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玉
相思难相许
我爱了南玉景三年
他却屠我满门。
当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匕首插入他的胸膛,
他震惊痛苦地望着我「阿月!不是我!」
我大脑瞬间宕机了。
1
我带着景玉在街上乱跑,走进一个院子里,「阿萨娘,今天我要吃桂花糕。」
「好好好」屋里出来一个温柔的女子,边笑边说。
吃完糕点,我和景玉又在外面疯玩了到了傍晚,我拉着他往家跑。
「阿玉,你跑快点,回家晚了,爹爹又该骂我了。」
「阿月,你慢点,我跑不动了。」身后的少年白着脸,柔弱得好像一股风就能吹跑。
远远看见漠北王府火光冲天,我浑身颤抖,像是有什么预感,我不管不顾疯了一样往火光里跑,景玉被带翻在地。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院子里歪歪捏捏的全是尸体。
早上还说要我晚上回来带好吃的阿兰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息。
我瘫坐在地,颤抖着往主院跑,「爹爹!」
「爹爹,你看看我呀!」
我抱着爹爹的尸体痛不欲生,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阿月…」少年伸手想抱抱我。
「三皇子殿下,漠北王已死,任务完成,您该回京了。」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刺进我耳膜,尖锐的要将我刺穿。
我愣愣地看着他,颤抖着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见我像个破碎的娃娃,随时都会死去,吓得白了脸,「阿月!你不要吓我啊!」
他急忙靠近我,想要解释。
我举起手中的匕首对准他,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是你吗?」
他只是木讷地看着我摇头,甚至不想多说一个字解释。
我心如死灰,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震惊痛苦地望着我,「阿月…」
我松开匕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好计谋啊,南燕三殿下,南景玉,不,南玉景!」
他痛得浑身颤抖,血从他的嘴角流出,苍白着脸,伸手想碰我,被我拍开。
「阿月…不是…我…」说完他就倒下了。
脑海里有什么炸开。
我陡然流了满脸泪,我没有家了,没有爹爹也没有阿玉了…
2
我在花楼见捡到景玉的时候。
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警惕地看着周围不善的眼光,像是遗落人间的天使,让人不可亵渎却又带着破碎的美感。
我从小在漠北长大,随父王行军打仗,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当即把他带回了王府。
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
我凑过去看他,近距离看更漂亮了,他皮肤可真好啊,比我见的任何一个花楼姑娘的都好。
我在他脸上亲了亲。
他吓坏了。
湿漉漉的眼睛瞪大地看着我,像个受惊的小鹿。
我心情大好,又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他垂着头没说话,我不以为意。
半天隐约听见一句「好」
我回头看他,见他还是那个样子,可能刚才的声音是我幻听了吧。
「你叫什么?」
「…景玉…」
「那我以后唤你阿玉吧」
我凑近他,怎么都看不够,嘴巴几乎贴在他脸上,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红透了。
我开心地笑起来。
「我叫莫华月,你可以唤我阿月。」
他抬头深深地看着我。
「阿月…」
3
我带着他去后山小溪里抓鱼,挽起裤腿,水漫过小腿,我利落的一插一个准,我喊他,「阿玉,你也下来玩啊」
他踌躇地往小溪边上挪,我坏心眼的猛地一拽。
他瞬间成了落汤鸡,我看着他平日如玉的模样,此时浑身是水无措地看着我,我没忍住哈哈大笑。
我伸手摸了一把他有些凌乱衣襟下的胸膛,阿玉,你真美
他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半天恼怒地呵斥我,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我的阿玉,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
回到家,我拉着阿玉偷偷摸摸的想先回房换身衣服,还没到门口,就见阿爹阴沉着脸堵在那里。
完蛋,阿爹对我一顿臭骂,说阿玉体弱,我不该任性胡来。
我想着不就趟了水,我从小到大光着膀子在水里潜水憋气都没有生过病啊。
很快我就不这样想了,当晚阿玉就发起了高烧。
阿爹请了最好的大夫,才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让他沾水。
我问阿爹,他怎么像朵花一样,又美又易碎。
阿爹叹了口气,没说话。
阿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多弱,每次我练功的时候,他也跟着学。
可是没两下他就气喘吁吁的,我都看见他喘得脸都白了还在坚持。
阿爹看不下去,不准他再跟练,不知他对阿爹说了什么,阿爹没再阻止。
4
漠北民风淳朴,爹爹虽是漠北王,打仗时也总是和部下同吃同住,没有丝毫架子。
不用去军营的时候我总是整天带着景玉四处跑着玩。
我骑着我的季风在原野上奔跑,阿玉骑的季月虽矮小,但漂亮又温顺。
季月像他,每次听我这样说,他就气得不想理我。
我跑远了,他虽赌气却还是快速地追上我,眼神半分都不愿从我身上挪开。
「阿月,你在哪啊?」
我看着院子里蒙着眼睛不敢乱动的人,「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笨死了,阿玉,我在这里啊。」
「快来抓我呀!」
景玉听见我的声音,慢吞吞地伸腿往我这边挪。
可还是被小石头绊倒在地,他坐在地上不动了,拿掉遮眼的布条,委屈地看着我。
「让我看看磕到哪了?」
我掀开他的衣袍,挽起裤腿,看见一片擦红,隐隐渗出血来。
啧,真是娇嫩!
景玉突然抬手抱住我。
「抓到你了!」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笑睛,只觉得心中更是欢喜。
5
此时再想起来只觉得满眼讽刺。
都怨我,是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害了阿爹,害了我漠北王府满门!
手心被我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南玉景!我好恨!
我被押送到京城,南燕皇帝假惺惺昭告天下,漠北王病逝,受他所托封我为郡主,以彰显他的仁德。
爹爹虽常年帮驻守边界,抵抗北齐,却也因为兵权在手被皇帝所忌惮,
只是他没想到漠北将士只听我莫家指挥,他将我控制在京城,用来牵制漠北三十万大军,否则我在回府的那天就死了。
漠北将士群龙无首不敢轻举妄动,可皇帝也不敢轻易收编,只是派人过去接管,虽然知道并不会有实权,只是怕大军逼急谋反,毕竟我爹虽然没了,但是以前旧部遍布军营,两方就这样僵持着。
不过没了漠北王,南燕皇帝也算是拔了心中的刺。
我整日在院中练武,我知道门里门外都是看守我的人,我不敢停下,一停下脑海里全是血。
听说南玉景到现在都没醒过来,是啊,他身体一贯羸弱,吹个风都能倒,被我捅了一刀怎可能活,我拿着刀的手有些发颤。
南卿温一踏进院子就被迎面一个砍刀逼退一步,砍刀带着凌厉的风擦着他脖子生生嵌入后面墙里三寸有余。
南卿温眯了眯眼,温和的脸上展开笑颜,「郡主好功夫。」
「太子殿下怎有空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郡主严重了,您随漠北王征战北齐,名声在外,我可是仰慕得很啊。」
「父皇也是很看重你的,这不是封您为郡主了。」
我嗤笑一声,没理他。
最讨厌的就是京城人说话扭扭捏捏,半真半假,虚伪得很!
特别是这个太子,表面端的一副温和清雅的样子,说他善良无害,我是不信的。
「父皇即将从皇子中挑选一个和郡主成亲。」
我心里明白狗皇帝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通过成亲将我留在京城,等我生下孩子,心向夫家时,再通过我收了漠北大军。
哼,打的一手好算盘!
「哦?不知皇帝想让他哪个儿子来送死啊?」
南卿温愣了一下,「郡主说笑了。」
我擦着手中的匕首,上面似乎还沾着谁的血,「我可从不说笑!」
南卿温看着我手中的匕首,像是想起什么,没再说话。
6
三个月后,南玉景醒了。
皇帝为我俩赐婚,我毫不意外,他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三年的陪伴,我和南玉景早已私定终身,用他来牵制我并不难猜。
我曾经也以为我是整个漠北最幸福的人,虽然从小没有阿娘,可是阿爹处处带着我,凡事亲力亲为,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后来我又有了阿玉,我打仗受伤,他只会心疼地给我擦药,从不管束我,他说我就该是自由生动的,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每次从军营回家,不管多晚,他都在我房门口站着等我。
我曾问他,「阿玉,你没有自己的事吗?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
他宠溺地捏捏我的脸,「等你回来。」
7
再次见到南玉景,我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漫长的噩梦。
醒来他在床边温柔地看着我,我扑到他怀里。
「阿玉,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
「我梦见阿爹死了…」我说着自己颤抖了起来。
拥着我的胳膊瞬间僵硬了,「阿月…」
我定定地看着他,流出两行泪来。
「你告诉我那是梦…对吗?」
他心疼地想伸手像以前一样安抚我。
我躲开他的手,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
「你走吧。」
南玉景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终是起身离开。
「你那天说不是你,是真的吗?」我像个濒死的人拼命地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走到门口听见我的话,回头快步走到我面前。
激动地看着我,眼底升起一片期冀,「是真的,真的不是我,阿月你信我!」
我温柔地抚上他的眼,「好,我信你。」
他眼里瞬间升起亮光,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我饿了。」
「好好,我去给你拿吃的。」
他走后,我翘起的嘴角慢慢抚平,冷漠着脸像个雕塑。
8
我看着眼前歌舞升平,大殿里好不热闹,高位上皇帝像打了胜仗一样心情大好。
而我与这里格格不入,你看,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一边灭我满门,一边笑盈盈的像个慈父说我以后就是他儿媳了。
哦,也不知道我这个儿媳可不可以送他一把匕首当礼物。
我没有理他,大殿上一个粉衣女子愤愤不平,骂我没有粗鄙无礼,不知谢恩。
哦,这恩情给你要不要。
你看她生动的样子多像我以前啊,可我此时只觉得她好聒噪。
「我以前也这样聒噪?」
南玉景不明白我怎么突然这样说,不过还是在桌下握着我的手。
「她怎能和阿月比。」
我抽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对面瞬间消了声。
那女子被糕点卡着喉咙,差点断了气。
左相拍案而起,要皇帝为她女儿主持公道。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太聒噪。」
左相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接到我的目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大殿上像是被安了消声器,有着诡异的安静。
「阿月,多吃点,你晚饭都没有吃。」
南玉景的声音在这时尤为突出。
对面那女子缓过了气,愤愤地瞪着我。
哦,原来喜欢南玉景啊。
在皇帝的打太极下,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大家喝酒看歌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座皇城里,人人都戴着面具,人人都在看别人表演,可人人都在舞台上不停地表演。
演技拙劣的人早已被踢下台,而我,我爹爹,我漠北王府,早已被踢出局。
我拿起酒远远向皇帝敬了一下。
我们走着瞧。
中途我出去透风,看着高高的宫墙,有点喘不过来气,
迎面走来穿着宫装的女子,知道我就是要嫁给三殿下的郡主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嘴。
啊,更喘不过气了。
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倒地,控诉地指着我。
「我不过是劝你好好待三哥,你怎能打我?」
「难道你不喜三哥,压根不想见到他?」
我凸的笑出了声,「既然你说我打你,那我当然要成全你。」
我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把她旁边的女子也吓了一跳,估计是在京城没见我这么野蛮的人吧。
啧啧,好好的小脸被我打成了猪头。
「这下相配的,蠢得像头猪。」
「你说是不是啊,南玉景。」
我对他熟悉到,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他。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似乎不解我知道南玉景在身后还敢打她。
南玉景走过来将手里的大氅披在我身上,「京城天冷,小心着凉。」
我感受着周围的寒风,似乎那天之后,我身边总是寒风凛冽,怎么都暖不了。
那女子站起来要扯南玉景的胳膊,被他躲开。
「景哥哥,你看她把我打的!」
南玉景冷冷地看着她,「下次见阿月,不要往她手上撞。」
我没忍住笑了,寒风钻进心扉,咳出了泪。
我的阿玉,羞涩清秀的眉眼,总是笑盈盈地望着我,像是纯白的天使,眼里是干净透明的柔情。
而他是这南燕的三殿下,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一身华服,皱着眉时浑身散发着寒意,不怒自威。
我的阿玉是真的消失了。
那天他说不是他,我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我信,不是他。
一旦想起,如果是他杀了爹爹,是我将他带回家给了他机会,我就浑身冰冷,如同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牢牢地抓住这根稻草,不愿承认。
9
被我打的是皇后的小女儿,宜瑶公主,而她身边的是皇后的亲侄女,太傅之女左清云。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现在就站在皇后的面前,很明显这俩人找皇后撑腰来了。
「华月郡主来了京城一段时间,可还适应啊?」皇后端的一脸贤良淑德。
你看这就是好演技,我怎么都学不来。
「不适应又怎样,你还能让皇帝送我回漠北?」
看着皇后被我噎得脸色发青,我就心情大好。
「在皇后面前岂容你放肆!」皇后身边嬷嬷上前就想掌箍我。
我抽出袖中匕首,温柔地擦了擦,笑盈盈地看着她们。
「皇后还不知道吧?」
「什么?」
殿里的人都在警惕地看着我,像是我一有动作就要将我按倒在地。
「南玉景不是旧病复发,而是被我捅了一刀。」
「就是这把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
「啧,你们是没看到,血洒了一地,把我裙子都弄脏了呢。」
我捂着嘴笑了。
众人吓得脸都白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宜瑶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发抖。
「漠北就剩我一个,我本就不想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想死的时候拉上一两个作伴的呢。」
我说着转着手中的匕首玩。
「只是我若有什么事,漠北将士情绪激动做出什么事我就管不了了。」
我想皇后明白我的意思,皇帝都不敢动我,更何况你一个皇后。
看来这下可以清静一段日子了。
走到门口遇到匆匆赶来的南玉景,他看我没什么事松了口气。
伸手要来牵我,被我躲开。
「阿月…」
我像以前一样弯着眼笑着看他。
「我们去看灯吧,我还没逛过京城的灯会呢。」
他看着我,不知怎的,眼里蒙起了水雾「好。」
我扭过了脸,只当没看到。
10
那天的灯会还是没有看成,南玉景被皇上叫走了。
我闲来无事,在御花园乱走,一个黑色身影站在桃花树下。
「太子殿下也这么闲啊,在这赏太阳?」
我隐约看见太子嘴角抽搐了下,还是装作一副温和的模样。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
他只当没看到,问我想不想知道陛下和南玉景谈了什么。
还没走到御书房,就在宫墙边看见花园凉亭里坐着的皇帝和南玉景。
我不傻,既然他们想在我面前唱大戏,我又怎能不来看看呢。
我听见皇帝夸他,多亏了他取得了漠北王府的信任,才能轻而易举地拔掉这根刺。
身旁的南卿温看着我紧握的拳头,若有所思。
皇帝问他对莫华月怎么看。
我听见他毫无温度的声音,「不过是权宜之计。」
似乎是受够了,又加了一句「此女子甚是粗鲁。」语气中满满都是嫌弃。
皇帝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他受苦了。
我想或许这个人不是阿玉,阿玉早就被丢在了漠北。
阿玉声音总是柔和得像浸了春水,能抚慰人心,而不是这种像是夹杂着冬日最寒冷的冰刀,生生的往她心上刮。
听够了戏就该知趣地退场,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南卿温一直跟着我。
「太子似乎是真的很闲。」我眉心蹙了蹙,声音也带了冷意,我现在实在没心情和他打太极。
他似乎是被我眼里的冷意定住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我回去早些休息。
11
我坐在房间等着,果然没多久南玉景就回来了。
他见我不点灯,在黑暗中枯坐着,只是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点上了灯,房间亮起来,柔和的颜色莫名染上一丝暖意。
「怎么不点灯?」他半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我看着灯光在他眼里散开成星星点点的亮光,一时有些恍惚。
我伸手抚上他的眉眼,喃喃道「阿玉…你回来了…」
他眼中痛色一闪而过,眼尾不知是不是被我抚的有些发红。
「阿月…」
「对不起啊,答应陪你看灯会的,明晚,明晚我们就去好不好?」
「好…」
我睡着的时候,他还在我床头没有离开,感觉有只手抚上我的脸。
朦胧间听见「你好久没有唤我阿玉了…」
梦里我又见到了阿爹。
我还是孩童的模样,阿爹有时总是看着我发呆,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我阿娘。
我知道我从小就长得像阿娘,不似京城女子的娇弱,身材高挑,眉眼凌厉英气。
梦里阿爹耐心地教我读书写字,再大一些,教我舞刀弄棍。
我半大的样子缠着他偏要跟去打仗,他不同意,我偷偷跟着去。
我一箭射杀对面小将,阿爹看到是我,吓坏了,把我踢进房间关起来。
他来看我的时候有些疲惫,看着我说阿娘临死前让他照顾好我,他只有我了,我看着他无神的样子,原来记忆中高大的阿爹已经有了老态。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但是我不后悔。
我说我要成为像阿爹一样的人,阿爹总不能保护我一辈子。
他没再说话,自此军营大事小事,处处带着我,手把手教我。
我只想快快长大,想象从前阿爹保护我一样在战场上保护他。
可是阿爹还是没能看见我长大后的样子。
一转眼又到了我带阿玉回去的那天,他看见阿玉的第一眼就白了脸。
我当时不明白,明明阿爹并没有见过他。
我追着他问,他只是疲惫地回了房什么都没说。
场景又来到那天早上我同阿爹打声招呼就要带着阿玉出去玩。
阿爹笑骂着说阿玉多好的孩子都被我带坏了,让我早点回来,不然打断我的狗腿。
转眼阿爹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没了气息,周围哪哪都是血,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
浑身冰冷,整颗心都被冰封了,周身像是被野兽撕咬着,我张开嘴想喊喊不出来
「阿爹…月儿好疼啊…」
紧接着我就落入一片温暖中,有什么东西凉凉地滴在我的脸上。
我听见有人叫我,是阿玉。
阿玉,我们一起回家找阿爹吧,回去晚了阿爹该生气了。
可是周围什么都没有,我找不到他们了。
我睁开眼,他坐在床边。
「当初我们相遇,是你故意设计的对吗?」
他眼底一抹慌乱,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话。
不用说,我已经明白了。
我盯着床顶的雕花「我想吃阿萨娘做的桂花糕了。」
「好…」
夜里我又被惊醒,看见南玉景和衣倚在床边,眼底有些乌青,热炉旁放着桂花糕。
我拿起来吃了一口,南玉景在身后说这是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糕。
嗯,是阿萨娘的味道。
12
我和南玉景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这京城可真是繁华啊。
我取下一个花灯在手里把玩,又放在了原处,南玉景以为我喜欢,想掏钱买下,被我制止了。
这京城的东西我一个都不想要。
我们走后那个花灯就被人买了下来。
河边很多人在放花灯,说是把心愿写下放在花灯上,随水流飘远。
上天会看到的。
南玉景放了一个花灯,飘远了。
我握着手中的石子,想把它打落,最后还是松了手。
他柔声地问我要不要放一个,他希望我能如愿。
南玉景,我这辈子都不能如愿了。
他眼里满是深情,我突然有些想笑。
你不会以为我被骗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吧。
既然你要演深情,那我自然陪你演到底。
远处一片混乱,有人放灯落水了。
我一个纵身跳了下去,身边有人想拉我没拉住。
我本想借此逃脱,可我看到那个身影毫不犹豫地跳下来。
他死死地抓住我,眼里写满了恐慌和乞求。
他知道我会水,还是跳了下来,他知道我是故意的,我想离开。
自己那颗早已死掉的心原来还是会痛啊。
回到王府,他早已昏了过去,太医来的时候他还攥着我的手,怎么都扯不开。不停地喊着阿月。
我硬去掰,他就浑身惊恐地抖着,太医看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求我救他。
我无法,只得天天在他床边守着。
他睁开眼看到我,眼睛瞬间明亮起来。
想说什么被我打断,「醒了就赶紧松开我。」
他见我手被他攥红了,赶紧松了松,没放开,轻缓地揉着泛红处。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展开手中的纸条,看完上面的字。
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南玉景好了之后变得很忙,每次回来都是深夜。
有几次我醒了见他在我床边不知在想什么,我只装作不知道。
最近朝堂上风云诡谲,南玉景动作频繁近乎疯狂,势力不再隐藏,隐隐有些压倒太子之势。
13
开春的时候,宫围狩猎开始了,我穿着南玉景准备的劲装,骑着马在猎场狂奔。
南玉景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我有种和阿爹在后山自由奔跑的错觉。
一个箭射过来,被我翻身躲过。
我滚落在地,被一双手拉到身后。
一群黑衣人冲过来,刀光剑影间,南卿温被砍了好几刀,我坐在树上冷漠地看着,并不打算帮他。
黑衣人杀光后,我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他虚弱得几乎站不住,关心地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嗤笑一声,按了按他的伤口,「演技不错啊太子殿下。」
我没看他黑沉的脸转身离去。
等我换了衣服出来,听说南玉景因为刺杀太子被关进大牢。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三皇子的人急着为他脱罪,太子的人一口咬死,刺杀太子乃是死罪。
皇帝任由两边吵,最后只说了一句,证据不足不能定罪。
晚上我换上夜行衣打晕了守卫翻墙出去。
来到那个卖桂花糕的铺子,阿萨娘见我就红了眼,拉着我走进里院。
迎面就被一群人围上来,「将军!」
我看着熟悉的面孔,都是我和父亲忠实的部下。
他们中有些小时候教过我拳脚功夫,有些从小就喜欢驮着我到处跑,有些是我后来自己提拔上来的。
小时候他们调侃的叫我小将军,后来在一次一次的战役中,我坐实了这个称号,他们对我既有敬重也有爱护。
14
回去的时候天快亮了,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阿萨娘他们都想让我回漠北接管大军。
我只想亲手送狗皇帝去给我爹赔罪,可我知道如今我们在京城势单力薄,根本不能杀了他全身而退。
其实阿萨娘他们说得对,先回漠北稳住大军,再做打算寻机报仇。
可我总下不了决心。
太子的伤势迟迟不见好,甚至隐隐有更严重的趋势,太医院日夜商讨,却怎么都阻止不了日益腐烂的伤口。
皇后疯魔一般跪在殿前一整夜,要求重罚三皇子南玉景。
我看着递进来的消息,不为所动。
我并不认为南玉景就这点能耐。
他阿爹曾开玩笑说,阿玉是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天才的头脑,而我是完全没头脑才会壮如蛮牛,每次听了我都不服气,阿玉见我不高兴,在一旁含笑地哄我。
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是多智近妖,连军师都时时甘拜下风。
果然,大理寺卿拿出证据,只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刺客不是三皇子的人,而是太子殿下豢养的杀手,本来刺杀三皇子却被我破坏,干脆将计就计,太子重伤以此将三皇子拉下马。
皇帝震怒,将皇后太子控制起来。
我走进去,看见太子躺着动弹不得,伤口溃烂的地方越来越大。
他看见我,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喷发出来,张口想说什么。
我一抬手,他发不出声音,看我的眼神越发狠毒。
「南卿温,你杀我阿爹的时候,可有想过有今日啊。」
他眼里满是震惊。
「我不会让你死那么快。」
「你的伤口会一日比一日溃烂,直到全身的皮肤都在腐烂,你也会一日比一日痛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一滩烂肉。」
他惊恐地看着我,想伸手却又动弹不得,青筋凸起,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最后没有熬住,晕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样子,咧开嘴笑了,「南玉景,他终于要死了。」
「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身后一双温软的大手拥住我,「阿月,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我知道那帮刺客不是太子的人,他的人马早已被南玉景暗中除掉,只是南卿温不知道罢了。
那天刺杀他的是南玉景的人,我按了按他的伤口,下了毒,不过是让他更快地去向阿爹赎罪。
15
太子病入膏肓,药石难医,流言蜚语乱起。
都在说太子德行有亏,残害手足最后害了自己,也是报应。
太子死后,皇帝一夜老了十岁,身体每况愈下。
朝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三殿下处理。
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在算着日子,我和南玉景的婚期就要到了。
南玉景更忙了,却还是坚持不管多晚,必会来看我,也不打扰,只是在床边坐着。
早上丫鬟给我梳头的时候,讨好地说郡主真好看。
我笑笑没应声,整个京城都在传南玉景有多宠我。
说我没了漠北王府,却能得三皇子的宠爱,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南玉景见我这段日子安静地过了头,他隐隐有些不安。
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躁,他夜夜守在我的床前,生怕一睁眼我就不见了。
天渐渐凉了,他夜里受了凉,整日咳个不停。
我从没提让他躺床上暖暖,他知道我不愿,也识趣地没提起过。
大婚前夕,我看着他咳得满脸通红。
还颤着手擦去我脸上的泪,「阿月,怎么了?」
怎么了?我是哭了吗
我声音有些沙哑,「上来暖暖吧。」
他愣了一瞬,眼里重新焕发了色彩。
和衣躺下的时候,南玉景的脸上有些红。
像是回到了还在漠北的时候,我俩玩累了,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每次挨他近了些,总能看见他泛红的脸。
我总喜欢挑逗他,将腿压在他双腿上,看着他全身红透了才放过他。
「阿月,能再唤我一声阿玉吗」
他等了好久也没有等来我的声音,失落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看着他熟睡的面容,心里有些发涩,一滴泪落在他脸上,我慌忙擦掉,阿玉……
我最近怎么这么爱哭了。
16
新婚当天,我看着十里红妆,百姓欢呼雀跃。
我头也不回地驾马离去。
城外阿萨娘等人早已等在那里,行至城外三里坡,迎面一个白衣少年坐在漂亮的矮马上。
那双如星空明亮的眼睛望着我,一如初见。
「阿月,你不要阿玉了吗?」
我攥紧了绳,面上不显。
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道。
「漠北王府被灭满门时,我的阿玉就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心如刀割。
他将一个长长的盒子递给我。
「阿月,你该是自由的。」
我看着他明明在笑的脸,怎么有种他在落泪的错觉。
京城传来消息,皇帝驾崩,三皇子即位。
他下的第一个旨意,封莫华月为漠北王,掌管漠北三十万大军。
我回到房间打开那天他送我的盒子,两份明黄的布卷,一份是封我为漠北王的圣旨,一份是封我为后……
一滴泪落在圣旨上,怎么越擦越多。
朝堂因为皇帝迟迟不选妃不封后,吵得不可开交。
南玉景只说,他的皇后在漠北。
17
我是南玉景
我母妃本是江湖中人,自由洒脱,她一生最大的不幸或许就是遇到了父皇,被困于皇宫,终生不得解脱。
她总是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望着墙外的树枝。
六岁那年,父皇一时兴起想去北方游玩,带着嫔妃皇子和大臣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母妃像是看见了曙光,其实她知道逃不掉的,可是她还是那样做了。
她带着我东躲西藏,我们不敢住客栈,时时吃不饱穿不暖。
可是那段日子她总是脸上挂着笑,那是我在皇宫不曾见到的,原来母妃的笑可以如此明媚。
母妃带我来漠北,说是找她的师姐,让我叫她华姨。
我见到了那个骄阳,她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世界,我只觉得整颗心都被灼烧了。
她小小的身子骑着高头大马肆意张扬,脸上的娇艳刺得人眼疼。
她摸摸我的脸,说妹妹真美。
我不知为何没有反驳她。
父皇的暗卫还是追了上来,我看着母妃的师姐身受重伤也要把我们护在身后,母妃以死相逼要他们放华姨母女走。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伟岸的身躯几乎站不住,他颤抖着手抱着华姨。
华姨还是死了,我看见母妃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我害怕地喊着母妃。
母妃温柔地摸着我的脸颊,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
她说她终于解脱了,只有我回到了那个牢笼一般的皇宫。
父皇带我一如既往的好,我沉默地受着,努力地活着。
我知道因为皇后当初给母妃下毒,所以我生来便活不长久。
我只是想再见见她。
我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想总有一日我是不是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终于我等到了机会,父皇对漠北王日益不满,我自请前去查探。
漠北的风沙真刺脸,可一想到能见到她,连那风沙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又见到了她,她朝我伸出了手,带我回了家。
她唤我阿玉,我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18
三年来,我在漠北与父皇之间周旋,总想着打消父皇的戒心。
我暗中培养自己的死士,想着到不得已也可护她周全。
漠北王待我极好,我认出来他就是当初抱着华姨的男子。
我不知他是不是认出了我,他总是看着我和阿月出神。
我知道我身体太弱,练不得武,他和阿月都不愿让我自苦。
我说我想守护阿月,他深深地看着我,没再阻止。
只是没想到太子南卿温横插一脚,当我看见漠北王府火光冲天。
我如坠冰窟,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还是没能守住她。
她捅在我心上的匕首远没有我看见她眼里的恨来得更痛。
我躺了三个月,往事像风一阵阵在脑海里掠过,我努力地向有光的方向走。
我不能死,我还要护着我的阿月。
她已经没有爹了,我就算爬也要爬到她身边,我不能留她孤单一个人。
回到京城,看着她强颜欢笑,我心像是被刀刀凌迟,痛不自已。
她夜夜陷入梦魇,我叫不醒她,急得没有办法,只能守在床边抱着她轻哄。
她说她信我,可我知道她是不信的。
她问我们的相遇是我故意设计的吗,我张口想解释什么。
可我能说什么呢,这是事实我否认不了。
那天父皇试探我的时候,她在听,我知道。
可我只能说我不爱她,都是权宜之计。
父皇疑心重,若我爱重她,父皇不会留她的。
我想她更恨我了吧。
可我只想要她平安。
我知道她想报仇,我会帮她的,她想要的我都会送到她面前。
我变得有些急切暴躁,我一次次地斩掉太子爪牙。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
我想着太子没了她会开心些许吧,可是她并没有想象中高兴多少。
是我的错,总是没办法让她真正开心起来。
当她跃入湖中,我如遭雷击,没任何反应就跟着跳了下去。
我拼命地向她游去,死死地拽住她,我知道她要走。
我不能,我放不开手。
我求她,求她不要丢下我。
再睁开眼时,看到阿月在床边,我才觉得整颗心又重回人间。
我受了凉,大病一场,咳疾加重,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
有些事得加快了,太子死后皇后也疯魔了。
这皇宫里,只剩一件事了。
我走进父皇寝殿,其实他对我很好,可是我有些恨他。
可他对我的好,比不上皇权,比不上他的私心。
因为他,我失去了母妃,因为他,我失去了阿月…
阿月让我上塌的时候,我很惊喜,幻想着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她说她的阿玉死了,我像是被人生生挖出心来,留下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倒灌进来。
阿月和阿玉都死在了漠北王府的火光里,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知道,阿月也知道,不管是不是我做的,最初都是因为我,南卿温才有机会下手。
我只是不愿承认,想再陪她久一点,能多一天也好啊。
当意识到她要走,我还是追了过去,我想不顾一切留下她,将她困在我身边,我浑身阴暗分子快要压不住,我终于懂了父皇临终前的话。
他说他只是想要母妃而已,如今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我说母妃并不想见你,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惨白着脸,再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要阿月而已,我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我想起母妃去世时释怀的笑,不愿阿月也在这皇宫中慢慢凋零。
我放她离开,看着她消失不见的身影,我吐出一口血来。
她的阿娘因我母妃而死,她的阿爹因我而死。
我再也留不住她了,我给她封后诏书,也当圆了我一个梦。
梦里她终于嫁给了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19
我又梦见了阿月,只是这次她满眼泪水。
我慌了,伸手去擦她的泪。
她怎么了,难道在漠北有谁欺负她,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种毁天灭地的冲动。
她像以前一样伸手摸摸我的脸,喊我阿玉。
阿玉,你怎么了?
阿月,不要哭,我最怕你哭了。
我想起身抱抱她,可是没有力气。
阿月,对不起啊,以后怕是护不住你了……
我听见阿月痛苦地哭声,只是这次连为她擦泪都做不到了……
迷离间我又回到了漠北,看见她开心的边跑边喊我。
阿玉,阿玉你快点。
阿玉,你笨死了。
阿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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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8 13: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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