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舟向晚风
我是一个小哑巴,独自经营着父母留给我的小花店。
从夏初的时候,每隔三天就会有一个男生来我这里买花。
1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悠悠艾草香的端午。
端午前一天我偷了个懒,没把楼顶的茉莉搬回花架下。第二天我正丧气地望着一地的茉莉花苞时,楼下有人问:
「有人在吗?」
听到声音后我马上洗了个手下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清爽的男生。
「您好,我想买花。」他见我下去,便又说道。
我一边点头示意,一边拿起桌边的卡片问他:
「您想买什么花?」
由于我不能说话,所以自己备了很多类似的小卡片,上面都是我可能会问的问题,或者根据客户可能问的问题而给出的回答。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看着像是有点意外的样子。
「额,我想买……」他说到一半不说了,随即手忙脚乱地开始比划。
「没关系,我能听到。」我笑着又拿起一张卡片给他看。
他好像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才说:
「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是送给爱人的花,您可以推荐下吗?」
爱人?我在心里想,应该是他女朋友或者妻子吧。
现在倒是少有人专门跑到花店给女朋友或者妻子买花的。
「那玫瑰怎么样?」我又拿起卡片问。
「好,没问题。」他立马应道。
在我包花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时而又前后左右地看看,好像对那些花很感兴趣。
没一会儿,我就包好了一束玫瑰,然后递给他。
他按照我说的价钱付了款,就径直地离开了。
这天是端午,而且快到中午了,想来也没什么客人了,于是我也自己跑上楼开始去打扫那一地狼藉。
2
我的花店开在大学城旁边,有回头客也是经常的事情。
三天后,那个男生又来了花店,当时我正在给茉莉剪枝。
因为见过一次,所以我便笑着跟他点点头,意在打招呼,也表示我还记得他。
「您今天要买什么?」我拿着卡片问。
他好像很为难,冥思苦想许久,才开口说:
「想要清爽一点的。」
这个要求不算刻意刁难,毕竟以前还有人让我给他搭配一束能让恋人回心转意的花。
这个要求跟那比起来,不算得什么。
只是我拿不定他对清爽的定义。
卡片上没有相关的话可以让我现拿现用,于是我拿起旁边的笔记本,在上面写:
「是想要香气清爽,还是看着清爽呢?」
他又认真地思考了一阵,然后才道:
「闻起来很清爽的。」
我想到刚才正在修枝的茉莉,赶紧转身拿起来问:
「这个怎么样?」
他凑近闻了一下,仔细地感受着茉莉的香气。
「茉莉花的香味很清新,不会闷人。」我又递上去一句话。
「好,那就麻烦您帮我包一束茉莉花。」
我笑着点头,示意他稍等。他也换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接着就跟上次一样,在店里漫不经心地观赏着他也许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花朵。
3
夏天的雨越下越热,端午前的那场雨,直接让桐城在三天后气温陡升了好几度。
白天人出来得少了,晚上大学生们出来约会逛街,买花的人也多了。
「新来的教授真的好帅啊。」几个一看就是学生模样的女生边说边走进来。
「可不是,而且那么年轻就当了教授,简直是让人仰望的程度。」
这几个学生是第一次来,我问她们想买什么,她们好像也拿不定主意。
「请随便看。」我用卡片告诉她们。
她们礼貌地谢过,又继续在花店漫无目的地转悠。
我没上过大学,看着她们青春正好的样子,不由得羡慕了几分。
「您好,我想买几支百合。」看了一阵后,一个女生说。
我点头示意,接着给她们挑了几支含苞待放的百合,好好地包起来。
「谢谢老板。」她们开开心心地接过花,付完钱就往外走。
正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啊,教授好。」她们齐声道。
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之前来买花的那个男生正站在门口。
「你们好。」他回了礼,然后给她们让出一条路来。
几个女生红着脸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看这架势,他应该就是她们口中那个新来的教授了。
没想到这么年轻,就已经是教授了。
我还在遐想,他就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今天可以买绣球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表示可以。
没想到他这次提了这么直接的要求,还是挺让我意外的。
「有什么不妥吗?」他见我好像很疑惑,于是问。
我马上摇头,然后在笔记本上写:
「不是,只是以为您这次依然不知道要买什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才解释:
「主要是家里人提出要买这个了。」
我猜测着他应该是给妻子买花,不然也不会这样说。
想来对方应该是个知书达礼的女生,才能让他每隔几天就来买花送给她。
我搭配了一束蓝色的绣球给他,还特意地在花苞上多洒了点水,希望花期持久一点。
他依旧用温和有礼的语气给我道了谢,然后抱着花离开了。
4
我的隔壁有一家奶茶店,是一个女生开的,有时候她妈妈也来帮帮忙。
这家奶茶店已经开了小半年。一段时间下来,我跟她们也慢慢地熟悉了。
「妹妹。」中午,隔壁阿姨没什么事了,就来我这边找我说话,「你这花店都自己经营啊?」
我点点头说是。
「那你很辛苦啊。」
我笑着摇摇头,表示不辛苦。
阿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在店里转悠了好几圈。
我不能说话,阿姨又看不懂手语,于是就由着她随意地转了。
「妹妹。」又过了一阵,阿姨终于说,「我乡下有个侄儿,我看你俩很合适,你看要不阿姨给你介绍介绍?」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都还没想好怎么说,阿姨又继续说:
「我那个侄儿,车祸导致下半身瘫痪了,可是你放心啊,他那方面是没问题的。你看你一个人经营这个店这么辛苦,家里有个男人再怎么也好一些。以后你们一起经营这个花店,再生个孩子,多好。」
我脑子一片空白,无法相信她居然要给我介绍一个瘫痪的人。
「你不要觉得他瘫痪了怎么样的,你不要太挑了,毕竟你看,你……」阿姨顾及着我,最终没把「哑巴」两个字说出来。
我愣在原地没法动,连生气和委屈也忘了。
我虽然不会说话,可从小也是被父母疼爱过来的,只是他们走得早。现在我无依无靠,竟然也要被一个陌生人如此贬低羞辱。
「你虽然长得还不错。」阿姨又说了,「但是心气不能太高了,还是要实际点。你相信阿姨,我那侄儿真的是个好人,以后必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才能做到不亏待我。
「你……」阿姨还想说什么,门口却有人打断他。
「您好,我想买花。」说话的是那个男生。
阿姨见有客人来,也不便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回去了,走的时候还让我考虑考虑。
等他走后,我憋着的一口气才终于呼了出来。
于是,所有的震惊和委屈也就尽数地涌了出来。
店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包含了无尽的尴尬。
他大概听了个十之八九。
「我想买束花。」他又说。
我努力地平复好心情,忍着泪勉强地朝他笑笑,问他想买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
「买一束能让人伤心的花,再买一束可以让人开心的花。」
这个要求太过于抽象,我犹疑地望着他。
「买一束能让人伤心的花,再买一束可以让人开心的花。」他又坚定地重复道。
我没办法,只能点头应好,然后转身去帮他选花。
无所谓什么花让人伤心,什么花让人开心,伤心、开心只是人的心境罢了。
可我还是尽量地按照他的要求来,包了一束风信子和一束雏菊。
他先是付了钱,接着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两束花,问我:
「哪束是可以让人开心的花?」
我用眼神朝着雏菊示意。
他点点头,然后接过了风信子。
「谢谢。」他扬扬手里的那束风信子,「另一束送给你。」
说完,他都没给我机会问为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风信子表示伤心,雏菊寓意开心。
他带走了伤心,把开心留下了。
5.
那束雏菊一直放在店里。
他上次来是周三,按照以往的习惯,下一次来应该是周六。
那三天我路过那束雏菊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在旁边驻足一阵,望着那白黄交错的花发呆。
我在思考要怎么感谢他上次帮我解围的事情,可是冥思苦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个结果来,也因此时间直接跳过周六来到下周一,我都没反应过来。
周一那天供货商送花来得晚,都快上午十点了才送过来。对于现在这个天气来说,这个时间点醒花很费神。
店门口放了好些箱子,而太阳马上就要照过来了。我赶紧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往里搬。
在手忙脚乱中,不小心踢着一个箱子。
眼看着一个趔趄我就要往前摔下去,但旁边的一个人却冲上来接住了我。
我惊惧地抬头,看到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带着些许焦急和担忧的眼睛。
「还好吗?」他轻声地问。
我借着力努力地站直起来,然后点点头。
他没说话,直接从我手里接过箱子,把它搬到了店里去。
放好后,他又出来开始把门口剩余的箱子三三两两地搬了进去。
我本想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可我去写个卡片的工夫,他就已经把箱子都搬进来了。
「谢谢你。」我用卡片告诉他。
他摇头浅笑,然后才说:
「前几天有事出去了一趟,今天早上上完课才过来的。」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今天已经周一了。
他没有给我解释这次迟来原因的义务,我也没有要求他告诉我为什么没来的权利。
可是莫名其妙地,我们都觉得这话好像并不突兀。
我点点头,然后问他今天想要什么。
「快热起来了。」他看看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嗯……还是清爽一点的吧。」
我突然觉得他好像有点小孩子气。天气热了会影响到心情,而又会单纯地试图通过一束花来改善这被影响到的心情。
「好。」我告诉他,「稍等。」
在我选花的时候,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有一排桔梗,他像逗小猫小狗一样,时不时地去戳戳桔梗的花瓣。
他确实,有点孩子气。
一点纯粹的孩子气。
我搭配了一束绿白为主色的花给他,看着确实很舒爽。是能让人在炎热的夏天拥有好心情的花束。
他接过花就打算付钱。我摇摇头,用卡片告诉他。
「不用了。」
他茫然地望着我。
「补上你缺失了一周的好心情。」
他在看了我好几秒后,才明白我说的是上周的事情,一下舒展了脸色。
「好,那我带流落在外的好心情回家。」他轻笑着说。
6
隔壁的阿姨并未放弃,自从那天之后时不时地就过来为他那下半身瘫痪的儿子说好话。
我自小不是一个疾言厉色的人,因此只得一次又一次地要么用沉默面对,要么固执地婉拒。
「哎哟,你就不要挑了呀,家里有个男人还是好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或者这样的解释其实毫无必要。
「你如果跟我家闺女一样,那还可以有得选,可是你这……」
话说到一半,她女儿也走进来了。
我跟她的关系只是熟悉的程度,偶尔她送我一杯奶茶,我又回她一束花。
「妈,你在干嘛呢?」
阿姨见自己女儿来了,于是开始解释:
「我说把晚晚介绍给你表哥,怎么样?」
她女儿听后,脸上有一抹惊讶闪过,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可能是有那么一瞬间,她也觉得这事很荒谬。只是这种荒谬感转瞬即逝而已。
「你看到时候他们在一起了,就把你表哥接过来,咱们两家互相还有个照应不是?」
她女儿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又想开口补上一句什么,这时门口来了客人。
是他。
我像看救星一样地望向他,也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投过去的眼神里,包含了多少的感激。
又或者有后知后觉的委屈。
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默契,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到了阿姨在店里,所以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
「您好,我要买花。」
我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那天他依然戴着金丝眼镜,可能是参加了什么会议,因此穿的是正装。
阿姨马上就被他那副温文儒雅又富有学识的形象吸引了。
同样离不开眼的还有她的女儿。
「哎,小伙子,我看你上次也是来这里买花的。」阿姨走上去热情地跟他搭话。
他点点头说:「是的。」
「你住这附近啊?」
「嗯,在这附近工作。」
「做什么的呀?」
「在 X 大做老师。」
其实他自谦了。
可即使如此,阿姨还是跟她女儿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是年轻有为啊。」这话意味深长。
他表情淡淡的,好像是在刻意疏离,不过还是礼貌地回答说:「过奖了。」
「小淼」,阿姨朝着她女儿方淼说,「天气太热了,你去做两杯奶茶过来大家解解暑。」
她女儿立即明白了什么意思,转身快速地回了店里,全然不理会他多次婉拒的话。
「没关系,我看你也经常来,就当认识一下。」
「真的不用,我不渴。」
「没关系,待会儿出去了,就会渴了。」
他还想拒绝,可阿姨转而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有点抗拒这个问题,因此怔了一好几秒。
正巧这时我把花递上去,他赶紧接过来说,「谢谢。今天的花看着心情也很好。」
「你喜欢就好。」我用卡片告诉他。
他问了价格付了钱,就打算走。
还没来得及转身,那方淼就提着两杯奶茶过来了。
他好像很为难,躲闪的眼神不经意间看向我好几次。
「没事,带着嘛。」阿姨和方淼硬塞到他手里。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接下奶茶,然后去方淼的店里给她付了钱。
晚些的时候,上次来店里的那几个大学生来买花。
「你运气可真好,抢到了教授的奶茶。」其中一个女生无比艳羡地说。
「谁让你不举手,教授说了,谁先举手回答谁就可以有。」
「我那是不会啊,今天的课太难了……」
原来,他没喝方淼给他做的奶茶。
7
后面他每次来,阿姨和方淼都必定会过来,围着他问东问西。
阿姨本说让方淼加个他的微信,以后想喝什么他可以在微信上说。
可他说自己不怎么喝奶茶。
我不知道她们是否有听明其言下之意,也或许听出来了,只是不愿说破。
毕竟他很优秀,是值得全力以赴地去争取的。
暑假的时候,他依然时不时地就来店里。
每次我们说的话也不多,不外乎就是他想要什么花,我回答他说「好」。
八月份,酷暑难耐,鲜切花得好好地养护才不至于快速地凋零枯萎。
我每天忙碌着照顾店里,对阿姨执着地想要让我当她侄儿媳的事情充耳不闻。
可是我没想到,阿姨的决心远不止劝说我这么简单。
因为我在八月中的时候,见到了他那传说中瘫了下半身的侄儿。
我从未感到这么被冒犯过。
「晚晚,这就是我侄儿。」阿姨推着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面容枯槁,可眼神里却掩饰不了猥琐的男人。
「我给他说了你的事,他没意见。」
「你好。」轮椅上的男人龇着牙媚笑着说。
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加准确明了一点。
我三番五次地告诉她,我不接受,不用如此,可为什么这个人还会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我此刻还在接受一束似乎要把我扒光的眼神的注视?
我甚是不解。
好多年没有试图开口的嘴巴,一直挣扎着想要说点什么。
可是我很没用,羞愤得满脸通红,可也只能从喉咙里面发出一些难听的「嘶嘶」声。
「晚晚,你别急,你听阿姨的,我侄儿会对你好的。我把他接来,就是想让你们多相处相处,阿姨是过来人,不会错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强行地拉着我朝他侄子走去。
我奋力地抵抗,才终于把手挣脱出来。
「那这样,」阿姨见拉不动我,于是说,「今天你们就先相处相处,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就回了隔壁。
那一刻我的脑子是混沌的。
店里突然有一个坐着轮椅的陌生男人,而且还一直用猥琐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轮椅就堵在门口,我连想要暂时地出去避一避都不敢。
就在我脑子宕机的那一阵,那人已经自己转着轮椅过来了。
我是被他那声激动颤抖的声音惊醒过来的。
「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我跟前来。我吓到不停地后退,一直往后缩。
就这样你进我退,我被逼到了角落里。
他见我没地方躲了,于是想要上来拉我的手。
我全身发抖,嗓子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干嘛呢!」突然,门口一人厉声地吼道。
是他。
我在这声强势的制止声中,几乎快破了防。
他快步地冲到我面前,用自己把我和那个人隔开。
「请你自重。」
「你是谁?」那人望着他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语气冷漠,「请你离开。」
我这边的动静隔壁也听到了,阿姨和方淼也赶过来了。
「哎呀,怎么了怎么了?」阿姨笑着解围。
他岿然不动地站在我面前,好像要把任何危及到我的东西都用自己的身体挡回去。
他给我在这个角落里建了一个临时避风港。
「请你带着这人离开。」他朝阿姨说。
「哎呀,就是想让他们了解了解,没有别的意思。」阿姨一向对他和声和气,这下可能觉得有点尴尬,因此语气也很是讨好。
「她不需要。」他直接回答。
「什么?」阿姨没懂。
「她不接受。请你带着他离开。」
以往他很温和,即使拒绝奶茶,也显得很克制礼貌。可今天,他的声音里难掩愤怒,满是不容置疑,有种冷漠到无情的感觉。
「你别这么说,她……」阿姨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她不需要!」他再次重申。
阿姨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面色不是很好看。
这时方淼上前来解释:
「我妈只是想给晚晚姐找个好的归宿,没有其他的意思。」
「不用了。」他生硬地回绝。
「这是晚晚姐的事情,跟你也没有关系嘛,你让她自己决定呀。」
他顿了几秒,然后才说:
「当然跟我有关系。」
方淼蹙眉,不解地问:
「为什么?」
「因为,」他转身望着我,一字一句道,「我在追求她。」
8
花店里已经静下来快半个小时了。
方淼他们愤而离去,留下我俩尴尬地对视着。
临走前,阿姨骂骂咧咧地留下一句难听的话:
「还是大学老师,居然喜欢个哑巴,什么眼光!」
这也是我半个小时都无法「开口」说点什么的原因。
我在那一刻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卑和羞辱。
「抱歉。」他局促地说了句,「是我自作主张了。」
我努力地恢复平静,勉强地扯出一个笑,然后在卡片上写:
「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好意。」
给他看完我又觉得这话有点敷衍,不够真诚,于是又加了一句:
「真的很感谢你。请不要说抱歉,不然我会觉得内疚和不安。」
他看完沉思了一刻,然后点点头。
我们又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我问他:
「今天想要什么花?」
「都可以,你帮我搭配,好吗?」最后两个字,温柔得像是一片云。
我点头示意可以。
在给他选花的时候,我脑子里都在想,那位收到花的女性,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把花递上去时,第一次说了一句祝福语:
「希望你们幸福。」
他疑惑地看着我卡片上的话。
于是我解释道:
「希望你和收到这花的那位女性,一直幸福下去。」
他满脸犹疑地在原地看了我好一阵,而后恍然大悟。
「不是,是我母亲。」
什么?我用眼神问他。
「这些花都是送给我母亲的。我的父亲很爱我母亲,每隔几天就要买花回去。这几个月他在国外考察,所以由我代劳了。」
我无法描述那一刻的心情。
好像他这样一个人,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是合理的,可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我母亲很喜欢你的花。」他继续说。
我觉得耳朵有点烫,但也只是说了句「谢谢」,然后又加了一句:
「抱歉,妄自揣测了。」
「没关系。」他温柔地笑笑,「也是我没说清楚。」
我们相视一笑,就当这事儿过去了。
他抱着花离开,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身朝我走回来:
「我叫蒋舟。」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可我能感受到无尽的诚意。
又从那种诚意里,好像猜到了他未说明的某些仪式感。
「我叫林晚。」我告诉他。
9
秋季很快地开学。
方淼他们没有再来我店里。倒是学生回来了,她们又开始来我店里买花。
其中有好多熟悉的面孔。
「蒋教授怎么回来了?」之前来过的一个女生挑着香槟问。
「哪个蒋教授?他不是一直在吗?」另一个女生嘬着奶茶回答。
「不是蒋舟教授,是他爸爸。」
「哦,不知道呀,不过说是就考察三个月吧。听说上个月底就回来了。」
原来他们说的他父亲。
他父亲也是 X 大的教授吗?
不过,既然上个月底他父亲就回来了,可现在都九月下旬了,他怎么还每隔几天就来?
我疑惑不解,最后也只猜着可能是因为他父亲刚回来,有很多事要忙,所以依旧由他代劳。
新生晚会那几天,店里的生意突然多了很多。
X 大的传统是,晚会那天会有教师参加。
从来买花的学生口中,我零零散散地知道了,大多数都是买去送给蒋舟的。
订单多,我又只有一个人,于是只能没日没夜地赶工,几乎饭都来不及好好地吃一顿。
「要我帮忙吗?」一个秋风正爽的傍晚,蒋舟走进店里问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是需要还是不需要?」他轻笑问。
工作量实在太大,我衡量了一下,于是在卡片上写:
「如果不耽搁你的话。」
「不会。」
他说着就开始挽袖子。
店里的东西太多,我们实在施展不开,于是决定去楼顶。
一箱一箱的花搬上来后,我们就在楼顶开始按照订单准备。
他不会包花,也不知道怎么搭配,只能帮我做一些修枝的工作。
他很安静,很少说话,只是偶尔问问我某片叶子要不要剪。
快十月份了。桐城凉得很快,晚上的风带着秋意,竟然也能冰得我发颤。
我聚精会神地包花,突然感到背上有什么东西盖上来,很温暖。
「别感冒了。」他在我身后说。
我身上是他的外套。
那一刻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像是羽毛若有似无地拂过。
我朝他笑笑,表示谢谢。
那晚我们几乎忙到十一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这话好像说得很艰难,像是斟酌了好久才说出来的。
我咬咬嘴唇,不知道要不要答应,毕竟已经这么晚了,他明天还得上班。
「忙了一晚上了,」他看我没应声,于是继续说,「有点饿,你不饿吗?」
确实饿,很饿,也很累。
我点头说「好」,于是我们来到了楼下一家还没关门的本地小吃店。
他问我要吃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于是说「都可以」。
「我把店里还有的东西都点了,」他点完单后回来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不想吃的呢?」我没经大脑地问了句。
「都给我。」
话一出来,我们都飞快地感到了气氛的怪异,于是赶紧纷纷地错开了眼神。
不过那尴尬劲儿也就一会儿,后面我们依旧像朋友一样开始吃着夜宵。
饭桌上他的话依旧很少,也许是怕我写字麻烦。
「那早点回去休息。」饭后,他把我送到楼下。
我想说句「晚安」,可喉咙里是堵着的,于是只能点点头。
我有点失落,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我进了店,然后才离开。
店门是玻璃门,我关上后,正欲转身,只见他又回来了。
我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事。
他摇摇头,然后抬手,朝我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晚安的手语。
10
国庆的前一天,店里没什么人。
桐城又下了一夜的秋雨,门前的沥青路上满是金黄色的银杏叶。
我坐在店门口,一片一片地数着面前那棵银杏还剩多少片叶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蒋舟来到我面前。
「在想什么?」他的声线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柔和得像是一片轻盈落下的树叶。
「在数还有多少片叶子。」我用卡片告诉他。
他跟着我的眼神看了看,然后又转回来:
「今天可以教我怎么包一束花吗?」
「当然可以。」我立马回答。
起身往里走的时候,我又想到他父亲已经回来了,于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父亲很忙吗?我听说他已经回来了,怎么你还在帮他买花?」
一抹慌乱在蒋舟的脸上掠过,不过很快地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正欲说什么,外面却一阵噼噼啪啪,下起了暴雨。
我心想不好,早上从花架下搬出来的几盆洋甘菊本就脆弱,怕是禁不住这暴雨。
于是也没来得及解释,就赶紧往楼上跑。
他大抵是猜到了,于是也跟了上来。
两个人动作就是快,搬完洋甘菊,他又帮我把棚拉开,不然那些已经开了的花,经过一夜暴雨,肯定什么都不剩了。
忙完我才发现他已经湿了全身,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来不及说「谢谢」,拉着他回了屋。
这雨怕是不会马上停,我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去找了一套衣服给他。
「是我爸爸的衣服。」我告诉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换上吧。」
「我不介意。」他接过衣服。
我把房间留给他,独自下了楼。
两分钟后,他也下来了。
「你不换衣服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没回答。
他一下反应过来,赶忙说:
「抱歉,我出去待一会儿好了。」
外面又吹风又下雨,他出去肯定又得被淋湿。
「没关系,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好吗?」
「好。抱歉。」说这话他满脸歉意。
接着他背过身,走到店门口,然后就不出声了。
我怀着异样的心情上楼,快速地换好了衣服。
「下面太窄了,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我去拉拉他的袖子问。
他转过来,看着我手里的卡片,犹豫了几秒才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楼上一半是露天阳台,一半是室内。
我们坐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积水。
没有遮挡的一些花草,被雨水打得耷拉着脑袋。
空气里有久违的青草和土地的清香,还有一丝桂花的味道。
我倒了茶给他,随后我们便沉默着。
外面依旧噼噼啪啪,乌云压境,天色昏沉。
过了好一阵,他突然开口:
「我父亲很早就回来了。」
我转头望着他,示意问:然后呢。
「所以最近我买的花,都不是给我母亲的。」
他好像能读懂我的表情,继续说:
「也不是给其他人的。」
我不懂,也没用卡片问他什么。
「我今天来,本想让你教我包一束花,然后我把这束花送给你。」
莫名其妙地,我的心开始跳得不一样了。
「但是我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后,才发现这样的场景,好像比那束花还好。」
我不懂。
「即使就这样坐着,看着外面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也是好的。」
我无意识地咬住了嘴角。
「晚晚,」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考虑一下,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我终于明确地感受到这段时间深埋在我心里的那种异样又揪心的感觉是什么了。
他说完,就静静地等着我回答。
此刻,全世界就只有雨声。
我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主动地移开过眼神。
「抱歉。」我在卡片上写下两个字。
11
他听到这话,眼睛也没眨一下,可我能明确地看到,他的眼神暗下去了。
我觉得心里很堵、很沉,是无法言喻又不可解的难挨;是一场秋雨里最后一片银杏叶终究抵不过风吹,沉沉地掉在地上的无奈。
我们沉默着坐了很久,无言地望着窗外的雨。
天色已晚,夜将昏沉,房间里面没有开灯。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黑暗中终于响起他尽是落寞的声音。
我想了很多话,找了很多理由,可是任何一个,都无法让我坦然地说给他听。
好像任何一个编造出来的理由,都会辜负了他如此温暖的情意。
于是,在送他到门口的时候,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修修改改的那句话给他看:
「你的人生在狂野,而不是那一方破旧的阳台。」
等他看完,我就关上了门。
「再见。」我用嘴型说了句。
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对他说话。
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12
他果然好几周都没有再来花店。
我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十月的阳光懒洋洋,门口那棵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了。
晚上的风有点冷,像是能把这一间孤孤单单的花店也吹得零碎。
月底的时候,我接了一个 X 大的外送单子。
平时我是不外送的,只是那个学生经常到我这里来买花,那天他又确实有事没办法自己来取,于是就让我送一下。
我以前来过 X 大两次,不过也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按照那个同学的地址,我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他说的那间教室。
「谢谢晚晚姐。」熟了之后,他们都这样叫我。
我笑了笑,然后就转身走了。
刚下楼,就看到了蒋舟。他身边还有一个落落大方的女生。
一瞬间慌乱和抓不住的失重感交杂。
「那是不是蒋教授的女朋友啊?」身后有八卦的学生在猜测。
「不知道,看到好几次了。」另一个女生回答。
我觉得心慌,有点喘不过气,看到蒋舟越来越近,只想着赶紧离开。
我几乎像个逃兵似的离开了 X 大。
回到花店的时候,我坐在店里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很空,什么也没想。
「我能进来吗?」蒋舟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我腾地站起来,有点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刚才是否有发现我,是否有注意到我的慌张。
他没等我回答,缓缓地走了进来,在我面前站定,然后才说:
「怕你误会,所以送走她就来了。」
没头没尾的话,我却知道了什么意思。
「以前在国外的朋友,最近回来了,刚好也来了 X 大做老师。她对这里不熟,所以最近带着她熟悉了一下这里。」
我心虚地移开眼神,但是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她有男朋友,跟男朋友很相爱。」他继续说,「我们也没有互相喜欢过。」
蒋舟很完美,连这个其实没有义务的解释,都说得如此让人安心。
我努力装得云淡风轻,笑笑没说话。
店里又陷入了宁静。他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了张纸条给他看:
「没有必要解释。我刚才只是觉得有点尴尬,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随即难掩失落。
「我倒希望你有点什么。」他落寞地喃喃道。
我捏紧了放在他面前的手,不知该如何收回来。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转而面对着我说。
这次,他用的是手语。
在我惊讶的眼神中,他不慌不忙,用干脆利落的手势告诉我:
「我似乎能够明白你在担忧什么,也许我想错了,也许我想得又不够多。」
「只是,人生无所谓旷野和阳台。晚晚,如果你是怕拖累我,那我想告诉你,我从未这样想过。」
「我不知道你担忧着什么,或许是你……你不能说话,或许是我们之间先前二三十年的轨迹都不同。可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觉得这能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你不会说话,我可以去学手语;我们之前的经历都不同,那以后我们有几十年的时间去走同一条路。」
「爱情很没有道理,拥有相同兴趣爱好的人能在一起,差得天差地别的人也能在一起。好像没有统一的答案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才该在一起。」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介意。」他盯着我的眼睛,再次问,「你可不可以尝试着喜欢我?」
怎么可能不心动?
从很久之前,在我自己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心动了。
可是,也许是因为我一个人太久,也许是太喜欢了,又或许是因为太过珍惜这段相遇,所以我知道我们不能。
「你不明白。」我只得把赤裸裸的现实放在他面前,「我们不同。」
「我相信你这一刻说不在意时的诚心,可是,很多事情你都不懂。」
「我无法回应你每一句热烈又撩人心弦的表白,没办法去理解你说的那些序列号之间有什么不同。你分享给我最近一次国外科研的成果,我却只能告诉你我种的花开了几朵。」
「甚至,」我顿了顿,然后才红着脸告诉他,「如果你亲吻我,或者我们在一起……如果我们那样,我都没办法发出一次爱你的回应。你能听到的,只有难听的『嘶嘶』声。这样的才是我。」
「我不会是一个体面的女朋友,也不会是一个带得出去的妻子。」
「我不希望激情过去,即使我们没有两看相厌,你也满心的后悔遗憾。」
「蒋舟,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心意,于我而言,已经像是上天额外恩赐般的存在了。」
13
那天蒋舟听完我说完那段,还想继续说服我,可我告诉他,没必要再勉强了。
他在那站了许久,最后还是尊重了我的决定。
冬天来了,外面寒风肆虐,可买花的学生却越来越多。
我觉得反常,但也没具体去想原因。
直到有个女生问我:
「晚晚姐,你真的不考虑答应蒋教授吗?」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齐齐地涌入我这间不起眼的花店。
我怔怔地出了一阵儿神,然后才说:
「他太好了,不应该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学生们来了一阵,突然又都不来了。
花店冷清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冷了,她们不想出门吧,我想。
马上十二月份,桐城好像要下雪了。
其实这个南方的城市很少下雪的。
某一天,我在外面搬花,看到了一个以前经常在我店里买花的女生。
我主动地跟她打招呼,她也很热情,送了我一杯奶茶。
「最近怎么没来了?」我寒暄了一句。
可她一下觉得有点尴尬。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这话有点歧义,于是打算解释。可她说:
「教授说,不要来打扰你。」
什么?我问。
「教授知道我们来找你,便私下说了这事儿。他说不想你为难,所以我们就没来了。」
被压抑很久的酸涩一下就涌出来。
蒋舟永远都那么适宜,适宜到让人心酸的程度。
「晚晚姐,教授最近心情不大好。」
「嗯?」
「他这一个多月比较丧,也不怎么说话。」
我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因为我的缘故,但还是有点难过。
「晚晚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笑笑,没回答。
14
圣诞节的时候,店里单子很多,我没日没夜地忙。
突然想到初秋的时候,蒋舟和我在楼顶忙的那个傍晚。
那天天边好像有火烧云,给云染了一圈金黄色的边。
那些云,像是飘浮在天空的五彩花瓣。
忙到快十一点,我才把店里收拾干净。
关门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门。
蒋舟正靠在门上。
我闻到了酒味。
「你还好吗?」我用手语问他。
他努力地定眼看了看我,然后才点点头。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我还是把他扶进来坐着了。
他喝完我递的水,然后就垂着头。
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也不知道他还留有几分清醒。
「对不起,今天喝得多了点。」他压着嗓子说。
我想摇摇头。但是他看不到,于是就没动。
「我最近一直在想,是应该尊重你的心,还是遵循自己的心。」他抬起头看着我说。
「如果你不愿意,其实我不应该强求你。」
「可是,我却并不想这么做。我怕你是不相信我才拒绝,又怕你是真的对我毫不在意所以才拒绝。」
「我想证明给你看,可又怕这样的做法,是对你一种变相的骚扰。」
他轻轻地伸手过来,然后落到我的脸旁。
可最后,也只是克制地碰了碰我的发丝。
他好像很无奈地笑了笑。
「晚晚,我还是,深深地、真切地,喜欢着你。」
15
转眼又是寒假,大学城再一次地冷清下来。
越到年关,大概小年的时候,买花的人集中来了一拨,后面就没有什么人了。
我时常坐在店里望着桔梗发呆,脑子里依然是蒋舟戳弄花瓣的模样。
「您好,我想买束花。」一个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到了上次站在蒋舟身边的那个女孩。
「我想买束花。」她看着我重复了一句。
我点头,然后用卡片问她想买什么花。
「送给我父母的,您看着帮我搭配一下吧。」
我点头应她,然后就专心地搭配花束。
她在我身后漫无目的地转悠,偶尔凑到花前闻一闻。
「你还记得我吗?」她突然问。
我身子一僵,本以为她当时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犹疑地转身看她,见她正笑得灿烂。
是个很温柔、暖心的女孩子。
「看来你记得。」她自顾地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不知该作何回应。
「你放心,不是传说中情敌相见的狗血戏码。」她打趣道,「我跟蒋舟只是朋友。」
我用眼神问她什么意思。
「我真的是来买花的。」她指指我手里的花。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帮她准备那束新年礼物。
她在我身后站了好一阵后,才继续说:
「上次他喝多了,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是科研成果,还是开了几朵花,有什么要紧的。」
我再次愣住,转瞬即明白了蒋舟那话的意思。
「你是来帮他劝我的吗?」我用卡片问她。
「不是,当然不是。而且,」她顿了顿,「你也应该知道,他并不希望我这么做。」
想来是我唐突又狭隘了。
蒋舟确实不会愿意别人这么做。
「我确实需要买束花,」她继续坦承,「但也确实是专门来你这里的。」
我投给她一个善意的眼神。
「其实我想说,你可以大胆一点。」
我无声地望着她,没回答。
「科研成果和几朵花,并不重要。对蒋舟来说,这些并不重要。」
最后,她在离开的时候,扬扬手里的花,告诉我:
「我先生说,爱情不是方程式。」
16
除夕那天晚上下雪了。一场久违的大雪。
父母去世后的每个除夕,我都是自己过的。
我早早地关了门,然后就上了楼。
电视里放着吵闹乏味的晚会,对面的楼里,小孩正在抢红包。
我在沙发上昏昏沉沉之际,听到楼下有敲门的声音。
我以为是谁要买花,于是披着衣服下了楼,却看到蒋舟正站在门口,肩上头上覆了一层浅浅的雪。
我赶紧开门让他进来,还帮他掸了掸身上的雪。
「你怎么来了?」我用手语问他。
他并未急着回答,只是把提着的袋子放到旁边的柜子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来。
「是我父亲煲的汤。」
我挑眉不解。
「我家的习俗,每个除夕晚上都会做这个汤。我想拿来给你尝尝。」
他把饭盒打开,然后舀了一勺递到我面前:
「尝尝吗?」
我迟疑地尝了一口。
很鲜美,很温暖,也很特别。
「好喝吗?」他问。
「很不错。」
他好像松了口气。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蔬菜汤,只是以前我母亲连着喝了两年。」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当时我父母在外求学,条件不算好。那时候我母亲怀了我,胃口很差,只能喝下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于是,我父亲就每天给她做汤。手上不富裕,只能做一些素的蔬菜汤。」
「我父亲手艺好,这汤我母亲一喝就是整个孕期,生下了我后,虽然能吃得下东西了,可因为囊中羞涩,又继续喝了一年,直到他们完成学业。」
我静静地听着这个很平淡,却掷地有声的故事。
想来也是,只有如此恩爱的父母,才能养育出他这样温和的人。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一点。
「谢谢,我很喜欢。」我淡淡地笑笑。
他点点头,也笑了笑,但是依然难掩笼罩在身上的一层阴霾。
我忽然很是难过。
「今天是除夕,你这样跑出来,会不会不太好?」我问他。
「没事,我陪陪你。」
17
晚上我没吃饭,一来是有点感冒,二来是心里觉得有点闷,也就不想动了。
他是在那坐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知道我没吃饭的,于是说想给我做点吃的。
「要按时吃饭。」他一边洗菜一边说。
厨房里面没有暖气,可他为了方便,还是脱掉了羽绒服。
于是我在这个寒风凛冽的除夕夜里,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出现在了我家的厨房。
这是自我父母走后,第一次除了我之外的人出现在这里。
他有条不紊地洗菜,语气轻柔地问我想吃什么,每做好一个菜,就送上一口来让我尝尝。
他会用手护着筷子上的油不滴到地板上,也会在我张嘴的时候提醒烫。
我好像在这样一个夜里,看到了往后几十年里,有那么一个人,终使暗沉迷茫不可追的岁月,变得明亮但安静。
菜上桌的时候,他送过来的汤已经冷了,于是他又拿去热了一遍。
「怎么不动筷子?」端着汤回来的时候,他见我没动,于是问。
我望了他片刻,然后才说:
「等你一起。」
「我吃过了,不用等我。」
其实这一步不算容易。
如果我是个正常人,但凡我有一点引以为傲的东西,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蒋舟的心意。
可是我没有。
只是在这个除夕夜,我真实地相信,如果我们在一起,即使只是在一起短短一段时间,他也必定会使这段情意铭刻于我们的心里,变得郑重又唯一。
我很贪心,此刻贪恋着他带来的安宁。
「我想,」我踟躇了几秒才继续说,「我们一起吃。」
他是在我逐渐地泛红的脸上,才读出我的意思。
那一刻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惊喜。他好像浅浅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得偿所愿时发出的喟叹。
「好,我陪你一起吃,以后也陪你一起吃。」他说。
18
他陪我吃了饭,看完了晚会,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对我说「新年快乐」。
我告诉他以后不用非得跟我用手语。
他能懂,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那里犹豫了一阵,像是欲言又止。
我大抵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便也静静地等着没动。
「如果还不适应,可随时推开我。」他说完一句,然后就上前来把我拥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
像是一朵开在春天的花。
我们在上一年的最后几个小时在一起了。新年伊始,我们就正式地成了一对恋爱中的情侣。
蒋舟总是很温柔,万事考虑周全。
我一般要到年初六才开门,于是没开门的那几天,他就在楼上陪着我。
其实我很担心他会感到无聊,会因为这安静得可怕的房间而感到憋闷。
可他好像很快地适应了我这个无声的世界。
他带着书来看,有时又陪我一起看电视。
午睡起来,我一般比较懵,他总会在沙发上抱我好一会儿,等我缓过神来。
他主动地问关于我父母的事情,问初春的时候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看他们。
蒋舟给的爱真的太温柔了,像是蚕丝一般轻柔,却紧紧地缠绕在我的身边。
19
他一直陪我到开学。之后,我们就各自忙各自的。
他上课的时候,我就自己整理花,他下课从学校回来,就陪着我一起给花洒水。
春天很快地降临到了桐城。
外面白闪闪的阳光照得路上都亮晶晶的。
大概开学一个月的时候,那天他回到店里好像有心事,话也不怎么说。
「怎么了?」我问他。
他把我拉过去抱了一会儿,然后才挑挑拣拣,好像很紧张地说:
「晚晚,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倏地从他怀里挣开,疑惑又惊讶地看着他。
「我父母说,要不这周回家吃个饭。」
他父母都知道了吗?
「他们很早就知道了。」他读懂了我的困惑,「去年就知道了。」
顿时,我的脸上火烧一般地烫。
「他们一直说让我带你回去,但是我怕你会不习惯,怕你觉得勉强,所以一直没说。」
我摇摇头,并不是表示否认,只是想告诉他别这样想。
「晚晚,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下了好久的决心,最后才点头同意。
在去的路上,我满心忐忑,一直在心里演练该怎么笑,怎么打招呼,怎么表现得大方一点。
就这样,我心跳如鼓地终于到了他家。
一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优雅又和善的女性,旁边站着一位儒雅可亲的男士。
我一下紧张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蒋舟说:
「爸妈,这是晚晚。」
「你好,我们是蒋舟的父母。」
这句话,他们是用手语说的。
于是,我更加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震惊中,又源源不断地涌出感动。
「叔叔阿姨好。」我磕磕碰碰地回应他们。
蒋舟拉着我进了门。
他家跟我想象中的书香世家一样,素简但考究。
「别怕。」蒋舟轻声地安慰我。
他爸爸妈妈是很好相处的人。
他爸爸在客厅陪我聊了一会儿,就去厨房了。
过了一阵,蒋舟也被她妈妈支着去了。
等他们都走后,她妈妈主动地来到我身边坐下,拉着我的手说:
「小晚你别紧张,我们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们的事情了。对于蒋舟,我们尊重他自己做的任何决定,而且我相信,他选你,自有他的道理。」
我再次感动到不知说什么好。
「以后记得常来,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天的饭吃得很慢,他父母说了一些他们以前的事情,又聊了一些我跟蒋舟的事情。
饭后,蒋舟拉着我去了他的房间。
房间里有很多书。他从架子上拿来一个相册,然后拉着我坐到床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
「这是我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时候,」他指着照片上一个背着小书包的男孩说。
「听说当时哭得很惨。」
「这是小学三年级,作文拿了奖,在臭美。」照片上的那个小男生,一脸自豪的样子。
「初中有段时间很叛逆。」
我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时候。
「这是高中,整天都在写作业……」
随着相册,我浏览了他三十年的人生。
那个哭着鼻子不愿意上幼儿园的男孩儿,现在长成了一个温和、有涵养的男人,正坐在我的身边。
我是何其幸运。
「谢谢你。」我主动地缩进他怀里说。
「也谢谢你来到我身边。」他亲了亲我的额头。
晚上他陪我留在了花店。
其实我们没想做什么,但是今天氛围旖旎,于是他也就没走。
「还有好多的事情,我都想讲给你听。」我背对着他躺着,他把我搂在怀里说。
「以后,你也慢慢地告诉我你以前的事情好不好?我想见见我们认识之前的林晚。」
我转身过来对着他,点点头。
20
我们在那年的夏天领了证。
很快,快到我都没有时间思考。
「怕你后悔了。」他是这么说的。
婚后,我们有过一次争执。
起因是他不愿意我接太多的单子,觉得太累了。
可我想告诉他,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情。
于是,我们就这样争了起来。
但重要的并不是这个,重要的是,我看着他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而自己却只能焦急笨拙地用手语,一下就急得哭了出来。
我有点不讲理地觉得他在欺负我。
他话还没说完,看到我泪湿的眼眶,一下就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我错了。」他赶紧上来抱我,「我不该讲话这么大声。老婆,我错了。」
他内疚得不行,不停地帮我擦眼泪道歉。
我一直推他,可他却抱得很紧,丝毫不给我一点挣脱的机会。
「凭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都来不及反驳。」
我知道我不讲理了,但是心里确实有点委屈。
「我知道了,我错了。以后我用手语,好不好?」
我缓了一会儿,然后才告诉他:
「以前就说好的,你可以说话,但是吵架的时候你这样,就是欺负我。」
「我知道错了,晚晚,今天是我不对。」
「那以后吵架的时候你不能这样!」
「不会,以后不吵架了。」
自那以后,他再也不用能说话这个优势在我们争执的时候压着我。
但其实,我们也只争执过那一次。
后来我们意见不合的时候,他就在我用手语解释的时候,看着我笑。
等我说完了,他就把我拉过去抱住。
我控诉他不讲理,但他也不管。
「不吵,舍不得吵。我们只能在一起几十年,哪里还舍得跟你吵架。」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五年了。
是的,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了。
他说,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