬间到达了顶点。
我假装看不见他,径直走出去。
顾远乔绅士伸出右胳膊拦住我:「许愿,我们聊聊。」
我扯起嘴角一笑,颇有些叛逆:「顾远乔,你不会以为自己这样很帅吗?」
顾远乔有点震惊,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我。
我走到他面前,露出了那个,被钱老板拍下的,独属于许愿的笑。
「看到了,顾远乔,我叫许愿,我不是池叶,也不是池叶的替身。你们这些屁事,全都和我没关系。你忘了?你花六百万,和我撇清了关系。」
顾远乔没想到我会反抗他,只是收回了右臂,默默看着我。
我像斗志昂扬的丑小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半夜,我依旧睡不着觉。
我辗转反侧,甚至拿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破烂手机在百度里搜:「如何放下暗恋对象。」
其实在我的记忆里,江逾白带给我的温暖已经很浅很浅的,更多占据我回忆的是,凌晨三点寒风凛冽的码头,黑暗里伸向我的手。
我还是分不清,我究竟是放不下江逾白,还是放不下我这些年对他的付出。
爱究竟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在我短暂的一生中,从未有人爱我。
那我对江逾白的是爱吗?
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即使是现在,我依旧希望江逾白拥有很好的人生。
我即痛恨自己的心软又沉浸在过去之中。
在这样复杂的感情中,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只能感受到心越跳越快,手臂开始颤抖,喘不上气,我抖着手拿起手机,默默拨了 120.
我很明白这样的反应,曾经生我的那个女人,发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过去几年的一直没有感受过,我还以为我的身体很健康呢。
窒息感越来越重,没等到医生来,我就先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里了。
真巧,还和江逾白是同一间医院。
我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好巧的,我特意在江逾白的医院附近租的房子。
病房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吱呀—」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进来的居然是顾远乔。
顾远乔看我的眼神复杂:「许愿,你…」
我平静的说:「达农病,是吧?」
「不过我很惊讶,居然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顾远乔像一只气急败坏的猫:「许愿,就算我是个疯子,我也还是个人。」
「你是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那江逾白到底有什么好?要你这样付出?我看还是把他杀了。」
我精疲力尽,不想再像以前一样,去安抚顾远乔的情绪了:「去,那你去把他杀了,然后把你心爱的池叶囚禁起来。别来烦我了行吗?」
顾远乔走到我身边,仔细端详着我的眼睛,突然说:「许愿,你要不要还跟着我?」
「怎么?不舍得把你的坏脾气发在池叶身上吗?」
「不,我发现把你从池叶的影子里扯出来看,你也很诱人。」
「那真的谢谢你啊,不过我不是被虐狂,你换个有这种癖好的人包养吧。」
这些男人怎么回事啊?好像自以为能够掌控每一个女人,说爱对方一定会答应一样。
江逾白是,顾远乔也是。
我抬头疯狂按了病床边的铃,医护人员很快就进来了,我大声说:「谁把他放进来的,快把他赶出去。」
带头的护士长有点尴尬:「这是顾总投资的医院…」
「他投资的就可以骚扰病人了吗?」
护士长只好硬着头皮对着顾远乔说:「顾总,您看您…」
顾远乔黑着脸看着我,语气凶狠:「许愿,你会后悔的。」
我等顾远乔转身出门,冷笑一声,后悔个头,老娘不陪你们玩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火速的出了院,直奔出入境管理大厅办了护照。
紧接着买了去英国的机票,在他们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去英国的飞机。
望着窗外的天空,我的心灵获得了罕见的自由。
那些复杂的、垃圾的人和事,全都死去吧。
三年后。
我能在爱丁堡活这么久,其实也多亏了钱老板,不然仅靠我身上的一百万,可活不了这么久。
钱老板在爱丁堡有一间画室,他说我帮他照料他的画室,他把这里的公寓给我住。
我很感谢他,至少没有流露出同情。
我当初问钱老板的时候,钱老板却说:「有什么可笑话你的呢?我们谈生意的,没钱才值得笑话。」
好吧,这很钱老板。
这三年里我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
我预感我就会死在这一两年。
对我来说,只有两件事需要做,一件是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找见和我胃口的餐馆,另一件是,找一个喜欢的墓地。
这里可没有人给我收尸。
那天爱丁堡下了很大的雨,我在一个巷子里,闻到了中餐的味道。于是我淋着雨进了那家小店。
店长就是厨师,穿着一身得体的厨师服,眼眶深邃却黑发黑眼,看起来像是混血。
我用我蹩脚的英语问他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店长却说:「这位美丽的小姐,或许你可以直接说中文。」
好吧,虽然他发音不太标准,但是比起我的英文可好多了。
我从善如流的点了一盘水饺,坐在窗边吃了起来。
奇怪的是,这里除了我就再没有别的客人。
不应该啊,这么好吃的饺子,做其他的菜应该也很好吃才对,怎么会没有客人呢。
我付款的时候和他攀谈起来:「你做饭这么好吃,可惜没什么客人。要我帮你宣传一下吗?」
男人眼里带了些笑意:「善良的女士,那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我想了半天,有些心虚但是祈求的问:「我之后来吃,可以给我八折优惠吗?」
我看着手里昂贵的账单,又想到了自己少的可怜的存款,该死,早知道就多给自己留点钱了,没出过国,不知道国外花销居然这么高。
尤其是每次急救被送进医院,都要收我好大一笔钱。
我真的心很痛。
男人拿回我手里的账单,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精致昂贵的钢笔,划掉上面的金额,重新写了一个便宜的价格递给我。
「很感谢你对我做的食物的喜欢…「
还没等他说完,我又晕了过去。
习以为常的晕过去之前,我已经在心痛这次的医疗账单了。
再次醒来,又是我经常被急救的医院。
每次急救我的医生和那个厨师站在我的窗边,见我醒来露出了笑容。
在医生的对比下,我才发现这个厨师长得真的很帅,比起顾远乔和江逾白都毫不逊色。
医生给我做了检查之后,依旧还是建议我住院治疗,这些话我每次都听,都快背下来了,但我继续装听不懂的微笑,直到把摇头叹气的医生送走。
厨师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朵野花,放在了我手里:「祝你多活过一天。」
「你好,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蒋博言,是一个厨师。」
我礼貌的伸出手:「我叫许愿。」
紧接着蒋博言开口了:「刚刚医生说,你的病情已经到了后期,建议你住院治疗…」
我将食指放在唇上:「我都知道,每次我来他都老一套,我英文再差都背下来了。」
蒋博言眼里惊讶:「那你还?」
我耸肩:「治不好的病为什么还好呆在医院里,又浪费我的钱又浪费我为数不多的生命。」
「蒋先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在我活得不久的份上,以后我去吃饭,给我打五折。」
我笑了笑,像一株顽强的野草。
蒋博言拍了拍我的头:「没问题的,我很欢迎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和蒋博言成了很好的饭友。
我每天都风雨无阻的去他的店里吃饭,蒋博言不断尝试新的菜给我吃。
并且不再收我钱了,因为蒋博言说我们是朋友。
我有一天终于忍不住疑惑问他:「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里有第二个客人。」
没想到蒋博言说:「因为这家店,本来就是不对外的,我只是喜欢做饭,但并不喜欢做生意。」
我想起我一天淋着雨闯进这家店的时候,蒋博言眼里的惊讶,突然笑了。
我喝了一杯红酒,在壁炉旁把脸熏的暖烘烘的,问他:「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蒋博言坐在我旁边,像是神秘的东方贵族,闻言他点了点头,眼里柔情,望着我的眼神专注又深刻:「如果你愿意让我喜欢的话。」
我在蒋博言眼里看到了从未从别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又想起江逾白和顾远乔了。
我问蒋博言:「喜欢是什么呢?」
蒋博言思考了一下,回答我:「大概是知道你十二点的时候会来吃饭,我从十点就开始欢喜的为你准备午饭。」
「可我没几年好活了呀。」
「只要我不忘记你,你就永远都活着。」
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乱糟糟的,又有点不懂喜欢,但我还是说:「好吧,我允许你喜欢我,我还没有被人喜欢过呢。」
蒋博言眼里顿时像被壁炉中炸裂的火星照亮了,他凑到我脸边,虔诚的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谢谢你。」
于是从那天起,我就和蒋博言建立了一种奇怪的关系。
如果说我们是情侣,他又很尊重我。如果说我们是朋友,他又在不断地像我示好。
在我又一次进医院抢救之后,我醒来问蒋博言:「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蒋博言摸着我汗湿的头发:「我在追求你呀。」
我虚弱的说:「你再不向我告白,这么慢的追求我,我死了你都还没追到我呢。」
蒋博言眼里有些沉重的雀跃:「那你是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
我费力的抓住他的手,露出了专属于许愿的微笑:「当然愿意了。」
蒋博言有些紧张,他凑过来吻了我一下。
我偏过头,把有些干枯的唇凑了上去,我想我现在憔悴的样子一定不太好看。
可蒋博言的眼里却有些迷恋,他不断的轻吻着我,在我耳边说:「你好美,我会记住你的每一个瞬间的。」
真神奇,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拥有了一个爱人。
我想,我要感恩上帝吗?还是要感谢中国的神?
可是我这一生,本就不幸。
我拥有这样的好的爱人,本就是我应得的。
我躺在蒋博言的腿上,望着旁边的花丛,这里是蒋博言的一处乡下的庄园。
我听着胸膛里心脏缓慢的跳动着,问蒋博言:「你爱我吗?」
蒋博言红着眼吻了下我:「当然。」
我闭上眼喃喃说:「我死了之后,你就把我埋在这里吧。别告诉别人,我不想看到以前的任何人出现在我坟头,真的很晦气的。」
「真好,如果能在死之前,明白爱是什么,也算我没有白活二十几年。」
「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燃烧,当作对方人生的养料,为他人生的光明付出。」
「我总以为这世界上,对我好的每一个人都比我自己重要。」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爱。」
「爱是让自己盛开。」
「谢谢你爱我…」
番外—江逾白
我叫江逾白。
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我的妹妹池叶忏悔。
在我还小的时候,池叶还不叫池叶,她叫江逾曳。
我们的父母好像并不爱我们,她们更爱自己一点,她们在家的时间就是无休止的争吵。
那天也是,她们边吵架边把家里的东西砸光了。
小叶哭着缩在我怀里,我沉默地抱着她。
她细声细气地问我:「哥哥,能不能带我去游乐园。」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对她说好。
那时我从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不过一个错眼,小叶就离开了我的身边。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父母互相埋冤终于去办了离婚,我心里明白她们其实最怨的是我。
我拿着小叶的照片离开了家,我想,没人愿意去找她,那就我去。
我是哥哥,我答应过小叶要保护她的。
可我带着她的照片走了很远很远,走了很多个城市,不光没找见小叶,把我自己也弄丢了。
其实也不算弄丢,警察给我父母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她们没人肯承认自己的儿子失踪了。
我失望的被送进了孤儿院。
在哪里,我遇到了一个长得和小叶很像的女生。
我一直以为,她是上天送给我的慰藉。于是我拼命的对她好,试图减轻心中的负罪感。
她说她叫许愿,我觉得她像我的赎罪卷。
我对她越好,才能从漫天的愧疚中获得一丝的喘息空间。
我守在她身边不肯离开,直到来收养我的那户人家和我说,她们见过小叶,我跟着那户人家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说见过小叶,是骗我的,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儿子。
可亲生父母都会对孩子视若无睹,更别说是收养关系。
我被查出白血病的那一天,我早已做好的孤独死去的准备。
没想到许愿来了我身边,说她要救我。
那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她不是我的赎罪券,而是我的救世主。
那从一刻起,我逐渐把许愿从池叶的影子扯出来,她不再是我情感的寄托。
许愿总是说,我的养父母给我寄来了钱。我知道他们不可能给我钱治病,但我太想活下去了,我下意识的像个逃兵忽略了她的疲惫。
我知道我的懦弱,我的自私,我的软弱。
于是我从不说喜欢,直到池叶突然出现到我面前,她说她和我走散之后,被一户有钱人家收养了,一直在找我,听说我生病了,她来救我。
我已经不想再去想她背后的含义了,我只知道,我的罪赎清了,我能够光明正大,和许愿说一句「喜欢。」
池叶和我说,有一个叫顾远乔的男人在追许愿,他长得帅,有钱,对许愿很好,许愿因为我一直不肯答应顾远乔的追求。
那天我一夜没睡,我问我自己,像我这样卑劣的人,配得到许愿的爱吗?
我做了逃兵,我看着许愿眼里的冷漠,下意识垂下了眼。
没想到从那天起,我就没了许愿的消息。
我像当初找池叶一样,疯狂地想要得到许愿的消息。
最终是顾远乔找到我,他和我说,许愿死在了英国。
我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怎么会呢?许愿应该像野草一样,风一吹,长一片才对。
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死了呢?
顾远乔红着眼抓着我的衣颈说:「你知道吗?许愿活不过三十岁。」
「你骗我的对不对,因为你爱许愿。」
顾远乔却偏着头望着我:「什么是爱?」
「当初池叶说爱我,结果受不了我,她说我是疯子,然后从我身边逃走了。」
顾远乔拉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你知道池叶这个女人最爱的是钱吗?」
「你不会不知道吧?江逾白,她当初走丢,可不是被人贩子抱走的,那可是她精挑细选给自己选的新父母。」
「江逾白,你就是和我一样的可怜虫。没人爱你,你和我一样都是笑话,哈哈,笑话。」
「你也得不到许愿的爱,想到这个,我就舒服多了。」
「就算她死在英国,她也死在了她爱的人的怀抱里。」
「你凭什么以为,她会一直爱你?」
顾远乔一句又一句的话,不断地扎在了我心上,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甚至不知道该痛苦哪一件事,只有许愿的死讯占据了我的大脑,我颤抖着手打开手机想要定机票,没想到泪水一滴滴撒到手机上,模糊了视线。
我抓着顾远乔的袖子:「许愿在英国哪里啊?」
「求求你,告诉我,许愿在哪里,我去见见她,求求你,顾远乔。」
顾远乔扯过自己的袖子,看着我狼狈的脸,露出了一个满意又恶毒的笑,给了我一个地址。
我不断擦着被泪水模糊的手机,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远乔看着我,嗤笑一声:「你真像个可怜虫。」
转过身,却红着眼喃喃说:「我也是。」
我定了去英国最近的航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遮住不断颤抖的手。
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我见不到许愿,可我和她相处的这些年,一直在被动地索取。
许愿,你真笨。
我对你哪里好了,要你对我这样付出。我最知道生病的痛苦了,你痛不痛啊,我伤害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
飞机划过天空,巨大的轰隆声好像裹挟着痛苦把我整个人都填满了。
不知不觉间泪又流了出来。
我这一生,从未流过泪,好像都是要流到现在这样流尽一样。
就在这时,飞机开始剧烈的动荡,有一种失重感在蔓延。
或许是过了很久,也或许没有过几分钟。
只听见乘务员在广播中说到:「机上全体乘客,由于未知原因,飞机即将迫降…」
机舱内到处都是哭喊尖叫的声音,我安静的坐在座位上,绝望填满了整个心口。
许愿,我还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
如果人的死亡不止是结束,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请全体乘客系紧安全带!请全体乘客系紧安全带!请全体乘客系紧安全带!」
在混乱的失重感中,我带着最后的虔诚祈祷:「如果有神能听到,希望即使死亡能带我再见许愿最后一面。」
番外顾远乔
我叫顾远乔,是一个富二代。
大概神在拨弄命运的转盘的时候,给了一个人完美的家世,往往要再给他一个悲惨的童年。
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我的母亲是一个爱而不得的恋爱脑。
虽然她和我爸爸生下了我,但是她并没有得到他的心。
于是我从小就明白了,爱而不得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她为了得到我父亲的爱,做过许多,她越来越偏激,直到她明白她永远得不到一个男人的爱。
她愤恨的从楼上一跃而下,试图用死亡得到爱,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目睹了一切的我从此发誓,我绝不会被爱控制。
我初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生,她叫池叶。
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转来了我们学校,从此她就成了我的小跟班。
她总是眼神真挚,乖巧柔软的和我说喜欢。
我是不屑于听到喜欢这两个字的,我根本不信这世界上有爱情,可她从初一说到了高二。
我心想,如果她能一直听话,那我就允许她喜欢我。
她果然一直听话,所以我和她恋爱了。
但是她一和我恋爱,就开始变了,她变得不听话,变得贪婪,想要自由。
为什么要有自由,她还准备喜欢别的人吗?
我不想成为我妈妈那样的人,于是我雇用了三个私家侦探叫 4 小时监视她。
没想到池叶是如此的敏感,很快她就发现我在监视她了,可她表演的一如往常,直到突然有一天,她和我说,她要出国留学了。
她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很快陷入到一种焦虑之中,我认为池叶会毁掉我的生活,她打着爱的名义,在我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我开始频频梦到我母亲跳楼的那一幕,她猩红的,渴望爱的眼神,我一直没能忘记。
我瘦的厉害,我想我是病了。
不知道是谁流传出去,池叶是我的白月光,因为她离开了我,我寝食难安,那些想要和顾氏建立合作关系的人总给我送一些高仿品。
次次如此,我不耐烦应酬。
我喊管家在家里办一场面试,选一个最像池叶的人来。
不仅仅是为了让那些人消停一些,我也好奇如果有一个像池叶的人在我身边,我会不会精神状况好一点,虽然我的心里医生不建议我这么做。
许愿就是那时候闯入我眼帘的。
但不是因为她和池叶长得像,而是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后来我才明白,那叫生命力。
我总借口池叶去折磨她,就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劲头让我厌烦,实在是太刺眼了,每次看见她,我都好像在直视阳光一样。
等池叶回国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快忘了池叶这个人了。
我不想池叶过得太好,早在她出国前,我就知道她是一个虚荣拜金的人了,她被收养是为了她养父母的钱,她来勾引我,是为了她后半生优渥的生活。
她是个聪明的、利己的女孩儿。
她出国可能也怕我揭穿她的真面目。
我借口说池叶回国,给许愿六百万,终止包养关系。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是不太明白我心里怎么想的,但是许愿想都没想的就同意了,这让我变得烦躁极了。
为什么要我一个人烦躁?
我掌控着那么多人的命运,我开始频频给池叶施压,又对许愿步步紧逼。
没想到池叶明哲保身,把许愿推给了我。
我以为许愿会乖乖回到我身边,再见到她,她却在了医院里面。
我听着医生将着许愿的诊断说明,怎么都不敢相信,许愿怎么会早死呢?
我欺骗自己,没关系,就算许愿只能再活十年,我也能把她留在我身边十年。
许愿却跑了。
我不知道她跑到了哪里,也许是美国,也许是英国。
我去问送她来的钱老板,钱老板只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许愿笑容灿烂,和在我身边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我放弃找她了。
我逃避般的疯狂工作,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劲。
直到听说了许愿的死讯,我当时就已经去了英国,但那个叫蒋博言的男人却不肯告诉我许愿埋在哪里。
我想要威胁他,蒋博言却掏出了一把枪对准我:「可怜的小狗,我是不会让你在许愿的坟前撒尿的。」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磕磕绊绊地说:「求你了,让我见见她。」
就像当初江逾白求我一样。
蒋博言把枪口移开,绅士地说:「许愿不想见你们,请你们离开。」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国内,看到已经结婚的池叶,突然觉得很好笑。
只有池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坚定地朝自己的人生规划走下去。
池叶又嫁给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富二代。
原来池叶这个人,从来没有爱,她的心中只有钱。
只是她凭什么过的这么好?
我大概是疯了,我揭开了池叶的真面目,针对她的老公,池叶变成了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我站在楼上,曾经我妈妈跳楼的那个地方。
望着手里许愿的照片,终于想明白了,原来我喜欢许愿。
和我母亲不同的是,我连爱而不得的机会都没有。
我从楼上跳了下去,一如三十年前的我妈妈。
(全文完)
作者:山外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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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3 11: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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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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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妍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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