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怀冬
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维持一段半死不活的婚姻两年后。
我终于下定决心,和他提出离婚。
他情绪低迷:「你还是不要我了,是因为你竹马回来了吗?」
我甩了他一巴掌,谁都可以质疑我付出的感情,唯独他本人不可以。
1
我望着窗外下个不停的雨,出神了好久。
身后的男人,声音僵硬,像是在找话题:「最近,一直在下雨。」
我听到张怀冬的话,莫名地想笑。
他鲜少有这样局促的时刻。
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不是那个需要自己找话题的人,周围的人对他的恭维,可以让气氛一直热闹下去。
我回想过去两年的婚姻里,多少次开口后,回应我的是溺死人的沉默。
我不想接他的话茬,却又不忍心让他经历我所经历的。
我看着玻璃上的水珠缓缓下坠,回了一句:「现在是雨季。」
雨声掩盖掉了室内诡异的沉默,我在等张怀冬将话题拉回起点,最好同意离婚。
身后响起了拖鞋声,我回过身,看到张怀冬穿着那双扎眼的拖鞋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消失的拖鞋声重新响起,他拿着一个戒指盒出现。
我看着他打开盒子,对我说:「婚戒,我买了很久。」
「很漂亮。」说完,我清楚地捕捉到了张怀冬的眼神,擦亮了一瞬。
我背过身,害怕继续看他会动摇我的决定。
「如果是两年前,我会很开心。」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冷静:「我们要离婚了,太迟了。」
张怀冬的声音很小,我都有点分辨不出他在问我还是问自己:「为什么?」
我给了他答案:「你不爱我,我们绑在一起生活,很累。」
结婚以前,我异想天开地以为,只要离得近,日久生情是天经地义的事。
让他爱上我也会变得水到渠成。
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耳光。
事实上,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已经快要磨灭我对他的爱了。
我不想让两个人最后变得相看两厌,于是决定离婚,及时止损。
「我让你觉得,很累?」张怀冬语速缓慢,仿佛自己都在揣摩这个问题的意思。
「是这段婚姻让我觉得很累。」
我的话音落地,客厅又恢复了寂静。
我的耳边除了雨声,再也听不到其他。
好久,我才再次听到张怀冬的声音。
他说:「好。」
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到张怀冬身上,看着他认真地在协议书上签名。
恍惚间,像是重来。
结婚登记那天,他也是这样小心的,一笔一画地签字。
2
阴雨天持续了很久,可能是因为下雨降温的原因,我感冒了。
半个月前,时渊从国外回来,我去接他。
张怀冬知道了,跟我大吵了一架。
他话少,这是结婚以来他说的话最多的一次,却也是最难听的一次。
我被张怀冬的表情震慑在原地,忘了解释或者反驳他。
他烦躁地揉了揉打理整齐的头发,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有点懊恼。
张怀冬不看我,眼神似乎在房间的每一处都停留了,唯独没停在我身上。
他道歉:「对不起。」
时值深夜,张怀冬却以还有工作为借口,拎着外套,拿着车钥匙离开了。
我半个月没在家里见到张怀冬,也没收到他一条消息。
这个家,这个结婚前承载我所有美梦的家,如今变得摇摇欲坠,仿佛随风飘荡的蛛网。
我打了通电话给他,响铃响了好久。
张怀冬接起,沉沉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怎么了?」
感冒让我鼻子不透气,鼻塞令我的鼻音异常的重。
我开口:「你什么时候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说:「别哭了。」
我听完张怀冬突如其来的话语,愣了片刻。
我的丈夫并不知道,我生病了。
我太久没开口,张怀冬误以为我断线了,连着「喂」了好几声。
「你有空回来,我们办一下离婚吧。」
这不是头脑发热作出的决定。
离婚的念头不止一次闪过我的脑海,每一次都被遏制。
但这一次,在我生病乏力,没有精力去翻找那些我爱他的证明时,它占了上风。
这通电话挂断不久,张怀冬回来了。
3
我拿过协议书,一如既往地问他:「吃过饭了吗?」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那份协议上,淡淡回应我:「没有。」
好像刚刚张怀冬签下的只是工作上的合同,我们没有离婚一样。
我跟他说:「我去给你做饭。」
我把冒着热气的饭菜端上餐桌。
张怀冬坐在餐桌的另一头,神情呆滞。
他看着只有一副碗筷的餐桌,问我:「你的呢?」
「我去收拾东西,就不吃了。」
我不想和张怀冬待在一起,物理距离上的近,会让两颗心的距离显得更加遥远。
我们离得这样近,心却从来不曾相遇过。
衣服、鞋子、配饰等等,多数都是张怀冬送的。
他可能不爱我,但绝对大方。
属于我自己带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两年前,我满怀憧憬,带着两个行李箱住进来。
用了两年时间,将这里填满,最后拉着两个行李箱离开。
我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门口。
张怀冬听到声音,从餐厅里出来。
他问我:「收拾好了?」
「差不多吧,你买给我的东西,我就不带走了,麻烦你处理了。如果我还落下了什么,你快递给我就行。」
4
张怀冬和我一起去挑家具。
我挑了一张很大的餐桌,他跟我说不用这么大。
我笑着告诉他:「买大一点,朋友来家里吃饭才有地方坐。」
他没有再说什么。
婚后,我才猛然发现,我没有那么多可以邀请到家的朋友。
我的丈夫陪我吃饭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那张大餐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用。
张怀冬在家吃饭的次数少,我也因此变得神经质。
那是一个大晴天,阳光好得让人觉得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拥有从头开始的机会。
我看着餐桌另一边的张怀冬:「你能把平板放一边吗?」
他看了我一眼:「我处理一下工作。」
心里的烦闷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不断地涌上来。
我端起他面前的早饭,不假思索地统统送进了垃圾桶里。
「不想吃别吃了。」
在这座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到处都是炸弹,稍有不慎就会引爆。
张怀冬看我的眼神异常陌生,我躲开他的眼神,钻进厨房。
双手撑着洗碗池的边缘大口喘气,这个我好陌生。
我变得不耐烦、急躁,我的情绪波动竟然这么大。
5
「不用送我。」我拒绝了张怀冬。
我看到他无措地握紧拳头,用拇指揉搓着食指的关节。
「你住这,我今晚回公司。」张怀冬说完就朝着玄关走去。
我拉住他的袖子,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样,紧紧地拽住他:「不用这样,我打车走就行。外面正在下雨,你别出去感冒了。」
打开门的那一刻,凉气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冷,却让我觉得无比自由。
我不再囿于茶米油盐,也不再为枕边人的模棱两可的态度担惊受怕了。
我打算用手机叫车,还没点开软件,汽车鸣笛的声音吸引了我的视线。
黑色奥迪,是时渊的车。
他推开车门撑起黑色的大伞,下车朝我走过来。
车灯亮着,下坠的雨滴奋不顾身地砸向地面。
两年前,一头扎进婚姻的我,跟这雨滴没什么两样吧。
时渊将伞朝我这里倾斜,空着的手接过了我那个较大一点的行李箱。
「你怎么过来了?」我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伞,把另一个行李箱递给他。
时渊将行李放好:「你爸跟我说了,让我过来接你。」
「麻烦了。」
时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我坐进去。
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我就看到了张怀冬。
尽管下雨,光线不好,但单元楼里的灯还是让我看清了他穿的是拖鞋。
我看到他准备出来,顾不上让时渊给我伞,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他跑了过去。
我有些气,气他不打伞,气他穿得单薄。
「你出来干什么?」这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怀冬朝我伸出拳头,又展开:「你买的戒指,你来处理吧。」
6
「我买了一对戒指。」
我把在专柜买的戒指放到张怀冬面前。
张怀冬看了一眼:「挺好看的。」
我取出来两枚戒指:「当婚戒吧,等你公司稳定了,再换一个好点的。」
张怀冬重复:「婚戒。」
我点点头回应他。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或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一句承诺都没有给,没有告诉我是否会在未来更换戒指。
我拉过他的手,往他的无名指上套戒指。
张怀冬任由我把戒指一点一点推至手指根部。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手上的戒指不见了。「戒指呢?」我压抑着心里喷薄而出的怒气和委屈。
张怀冬将手插进西裤口袋,试图掩盖戒指不见的事实。
我提高了一点音量:「我问你,戒指呢?」
「应酬的时候丢了。」
他对我撒了谎,用一个蹩脚的理由糊弄我。
「什么应酬需要摘掉戒指?」
张怀冬背过身去,不看我:「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如果你光明磊落,我的问题怎么可能是咄咄逼人?」
我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扔到地上。
戒指在擦得干净的地板上转了几个圈,终于停下。
7
看到这两枚完好无损的戒指,我的思绪和情感失控地在心里冲撞。
我没想到这两枚戒指会被张怀冬保存着。
我将视线移到张怀冬的脸上。
此刻的我,浑身湿透,碎发湿漉漉地贴着脸庞,一定很难看。
我却不再在意,不再在意他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应该要抛出一个问题,询问这两枚戒指的经历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但我们要离婚了。
这两枚戒指是如何曲折地被张怀冬保存了下来,都与我无关了。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那两枚戒指,望着出神。
没有人催促我给出处理办法,周围很安静,只有嘈杂的雨声。
「扔了吧。」我说着,将戒指抛进了绿化带。
我走到时渊的车旁,手指刚刚搭上门把手。
张怀冬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池雨,对不起。」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每次听到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收紧一下,像下楼梯踩空。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车。」
时渊提醒我系安全带:「你只是结了一次婚,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了吗?」我侧头问他。
他看着前方的路况,告诉我,我的变化:「没有活力,死气沉沉。生活中的一切事情对你来说好像变得前所未有地具有挑战。换作以前,遇到今天这样的天气,你只会说改天带你去洗车,而不是道歉,你以前很少道歉的。」
我没接话,时渊问了句:「他对你不好吗?」
我回想过往种种,到底要怎样评判好与不好。
明明他也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上蛋糕和礼物。
明明他也偶尔会给我一点点小惊喜。
可他也会忽略我生病,也会冷暴力。
「如果难受想哭,你前面有纸。」
我摇摇头,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好像……不会哭了。」
话音刚落,左眼溢出一滴泪。
我自己都还不曾察觉,它就已经滑落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哭就是单纯的掉眼泪,偶尔抽泣。
像小孩那样地嚎啕大哭,在我的世界里早就不存在了。
8
我知道张怀冬的公司出了一点状况,我也听说他找过我爸帮忙。
我耍了点心机,促成了我和他的婚姻。
他不是那么爱我,不然怎么不主动说要娶我。
婚礼当天,我在精心挑选的入场曲中,提着婚纱,缓缓地朝着张怀冬走过去。
这样的场景我在梦中反复演练过,我甚至把每一步的表情都想好了。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根本不能按照设想得来。
我应该大方与他亲吻。
但事实上,我扭捏极了,羞红了脸。
张怀冬送我的新婚礼物是一条萨摩耶。
「我可能不会经常回家,公司的情况,你知道的。」
我抱着萨摩耶,兴奋的没有思考新婚第一天说这句话的意思。
和喜欢的人步入婚姻,这个念头让我在婚后的很长时间里都保持着很高的幸福感。
张怀冬订了一年的狗粮,这让我对这段婚姻有了实感。
我会和他在这里生活很久,不止一年。
9
时渊把车停在我家院子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下车。
他帮我安顿好行李,开车驶离。
爸妈在客厅,我知道这免不了一场说教。
毕竟当初一心想嫁给张怀冬的是我,现在离婚的也是我。
但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告诉我「累了就好好休息」。
刚刚制止的泪水又蠢蠢欲动。
我有点难受。
却不是因为这段婚姻,也不是因为张怀冬。
而是因为那个意气风发的我,消失了。
天气不太好,七点半的时候,外面还不是很亮堂。
张怀冬打过来了一通电话。
犹豫几秒钟,我按了接听。
熟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那个银色领带夹放在哪了?你有印象吗?」
我刚睡醒,声音还有些哑。
昨晚流了太多泪,导致此刻,我迫切地想喝水。
「衣帽间右手边第三个柜子的第二层抽屉,你的领带夹都在这里放着,你找找。」
他没挂断,我也没挂断。
那边传来拉抽屉翻找的声音,没一会儿就听见张怀冬说找到了。
「嗯,那挂吧。」我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准备挂断。
又听见里面传来张怀冬急切的声音。
「池雨,你会和时渊结婚吗?」
「我会不会结婚,跟谁结婚,都和你没关系。」
张怀冬:「我们还没有领离婚证。」
「早晚的事。」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时间:「你快迟到了。」
不等张怀冬再说什么,我按了挂断。
10
我约张怀冬出来看电影,他拒绝了我好几次。
我越挫越勇,在学校堵了他几次,他终于松口答应和我一起去看电影了。
那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剧情过几年可能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张怀冬迟到了半个小时。
电影开场了好久,我身旁的座位还空着。
我想好了,如果他放我鸽子,那我以后一定不要再找他了。
可他没有。
姗姗来迟的张怀冬,呼吸有些紊乱,胸膛起起伏伏。
我猜他是跑过来的。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小声说了句:「你迟到了,等会儿请我喝奶茶。」
影厅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侧脸,却能看到光影勾勒出来的轮廓,他的鼻子如此挺拔。
出了影院,他要履行请我喝奶茶的承诺。
我看了一眼均价二十的奶茶,拉着他去自动售卖机指着碳酸饮料说想喝这个。
张怀冬的家境不富裕,我不想让他觉得和我出来玩是一种负担。
11
张怀冬打电话问我领带夹在哪后,我们又失联了。
这种没有联系的状态才是我跟他的日常。
我在家种花养草,暂时只想做一个废人。
我坐在院子的椅子上,看着天空慢慢黯淡下去,吹着风,什么都不想。
八点多的时候,我接到了张怀冬的助理打过来的电话。
意思是张怀冬喝醉了,谁都劝不走他,他还要喝。
我按照他助理给的地址找过去。
在音乐声音嘈杂的包厢里扫视一圈,终于看到角落里喝得烂醉的张怀冬。
我内心有一处地方崩塌了。
他不再是我印象里,那个滴酒不沾,干净阳光的少年了。
他也有了无尽的烦恼、生活和工作的压力,但他从不对我说,只是喝酒。
我抽走他手里握着的酒瓶。
张怀冬抬头看我,他的眼神微微眯了眯,仿佛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张怀冬伸手拉我的袖子,像我以前拉他那样。
我把他的手拿开:「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回哪?」他真的醉得厉害,说起话来都有些含糊不清。
「你家。」
张怀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回去吗?」
「我有自己的家。」
我试图让张怀冬将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他却在听到我的话后,推开了我,又坐下去了。
喝醉后的张怀冬耍起无赖:「我不要回去,你不在,家里冷冷清清的。」
「你送我的萨摩耶不是在家吗?」
「没人陪我说话。」他坐着,抬起头仰视我。
张怀冬的眼角通红,不知道是喝醉的缘故,还是难过。
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我却心疼不起来:「你不在家的哪一天我不是这样一个人过的?你会觉得孤单,我就不会吗?」
「对不起。」他道歉的速度倒是没有因为酒精变慢。
我也不知道怎么摇摇晃晃把他扶上了车。
准备关门,让他助理送他回家时,张怀冬伸手抵住门:「你和我离婚,是因为时渊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问。
「你喜欢他,我一直知道的。他现在回来了,你跟他在一起也挺好。」
他说完,我忍不住打了他一耳光。
谁都可以怀疑我对张怀冬的感情,唯独他不可以。
或许是下手重了些,张怀冬不再纠缠,我把他在后排安顿好,关门。
交代助理把他送到家后给我发个短信说一声。
车子慢慢驶离,我的心情却格外沉重。
我从未见到张怀冬喝醉过,自然也不曾听过他说醉话。
都说酒后吐真情,今天他这样黏人,是不是多少有点在意我。
我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
无论在不在意,都是过去式了。
12
二十岁生日,我无比期待它的到来,因为张怀冬。
我很期待他会送我什么样的礼物,那种期待感让我的大脑轻飘飘的。
除了生日,我什么都记不到心上。
我收到了很多人送过来的礼物,爸妈的、时渊的,其他人的。
唯独没有等到张怀冬送礼物。
从白天到第二天凌晨,看着屏幕上的日期换了数字,我才终于意识到,张怀冬真的没有给我过生日。
我不顾时间已经很晚了,忍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
等张怀冬接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觉得异常难熬。
「喂。」电话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大概是怕吵到室友,他几乎是用气声跟我说话:「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过生日吗?」我开门见山。
手机里安静了一会儿:「对不起。」
我问:「为什么道歉?」
「我忘了你的生日。」
我轻易地原谅他,在他承诺明年一定给我过生日时。
第二天,我收到了张怀冬给我送的礼物,一条项链。
但在此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张怀冬再也没有陪我出去玩过。
13
「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喝醉了,不知道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我在阳台上晒太阳,听着电话那头的张怀冬跟我道歉。
我把书翻盖在桌面上:「只是这吗?」
「还有其他吗?」
我忽略他的困惑,转而问他:「你的脸还疼吗?」
「还好。」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打你吗?」
张怀冬回答我:「记不清楚了。」
我不想向他叙述昨天那个糟糕的晚上,我曾经最爱的人,认为我爱另一个人。
「去公司记得遮一遮,免得公司的人说闲话。」
我略过这个话题,不想再回想我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甩了他一巴掌。
我告诉他我没拆封的气垫在哪里,告诉他怎么用。
张怀冬打断我:「不用了。我不靠脸吃饭,公司的人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他不再说话。
我觉得这样耗着没意思:「没事的话以后别再打电话过来了,等时间到了去把证领了,我不喜欢拖着。」
「池雨,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对不起到底有什么用?
14
我和张怀冬去玩密室逃脱。
刚进去没多久,场地里用来布景的黑布掉了下来。
刚刚好落到张怀冬的头上。
他一把搂住了我的腰,搂得很紧。
我闻到了张怀冬身上好闻的洗衣液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的鼻尖。
我一边偷笑,一边把意外盖在他头上的黑布掀开。
就这样四目相对。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
张怀冬收回放在我腰上的手,向后撤了一步,撇开视线,掩饰尴尬地咳了一声。
他强行挽尊:「我不害怕的,只是突然看不见,有点不知所措。」
我强忍的笑意在看到张怀冬粉色的耳廓时,终于忍不住了。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我拍了拍胸脯,向他做出保证。
张怀冬找线索解密的时候,认真冷静,仿佛刚刚吓得一把搂住我的不是他一样。
他牵着我的手。
张怀冬的手心不知道是害怕吓的,还是因为第一次牵手紧张。
总之,给我的感觉,潮湿得像伸进了一片湖泊。
从密室出来,张怀冬问我:「你不害怕吗?」
「有你在,我就很安心啊。」
男生嘛,好面子。
15
我到民政局门口时,张怀冬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黑色西装。
很商务的装扮。
「等会儿还有工作吗?」我走到张怀冬跟前问。
张怀冬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两片暖贴。
「降温了,你把这个贴上吧。」
「我不冷。」
张怀冬把暖贴收回去:「池雨,可以不离婚吗?」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地酸涩。
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沉默就是一种答案。
我相信张怀冬感受到了我的坚定。
「为什么?」张怀冬少有地困惑。
他是一个很有想法和主见的人,很少表现出无措、不解。
此刻,张怀冬凝视着我,妄图从我的脸上得到答案。
「是因为时渊吗?」
我有些烦躁,不明白这件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事,到底是怎么扯上时渊的。
我叹了口气:「从始至终,我心里的人就只有你,明白吗?我们离婚和时渊没有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你是说,你爱的人是我?」张怀冬眉头紧蹙,他不理解。
如同我刚刚说的是一道世界难题,而不是内心的剖白。
张怀冬势必要把这件事问清楚:「既然你爱的人是我,那为什么要离婚?」
什么事情都需要有头有尾,他想要答案,我给他。
我告诉他:「我爱你,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你了。」
「我的爱在婚姻里冷却、失色,我也很想继续,但你告诉我怎么继续?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在彼此眼中的形象慢慢丑化,我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在亲密关系里维持初见美好形象的办法。」
「摔碎杯子,你的第一反应不是问我怎么样,而是在计算它的价格,你是被你的商业帝国梦冲昏头脑了吗?」
「你还记得我害怕打雷吗?你是工作太忙了吗?从一开始陪着我,到现在一条安抚的短信都没有,你甚至连表面工作都不愿意做。」
我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歇斯底里,我停下控诉。
我拍了拍胸膛,试图安抚那可破碎的心脏。
「如果你花费了时间和精力在这个家上,你一定会惊讶地发现,那些代表着爱,代表着亲昵的东西,到现在变成了一种乏善可陈的例行公事。」
「不带感情的早安吻,在牙刷上挤好一粒牙膏,做味道一般的早饭,这些事情就像一定会到来的工作日一样,不再被赋予意义,只是机械地、按部就班地重复。」
我不想再从张怀冬的嘴里听到「对不起」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也有无尽的苦水要吐。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就在这样一个天气并不明媚的工作日,我彻底地结束了一段婚姻。
16
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打饭。
春末夏初,天气很好,甚至有些晒。
我戴了一顶帽子,脸埋在帽檐下。
图书馆前的广场上,几棵不知名的树正在摇晃茂盛的叶子。
我压根儿没把这微弱的风放在心上。
下一秒,帽子就被掀飞了。
风卷着帽子走了好远,我压根追不上。
我快速下台阶,小跑着去追帽子。
风停了,帽子就在不远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张怀冬。
他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张怀冬弯腰,捡起我的帽子。
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确定帽子是我的,或许我的头发很乱。
张怀冬朝着我走来,把帽子扣在我的头上。
我还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感觉里,忘了说谢谢。
只听见他开口:「帽子很合适,很好看。」
张怀冬单肩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转身离开。
我呆在原地,思考着这是突然降临的……心动吗?
17
没有缘分的人即便在同一个城市,也不会见面。
我和张怀冬就是这样。
开春的时候,时渊办订婚宴。
我这才和张怀冬碰上。
我跟他不坐一张桌,但离得不算远。
他身上好像除了商务套装,再也穿不上其他什么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它们被张怀冬所吸引。
尽管在他回望过来的时候,我感到了一丝尴尬,可还是忍不住打量他。
看他,几乎是一种本能。
从学生时代到结婚,我似乎一直在看他,我们中间有距离,不管怎样都走不到彼此身边,唯有目光可以代替我靠近他。
那距离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厅里有些闷,我起身出去。
「最近过得好吗?」张怀冬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一句快被用烂的别后重逢开场白。
我转过身,不知道用什么语气说出「一切都好」。
最终努力弯了弯嘴角,试图以此告诉他,我很好。
张怀冬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我的身边:「我要离开这里了,分公司开在北方城市。」
他模糊掉了城市的名字,我懂这是在划清界限。
「北方啊,冬天会下雪吗?」我看向身旁比我高出一头的人,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张怀冬点点头,坚定地告诉我:「会。」
不被婚姻裹挟的他,恢复了以前的果断、沉着。
「我说过要带你去滑雪的。」他补充。
我快速低下头。
眼泪溢出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原来他记得。
记得做出的承诺。
我小心擦掉眼泪,重新抬起头,见他眼睛也是红红的。
我没心没肺地笑:「滑雪嘛,我自己也可以去的。」
「嗯。」张怀冬点头:「好好体验人生,忘掉我这个短暂的、不美好的插曲。我相信你以后会很幸福。」
「行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给我画大饼。」我朝着他的肩膀打了一拳。
张怀冬笑了:「不是画饼,我了解你,所以肯定你会拥有幸福的一生。」
「借你吉言。」我耸了耸肩,接下他的祝愿。
张怀冬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会不会很老土?」
「什么?」
「离别信。」他补充:「我是一个仪式感不强的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别方式了。希望这一封手写信,能挽救一下我在你记忆里的形象。」
我接过信封,却没有勇气当面打开。
好在张怀冬也不想让我此刻就把信封打开。
他说:「里面的话不重要,迟一点看也没关系。」
张怀冬接了一通电话,他一如既往地忙碌。
挂断后,他晃了晃手机:「助理在催,我提前走了。帮我跟时渊说一声,祝他们百年好合。」
「今天就走?」
张怀冬从喉间哼出一个单音节:「嗯。」
「一路平安。」
「好。」
18
我目送张怀冬离开,他很坚定。
比以往任何一次离开都要决绝。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不会看到,此刻,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以为我不会再为这段感情掉一次眼泪,终究只是我以为。
还是会觉得遗憾,为我,为他,为我们。
从信封中拿出那几张轻得不能再轻的纸,却莫名地打心眼里觉得沉重。
我展开。
展信佳:
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值深夜,我刚刚忙完分公司的事情。
是的,我要开分公司了。
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又有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个依靠奖学金过活的穷学生,如今有了还算了不起的事业。
写到这里,我脑海里一直浮现你的脸,当年你笑着跟我说,说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大人。
你是唯一一个相信我可以做得很好的人。
分公司选地址的时候,我挑了一个会下雪的城市。
这个城市临海,可以看海也可以看雪。
我想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很喜欢。
哪怕冬天在海边冻到流鼻涕。
说到喜欢和爱,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跟你表达过爱意。
学生时代看到过塞林格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那句话是这样写的:「有些人觉得爱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许爱就是这样,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
我的爱从来就不勇敢,原谅我的懦弱与自卑。
我很爱你,却无法表达。
知道我们在一起后,你过的第一个生日吗?
我记得你的生日,一直记得,那次也没忘。
当我看到你发的动态,照片里满屋的礼物时,我觉得我手中那条花掉我两个月生活费的项链那么不值一提。
我那可怜的自尊心让我无法将礼物送出。
我收到你的深夜来电,你落寞的语气让我痛骂了自己一顿,管他什么狗屁自尊心,我不要了。
你生日前后,我的生活过得很拮据,拒绝了你多次邀约,很抱歉。
第一部和你看的电影,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名字剧情都记得清楚。
尤其记得,我迟到了。
你没有问我迟到的原因,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明,我是因为地铁坐反了。
很蠢是不是?
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当时的自己蠢得可怕。
我始终不敢相信你喜欢的人是我,你告白我同意后,才知道原来你身边还有时渊这个人。
时渊在我看来各方面都比我优秀得多。
在外人看来,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我想不明白。我自我剖析,没有找到一处地方值得你喜欢。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从始至终爱的人都只有我,我会一直认为你嫁给我是迫不得已。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的事业正值低谷。
你们家帮了我很多忙,我想你爸妈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于是把你嫁过来,共享我的财产。
我太狭隘了,你爸妈不会置女儿的幸福于不顾,我也没有什么值得贪图的财产。
让谁看,你嫁给我,我都是受益的那个。
假如把我比作一盘小菜,大学几年,你应该早就吃腻了,最后结婚,我想你还是会选择那些色香味俱佳的菜。
所以为什么会嫁给我?我猜可能是时渊出国了,你又刚好觉得我还可以。
我根本不敢想,你真的爱我。
我无法不和时渊比,他和你一起长大,长相品行家世一等一的好,他让我有一种危机感。
因此,在我得知你去接他后,怒不可遏。
这怒气,更多是在气自己,却波及到了你,是我不够好。
婚后,你拿出婚戒时,我确实高兴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自我怀疑,我真的可以和你佩戴一对婚戒吗?
戒指从始至终都没有丢,我摘下了,它的含义太深,当时我怀疑自己怀疑你的感情,根本没有资格戴它。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我有能力买更好的婚戒了,却再也没有机会佩戴了。
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请你再次原谅我,原谅我一意孤行,认定了只有物质更加富裕,才可以配得上你。
原谅我忽略了你感情上的需求。
我必须说明,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为我挤的牙膏,做的早饭是理所应当的,这些琐事让我觉得与你无比亲近。
你走后,我的生活一团糟。
我找不到配饰,衬衫熨烫不好,衣服不会搭配。
为了避免出错,我总是选择成套的商务装。
我想我还要适应一段时间,没有你的生活好像比以前棘手了。
池雨,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会记得你跟我表白,我同意的那一刻,你笑出来鼻涕泡的傻样。
怪我自卑作祟,明明你的爱宣之于口,已经如此明显,我还雾里看花。
是不是写得很乱?我现在不太清醒,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你不会怪我不认真吧?无所谓了,我也不会再听到你的埋怨了。
咖啡喝完了,我不觉得精神,反而更困了,那就写到这里吧。
祝往后安好。
张怀冬
19
春末夏初,天气很好,甚至有些晒。
我戴了一顶帽子,脸埋在帽檐下。
一阵风袭来,我按住帽子,等风过去。
风停了,无事发生。
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那个清瘦的少年捡起帽子的画面。
我还可以清楚地记起他说的话,他说:「帽子很合适,很好看。」
如果此刻张怀冬出现在我面前,问我爱是什么。
我一定会告诉他:爱是在夏天等下雪,是自信不疑不管非议,决绝向前。
傍晚,这座城市正在下雨。
雨让这座城市更加晦暗,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沉郁。
我坐在窗边,看着路上的车流。
一种强烈的、奇异的预感攀上心头:我和张怀冬再也不会遇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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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8: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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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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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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