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灭门案
玩的就是心跳:贪婪与毁灭
你见过烧焦的小婴儿什么样吗?我见过。
一起纵火凶杀案,致全家六死一重伤。
年龄最大的死者 83 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1
凶案发生在十三年前的除夕夜。
我们抵达案发现场的时候,消防系统的同志们已经处理完火情。
虽然大火已经熄灭,但依然能闻到一股呛鼻的焦味。
我跟在万队身后,步入了烧毁最为严重的堂屋。
四方的饭桌旁倒伏着三具被严重烧伤的尸体。
其中两具趴伏在地上,一具仰躺着。
血肉模糊的尸体让我不忍直视,转身去另一边勘查。
却没想到在被烧塌的炕坑里看到了更加惨不忍睹的景象。
一具瘦弱的尸体已经部分焦化,四肢呈屈曲状,好似拳击手摆出的防守姿态。
在角落处,有一块更小的焦炭,附着在细细的灰白色骨头上……
那是我从警以后第一次去现场。
惨烈的情形让我的胃不自觉地翻滚着,止不住地干呕。
在厨房搜索的同事也发现了一具女尸,体征跟堂屋地下的那三具一样。
均是尸体与地面接触部分没有烧伤,说明起火时受害人未曾挣扎。
可证明是死后焚尸或先中毒失去意识后被火烧。
具体死因还得看尸检报告。
不过堂屋地下的那三具尸体还有个共同特征。
上半身都有刀伤,凶器是一把剔骨尖刀,就在现场,被烧得乌黑。
根据比对,堂屋内的尸体分别是户主王龙、王龙的奶奶、王龙的父母,以及王龙的小儿子。
是一个纵火灭门案。
最大的奶奶已 83 岁高龄,小儿子尚未满 8 个月。
他们就是我在炕坑里发现的那两具焦尸……
在厨房发现的则是王龙的妻子钱秀芳。
本案唯一的幸存者是王龙的长子王小林,今年 6 岁。
他从厨房爬到了院子里,侥幸活了下来。
现在医院昏迷,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忙碌到天亮,大家在院子里开了一个简单的案情分析会议。
消防的火情分析报告指出,整个院子从外到内共三处起火点。
分别是上房和厨房的炉子,以及院外的干草堆。
凶手应当是将食用油当助燃剂洒在四处,随后踢翻了屋里的炉子,炉膛中的炭火崩出,引燃了食用油。
院外的干草堆起火原因不明,不排除是凶手故意遗留了烟头、鞭炮等火种的可能。
屋内的抽屉均被打开,没发现纸钞、存折、银行卡等燃烧残留物,而且三名女性死者身上都未发现任何金银首饰。
经过会议讨论,案件性质被定为入室抢劫杀人。
而且,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一起团伙作案。
凶手至少有三人,分工明确:有人行凶,有人放火,有人把风。
然而,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因为王龙的妻子身上并无刀伤,王龙的大儿子也好歹还算活口。
如果是团伙作案的话,凶手没理由放过他们。
激烈讨论之后,我的意见因依据不够被驳回。
万队最终还是决定按团伙作案的方向去查。
2
王龙还有一个弟弟,叫王虎。
常年在外打工,据说好几年都没回来了。
发生了这种事,总要通知家属的。
不过这活儿没落在我头上,我被万队安排去做外围走访。
也就是跟村里人询问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例如是否有仇家?
以及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或凶案的目击者。
走访十分顺利,我很快就收获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与王龙家毗邻的张婆婆说:
昨天晚上七八点钟,她出来献祭品的时候,曾看到李大头一瘸一拐从王龙家里出来,满身脚印,非常狼狈。
我得到这条消息后,欣喜若狂。
在对两人的关系进行多方求证之后,得知李大头与王龙一直不对付。
冲突爆发,是今年浇冬水的事儿。
王李两家的地挨着,但王龙家排在前面,所以李大头在地埂上刨了个豁口,偷王家地里的水。
可是却被王龙发现了,在农村,这种偷别人家水浇自己家地的行为最遭人恨。
李大头却耍无赖不肯赔偿,也不愿意道歉,两人还大打出手……
多年来,诸如此类的事件让两家彼此交恶,积下了许多仇怨。
我们立刻对李大头展开了调查:
李大头原名李凯,系王家庄外来户,和妻子共同育有一女,家就在村西头。
从东头的王龙家步行到西头的李大头家,得三十分钟左右。
当我赶到的时候,李大头的妻女正在家吃饺子。
但李大头本人却已经不见了。
他妻子说昨天李大头确实去过王家,还被王龙打了一顿。
他回来之后非常恼火,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妻子和女儿打骂一番还不解气,转身又出去找人喝酒了,至今未归。
「在外面受了气就知道回来打自家女人娃娃,他算个啥男人嘛……」
李大头的妻子哭诉着李大头的不是。
「那你知道他去王龙家做什么吗?」
「额不晓得,男人们的事情额们女人从不过问,也不敢过问……」
足不出户的她还不知道王龙一家惨遭灭门的事情。
更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被我们列为第一嫌疑人了。
本来李大头和王龙之间就有多年仇怨。
又在大年三十这个特殊的日子被王龙揍了。
再加上案发时他的确不在家里。
很有可能就是李大头伙同他人,为了报复王龙而犯下了这个案子。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可能已经逃逸的李大头。
3
从李大头妻子口中得知,李大头跟沙窝村的吴某关系较好,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吴某家中。
果然成功抓获了还在蒙头大睡的李大头。
李大头个子不高,长着一对三角眼,整个人看起来就很刁滑。
被审问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慌和不安。
「知道我们为啥抓你吗?」
「额真的不知道呀……」
「王龙你认识吧……」
听到王龙一家惨死的消息后,李大头眼珠一转。
表情瞬间转成了震惊,同时叫起了撞天屈。
「你们是怀疑额杀了王龙一家子?!额的天爷呀……」
李大头自述说昨天下午跟朋友喝了酒,自知在浇冬水一事上理亏的他,借着酒劲儿,就去了王龙家里。
一是给老太太和王父王母拜年,二是向王龙认错。
「既然你是去道歉的,那为什么会被打出来呢?」
「王龙心眼小得很!还没说两句话就把额给捶了一顿!」
「你就没想着报复回去?」
「报复啥?额还能因为这事,去杀了王龙全家?」
李大头瞪大了眼睛,脑袋一颤一颤地反问我们。
问及案发时的行踪,他一口咬定昨天晚上一直在吴某家里喝酒。
吴某就在隔壁的讯问室,二人的口供几乎一致。
而且吴某年前新买的 HTC 牌手机里,还有一张两人合影。
拍摄时间显示除夕夜 22:30。
与我们推断的案发时间相近,这让审讯陷入了僵局。
难道李大头真的不是凶手?
就在这个时候,王龙的弟弟王虎出现了。
4
作为本案死者唯一完好的直系亲属,我们一直在联系王虎。
但此前,他始终处于失联状态。
现在他却突然出现在警局,来询问案情。
头发乱糟糟的王虎穿着朴素,棉袄上还打着补丁,满脸悲戚地坐在会客室里。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先问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虎却用手指着自己的耳朵喊着说:
「额听不清你说啥!大点儿声!」
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耳背呢?
我又凑到他的耳朵旁边大声重复了一遍。
王虎回答也很大声。
「昨天早上!」
「我们从昨天夜里就开始联系你了,可一直没打通你的电话……」
他拿出自己的诺基亚滑盖手机,示意手机没电了。
然后红着眼睛说自己昨天刚从南方赶回来。
在家吃过午饭以后,下午就被朋友拉去喝酒了。
连着换了几个场子,直到最后喝大了,就在朋友家里睡了。
今天早上被朋友从炕上拉起来,才知道自己家着火的事儿。
「方便说一下你是跟谁喝的酒吗?我得做个记录。」
等我将他说的人名和地点记录下来之后,他就开始问我了。
「额家里咋会走水?现在到底啥情况嘛警官?!」
我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跟他说明了案件的情况,没说李大头。
王虎听完我叙述的情况,伤心欲绝。
「咋会发生这种事情嘛……」
突然,他的身子从凳子上滑落到地面,跪着就开始磕头。
不断地请求我们尽快破案,还给他一个公道。
我赶忙把他扶了起来。
为了缓和他的情绪,我起身接了杯水放在王虎面前。
「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
「谢谢……额侄子在哪个医院?额想去看看他。」
我开车带王虎去了医院,王小林还在深度昏迷中。
王虎又给医生跪了下去,不住地呜咽哀求着。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额侄儿啊……他才六岁呀!」
在得到医生的保证后,他又缠着问王小林什么时候能苏醒。
这一点我也挺关心的,医生却说他不敢保证。
最后,我跟王虎互留了联系方式,看着他擦干眼泪,转身离开了。
其实医生偷偷跟我说了,王小林能苏醒的概率不大。
我始终没敢跟王虎说。
5
根据规定,在对犯罪嫌疑人执行刑事拘留后 24 小时内,必须进行一次讯问,如犯罪嫌疑人没有作案嫌疑的,应当立即释放。
当天晚上,李大头和吴某就被无罪释放了。
虽然他们提供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我隐隐觉得李大头没有说实话。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请示过万队后,对李大头展开了深入调查。
我假设李大头就是凶手。
把他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可能藏匿罪证的所有地方都翻了个遍。
可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值得一提的是:在调查过程中,几乎所有村民对他的评价都不高。
「李大头嘛,蔫坏蔫坏,奸懒馋滑样样俱全!」
「动不动就打女人,老在外面拈花惹草!不是个好东西!」
「他还能给王龙道歉?鬼话!纯粹胡说!」
可是无论他的风评如何,我始终没找到他的犯罪证据。
案子的侦破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我们仰屋兴叹的时候,万队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6
监控。
那个时候,村里几乎没有监控,但王家庄跟国道接壤,庄口处设有违法拍照的高清监控!
这两天我们忙着找线索,万队也没闲着。
他从交警队那里拿到了想要的监控内容。
录像显示,除夕夜 22:40 左右,一辆不起眼的微型货车从王家庄村西头驶出!
万队盯着车内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就果断认定他们有问题。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两个字:「直觉」。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所谓「直觉」,其实是出于丰富的办案经验和对人性的了解。
之前我们对王龙一家灭门惨案的侦破方向就是团伙作案,这辆车驶出王家庄的时间的确很可疑。
队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很快锁定了嫌疑人当前所在的位置。
当天已经是大年初四,他们竟然还未远遁,就在邻县县城内游荡!
初四晚上,我们就赶到邻县,对两名嫌疑人采取了抓捕行动。
我们来到了「福来家常菜」附近。
因为过年的原因,很多商家都还没开业,小饭馆里也没几个人。
万队带着我和小杨推门而入,其余人在外接应。
店里暖气很热,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
伴随着「斯哈斯哈」的出气声,我装作食客打量起小饭馆。
店里陈设很简单,也没几个人。
除了迎上前来殷勤招呼的老板娘,只有一胖一瘦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他们正是我们的目标。
万队接过菜单翻看了起来,我和小杨装作随意挑选座位的样子向目标靠近。
我的余光注意到嫌疑人吃饭的筷子停顿了下来,赶忙对小杨说:
「杨哥,就坐那儿吧!」
我指的桌子在嫌疑人身后,小杨跟我一左一右往那里走去。
路过两名嫌疑人的时候,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他们动了手。
我负责的是胖子,虽然他看上去威武雄壮,但瞬间就被我制服,压在了桌子上。
抬头看去,小杨的对手虽然瘦弱,却很顽强,两人在地上纠缠着,万队冲过来和小杨一起按住了瘦子。
「看什么看!警察!」
在小杨的呵斥声中,我和他一起让两名嫌疑人蹲在了墙边。
「知道为啥抓你们不?说话!」
小杨捂着肋部质问他们,那里刚被瘦子捣了两拳。
两名嫌疑人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行了行了,带回去再审吧!看看椅子上那是不是他们的衣服。」
万队说完这句话转身向外走去,准备通知外面埋伏的人。
我一边看着嫌疑人,一边看着小杨顺手提起了椅子上的衣服。
他拿反了,提着的是衣摆,垂下来的是衣领。
这就导致装在衣服内兜的东西掉了下来。
「哐当」一声。
一把手枪掉在了地上……
7
手枪正好掉在胖子的面前。
胖子没有丝毫迟疑,在一瞬间就举枪对准了作势欲扑的小杨。
「砰!砰!砰!」
三声枪响之后,小杨就倒了下去,正好压在胖子的身上。
胖子歪了歪头,看向了我。
我这时候掏枪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学小杨的样子,朝胖子扑了过去。
万幸的是,我在胖子对我扣动扳机之前就扑到了小杨的身上,也把枪打落在地。
他被小杨的尸体和我压在了下面,好似在玩儿叠罗汉的游戏。
危机还没有彻底解除。
虽然胖子动不了了,但是我扭头就看见刚反应过来的瘦子拾起了枪……
「完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等着他击发。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我没等到子弹穿过我的身体,只等到了溅射在脸上的鲜血。
温热滚烫。
睁开眼睛就发现,瘦子也睁着眼睛在看我。
不过他已经停滞不动了。
外面埋伏的同志冲了进来,抓捕行动就此结束。
我被人拉起来后才看见,万队的配枪握在手里,正对着瘦子。
是他救了我一命。
胖子很清楚自己会是什么下场,还没等我们审问,就一口气全撂了。
他和李某(瘦子)是从边境来的 du 贩……
之所以在得知王家庄发生命案以后,依然没有远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心存侥幸,以为躲到邻县就足够安全了。
根据口供,我们成功抓获了包括王家庄村民胡某在内的七名吸毒人员。
但王龙一家的灭门惨案却还是悬而未决。
调查结果显示:他们跟这起案子没有丝毫关系,之所以在那个时间段从王家庄出来,只是因为给胡某「送货」。
虽然这很难让人相信,但确实是巧合。
小杨更是因为这个巧合而牺牲了。
如果我们早知道这是两名 du 贩的话,抓捕行动就不会这么简单,小杨也许就不会牺牲……
如果我们在控制了嫌疑人之后,第一时间就给他铐上手铐的话,小杨也许就不会牺牲……
如果当时衣服没有拿反,如果当时手枪没有掉下来,如果……
万队躲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透过窗户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只能看见烟雾缭绕。
队里也没人说话,空气一片沉寂,大家心里都很难受。
我又去医院看了一次王小林,还是在昏迷中。
医生说王虎天天都去,很关心这个侄儿的情况。
「他尕爸每天都来,一看见额就问娃啥时候能醒来,把额都问麻咧!」
这可是王虎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了,他怎么可能不关心呢?
可惜我们还没找到凶手,没能给他一个交代……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又发生了一件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8
在我们全力侦破案件的这两天。
王龙一家惨遭灭门以及李大头被我们抓捕过的消息不胫而走。
人们把听到的各路谣言装在拜年的礼盒中,送进了千家万户。
随着返乡过年的务工人员和大学生们的多方宣传,当时的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这个案子的猜测和谣言。
尤其各种微信群和 QQ 群。
有说王龙一家曾杀害了李大头父母的;
也有说李大头得知王龙家里有一瓦罐的大金锭,从而谋财害命的;
还有说李大头跟钱秀芳偷情被王龙发现,因此杀人灭口的……
这些不实消息在被人们充当谈资的同时,也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舆论。
有不少媒体都跑来王家庄对相关案件进行追踪报道。
最令人头痛的是王虎。
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王虎对采访他的各路媒体来者不拒。
把他对案子的臆测当成事实说了出来。
视频中,王虎声泪俱下控诉着李大头的非人行径。
「李大头就是杀人犯!」
而且还爆出了一个惊天大瓜。
他说李大头跟他嫂子有奸情!
当年李大头曾跟他哥哥一起追求钱秀芳,虽然以失败告终,但却一直没死心。
还说葬身火海的婴儿其实是李大头的儿子……
他还带着媒体去了李大头的家里。
对躲在屋里的李大头及其妻女极尽侮辱之词。
放言终有一天要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李大头的院子里已经遍布石头、砖块和土坷垃。
窗户也被砸坏了。
驱散走人群之后,李大头的妻子忽然扑向了自家男人。
又哭又喊地撕扯开来。
「你这死鬼!额教你再去惦念王龙老婆!」
「这下好咧!人家找上门咧!」
「黄泥巴糊裤裆——不是屎来也是屎!」
「你不要脸额们娘俩还要脸捏!以后咋活人捏!」
李大头脸憋得通红,被妻子抠出好几道血印。
但他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网络暴力的威力。
万队也接到了上级要尽快破案的命令。
他皱起眉头又点燃一支烟。
「嘿!一犬吠影,百犬吠声,这些人呐!」
我看着他指尖的香烟,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李大头也许真的不是杀人凶手,但……
9
还记得火情报告上对干草堆的起火原因只写了不能排除遗留火种几个字。
我再次对李大头进行了拘传。
「李凯,大年三十晚上十点左右你到底在哪里?」
「警官,额已经说……」
「想好了再说!提醒你一下,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
李大头心虚地看了我两眼。
「额真的是在吴哥家里,不信你去问他嘛!」
「我们在王龙家门口找到了一个红塔山牌的烟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记得当时抓捕他的时候,我从他的衣服里搜出了一包红塔山牌香烟。
听到烟头之后,李大头顿时面如死灰。
「额……额就是去他家门口撒了泡尿……」
「额真的没想放火!更没杀人呀!」
李大头供述自己被王龙打出门后,越想越气。
他觉得,没有上门道歉还要挨揍的道理。
可动手他又不是王龙的对手,所以就想了个办法。
跑去在王龙家的大门口撒了泡尿,临走时顺手把烟头扔在了干草堆上,却没想到烟头引燃了干草堆……
「额还给他们放在牲口圈里的包谷杆杆里塞了几根尕炮,那是他们填炕用的……」
「尕炮?」
「就是散鞭炮,额就是想报复一下,如果额要杀人的话,额就不会塞炮了嘛!警官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王龙家的牲口圈在院子外面,因此在这次火灾中幸免于难,只需去验证一下,就能知道李大头说的是真是假。
「你再说说,那天王龙到底为啥打你?」
李大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了实情。
当天他去王龙家里,道歉是假,看钱秀芳才是真。
可是刚说了没两句,就看见从厨房出来的钱秀芳脸上有个巴掌印。
他忍不了梦中情人被王龙打,道歉也就变成了闹事……
王虎在视频中有一点说的没错。
李大头的确跟王龙同时追求过钱秀芳,而且至今还对钱秀芳念念不忘。
「想当年,如果不是王龙个怂娃拿出了他家的传家宝,现在秀芳应该是我老婆才对……」
「什么传家宝?」
我们在案发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
「一个玉镯子!你想想,额们农民谁能有那玩意儿?!」
李大头自称无论样貌还是本事,他都比王龙强。
但王龙却把家传手镯当作定情信物给了钱秀芳。
他拿不出相同价值的东西,所以王龙才能顺利抱得美人归。
「额就是嫉妒他!他哪点比额强了?要不是因为那个手镯……」
我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
「你后来还见过那个玉手镯吗?」
「肯定见过!谁都知道玉养人捏,秀芳一直戴着捏!」
审讯完毕,我拿着讯问笔录去找万队。
却看到他眉头紧皱地盯着手里的一沓资料。
10
「万队,这是刚才拿到的线索,李大头说钱秀芳一直随身戴着一只玉手镯。」
「玉手镯……你看看这个。」
万队抬起头,把手里的资料递给我看。
资料上的内容是银行出具的王家财产清单。
我们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银行方面,但由于年假等各种原因,直至今日我们才拿到这份清单。
资料显示,王龙一家人只有王龙和王虎兄弟俩开了户。
王龙在农行办了一张存折、一张储蓄卡。
两处余额合计竟然高达 18 万!
而王虎则是在粤州办理了建行和工行的储蓄卡,余额合计只有 230 元。
我记得之前做外围走访调查的时候,村民说过,王龙的那院新房是 2007 年左右盖起来的。
凭他种地的收入,盖完房才三年,不可能会有这么多存款。
继续往后翻,王龙的储蓄卡时不时会有异地打款,三千五千都有,但很快就会被取走,卡里余额只有 50 元。
而存折流水较为单一,只存不取。
平均每年存款在一万元左右。
但是在 2003 年,存折上计了一笔 10 万元的大额存入!
「万队,2003 年我上高中,那会儿一碗面好像才 1 块钱吧?」
「没错,那时候物价比现在便宜多了。」
「那王龙存的这 10 万可称得上是巨款了,哪来的?」
「这就是我们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我们准备对玉手镯的下落和这巨额存款的来源同时进行侦破。
正要给王虎打电话,却没想到他又找上门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
见到我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警官,额啥时间能给家里人办丧事啊?都五天啦,额听说还得交停尸费捏?」
虽然他的精神状态不似视频里那么亢奋,但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当然,说话声音依旧很大。
「等尸检报告出来就可以安葬他们了,你放心,办案期间的停尸费由我们公安机关出,不用你负担。」
听我说完他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额可没钱交停尸费。」
「既然你来了,那我正好有个事情给你说明一下,因为我们还没有确定李大头就是杀害你家人的凶手,所以你不能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些事儿了,明白吗?」
王虎听到这话,有些气急败坏。
「啥?!就是李大头!警官你不清楚,李大头跟钱秀芳他两个有奸情!有奸情捏!」
我耐着性子继续跟他解释。
「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都不能再对外说了!因为这样很可能会对我们的调查产生不利的影响,这么说你能明白不?」
王虎嘴巴无声张合了几下,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不过却提出了新的条件。
11
「能行,那你得答应额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还以为他会要求我们尽快破案,没想到他却说:
「你得给额出一个证明,额要把额大和额哥在银行存的钱取出来捏。」
按理来说,他的要求很正常。
王龙一家现在就剩王虎和王小林还活着,王龙的遗产自然也要由他们继承,王小林又未成年,那王虎自然也就成了他最合适的监管人。
所以把王龙的遗产交给他也是合理的。
但是目前我们还要去审查那笔巨额存款的来源,因此他的要求暂时不能满足。
抱着拖一拖的目的,我就问他:
「你知道他们具体有多少存款吗?因为我们在你家里没找到存折和银行卡,很可能被烧毁了,所以你最好知道他们在哪个银行有多少存款,这个事儿才比较好办。」
王虎急切地说:
「额知道!额知道!差不多二十万!都在农行捏!」
「哦?你咋知道的?」
我看到他的眼珠子往右上方翻了翻。
「三十那天额哥跟额说的,他说那些钱是给额存下娶媳妇的!」
「你哥不会骗你吧?他只不过是个农民,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我没有看不起农民的意思啊,就是觉得奇怪。」
「那二十万是额拿命挣下的!」
这话一出,我顿时精神了,看来王龙的存款的确有猫腻。
「你拿命挣了二十万?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王虎说出了这二十万的故事。
他今年二十五岁,但十四岁的时候,他爸爸就不让他继续念书了,因为他哥哥没考上大学,所以他爸爸对他也就不抱希望了。
「额大说:额屋里就没有出读书人的命!」
哥俩回到家里,王龙接过了他爸手里的锄头,开始闷头在地里刨食儿。
王虎则被他爸安排到了隔壁县的黑矿,下井挖煤。
2003 年,王虎十七岁,下井的时候遇到了瓦斯爆炸,当场昏迷。
矿上以为人死了,所以就喊来王父,商量赔偿事宜。
由于王虎未成年,做工的地方又是个黑矿,所以为了堵住王家人的嘴,给他们开出了二十万的高价赔偿!
在当时,人命价最高也不过七八万左右,矿工的平均工资也才两千多,高达二十万的巨额赔偿款立刻让王父闭了嘴,他带着钱,拉着王虎的「尸体」回了家。
没想到,王虎命大,在半路就醒了,全身都是皮外伤,只不过落下个耳背的毛病。
随后问题就来了,既然王虎醒了,那这钱咋办?
还是不可能还的,煮熟的鸭子怎么能让它飞了呢?
一家人商量之后,决定让王虎出门打工,这一走就是七年。
直到今年,那个黑矿彻底关停了,他们才让王虎回家过年……
王虎自述,从小他爸就偏心他哥哥。
这些年不管是王龙结婚、盖房子,还是生孩子,用的都是他的「人命钱」。
房子和地都是他哥的,而他孤身一人在外打工,却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所以你回来之后就杀了他们?」
鬼使神差,我问出了这句话。
12
空气忽然安静。
「警官你不要胡说!凶手不是李大头嘛!额咋……咋……咋可能是额杀的人啊!」
王虎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不断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声音比之前更高了八度,连连否认,有些语无伦次。
「哎呀对不起!都怪我,胡说八道些什么嘛……」
安抚王虎好一会儿,我才目送他离开了警局。
但心里却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把关于黑矿的事情汇报给万队之后,万队立刻对已经关停的黑矿进行了调查。
调查结果显示,王虎在这件事上并未说谎。
矿老板也对此事供认不讳。
唯一有出入的地方是黑矿在两年前就已经关停,老板赚得盆满钵满去三亚养老了。
既然巨额资金的来源调查清楚了,那下面自然就该着手调查玉手镯的去向。
「广撒网,多敛鱼。」
对于追踪手镯之类的物品,这是我们的常规手段。
把手镯的相关信息发布到各单位之后,我们期盼已久的尸检报告终于出来了。
法医通过对死者尸体解剖后的内部征象判断,得出结论:
王龙及父母的死因是心脏被刀绞碎。
钱秀芳则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火烧而亡。
报告中还提到:在四名受害人的胃部食物残渣中,均发现了不同程度的某种药物残留,一种中枢多巴胺受体的阻断剂。
经分析,应属于催眠、镇静类药物成分。
这类药物一般都是管理非常严格的处方药,正常人很难接触到。
「熟人作案!」
农村家庭过年的食物都是自备的,基本可以断绝外来投毒的可能性。
李大头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以他跟王龙之间的仇怨,也不会有什么投毒的机会。
我也怀疑过是他跟钱秀芳里应外合,但钱秀芳也死了,所以就有点说不通。
那除他之外,符合条件的人还能有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王虎!
只有他可以随意进入自家厨房,给年夜饭的酒菜里投毒!
甚至在案发现场留下痕迹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那是他的家!
只要拿出合适的不在场证明,王虎就能轻易摆脱嫌疑。
不用躲,不用逃,反而能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现!
我跟万队汇报了自己的推测,申请对王虎执行强制拘传。
万队同意了我的申请。
就在我们做好万全准备之后,意外再次发生。
王虎失踪了!
这几日王虎一直暂住在朋友家中。
等我们赶到之后,王虎已然不见踪影,电话也再次关机。
他朋友供述称王虎中午从警局回去之后,就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了,理由是要去邻县看望自己的舅舅。
我们立刻联系了客运部门,以及邻县的公安机关。
可始终没有找到王虎。
他能去哪儿呢?
正当我苦思冥想之际,却意外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13
当天下午 6 点左右,我赶到医院,推开了王小林的病房门。
白布之下,小家伙面色青紫,再也醒不过来了。
王小林因重伤不能自主呼吸,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可是呼吸机电源却莫名松动,停止工作了。
等护士发现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最终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医生没能联系到王虎,所以就给我打了电话。
「这娃都已经有苏醒的迹象了,中午他尕爸问的时候,额还让人家放心捏……」
「中午王虎来过?」
「嗯,他天天来,不过今儿待的时间不长,走得早。」
医院的监控显示:13 点 10 分,王虎在医院门口一闪而过。
我憋着一股火回到局里。
从卷宗里找到了除夕夜跟王虎喝酒的那几位朋友,把他们带回来连夜审问。
如果王虎是团伙作案的话,那他的同伙多半也就在这几人之中。
他们之前的证词说,除夕当天下午两点左右,王虎抵达王庆家中开始喝酒。
几经转场,最后在晚上八点左右到了胡强家里过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散场,王虎则睡到了中午。
可我在对他们分开审问之后,发现真实情况是:
当天晚上十点左右,王虎曾提出送王庆回家!
随后两人一起返回王家庄,十二点左右,王虎才再次回到胡强家里!
这期间他消失了两个多小时!
另外他们也不只是在喝酒聚会,而是在进行赌博。
王庆家距胡强家步行只需要 10 分钟不到,那中间这两个多小时,王虎究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又在王庆家发现了疑似王虎作案用的药物——「冬眠灵」。
这是一种专门给猪使用的安眠药,猪吃了它,能保证睡得好长得肥。
王庆靠这个东西养猪,挣了不少钱,他自己很清楚给饲料和饮用水添加冬眠灵是违法行为,看我在他家搜出了大量的冬眠灵,立刻面色灰白,瘫倒在地。
经讯问,他说除夕那天喝酒的时候,曾在无意中提起过这个药,但并不清楚王虎有没有拿过。
采样之后,我给相关部门打了个电话通知此事,然后直奔张婆婆家。
张婆婆是王龙家的邻居,之前李大头的线索就是她提供的。
这次我找她是为了进一步核实王虎与家人的关系。
「老王从小就偏爱大儿子,虎娃真没少被他爸打……」
王虎的血泪史从张婆婆口中娓娓道来: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王虎的父母从小就不喜欢他。
所有吃的穿的玩的用的都是王龙剩下的。
有一次兄弟俩打架,王龙把王虎的脑袋打出了血,王虎也把王龙的胳膊咬破了。
王父带着王龙去找村医进行了包扎。
对待王虎,却只是给他脑袋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绵绵土。
甚至因为王虎咬破了王龙的胳膊,还被罚不许吃晚饭……
「好些年前的事情了,主要是这事给额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咧。」
「弟兄们都打仗了,不过打归打,他跟他哥关系好着捏!」
「虎娃是个好娃!从小就老实,人还勤快!」
「老王说虎娃这些年在外打工,挣的钱全给屋里打回来咧!」
「虎娃孝顺得很……」
张婆婆口中的王龙王虎兄友弟恭,关系和睦。
而且纵然父母偏心哥哥,对王虎不怎么待见,但他却毫无怨言。
甚至还把自己辛苦打工挣的钱都给家里打了回来。
难道是我错了?
难道王小林的死跟王虎没关系?
答案只有王虎自己清楚,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他!
14
我们再次动用人海战术,在辖区内大范围布控,进行搜捕。
可是整整两天过去了,还是没能找到王虎的影子。
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就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胡强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是王虎的朋友,因组织赌博所以被拘留了。
「王虎有个对象!就在沙窝村,姓金!」
胡强供述称,除夕夜,王虎在喝酒之余,一直在用手机 QQ 聊天。
「那女子的头像是个红衣裳的兔子!名字叫自由!」
「额们问王虎,他说那是他对象,在广东打工谈的!」
「王虎今年回来,就准备跟女方家里提亲!」
我们立刻对这条线索展开调查。
发现在沙窝村,只有一户人家姓金。
我立刻驱车赶往金家。
「你好,我们是晴川县刑警队的,金莹在家吗?」
一名妙龄少女从屋里走了出来,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里带着一丝南方腔。
「我……我是金莹。」
「王虎你认识吗?」
金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了下来。
「认得,他是我前男友。」
「前男友?」
「对,他太傻,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金莹自述称两人在回家之后就分手了,这些天再没有联系过。
在她口中,王虎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
两人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因为金莹跟男工友说了两句话,王虎就把那位工友打住院了。
「脾气又坏,耳朵又不好使!谁会愿意跟他一起耍朋友嘛!」
我对此不予置评,而是把目标放在了她挂在手上的东西上。
「麻烦把你的手机给我看一下。」
那是一款跟王虎同款的诺基亚滑盖手机。
金莹起初是拒绝的,声称涉及到她的隐私,不愿意交给我们。
在我出示了搜查令,又解释了半天后,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交给我。
打开手机 QQ 软件,在黑名单里找到了备注王虎的用户。
点进去之后就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
「为什么要删除你们之间的聊天记录?」
金莹翻了翻白眼。
「我又不知道你们会来查!他是个赌博鬼嘛,留着干啥?」
我用她的手机拨通了王虎的电话,依旧提示对方已关机。
无奈之下,我只好把手机合起来,准备还给金莹。
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发出了嘀嘀嘀的声音。
那是 QQ 的消息提示音!
坐在我对面的金莹立刻神色紧张了起来,挺直腰杆,双手握拳,死死盯着我手中的诺基亚。
我打开 QQ 一看,是一个昵称「狂狼」的用户发来的消息。
「莹莹,我没啥吃的了,你能不能再给我送几个锅盔?」
我举起手机,问面色惨白的金莹。
「这是谁?!是王虎吧?!」
「你这是窝藏、包庇罪,你知道吗?!最低也得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甚至会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要为了他毁了你自己吗?!」
在我跟她解释清楚什么叫包庇罪之后,她终于说出了实情。
15
回老家之前,王虎曾意气风发地对金莹做出承诺。
这次回家,他会跟家里要二十万,用来给两人买房结婚。
可大年三十刚到家,下午王虎就变卦了,说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金莹一气之下就跟他提了分手,然后把王虎的 QQ 加入了黑名单。
可是初三,王虎又用新号加了她,并且说钱很快就会到位了。
两人和好如初,直到初七。
王虎突然发消息说他因为涉赌被警察抓捕,让金莹帮他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
还说等风声过了,他就带金莹回广东,买房结婚。
金莹把他安顿在了山里的窑洞,时不时给他送些吃的过去。
她竟然不知道王虎全家惨遭灭门的事情。
还真以为王虎是因为涉赌才被我们抓捕的……
我们组织起人手,跟着金莹来到那座隐蔽的窑洞前。
王虎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们最终成功抓获了他。
讯问室里,我再次跟王虎相对而坐。
不同的是,这次他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愤恨。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杀掉王龙一家七口?」
虽然答案我早已经知道了,但认罪口供还得录。
「额没有!你胡说!有啥证据捏?!」
王虎满脸愤慨,不承认自己杀人。
我拿出冬眠灵的检测报告,把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也对他复述了一遍。
「除了这些,你还拔掉了你侄子的呼吸机电源,导致王小林窒息死亡!」
「额没有!额去医院看额侄子犯啥法咧?谁瞅着电源是额拔的?」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动着,隐隐作痛。
他说的没错,我们还真是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以上这些犯罪事实。
王家庄的案发现场被付之一炬,根本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冬眠灵也没法证明就是王虎从王庆家得到的;
医院的监控只录到了王虎进出过王小林的病房,电源插头上没有指纹,同样没法给他定罪……
万队曾说过:铁证如山,疑罪从无!
审讯陷入了僵局,想要让他认罪,还得找到实质性的证据才行。
无巧不成书,当天晚上局里组织了一场大型抓赌行动,竟意外找到了一枚玉手镯!
大年初三,胡强将手镯当作赌资输给了庄家,没想到今天却被警察的抓赌行动歪打正着。
据胡强供述,手镯是王虎在除夕夜输给他的,抵了五千块钱。
我把玉手镯拿给李大头辨认,他确认这就是钱秀芳随身佩戴的那枚。
「你瞅一下!拿光一打,镯子里面是不是有一团雾气捏?王龙非说那是一条龙,额看就是一条虫!」
是龙是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手镯摆在王虎面前之后,成功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立刻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额本来是不想杀他们的,但是他们不给我钱……」
16
据王虎供述:
从小,王父就对哥哥王龙偏爱有加,黑矿事件后,更是将还不满十八岁的王虎赶出家门,让他去远离家乡的南方打工。
七年打工生涯,王虎在险恶的人世间摸爬滚打,从未收到过家人的关心及呵护。
「他们的心里只有钱!」
「你以为额不想回家吗?是额大不让额回!说怕被黑矿老板发现额还活着,还骗额说钱都留着娶媳妇捏!」
「额在外面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挣的钱都给屋里打回来咧!」
「可是他们骗额!钱让王龙娶了媳妇咧!盖了房子咧!」
「额这次都是偷着回来的,回来才知道黑矿已经倒闭两年咧!」
王虎这次回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二十万人命钱。
他原本是想拿这钱,和金莹在广东安家。
还可以把父母接过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可当他在饭桌上提及此事之后,却遭到了父亲和哥哥的严词拒绝。
母亲也一个劲儿地骂他没良心。
于是他大闹一场,憋着一肚子气出门找朋友喝酒去了。
转场间隙,他跟胡强等人耍起了赌博,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就输光了身上的八千块钱。
胡强等人嘲讽他在外打工多年,耳朵都聋了,钱却没挣下。
金莹也在得知没钱买房之后,提出了分手。
王虎因此怒火攻心,把气撒在了家人身上。
想到自己因耳疾这些年受的委屈;
想到父母对王龙明目张胆的偏爱;
想到自己的人命钱被王龙娶了媳妇、盖了房子;
想到只要没钱,金莹就要离他而去……
这些促使他萌生了犯罪的冲动。
「这些额都可以忍!但是额不能失去金莹啊!」
他从王庆家偷了一瓶「冬眠灵」,伺机在自家年夜饭的酒菜里下了毒。
在药效发作以后,他用刀绞碎了王父、王虎等人的心脏。
「额妈骂额没有良心,但额认为没有良心的是他们才对!」
之所以放过身在厨房的王龙的妻子和大儿子,是因为李大头在门口发出的动静。
他翻箱倒柜搜刮了所有财物,其中就包括那枚玉镯。
最后将食用油当做燃料泼洒在四处,踢翻了屋里的炉子,炉膛中的炭火崩出,引燃了食用油。
事后他带着从家里拿到的三万元现金和玉镯,再次回到胡强家里。
为了麻痹自己,又再次上了赌桌。
不出意外,这些最终都落入了胡强等人的口袋。
因为除夕夜那场赌局,就是他们为王虎设的套……
走出审讯室,我跟万队要了人生中的第一支烟。
点燃之后,深吸一口。
顿觉脑袋晕晕乎乎的,直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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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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