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皎惊吾
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阴差阳错入了宫,皇上问我想要一个什么封号。
「高吧。」我回答得心不在焉,「听起来就很高贵。」
于是,皇帝下令封我为高贵妃。
1
当然我不是个贵妃,而是封号高贵的妃。
那日我与微服私访的皇帝荒唐一夜,事后,皇上问我想要一个什么封号。
「高吧。」我躺在床上,回答得心不在焉,「听起来就很高贵。」
「哦?」年轻的帝王声音微微上挑,一手支着头,侧躺着,半垂着眸子瞧我,「既如此就封你为高贵,妃吧。」
彼时他声音顿了顿,我却没能听出深意。
于是糊里糊涂与他一起入了宫。
哪怕是入宫以后我也没察觉出来,就连后宫一众妃嫔都被唬住了。
入宫那天,我爹和我娘站在一旁,脸色十分难看。
不过我可以理解,毕竟谁家出了个还没成亲就跟人洞房了的女儿多少都会有些想不开的。
我看了看面如菜色的亲爹,又看了看亲娘。
哦,还是娘亲接受能力好。
「娘亲~」我甜甜地唤了一声,企图唤起她的一丝母爱。
「站那!」娘亲像是见了什么洪荒猛兽,打住我的动作,「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速速进宫去吧。」
我一向都是被家里宠坏了的,除了那个大我十岁的姐姐会管教之外没人能治我。
说来,我其实身份尊贵不需要如此倒贴的。
我是先皇亲封的明月郡主,我的父亲在朝中也是颇有威望。
母亲这一句话确实吓到我了,我站在她面前不敢抬头去看她,因为爬了男人的床这件事委实不怎么光彩。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那一杯我十八岁生辰礼上的酒里面会被加了东西。在自家宴席里出现这种事,我找谁说理去?
见我低着头,她朝我走了两步,一把将我推到身后的男人怀里,横眉冷对:「陛下带她走吧。」
君华朝后搂住我的腰,他比我高出许多,磁性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还请姜夫人放心。」
他的语气难得认真。
我与君华算是相看两生厌。小的时候,他喜欢跟在他哥哥后面,我喜欢跟在我姐姐后面。但大人可不见得这样想。于是两个大人谈事情的时候总会撇下我们,君华比我大上八岁,于是被委任照顾我。
他是个表里不一的混蛋。
一边乖巧地应下自家哥哥的安排,诚恳地向我姐姐表示一定会照顾好我,一边又在我倒茶水的时候故意说他也要喝。
我当时以为他真的要喝,还好心地倒了一杯给他,那杯茶有些烫,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眸子一动,手轻轻一勾我手里的茶全都洒在了他身上。
好巧不巧的,姐姐和他哥哥推门而入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我端着一杯热茶倒在了君华身上。
「……」
我呆了。
我那时才四岁就感受到了社会的险恶。
君华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生得白净,墨色的眸子看着谁都委屈:「不……不是,不是皎皎妹妹的错。」
「姜皎!」姐姐好像很生气。
我百口莫辩。
事情的结果是我不得不向黑暗势力君华低头,还被带回家以至于失去了一次同姐姐出门的机会。
很好,这个梁子结下了。
坐上了入宫的轿辇我还陷在回忆里,又想到昨夜颠鸾倒凤的一幕幕,我更是脸上色彩纷呈。
「姜皎。」君华笑眯眯地叫我名字。
他一点儿也没有一个皇帝样,坐没坐相,没骨头似的,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露出些暧昧的痕迹。
「干嘛!」我没好气,「您没一件合身的衣服吗?」
要是这些被后宫的女人瞧见了,不得杀了我啊?
这些年我可没少听到一些宫闱秘事,据说这男人收一宫美人却一个都不临幸,搞得后宫人心惶惶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喉间溢出一声笑:「怎么,你自己的杰作你不满意吗?」
满意个西红柿啊!
我大了胆子,替他整理了衣服,正巧这时轿辇停了。
他起身,将我打横抱起。
红墙金瓦,一枝杏花探出头来。纷纷扬扬之间,落了一地。
我惊呼一声,又听见他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怎么你了。」
「放我下来!」我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一手又怕掉下去搂住他的脖颈,说出这句话这是我最后的倔强。
「怎么?你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瘸子啊。」
「……」
我选择了装死。
不是说风水总会轮流转的吗?
你倒是转一个让我看看啊。
走了一段路,见我没再开口,他又道:「不是不想让人瞧见么,这样正好方便你抓着。」
我抓着他衣领的那只手紧了紧,耷拉着脑袋不想看他。
送我回未央宫的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后来临走时他吩咐公公取了一件衣服换上,又到我面前走了几圈。
我:神经病!知道你是帝王,知道你可以穿新衣服了!
但我没胆大到那个份儿上,只敢心里吐槽。
见他还没走,敷衍地说了一句:「陛下这衣服真好看。」
他皱着眉看了躺在软榻上的我一会,黑着脸走了。临了还要打击我一句:「朕发现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
后宫众人都以为帝王封了一位贵妃,顿时如临大敌,正在合计着怎么算计我呢,就听得圣旨下来了。
册封为妃,赐封号高贵。
我傻了,后宫众人也傻了。
我笑眯眯地接过圣旨,心里骂了他无数遍的洋柿子。
「谢主隆恩!」我这声音多少是有些咬牙切齿了。
2
我在宫里一晃就待了两个月。
后宫里的嫔妃倒是都与我和和气气的,有些甚至已经处成了姐妹。但这两个月来君华没有一日不给我找麻烦,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他更小心眼的男人了。
不就是睡了他一回嘛,要不是第二天他斤斤计较我早就溜走了,谁还能发现我们俩之间的事情?
怪就怪他非要计较,当我醒时就已经预感不好了,看了看旁边躺着的男人,第一眼,还挺漂亮,不亏。第二眼,这好像是君华!
一种植物。
我心颤抖着,虽然他当了皇帝以后我们偶尔还是能见一两回,但是这不代表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啊!
当机立断,我决定先跑为敬。
腿还没迈过去,这男人就醒了,他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拽住我的小臂,翻了个身,于是我就被他搂在了怀里。
他嗓音低哑,问:「去哪?」
我觉得这男人铁定没睡醒,这种明显被算计了的情况下自然是要先跑,避免被抓包。
他怀里有些热,我满脸通红。
没听见我说话,他又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皎皎,乖一点。」
昨夜里他也是这样叫我的,可是君华清醒的时候只会在有坏主意的时候叫我皎皎妹妹。
所以得出结论,他不清醒。
我伸出一只手进被子里,摸上他精壮的腰,然后……狠狠地掐在他腰间的软肉上。
「嘶——」他猛地睁开眼睛,沉着脸看我。那眼神就好像在说:姜皎,你完蛋了。
「现在,立刻,马上,」我盯着他的眼睛,气势丝毫不输,「放开我。」
他却不听,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咬牙切齿:「你打算这副样子出去?」
「不然,留在这里被人捉奸在床?」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很好,乌鸦嘴。
打头的是我那亲娘,我吓了一跳,不知作何反应。
君华拉了被子蒙住我的头,他半坐起来,看向门口的人。
「出去。」
帝王威严。
我竟然没听见母亲说一句话,然后稀稀疏疏一阵之后,门合上了。
就在我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被子终于被掀开了,君华低着头看我,一只手在我耳垂上摸了摸:「出息。」
「这下完了啊。」我吸了吸鼻子,眼睛酸涩。但眼睛肿着,哭不出来。
过了一会,他又躺下来,侧身支着头看我:「昨夜的情况,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人做解药的。姜皎,是我不好么?」
他肌肤白里透红,眸子半垂,竟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是真的该死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姜皎,可怜可怜我吧。」他细细抚摸过我的脸颊,低头来吻我的眉心,「入宫陪陪我,好么?」
我盯着床栏红木的雕花看了许久,哑声回他:「好。」
他好像很高兴,问我:「想要一个什么封号?」
我生无可恋,实在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哑着嗓子说了句「好」。
后来我就如他所愿进宫了,没人能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荒唐一夜,但阿爹阿娘就是毫不犹豫地将我送进宫了。对外宣称是皇帝微服私访对姜家幺女一见钟情。
哪家皇帝微服私访到大臣家里?
我吐槽着,就听见外面公公喊:「皇上驾到——」
又来了,一天三回,不知道的还以为搁这儿打考勤呢。
「陛下,您来了啊。」我笑着迎上去,妥妥的贤良淑德典范。
他「嗯」了一声,摸了摸我的头:「朕陪你一起用晚膳。」
这两个月来,已经习惯了他一日三餐都在未央宫里陪我了。
「好。」
既然他诚心诚意求我了,那我勉为其难就答应了。
他曲身,将我抱起来,未央宫的宫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我疑心他在谋一票大的,因为他对我实在是好得过分,但我没有证据。
毕竟,君华已经是帝王了,政局稳定,也无外戚,他能利用我,或是利用姜家什么呢?
我坐在他的腿上,因为出神,没吃下他喂过来的菜。
「不合胃口么?」他凑近问我。
我回神,没注意看,张嘴咬下那口胡萝卜。
一种植物。
在这儿等着我呢。
强忍着恶心咽下那口菜,我也伸手夹了一块胡萝卜给他,笑意满满:「陛下,臣妾喂您。」
大家都不爱吃,还非要摆上来,我心想那就同归于尽吧。
他乖乖吃了那口菜,只是瞧着我的模样好像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救命,他看起来真的好像要哭了。
罪过罪过。
我搂住他的脖颈,乖乖接受他的投喂,好在也只给我吃了那一块,一顿饭圆满结束。
计算着时辰,用完晚膳,他又要喊我出去陪他在御花园走一圈,然后又绕回来未央宫休息。我寻思,他这帝王当得真容易,一天天都很闲。
但是今日我确实不想去,因为德妃喊我过去打叶子牌,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跟着他走了几步,还没出未央宫的门。
「哎呦——」我捂住肚子,松开他的手,蹲了下去,「我胃好难受啊。」
他蹙眉,蹲下身将我抱起来,将我放在床上以后,他本是要喊太医的,话说了一半顿住了。
看着我的目光,实在说不上友善:「爱妃,胃不在那。」
哦,我往上挪了挪手。
于是他俯身下来,双手撑在我的两侧,带着几分勾人:「不想去散步,你想做点什么?」
谢谢,这声音我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
「我……」我简直要哭了,「想去打叶子牌。」
「和谁?」
太有压迫感了,我不敢说。
因为上个月林美人约我一起看话本,我因此拒绝了和帝王散步,于是这个月月初林美人就被送出宫去了。
林美人走之前哭天喊地,据说求着见我,说对不起我。但我实在想不出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过节。
后来听闻林家一家还下了大狱,我实在是罪过。
德妃更是与我相见恨晚,虽然短短两个月但是我们感情深厚,我不能害她。
「和……」看着他越来越近的俊脸,我脱口而出,「和陛下。」
「哦?」他语气微微上挑,动作却没停下,「那朕就在这里,你何故又胃疼呢?」
「想您想的。」
好的,说不过了,开摆吧。
「既然这么想朕,那……」他说着,动作已经不单纯起来。
「天还没黑啊,陛下。」
「无妨。」
听娇声轻聒,松竹影萧萧,桂花香拂拂。
3
我笑着送走了皇帝身边的王公公。
未央宫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我无语凝噎,看着他们一个个嘴角都咧到耳后的嘴脸,暗骂一声:「出息。」
德妃特意挑了一盒精致美观的叶子牌来送我,见我好像没事人一样坐着看话本,啧了两声:「怎么贵妃娘娘看起来好似不那么开心呐?」
哦,是的,入宫第三个月,我成功晋升成为了贵妃,现在是名正言顺的高,贵妃了。
但是想想我这段日子的付出,我咬了咬牙,抻了嘴角:「开心啊,开心死了。」
「看不出来。」德妃抽走我手里的话本,「走啊,骑马,去不去?」
皇宫?
骑马?
「我不会。」
阿姐会,但我从小舍不得吃苦,从马上掉下来两回之后就再也不学了。
但德妃是将门之女,据说曾经还上过战场,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也进宫了。
「我教你。」德妃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觉得她选的时辰不好。
果然,一身明黄的男人站在门口,瞧着手牵手好得不得了的我俩,阴恻恻地笑了:「去哪啊?」
「你有没有觉得皇上的眼神有点想杀人?」德妃转头和我说「悄悄话」。
我眉心突突跳了两下,要完蛋!
那夜之后,他不知发什么疯,把和我不那么交好的都送出了皇宫。
虽然这批人里被抄家的不多,但我终归觉得罪过。
眼下整个后宫五个人,加我六个。
我们几个每天如履薄冰,生怕惹怒了这个阴晴不定的阎王爷。
可是眼下,还是惹怒了。
我叹了口气,拉开德妃的手,给她一个交给我,我一定会搞砸的眼神。
「陛下……」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挑眉问我:「朕昨夜教你的学会了?」
我老脸一红。
会个洋柿子!
于是前进的动作硬生生止住了。
德妃看看皇上又看看我,看看我又看看皇上,一脸八卦。
君华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德妃,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好嘞。」
德妃真的跑得超级快,我望尘莫及。
可是瞧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有点委屈:「我不可以出去吗?」
「皎皎妹妹当然可以出去。」
很好,这个男人要开始使坏了。
他道:「不过德妃的骑术一般,教不了你什么,更保护不了你。皎皎妹妹还是得找一位靠谱一点的老师……」
「比如?」
「比如说朕。」
就知道。
我:不信。
他立马就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如画的眉目间多了几分忧愁:「想来今日皎皎妹妹可以让德妃教,明日也可以换一个人来,至于如今是不是我不重要的。」
「……」
6 的。
我向他妥协了。
可恶的洋柿子,我偏偏就吃这套。
不过不得不说,君华有东西是真的教。他好像真的想要教会我怎么骑马,于是我展现出了我学琴棋书画的最高天赋。
一个下午,我已经可以稳稳掌握了。
骑累了,他将我抱下来。
我们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听着耳畔的清风蝉鸣。
夕阳落于山后,余晖染红了半边的云。
他问我愿不愿意当皇后。
我沉默了许久,看着那一朵朵红艳艳的云浮动着,然后又慢慢地消失。
「皎皎。」他凑过来,再一次地用那双眼睛瞧着我,低哑中带着哀求,「你怜我。」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君华喜欢我什么。
可他墨色澄澈的眸子里确实写着喜欢,我装傻也逃避不掉的。
我又想起,那夜的微服私访。
其实,那算是我们俩之间一个无言的约定。
每年我生辰,他都会来。
有时候带着上好的桂花酿,有时候是糖葫芦,有时候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珠宝玩具……
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也会支人送来东西。
我专门找了一间屋子,那里呈放着我们这些年的回忆。
那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纸鸢,我匆匆陪完宾客就去找他。
他坐在小院的围墙上,一身白衣胜雪,如琼枝玉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姜皎。」他摇了摇手里的纸鸢,「放风筝么?」
我伸手,示意他拉我上去。
他低笑一声,轻轻跃下。而后揽住我的腰,又是一跃,我们已经站在了屋顶上。
纸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起来了。
夜里风大,他扶我坐下,又松了松绳子,让纸鸢飞得更高了些。
「你来。」他将线轴递到了我手里。
我扯着纸鸢,上上下下,心里甜滋滋的。
「许个愿吧。」君华说。
我想了一会儿,侧目看他:「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我怕他细究,连忙岔开。
「你的愿望呢?」我问君华。
他下颌微微抬起,看了一眼澄澈的月色,淡淡道:「千里同风。」
至于后来,怎么纠缠在一起的,我实在记不清了。
是那一夜的迷情么?
我回神,抬手去摸他的眉目,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滑下,我对他说:「愿意。」
他紧紧搂住我,一滴泪落在我的颈侧。
他说:「皎皎,我等你好久了。」
4
这几日君华的心情格外地好,后宫里的嫔妃们上赶着给他送些糕点,希望得到他的临幸。
毕竟大家相信陛下一旦开了先例,自然没有厚此薄彼的做法。
彼时我正坐在未央宫里吃着剥好的荔枝,侍女在一旁看着气定神闲的我急得不行。
「主子,您就不怕皇上真的临幸了别的娘娘,到时候来和咱们争宠吗?」
我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多余,帝王那么多妃子,若他想要临幸谁,我怎么阻止得了?
再者说,君华再三和我保证,会将事情处理妥帖,所以我自然不操心。
「我信陛下。」我说。
这天越来越闷热了,今日君华有事,用过晚膳之后就又回到了养心殿,所以只能我一个人去御花园了。
湖心亭真是个消暑的好地方,高木密丛,清波荡漾,令人心旷神怡。
刚坐下没多久就见宋嫔浩浩荡荡地带着人路过这里,她行色匆匆没有注意到坐在这头的我。
我没同她计较。
接着又是王贵人,她倒是看见我了,还特意拐过来同我行礼问安。
草草寒暄了几句,我瞥向她手中的食盒:「王贵人是要给陛下送吃食?」
她说是。
我想了想,觉得以君华的胃口大抵是吃不进去了,便同她说陛下已经用过晚膳了。
她脸上羞赫:「只是做的一些解暑的小玩意儿。」
哦,好吧,这天确实挺热的。
我朝她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王贵人前脚刚走,赵充媛便走来了。
她同身边的侍女交谈着,两人的声音都有些大,我在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
赵充媛:「可得端仔细了,这可是本宫亲自给陛下做的解暑汤。」
侍女:「是。」
我:「……6」
如若宋嫔也是送解暑汤的,那么这是君华要喝的第三碗解暑汤。
等她们走了,我身边的侍女问我:「娘娘,咱们去吗?」
「不了吧,本宫觉得陛下应该喝不下那么多,不给他添麻烦了。」真的,谁家好人一顿喝三碗解暑汤啊。
哦不,四碗了。
这不,庄婕妤也带着人过去了。
我扶额:「养心殿现在应该门庭若市了吧?」
「咦,贵妃娘娘怎么在这?」是德妃。
我转头朝她看去,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食盒上:「……你也?」
行礼过后,她才问:「我也……?」
而后想明白了,又说道:「早知道应该先同她们商量一下的。」
她又问我:「去了几位了?」
「你是最晚的。」
「……」
她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架不住家里来信催,便想去试试,算是能堵住家里人的嘴。」
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入宫以后,阿娘也会来几封信,叮嘱我在宫里不要总是欺负君华。
但是,娘亲可能没搞清楚,入了皇宫就是君华的地盘,我哪有欺负他的胆子?
可这男人实在会伪装,带我入宫那天,他就是一副「姜皎轻薄了我,但我坚强,我有委屈不说」的表情。
然后顶着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对我阿娘说:「姜夫人放心,此番虽是……但我往后定会好好对皎皎的。」啊,泫然欲泣,美人伤怀。
娘亲又对君华一向地好,自然是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恶的洋柿子,现在想起来是真的气人。
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敢在我的酒里下药?
德妃看着我变了又变的表情,犹豫着开口:「……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不去的。」
「我并未恼你。」但我也没拒绝。
毕竟同君华说开了,我贪心,自然也是希望我的夫君只偏爱我一人。
「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罢了。」我不欲多说,问她,「你还去么?」
「不了。」她摇摇头,「陛下现在心情应该不好,我不愿意去触霉头。」
说着,她就端出那一盅汤,分了一碗给我:「娘娘尝尝。」
「你做的?」
「我哪会这些。」她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吩咐下面的人做的,反正到了陛下面前说是我做的陛下也尝不出来。」
那倒是。
我喝了一口,燥热都降下去了几分,坐在这里倒是惬意。
做了许久竟不曾见那些妃子回来,我疑惑:「她们还不回来,留在那组团一起喝?」
事实上,还真被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侍女打探了消息同我说,陛下十分恼怒,要她们在殿外跪着喝完,而且喝的还不能是自己做的那份。
夺笋呐。
侍女:「赵充媛还说庄婕妤的汤做得还不如端一碗水过去。」
「然后呢?」我来了兴致。
赵充媛的性子和庄婕妤的性子历来不合,两个又都是不怕事儿且爱惹事的,我不信就此罢休了。
果不其然,侍女说:「于是两人在殿外吵起来了。陛下更是生气,就罚所有人到离养心殿远些的地方顶碗站着,站到天黑才能回去,其间多说一个字也要多加一个时辰。」
我没忍住笑。
真是的多少年功德没了。我自己敲木鱼,我自己反省。
夜里君华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了。
他从后面揽住我,带着凉意,天很热,所以我其实睡意不浓,睁眼瞧见是他,向他怀里蹭了蹭。
冬暖夏凉的神器他真的是。
他揶揄笑了:「把朕当什么了,嗯?」
我醒了大半,搂住他的脖颈:「陛下啊,是我的宝贝啊,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这一波属于是学以致用了,毕竟他有时候也会同我这样说。但我还没完全发挥出来,就被君华以吻封住了。
隔了一会松开,却依然离我很近,他说:「知道你会说话,留着一会说。」
……
我没问君华会怎样处理好这一切,但我其实隐有猜测。
又过了一个月,君华下旨遣散后宫,给足剩下的几位补偿。而后,因为帝王体弱无力照料后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我朝民风开放,再加上这样一来,这些女子也不难找个好人家。
德妃走时我拉着她的手,泪眼汪汪。
她另一只手搂住我,我呜呜咽咽同她说:「这下好了,连你也走了,玩叶子牌再也没人比我更差的了。」
「……」
于是,她的手收了回去:「我真是瞎了眼了。」
哦,被人揭老底,恼羞成怒了。
她走了。
但我觉得她应该是高兴的,大漠的鹰终于能飞出去了。
宫里只留下了我一个,因为帝王说自己身子不好阿巴阿巴……前朝大臣不敢上奏让皇帝纳妃。
他们还庆幸,至少还有一个,不至于真的叫大梁皇室无后。
封后大典筹备起来了,我也忙碌起来,有时候甚至生出几分比君华这个当帝王的还要忙的错觉。
他会耐着性子哄我,温温和和的:「皎皎乖,别生气,有什么朕都帮你。」
但我终究没让他帮我,因为一切都是我要去面对的。我既然选择了这个人,自然要和他站在一起。
我其实还是遗憾的,若我再早生几年,那么当他被逼立后的时候应是与我最登对。
幸而,我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我。
纵然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5
又过了一年,我怀孕了。
阿娘进宫来看我,一年没见,她红了眼:「我的皎皎,长大了。」
阿娘同我说了好多话,她说一定要好好对君华。
我问阿娘,你的宝贝女儿在你眼里那么凶吗,你要叮嘱这么多次。
阿娘摇着头说不是,她说是因为她再也没见过比君华更好的女婿了。
她同我说起君华还是皇子的时候,那时候他到了娶妻的年纪,所有人都逼着他娶连家才貌双全的二小姐,因为满京城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堆。可他不愿意。
那天夜里,他就站在姜府的高墙外,站了一宿。
阿娘问他怎么了。
他哑着嗓子说:「若我晚生几年该多好。那时,满京城只有我与她最登对。」
「殿下。」阿娘告诉他,「若殿下站得足够高、足够强,那么便不用在意这些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总之还是回去了。
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最终还是没有娶妻。
每年我生辰,他都会想法子来见我。我其实都记得清楚。
五年间经历过太子又到废太子,但终究一位位有望夺嫡的皇子都如流星般陨落,终于帝王人选落在了君华身上。
他为了坐稳皇位,他不得不纳妃,但后位一直空悬。不过也如了世家的愿,毕竟都不想让敌对的家族得势。
阿娘说,他又在姜府高墙外站了一夜。
「他求阿娘等他三年,别替你选夫家,他说一定要娶你。」阿娘说着,看向了我隆起的小腹,「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知道贸然娶我,保护不了我,所以选择去一个人面对。
三年啊,我入宫的时候正好是他所说的三年后。
那么,我喝的那杯酒?
「是谁下的药?」我问阿娘,因为我确实不相信君华会做这种事。
「你不知道?」阿娘一脸不可思议,「满京城都知道,林家因为谋害明月郡主居心不良,落了大狱。
我思索了一阵想通了,难怪林美人哭喊着要见我,说对不起我。
阿娘叹了口气:「不过也幸好有了这出,不然这孩子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盯着我,又凶起来:「你不知道你阿娘我听到你与野男人苟合的消息的时候,替君华弄死你的心都有了。」
呜,阿娘果然还是拿君华当亲儿子。
我问阿娘有没有没想过如果我不喜欢君华呢。
「若是不喜欢他,你又怎么会问阿娘,我们姜家的女儿为何不入宫?又怎么会将阿娘给你的那对玉佩送了他一块?又怎么会日日盼着他来?」阿娘连珠的问题问蒙了我。
「皎皎。」她继续问我,「为何连骑马的苦都吃不得,却要阿娘教着你怎样当一位皇后?」
是啊,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京城贵女里,我几乎样样拼得出众,为的不就是他多看一眼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了。
阿娘临走时又叮嘱我:「皎皎,你要好好的。」
我红着眼眶送走了阿娘,君华从后面搂住我,下颌抵着我的肩,他说:「皎皎若是想家了,可以随时回去。」
「那陛下会陪我一起回家吗?」我转头蹭了蹭他的脸。
他笑了:「会。也会带你回我们两个人的家。」
「可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王。」
「但君华只能是姜皎一个人的。」
我不依不饶,转了个身,勾住他的脖颈,笑意澄澄地问他:「那陛下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
「从你望向我的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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