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文在中·番外

文在中·番外

覆国

我找到殷其时的时候，一群豺狼正围簇在那棵从崖边探出的树下，一边仰头望着，一边舔舐着地上聚成一洼的血液。

或许是苍天见怜，没有让他落得个肢骸离散的下场，而是让他被探出的那棵树稳稳地拖住了，若非淅淅沥沥的血聚集成洼，我们恐怕还得不知道多久才能发现他。

我让军士们想方设法地把他从那里接了下来，然后放到担架上——我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将那么深的刀口印刻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让我不要找他。

可是……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就此……就此……就此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躺在崖下呢？

我看着如今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他，无论怎么忍都忍不住从心底泛起悲伤，我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切，但又不得不接受，我攥着那方白布，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方布盖到他的脸上。

「文在中！」

我一回头，永贞正攀着卫队的长戟叫着我的名字。

「你让我看看他吧，」她哀哀地求着我，「你就让我再看他一眼吧。」

我不忍，还是将她放了进来。

但在她奔向殷其时的时候，我把她拦了下来，我对她说，别去，去了会难受的。

她撑着我的胳膊，仰着满面的泪痕，再度央求：「文在中，让我看看吧，还能有什么比现在更难受呢？」

我拗不过她，只能松开了手。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扑到他的跟前，颤抖着手掀开掩面的白布，然后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他，他的脸，他的伤，而后爆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号啕，听得人心肺都拧在了一处。

我不忍地撇过头去——他什么都给了我，却什么都没有拿走。

那天我赶回宴席后，在侍宦的带领下匆匆奔往后堂。

我的那位好皇兄浑无威严地卧在地上，身后拖拽着一摊血迹——他们不敢动他，因为只要一动弹，血就流得更猛了。

我疾步赶到他的身边跪了下来，殷其时的那把匕首，还嵌在他的体内，而他的脸上有些烧伤，手里不知抱着是什么东西的灰烬，死死地不肯放手。

直到我出现，他眉宇间的戾气才重新爬了上来。

他用肮脏的、满是余烬的手攥住我的衣领，喷着血沫，犹如恶鬼一样从喉中挤出悲鸣：「是不是……你……你！」

我垂了头，平静地答道：「皇兄在说什么？我不清楚。」

他愈发躁狂了，恨不能扑到我身上来：「你……殷、殷、殷……其时！」

我抬眼看了看他，提醒着他：「皇兄还是交代一下该交代的东西吧，不然大齐大军群龙无首，臣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倒了下去，口里不断地涌着血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殷其时为什么没有把这一刀捅到他的心脏里。

他攥着那团灰烬，愤怒地道：「南、南……」

他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所以我躬身到他的面前，认真地倾听着：「南庭大人是吗？」

于是我转了头，对一旁的侍宦说，去把南庭大人请来。

在侍宦站起身的时候，他瞪向我的双眼里，怒火越发旺盛，甚至还想伸出手来，再度扯住我的衣襟。

但是不行了。

他的力气已经不够了，我只单纯地直立起身，就能很轻巧地避过。

我跪在他的面前，浅浅欠身，对他说道：「皇兄还是省一点力气，等着南庭大人过来吧。」

话音刚落，满脸震惊的南庭大人就闯了进来，他跪在皇兄的跟前，磕了个头。

皇兄一见他，就如同见到了救命的稻草，拚尽全力地向他伸出手。

南庭大人膝行两步，满眼含泪地握住了皇兄的手，他说，臣在，臣在。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殷其时那一刀的原因，皇兄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擎着手里的那团灰烬，艰难地攥住南庭大人的手，然后把灰烬放到他的手里：「南、南征……不……不废！」

南庭大人躬身跪在那里，语带哽咽地点头应着。

皇兄终于点了点头，拼力抬起另一只手，死死交握住南庭大人，在一口接一口涌出的血水中道：「传、传位……皇……长、长……长……」

他并没有能够完整地把那一整句话说完，喉中便传出了梗塞的「格格」声，而后双眼定在一点，再不挪移，身体也随之重重坠了下去。

和我的心一样。

一霎时，南庭大人大放悲声，连带着身边的侍宦也号啕起来，这声声哀号从堂内传到了堂外，从堂外传到了宴席，哭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响彻整个天空。

我转过了身，强行憋住了哭泣，将脸上的眼泪都擦净后，才走到永贞的身边，将她拉起来。

但她不肯起，一心想要扑到殷其时的身上，我不得不把她扯住，然后扶着她的肩逼她看着我：「永贞！别哭了。他不会想要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的！你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别太难受了……」

可她望着我，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涌出来，却偏偏一句话都不能说。

我只能让人将他盖上，但她死死地拧着头，哑然嘶鸣，似是不允许旁人将他就这样带走，甚至还想挣脱我，向着他的方向追赶。

我没有办法，只能将她锢在怀里，逼着她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于是她瘫软了下去，靠在我的肩头，号啕得人心都要碎了。

乃至于我把她送回南庭大人身边的时候，她几乎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南庭大人让人将她扶回了房中，这才回头躬身向我谢过。

我还礼。

其实有些事情我很想问问他，但是不知怎么的，殷其时的两句话，忽然蹦到了我的脑海里。

他说，文在中，你要的那件东西，我一定给你双手奉上。

他说，他日殷其时必当连本带利，报偿南庭大人。

于是我将想要问的那句话生生憋了回去，然后向他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南庭大人叫住了我，他整了整衣衫，向我施了个十分郑重的礼节：「殿下宅心仁厚，臣铭感五内，定不相负。」

仿佛是春水入泥，雨落寒冰，我的心在那一刻忽然通透起来，忙给他还了个同样郑重的礼。

不久之后，这个问题就被摊到了明面上来。

眼下陛下猝然驾崩，为保南征大军稳定，只能秘不发丧，军中所有事务都交给了我和南庭大人。

南冉肯定是打不了了，我们唯一的选择只有撤退，但这撤退还不能惊动南冉的军队，否则他们借此时机发起进攻，我们就只能落得个溃败的下场。

在南庭大人的建议下，我选择让前线的进攻一点点收束回来，不是不打，只不过进攻的频次和力度要屡屡缩减。

而停留在平州大军主力以及皇帝行辕，也要陆陆续续拔营起寨，往后撤退。

只是我皇兄的灵柩可以随同大军一起回京，殷其时的灵柩……我却没有任何的理由能将他带回去。

无奈之下，我只能选择将他就地而葬。

我命人起了个坟，给他布了灵堂，找了些人替他守灵——我毕竟不想让他就这样离开，什么青蝇为吊，寒鸦以伴，都是屁话。

我站在他的棺椁旁边，趁着没有人发现的时候，低低抵在他旁边哭着。其实我挺希望，他能突然坐起来，打我一拳，然后像以前一样趴在那儿看我，呛我一句：「文理，你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七王爷？

我在他面前从来不是。

我们是朋友，是兄弟。

所以我低了声哀求他：「老殷，你能不能起来……你这样，永贞要是来了，老子都没法跟她交代……」

他没有回答我，我把手探进去，攥住他的手，却只能感受到一片冰凉。

有些事情不能念叨，我刚刚提到永贞，她就来了。

我慌忙在手臂上拶去眼泪，松开他的手，然后迎了上去。

我问她，她怎么来了。

她冲我眨了眨眼，说不清究竟眼泪笑容哪一个先露出来，总之，她笑着，滚下了一颗泪珠，她说：「来看我夫君啊。」

可是……

话到了嘴边，我却没有说出来。

「你是想说这个吗？」她提着殷其时以前送给她的贯日刀，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上面是殷其时的字，苍劲，锋芒，锐利得就像他的人一样。

——退婚书。

她满不在乎地把玩着那封书信，笑嘻嘻地对我说：「他要写，可是他没问过我要不要收——本姑娘今天就是来告诉他，我不收，让他的退婚书，见鬼去吧！」

她倔强地昂起了头，一步一步逼着我退到了棺椁旁边，然后将那封退婚书，放到了火焰上。

火舌很快将退婚书吞噬，而她也重新望向了那副棺椁。

她说，文在中，你知道吗？

我和他，已经是夫妻了。

我们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三书齐备，六礼具有，我还有他给我的定情信物。

我们之间……我们之间……我们之间只差一道亲迎而已。

「只差一道亲迎！」

她拔高了声音，转向我。

霎时间泪流满面，她连吐字都变得格外艰难：「只差一道！」

我是他的妻，他是我的夫。

夫在哪儿，妻就在哪儿。

她如此说着。

那一刻，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

一道长长的龙吟，那把雪亮的贯日出了鞘，盘旋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要。」

我试图阻止着她。

可她眼泪流着流着，就笑了出来。

她说，文在中，如果他不能来，亲迎，那就——我去。

我甚至都来不及阻止，那把钢刃就已经划过了她的脖颈。

刹那之间，红叶漫天，我抱着瘫软下去的她放声大哭，可她却好像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景象一般，虚弱地抬手，轻轻笑了起来，然后沉沉地闭上了双眼，灵魂归于天际，肉身堕入人间。

我终究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成全了永贞的愿望，将他们合葬在了一棺之中，让他们两首相抵，依偎彼此，相拥而眠。

我将永贞的手放在了殷其时的身上，又让殷其时环抱住了永贞，一如一对恩爱夫妻本该有的模样——不，他们本来就是夫妻。

望着他们安静沉睡的模样，我始终不忍心让人就此阖棺而葬。

直到南庭大人迈着老迈、蹒跚的脚步跨过那道门槛，他望着棺中的永贞，抬手轻揉着她的脸，老泪纵横。

他说，他知道她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可他拦不住……拦不住。

他迟缓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贯日，一并放入了棺中，随后站在棺椁边上，轻抚着永贞的发，对她，抑或对他们说道：「好孩子，睡吧，睡吧……」

之后我才在南庭大人的允准下，命人阖上了棺椁。

在最后一抔黄土将坟茔掩盖之后，南庭大人和我一起站在了悬崖边上，看着天笼旷野，地载苍穹，看着绵延犹若蚁群一般徐徐撤退的大军，只能感慨一句，天地浩然，人立于其间，与蝼蚁何异？

「殿下仁善，大齐在殿下手中，或许尚有喘息之地。」

我愕然地回过头，南庭大人正向我躬身行礼。

「大齐苦征战已久，当奉良君。」

可我……

撑得起这个国家吗？

我蓦然地看向一旁，殷其时的影子似乎在我的身边隐隐浮现，他与永贞静静立在我的身旁，十指相扣，然后含笑低头，极轻地摇了摇头。

文在中，你要抗衡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

他抬起手，指向旷野，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好像什么都有。

一阵风吹了过来，他与永贞的影子浅淡得几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极为清浅的话语萦绕耳畔：

齐冉运尽，皇天将覆。

文在中，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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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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