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归来
尽欢颜:君子如玉,琴瑟和鸣
我听人说秦王世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批,与他有过婚约之人不是死便是疯,坊间更传,连陛下都有把柄在他手中。
眼下他在找第九任未婚妻。
我扼腕叹息,不知道谁家娘子又要受罪。
后来,他成了我未婚夫。围笑.JPG
1、
尸体被扔在我脚前,我不慎与他对上眼。
啊啊啊!!
我掉头就跑。
一把滴着血的弯月刀带着破空的凌厉向我扫来,割断了我耳边的碎发,死死钉入我脸前半指,刀尾兀自颤动。
「跑啊。」
黑暗中,那人说话慢条斯理,随即缓步向我走来。
他身着夜行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罩着的鬼脸假面狰狞且恐怖。
我试图唤起他的同情心。
「好汉饶命。」
没成想,他只是吩咐:「把这打扫了。」
「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人沉默。
我怕他反悔赶忙去找扫把水桶。
我吭哧吭哧舀水冲洗着被染红的地面,他就坐在我身后的石头上监工。
我指了指尸体。
「好汉,这……这人在这躺着……」
他二话不说提起尸体,抬手就扔到了旁边的湖里,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向湖里扔这东西了。
呕……
我看傻了眼,这湖他妈连着我们禁苑的取水井嗷嗷嗷。
打扫完战场,我一回头。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我正要说话,他飞快朝我嘴里扔了个什么玩意儿,很凉,一路凉到小腹。
下一瞬,我被他一脚踹进了湖里。
我在水中挣扎,他静静蹲在旁边净手,我见他确实准备见死不救,只能沉入湖底。
隔着水,我看到他又站了好一会儿,确认我没了生息,这才转身离开。
我手脚并用爬上了岸。
这个烧饼,我根本死不了。因为我本也不是活人。
2、
夜间,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有人推门进屋。
紧接着,身前传来水滴砸在地上特有的清脆声响,一滴接着一滴,响在黑夜,让我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我睁眼,毫无预兆对上一张面色青白的脸,正是那日被那个鬼抛进湖中那个。脸的主人已经被水泡得肿胀,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它此时被倒吊在房顶,脸与我的脸之间相差不到半指。
我屮艸芔茻。
我下意识避开,跌坐在地上时大脑依然一片空白。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乌皮皂靴,下一瞬,弯月刀尖挑起了我的下巴。
我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张鬼面。
「踩,踩手了。」
我试着抽回手,无奈对方根本不松脚。
他声音含笑,绕着我走了两步,心情似乎不错。
「竟然没死,有趣。」
有你妈的趣,虽然我死不了,但是那被水灌满口鼻的感觉,我一时不知道是死对还是不死对。
「当啷」一声,弯月刀被扔在我手边,刀柄砸在方才被他踩过的食指上,我似乎听到了指骨断裂的声音。
鬼给了我选择的机会。
「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一程?」
「自己走自己走。」我是聪明人,我缓缓捡起刀,趁他不备,赶忙转身离开。
我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却始终甩不开身后的脚步声。一口气跑到假山处藏身,一回头,正对上朦胧灯光下我上司惊恐的脸。
我俩都没忍住惊叫出声。
他应该正在巡夜,这会儿提着灯:「你做什么?该不会是得知世子明日进京的事所以开心的睡不着了吧?要我说,你还是收了跟他退婚的心思吧,怎么想都不可能。」
3、
我父亲虽然也是官,可不过是个近郊的县令,世子再不堪,也轮不到我去做他的世子妃,一切不过是因为不知哪个杀千刀的说我命硬。
说到这事,又不得不说,我确实是命硬,当年,我从土里钻出来之后,在猛兽环伺的深山生活了一年,然后我成了百兽之王,谁能不能吃饱饭都得看我心情。
我原本在深山活得游鱼得水,偶然遇到一个瞧着比我还野的野人,看着他蓬头垢面的,我当下引为知己,没多久,我跟他下了山,然后,我捡到了他随身携带的木牌,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说来都是机缘,我那个便宜爹在集市上一瞧见我便说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那时我年幼,贪恋了红尘中的美好,等我再想抽身时,一切已经来不及,我稀里糊涂成了未过门的世子妃。
那世子江晏礼绝非善类,坊间传他是生啖人肉之辈,我若是嫁过去,恐怕骨头都会被他抽出来做骨笛。
圣上马上过寿,江晏礼也进京献礼,我想着,不如跟他说清楚,由他去退亲是再好不过。
上司走后,那个死变态没有再追过来,我在凉亭坐到天亮,等卯时一过,我顶着两只黑眼圈跟着同僚去迎世子。
我躬身立于人群最后,瞥见一角冰蓝色浮光锦衣摆从眼前一闪而过。偷偷抬眼,正见他回过头来。
其人剑眉星目,五官生的极其周正,胸脯横阔,在日光的照射下,皮肤似乎泛着光泽。
我忙又低下头去。
这这这,我忽然觉得大家或许对他有些误会,这人分明瞧着很知书达理呀,但确实不太好接近就是了。
大家随他一起散了,我还站在原地发呆。
少顷,有一小哥提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盒子小跑而来。
他气喘吁吁:「您就是我们世子妃吧?」
这这这,这称呼多不好,我有些害羞。
他把盒子塞进我手里,我被坠得险些跌倒。
他说:「这是我们世子送给您的见面礼,您收下吧。」
望着那沉甸甸的盒子,我越来越替江晏礼冤枉,我来人间十几载,从未见过如此彬彬有礼的皇亲贵胄。
我回房拆盒子,这红木盒身雕着游蟒,不知道到底是多珍贵的东西,竟然用得上这么个盒子。
我动作利落打开盒盖,下一瞬,蝇虫冲面而来,我定眼一看,价值连城的盒子里放着一节已经开始腐烂的断指,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蛆虫。
我转头就吐了出来。
这该死的江晏礼,果然天生坏种。
4、
晚上,我把我那便宜爹的牌位拿出来拜了拜。
他也是个苦命人,原配去世后,又将年少时有过一段情的老情人接回了府上,未料继室一直记恨他当年抛弃自己一事,生前不给他好脸色也便罢了,死后都不给他修个坟。
我这个便宜女儿,便为他立了个衣冠冢,又把他的牌位带在身上,想着万一哪日我又可以回到山上,便安葬了他。
我摸着牌位上的字,跟他说:「秦王世子实在变态,若是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早日出事。」
屋外树影婆娑,「沙沙」声听在耳中分外瘆人。
我有些心虚,又改口:「不出事也行,只要他答应退亲便好……」
话音一落,我身后大门忽然被人踹开,夜风瞬间灌进了屋里。猛然回头,只见那多日不见的变态提刀站在门口。
刀尖有血液滴落,浓重的血腥味随之填满了小屋。
我大惊,这变态又是刚杀完人回来。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我紧紧贴在墙边,生怕自己因为呼吸声太大被他一刀毙命。
「好汉。」
我准备跟他套套近乎。
岂料这变态置若罔闻,在我身前半步的地方站定,将刀横在身前,然后,身子一歪,便倒在了我身上。
我被他砸的晕头转向,伸手推他,惊觉掌心传来一股黏腻触感。我手脚并用,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踹开。
他的头撞到了墙,发出一声闷响,面罩随之脱落。
月色之下,那人墨发雪肌,眉若利剑斜飞入鬓,即便晕厥,依旧气势不减,白日里,他身着浮光锦众星捧月有多潇洒,这会儿躺在地上就有多狼狈。
我万万没想到,这厮是江晏礼。
5、
没一会儿,他身下便汇成了一条红色小溪。
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出气。
他死的时机不对,死在这更是不妥,我只好把人往外拖。
他看起来清瘦,实则身上肌肉紧实,我用尽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拖动了他。
出门时,他的后脑磕在了门槛上,那声音听得我头皮一麻。
我把他直接拽到湖边。
夜晚的湖面上湿气氤氲,我又摸了摸他颈侧,确认手下已经没有了跳动,便毫不犹豫把他推进了湖里。
正要放手,忽见刚才还紧闭双目的江晏礼睁开了眼。
我俩四目相对,我本能想解释:「我是……」
我刚一张嘴,这厮已经把我拽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灌进了嘴里,那种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偏偏那杀千刀的死死拉着我的头发不放,我被他扯得人直向后仰。
方才拖拽时,他的衣裳散开了些,右肩的剑伤清晰可见,皮肉已经腐烂见骨。我挣扎着转身,直接按向他的伤处。
果不其然,他原本就没有了血色的脸这会儿更是惨白一片。
但是!揪着我头发的力道更大了,我又呛了几口水,好歹他很快疼晕了过去。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岸,那个死变态依然揪着我的头发,若想脱身,我便得连他一起拉上岸。
江晏礼这厮求生欲很强,我把他扛进屋扔在了床上,他还拉着我头发。我摸过床头边的针线盒,取针在他手上扎了一下。
他有片刻的清醒,坐起来照着我脸就打了一拳,然后又倒回床上。
我被打个倒仰。
不是没想过趁他病要他命,但时机不对,我还得把他救活。
一顿折腾后,他原本冰冷的身体变得滚烫,面色也由白转红,瞧着像一个火炉。
天亮时,我外出取水,一开门,踩到了一双皂靴。
我缓缓抬头,撞上我上司惊恐的脸。
「你你你……」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透过没有完全闭合的窗缝,江晏礼衣衫不整躺在我床上,面色红润,睡得不省人事。
6、
我跟江晏礼生米煮成熟饭一事不出一个时辰便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我守在他床边,正想着该如何自证清白。前院忽然来了圣旨,圣上宣我入宫。
这阵仗别说是我,就是我那便宜爹怕是也没遇到过。
我站在殿前两股战战,以为今日定然要被狠批一通,万万没想到,圣上叫我来只是闲话家常。
他说:「晏礼除了性子偏激了些,其余方面是十分出色的。」
我急忙称是。
他又说:「吾不知你与晏礼是旧识。你觉得他人如何啊?」
车轱辘话说了一下午,待到日落,我终于走在出宫的路上时,我后知后觉,圣上在探我的话。
大家都说圣上仁厚,哪怕是待江晏礼都是宠爱有加,可我见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我回去时,江晏礼这厮已经不见了,不日便是万寿节,我忙得脚打后脑勺。
晚上,我照例巡夜,又走到拐角处,一人忽然从湖中蹿出,一脚踢在我肋巴,我倒地,疼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江晏礼,你不是人,你是牲口!」
我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一边打滚一边骂:「你就是个疯子,把你扔到深山,狗都不吃你!」
越疼我骂得越厉害,他并不还嘴,只是举着匕首向我扎来。
我没有躲避的力气,只能闭眼等死。
利刃刺进身体发出的钝响使我惊叫出声。
下一瞬,我嘴里被人塞进了一张满是锈味儿的破布,我仓皇睁眼,看见江晏礼一身锦袍正蹲在地上擦着他那把破刀,而我身前不远处,躺着刚才踢我的人,只不过这会儿他已了无生息。
呕。
我吐出他塞进我嘴里的那个杀手的头巾。
江晏礼擦完刀起身,冷冷道:「你才是狗都不吃。」
我屮艸芔茻?这有什么好争的吗?
「我以为你与那老狗是一伙儿的,没想到他竟派人杀你。」
他冷笑一声,离开的姿势很是狂妄,而我也终于反应过来,要杀我的不是江晏礼。
不过,他也没有狂妄很久。
万寿节前夕,他又浑身浴血狼狈闯进我的房间。
不等我说话,他说:「带我离开这。」
说完之后,就晕了过去。
一卷丹青从他袖中滚落,缓缓展开,我瞧见上面画着大乾朝各位皇帝,可在当今陛下的画像处,画的却不是陛下。
7、
我把江晏礼藏在了我的老窝。
他这次受伤严重,而我又不敢冒然去城中取药,所以只能去找草药。
此山陡峭,气温又低,树梢上已经挂了寒霜。
三两下我便爬到了最高处,摘下桑黄,手已经冻得无法回弯,我本能搓手,却不料袖口勾到了树杈,这么一拉一扯之间,我稳不住身形,直接朝悬崖下栽去。
下坠的瞬间,那些本应混沌的往事,忽然涌入脑海。
往事是自我从我的坟墓中爬出来时开始的。
那年,我吭哧瘪肚扒开土,从深坑里爬出来,还不等喘气就被人一脚踩到了脑袋,然后我俩重新跌进了我的坟墓。
我很愤怒,抡起刚才顺手被我薅下来的无字碑回手就给了那人一下子,他被我扇的窝在一边不敢出声。我定眼一看,他也没比我好哪去,头发被干涸的血迹粘在一起,脸上满是脏污,他衣不蔽体,虚弱到没力气还手。
我又趁机打了他几下,直到确认他屈服。后来,我俩不打不相识,我带着他上山下河,相伴着度过了很长一段岁月。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脖领子忽然一紧,把我从回忆中勒醒,我一抬头,看见因为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的江晏礼死死揪着我前襟,然后一咬牙,像甩死鱼一样把我甩到了平地上。
我俩摔在一处,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你找死?」
他气喘吁吁还不忘侮辱我。
我把桑黄砸他脸上:「要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吗?」
他难得语塞。
我俩一瘸一拐回到山洞,我支起小锅,把在山上找到的能止血的药材一股脑放了进去,我煮着药,觉得眼皮子一阵沉过一阵,等我完全清醒时,我已经一头冲向了火堆。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我捂着脑门从地上坐起,惊魂未定抬头,正对上江晏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剑眉斜飞,下颌方正,清朗目光中暗涵金铁之坚。
他毫不吝啬给予我评价。
「蠢货。」
我已经懒得跟他计较。
他斜倚在墙边,忽然笑了。
他说:「先帝好画,但凡涉及到绝密之事,皆以画传之,只不过他老人家得了急病去得匆忙,临终时,连一道圣旨都未留下,用尽所有力气也不过留了五个字。『禁苑,帝王图』,画上画了大乾历代帝王。」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世子受伤严重,还是回屋养伤吧。」
「如果不想死,就忘了你曾见过那幅画。」
他想了想,又道:「也忘了我。」
8、
禁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江晏礼是个有骨气之人,自从山上一别,我再也没遇见过他。
这样也好,原本我也是想与他退婚的,如此一来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我的同僚们大抵还沉浸在我不日便要飞上枝头一事里,又因为江晏礼在禁苑,他们没有再给我安排活儿。
午饭时,江晏礼没来,我上司做贼似的对我道:「明日咱们苑官的房间要重新调换,到时你先回家住几日,没事也与世子培养培养感情,其余事还有我们呢,日后你发达了,别忘了哥几个。」
我干笑着应下,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们才能懂,若秦王当真那么看中我,又怎么会让我被继母逐出家门流落街头不得已来买官?
我去茶楼坐了坐,台上歌姬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我也没听清,端过手旁茶杯饮了一口,然后,我愣住了,我还没点茶呢!
我讪笑着转头,不知身边何时坐了一位玉面郎君。
他此时笑得开心,又执新杯为我重新添了茶,塞进我掌心,温和道:「相逢即缘,这杯当是岱序的结交之饮,娘子不要客气。」
烫烫烫!!
我手一抖,热茶洒了他一身,他瞬间收了笑容,脸皮通红,手攥得死死的,但是那个「烫」字他愣是憋住了。
为表达歉意,我主动要求为他浣衣。
「明日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此处见。」
我原以为他会拒绝,结果他立马拍板同意了。
半夜,我要死要活蹲在湖边洗衣服,他的衣服料子上乘,我给我爹磕牌位都没如此小心翼翼过。
我特意把衣服晾在了能第一时间接触到日光的地方,等隔天起来一看,那衣服,不对,或者说那布条正在晨风中飞舞。
我屮艸芔茻!我直接傻了眼。
抱着一堆破布冲上街。
「老板,你这有这样的料子吗?」
一连问了好几家成衣铺,老板们的视线在我与料子之间来回打量,一脸牛嚼牡丹暴殄天物的痛惜:「我们这样的铺子怎么配有这样价值连城的料子!你怎可如此糟蹋哟!」
我的心碎了,到了约定时间,我忍痛掏出我全部的家当,连带着那堆破布一起放到了桌上。
岱序脚步轻快从楼下上来,今日他穿了一身灰色长衫,料子朴素了不少,很自然的在我对面坐下,随手撩了下破布,问我:「衣服没干呀?」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什么,你那件衣服多少钱?我赔给你。」
他撩破布的动作一僵,这才正视起眼前的破布来。
我俩相对无言。
「不用了,一件衣服而已,别放在心上。」
良久,他笑了一下,可整个人落寞不少。
我更愧疚了:「无妨,你说个价钱。」
他叹了口气,眼尾比他的嘴唇更红一些,「这是我母亲为我亲手缝制的,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岱序家近日遭逢了变故,他们要紧衣缩食才可度过难关,那衣服原本是要当出去的。
我咬咬牙,直接把小金库塞进他手里:「我就住隔壁客栈,往后你的饭我管了。」
9、
他是个听话的人,从这往后,果然每天都来我这蹭饭。
他比我小三岁,捧着碗坐在我旁边,饭菜可口时免不了神采飞扬,少年习性还没退。
他不时还会给我带些东西,比如酸梅饮,比如玉米浆团,我每次吃完,他都很开心。
这日,我照例买好饭菜等他,可时间过了许久他都没来,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想要去找他,这才发现,除了姓名,我对他一无所知。
傍晚时分,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我外出游逛,看见客栈门口蹲着一只落汤鸡,我走了没两步,又折回去细细查看。
这落汤鸡可不就是岱序。
「你来了怎么不进屋?」
我赶忙把人带上楼。
他情绪不高,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坐在一边,任凭我如何问都不开口。
我也来了脾气:「那你在这坐着吧,我先出去了。」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千年寒冰,微微颤抖着,他说:「我们去骑马吧,好吗?」
城郊有大片草原,我与他共乘一骑,他像是发泄,不停催马前进。
狂风在我耳边呼啸,我低头,看见身前抓着缰绳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由于用力,手背青筋明显。
岱序一直护着我,所以我不害怕。
从马上下来时,我人都快散了架,他从旁扶着我,向我道了歉:「对不起,我……」
我不在意的摆摆手:「下次你心情不好时,我再陪你来骑马。」
他的神情由方才的忐忑转为惊讶,双凤眼瞪的溜圆:「你以后还会陪我吗?」
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刚升起的光又暗淡了下去,良久,他说:「算了,今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赶在关门前,我俩进了城。
路上他买了好多我爱吃的,我左手烧鸡,右手烤鹅,这辈子我从没这么奢侈过。
我吃得开心,欲跟他道谢,一抬眼,看见他正盯着我,皎洁月色下,他的眼睛仿佛装下了整片星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又被他忍下,那片星河闪着我看不懂的光。
「好吃吗?」他问我。
我难得害羞。
他转过脸,良久,说:「下次……如果有机会,我还买给你吃。」
把我送到楼下,他转身离开,平日里挺括的背脊稍微弯了些。
我抱着一堆东西上了楼,掌柜在柜台站着,面色十分古怪。
推开门的第一瞬间,我便知道了他的古怪之处。
圆桌前,坐着一个人,纯金制的游蟒发冠在夜中发着刺眼的光。
那人轻笑一声,起身缓缓向我走来,一下一下,好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下意识后退,直到撞上了身后的栏杆。
他动作极轻,却不容置喙的搂住了我的后颈将我压向他。
我俩一时间鼻息相闻,江晏礼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好玩吗?」
我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极致的压迫感。我没说话。
他放开了我,轻轻敲了敲栏杆,下一瞬,有人压着岱序上了楼。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在一起,那就别分开了。」
10、
杀千刀的江晏礼把我跟岱序一起关在了不知道哪里的暗牢。
这里阴冷潮湿,臭味扑鼻,我跟岱序以木栏相隔。
江晏礼执鞭,半倚在小榻之上闭目养神,手有节奏地在膝上轻叩。
「江晏礼。」我气得恨不得冲出去给他两拳:「岱序是无辜的,你把他放了。」
他置若罔闻,不过是翻了个身,就有他的狗腿子冲过去狠狠给了岱序一鞭子。
岱序吃痛,闷哼一声,疼得浑身发抖,他揪着身下草垫,恨恨看着江晏礼。
江晏礼终于说话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缓缓坐起。
「无辜?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位是无辜的。」
他抬手,岱序被押到他身前跪下,他缓缓俯身,用鞭子抬起岱序的下巴,「要不,你跟她说说,你到底无不无辜?」
岱序一口血水吐在江晏礼脸上,看得我心都停跳了半拍。
他一字一顿道:「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
江晏礼不怒反笑,一鞭子抽在他脸上,岱序直接疼晕过去。
「江晏礼。」我怕他继续折磨岱序,忙叫住他:「我跟他是偶然相识,只是朋友。」
他神情冷漠看着我:「蠢货。」
他走之后,暗牢中依旧没有消停。
被关在这里的人无时无刻不在被折磨。
有人大声喊:「江晏礼,你凭着一幅画便处心积虑帮秦王夺位,此举有悖天理,你定遗臭万年,你的子孙后代会把你们父子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你们不配为人!」
等着他的是更惨痛的折磨。
那人依然垂死挣扎:「你得了画又如何!秦王上了位又如何!你们不得民心!我大乾要亡啊!」
不多时,已经陷入昏迷的岱序被带了出去,方才的咒骂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的是呜咽声。并非寻常哽咽,更像是信仰的崩塌。
我听见江晏礼笑说:「不得民心又如何?你的子孙后代照样对我俯首称臣,我便留你到万寿节,让你亲眼瞧瞧你的圣上如何臣服在秦王脚下。」
11、
后半夜,我试图叫醒岱序,他脸色忽红忽白,明显不正常。正在我用尽全身力气伸手去触碰他时,我俩的牢门忽然被人打开。
来人身着夜行服,第一时间向我比了噤声的手势。
「我是来救你们的。」
不管来者何人,只有逃出去才能计划下一步。
我跟着他们离开。
马车行驶在夜色中,我被颠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正干呕时,马车忽然停住。由于惯力,我被甩出车厢,看见马车前又围了数十匹马,控马之人手持长刀,个个宛若杀神。
「带走我的人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声音从一旁的树上传来,我抬头,正对上江晏礼冰冷的视线,他瞥了我一眼便转过了头
另一边有侍卫抬着几只箱子走了过来,「哗啦」一声,把东西倒在刚刚转醒的岱序身边。
江晏礼轻松从树上跃下,把人拎起来:「不如太子殿下来看一看,这些鱼符中有几个是你的亲信?」
鱼符是官员们身份的象征,此时被倒了一地,想也知道人十有八九已经没了。
显然,岱序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近乎崩溃的咆哮着。
「你杀了我的太傅,你竟然杀了我的太傅!江晏礼,我要张珞宜给太傅陪葬!」
我屮艸芔茻?我甚至来不及惊讶,比起岱序是太子这事,更让我无语的是,我拿他当弟弟,他却要杀我。
我一时语塞。
岱序继续吼:「我已经在她的饭菜中下毒了,每顿下一些,她命不久矣。」
我忽然觉得他变得陌生起来,那位眼睛仿佛闪着光的月下少年,这会目眦欲裂,毫无形象可言。
罢了罢了,都是孽缘。
江晏礼终于向我看了一眼。
「要杀要剐,随你。」
我又屮艸芔茻,我的命我需要他给我做主?
「江晏礼,今日是我故意引你来的,只要你死了,我看你那个废物父王又能成什么事!」
像是为了附和他的话似的,皇城方向飘起了黑烟,他笑得更猖狂了,「你再回头瞧瞧那些山头,江晏礼,你那副画又能证明什么?你束手就擒吧!」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周围群山上,站满了弓箭手,数以百计的箭矢对准江晏礼,只待岱序一声令下,江晏礼便会成为一只刺猬。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趁岱序不注意,拉起江晏礼就向后山跑。
我与他都可夜视,这里是环山路,四处都是天然盾牌。
我与江晏礼奔跑在密林中,不顾被树枝划伤的脸,直到跑到另一座山头,才终于停下脚步。
我俩瘫在地上,我只觉得喉头腥甜。
「为什么救我?」
余光瞥见江晏礼把脸转向我。
我想了想,「大概是贱的。」
他笑了一声,难得不是冷笑。
忽然,他递给我一块木牌,「收好,别再丢了。」
那木牌染了血,此时竟隐隐显出一个「江」字,我看着那字忽然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他瞪了我一眼,「你准备溺死我那日。」
「你……」我这才发现他的脸竟与我印象中知己的脸渐渐重叠。
12、
天亮之后便是万寿节,我与江晏礼一起下了山。本该是狼狈不堪的人却依然一身贵气。
「你……」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给我拿了些钱,告诉我:「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问:「那你呢?」
他说:「去做我该做的事。」
他说罢,头也不回向都城的方向离开。
那一袭蓝袍像是将整片晴空印在了身上,他的背影宛若青松。
我目送他离开,有几次,我想追上去,想了想,还是作罢。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我拿着他给我的钱,在山脚开了一家茶坊,名曰「故人归」,接待活人,也接待像我这般不死不活之人。
大家喜欢与我聊天。
他们说:「万寿节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秦王世子江晏礼悔婚了,第二件更大,他持先皇真迹逼圣上退位,硬是把秦王的位子夺了回来。」
「老板娘,你是从城中来的,不知道是否见过世子……哦不对,太子啊?」
我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擦桌子,「太子乃是贵人,岂是我想见便能见的?」
那人闻言点头:「也是。」
我的茶坊开得风生水起。
转年,又有客人带来了皇城中的大秘辛。
太子江晏礼将先太子斩于天牢,其嗜杀成性,难以担当储君之位,圣上难堵悠悠众口,只得废太子而另立,太子残暴,本应处以极刑,但念在清君侧有功,可免死罪,即日贬为庶民,永不可再入都城。
我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样也好,起码陛下没有任由他自生自灭,只要远离皇城,日子便不会变得更糟。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我收了摊。
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风铃声。
我头也不回。
「小店打烊了,明日请早。」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抬头,瞥见一角蓝色衣袍从眼前一闪而过。
那人顾自在角落处坐下,其人剑眉星目,五官生的极其周正,胸脯横阔,在日光的照射下,皮肤似乎泛着光泽。
「老板,来壶茶。」他笑眯眯看着我:「顺便,你这还招伙计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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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1: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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