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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左边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718 更新:2026-06-09 11:28:07

知乎盐选 左边

与蒋云澈结婚的第五年,沈落回来了,带着她三岁的女儿。

与蒋云澈结婚的第五年,沈落回来了,带着她三岁的女儿。

看到他逗笑沈落女儿的那刻,我知道我输得彻底。

原来一腔孤勇并非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想,是时候为我年少冲动买单了。

1

送走沈落回家的路上,我望着窗外飞速划过的景象,脑海里突然有了多年来不曾想到过的想法。

离婚。

此想法一出,我怔愣几秒,心里苦笑。

如果真说离婚的话,最高兴的人应该不是我,而是蒋云澈吧。

我偷偷侧过头,瞥见他专心开车的模样,原本脸上的笑意随着沈落的下车和她女儿的一句「叔叔再见」消失的干干净净。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哪怕过去这么久,哪怕我陪在他身边这么久。

他喜欢沈落,从来没变过。

我以为人心不是石头,更何况水滴石穿,那时的我满腔热血,想着总有一天会打动他。

现在看来纯属无稽之谈。

下车后,我一反常态没有等蒋云澈停好车再一起离开,而是快步走向电梯口摁下键,低垂着目光开始涣散思绪。

「怎么不等我?」

许是诧异我不合时宜的举动,蒋云澈比平常快了两三分钟,他靠过来的时候,我还能听见他微微喘气的紊乱气息喷在我的发间。

「地库冷,我想快点回去。」

恰巧电梯到达,我走进去,蒋云澈紧随其后。

电梯里逼仄的空间加重了无处逃脱的压抑感,我感受到身后的蒋云澈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可我始终一言不发,只希望电梯快些到达。

他突兀开口「今晚那家日料很好吃,等这周末有空了,我们再去一次吧。」

「嗯。」我淡淡回答。

再次陷入寂静。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等我扭动,蒋云澈拉住我的手腕撇过身子,迫使我直视他「舒年,你今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他语气里的担忧我是听得出来的,只是担忧明显小于疑惑,我想他是理解不了我突如其来的冷淡态度。

我盯着再熟悉不过的眉眼,突然觉得如此陌生,冷不丁冒出一句「蒋云澈。」

「你觉得如果我们分开生活,会不会比现在要好很多?」

他眼里划过不解,似是不懂我的意思,「什么?」

我自嘲一声,挣脱他的束缚。

「没什么。」

一直到洗完了澡躺在床上,我的心里依旧无法平静。

卧室灯熄灭那刻,蒋云澈躺在另一侧,搂住我的腰,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我裸露的肩头。

我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太晚了,我很累,今天算了吧。」

他身子僵硬,过了很久才回我「好。」

我背对着他,右手手臂蜷起当作枕头,枕在手臂上。

可即便我拒绝了他,蒋云澈依旧抱住我,像是抱住小猫小狗一样,令我动弹不得。

他能感受出来的,以往我从不会拒绝他。

望着窗外明亮如洗的月光,我第一次失眠了。

脑海里不可自抑回忆起被我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往。

2

我和蒋云澈是青梅竹马,打穿开裆裤吃奶嘴那会就认识了。

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皆有他的身影,而他的成长经历我也从未错过。

我妈曾和蒋父蒋母戏称,不如让我们两个定个娃娃亲算了,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

彼时的我俩正在因为争夺最后一只巧克力味的棒棒糖大打出手,最后还是蒋母将棒棒糖给了我,叮嘱他男子汉顶天立地,不能和女孩子争东西,要学会谦让。

蒋云澈听得懵懵懂懂,我也迷迷糊糊。

后来上了学,我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得了个跟屁虫的外号。

小时候还好,初中以后,男女性别意识强烈起来,我也渐渐不再像小时候那么黏着他了。

高二分科,他选了理,我学了文。

学校举办百年校庆,我报了钢琴独奏,每天晚饭时间都去琴房练习。

与琴房临着的,是舞蹈练功室。

蒋云澈得知我因为练琴不吃晚饭,特意买了面包带给我。

那日,我弹奏着《梦中的婚礼》,看见窗户外站着穿白色校服的他,心里一阵暖意。因为三心二意,只想着赶紧弹完去找他,还错了好几个音节。

合上琴盖起身时,我微微扬起的唇角再也挂不住。

他靠在栏杆上,微风抚起额前碎发,手里攥着一袋小牛角包。

只是他的眼神,看的不是我。

而是一旁的舞蹈室。

后来我才知道,沈落在里面练舞,她仅仅因为一个模糊不清的侧影,便吸引了蒋云澈所有的注意。

沈落大我们一届,本来应该要高考不参加校庆,但她自告奋勇,说绝对不耽误学习,学校这才特批她参加。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学校当初不允许沈落参加校庆,或许蒋云澈也不会看到她,他们就不会认识,他更不会喜欢上沈落。

人总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找借口。

比如我跟蒋云澈认识这么久,他从没说过喜欢我。

比如他只跟沈落见了一面,第二天开始就每天在舞蹈室门口等沈落练舞,等她练完后借机跟她聊几句天。

比如他将一封信交给我,问我能不能转交沈落。

彩排的时候我曾和沈落碰面,也算认识对方。

我握着那封信,面上不动声色说「好」,实际把信给沈落后,躲在校园那颗樱花树下,偷摸摸哭了许久,眼睛红肿。

但沈落并没有接受他。

她笑着对蒋云澈说「高中学习最重要。」

那天晚上,蒋云澈逃了一节晚自习,在操场上整整跑了十几圈。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塑胶跑道,脸色潮红,吓得我差点打 120。

后来他再没提起过沈落,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忘了。

我知道,他忘不掉。

大学毕业那一年,蒋云澈得知沈落结了婚定居国外。他只身一人来到酒吧,一瓶又一瓶灌自己。

他的胃本来就不好,加上过度饮酒得了胃病。我去他家照顾了他整整一个月,饮食起居全包了,活脱脱像免费的保姆。

那日,他坐在沙发上,我收拾着阳台的衣物,边收拾边嘱咐他「胃刚好就别吃凉的辣的了,还有这衣服我替你洗好了,放在衣柜里,你记得按时加衣,别为了懒省事不穿秋衣秋裤,不然我看你得了老寒腿怎么办……」

我絮絮叨叨,全盘没注意蒋云澈逐渐柔软的眼神。

他说到「舒年。」

「我们结婚吧。」

原本在我手里整齐如初的衣物,忽然散落了一地。

蒋云澈走过来捡起衣物,抱在怀里。

「你开玩笑的吧?」

我慌乱不止,想不出如何回答。

这次,他说的更加真切。

「我没有,是真的。」

「我们结婚吧。」

3

再度睁眼,窗外已然大亮。

做了一晚的梦,我连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只感觉浑身疲乏,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

晕乎乎到了厨房,我看着冰箱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食材,忽然失了兴趣,拿了两颗鸡蛋出来煎了煎,随手盛在白盘里。

往常我总会做两三样,随蒋云澈挑选。

今天我实在没心情,只要停下手中的活,不可避免就回忆起昨晚一幕幕。

蒋云澈逗笑着沈落的女儿,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又将她举过头顶,逗得她咯咯直笑。

沈落在一旁问我「你们还没打算要孩子吗?」

我不自然地用手指轻触几下鼻尖,「没想过,日后再说吧。」

我有多喜欢小孩子,蒋云澈是知道的。

每次逛街路过婴幼儿区,我老是拽着他去扭上几圈,明里暗里也表达了我的意愿。

蒋云澈明白我的意思,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再等等,我还没有做好当一个父亲的准备。」

他的话不断倒带,反复回响在我耳边。我才惊觉自己是如此可笑,可笑到以为能让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去孕育和另外一个女人所诞生的生命。

我叹了口气,沉默着将锅洗刷干净,凉水浇到我手指顺势下滑,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蒋云澈睡意惺忪的声音沙哑「早上吃什么?」

「煎蛋。」我言简意赅,沾有水珠的右手轻轻剥下他缠绕在我腰间的手臂,侧身绕开他离开厨房。

面对镜子里略显苍白的面色,我使劲用凉水拍打面部,好像这般能把我从噩梦回忆中带出来。

张亚发微信,告诉我约的学生一会就到,让我别迟到。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当地一家艺考辅导教育机构,专职带音乐艺考生的乐器教学。

回她了个「好」,我摇摇头,拉开门。

蒋云澈来回走动的身影突然僵住,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在洗手间门口徘徊许久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要用卫生间,待的时间长了点。」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再愚钝的人也能看出我的变化了。

以往,我何时跟他如此客气疏离,连抱歉都用上了。

「年年,你来例假了心情不好吗?我记得你差不多就是这个日子,要不晚上我给你带点红糖回来吧。」

家里的红糖还有很多,他无非是想跟我搭句话罢了。

「没有,我快要走了,晚上你想吃什么?」

「晚上…… 我来做吧。」

我穿鞋的动作一停,「你做饭?」

他轻咳两声,掩饰住发红的耳垂「嗯,换你休息休息。」

「行。」

不想再跟他过多言语,我背好挎包离开,独留蒋云澈注视着我的背影进入电梯。

4

新来的学生是名十九岁的男生。

据说他去年失利,没有考上心仪的学校,选择重新再来一年。

我推门而进那刻,看到的是他单腿坐在飘窗上望向窗外高楼大厦的神情。少年一头黑发,鼻骨高挺,嘴唇紧抿着,似有心事。

见我进来,他起身自我介绍「老师好,我叫裴于森。」

「舒年,你叫我舒老师就好。」

简单了解过后,我选了几首曲子让他练习。或许是经历过考试的缘故,裴于森如鱼得水,只是在最后收尾时不小心错了一个音节,不仔细听的话,几乎听不出来。

一曲结束后,我指出他的错误「最后一点,有些小瑕疵,你……」

还没等我说出下句话,裴于森忽然低声抢先道「对不起老师,下次不会犯了。」

他这般顺从认错的态度令我意识到问题,教了这么多学生,我觉察出他的不对劲,只不过是一点小错误,无伤大雅。我没有责怪他,他将错误却揽在自身上,多半和原生家庭的环境息息相关。

但属于学生的私事,我无权过问。

「没什么大问题,你不必觉得自己做错了,人生都有犯错改正的机会,更何况是艺术,错了重新再来就行,没必要给自己扣上帽子。」

我看到裴于森眼中被戳中心事的神情,一闪而过的似乎还有未曾露面而被人了解的释然。

那天练习结束后,裴于森吞吞吐吐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或许他觉得,本质上我们有些相似。

我听着他源源不断讲起过往,突然发觉某些瞬间,他像极了曾经的蒋云澈。

夜幕降临,裴于森的父母年幼离婚,母亲为了维持生计远在外地无法陪着他,三餐基本对付两口。

我本想在外面给他买点东西让他带回去,蒋云澈一通电话打过来,扰乱了我的计划。

「公司临时有应酬,晚上我不回去了。」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他可以为了临时的应酬或是朋友丢下我,反正在他眼里我很好哄,无非多给我买些喜欢的东西而已。

我挂了电话,问一旁的裴于森「想不想吃日料?」

……

日料店人满为患,正值周五,许多学生放假,家长带着孩子一起吃饭,一时之间,连个空位都等不上。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我和裴于森才落座。

远处一阵孩童啼笑声。

我看过去,瞬间觉得手脚冰凉,心头微缩。

蒋云澈抱着沈落的女儿,指着面前盘子里的寿司嘴唇翕动,离得太远,我听不清楚具体对话,只看到小女孩兴致勃勃地跟他互动,对面的沈落一袭黑色裙子,柔顺长发垂在耳侧和身后,温柔恬静,他们仿佛是真正的一家三口,我像是突如其来的外入者。

根据他们面前的餐盘数量,我确信,他们已经来了很久了。

久到蒋云澈给我打那通电话前。

他昨天和我说,周日带我再来一次这家日料店。

早上他和我说,回家的时候,给我带几包红糖。

可笑至极。

都五年了,我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收回目光,我正要点菜,却听得沈落惊讶的声音「年年?」

「啪」一声巨响,喧嚣的大厅因为这噪音短暂安静两秒,随后又热闹如初。

蒋云澈面前的鳗鱼饭掉落地上,浓稠酱汁溅在了他裤脚边。

他脸色慌张,放下怀中的女孩,急匆匆向我走来。

「年年……」

「老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裴于森跟蒋云澈同时看向对方,空气凝结,不知名的压迫感蔓延。

蒋云澈问我「他是谁?」

我抿了口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公司应酬完了记得回家,我睡觉早,别吵醒了我。」

说完,我站起来拉着对面的裴于森转身想走,蒋云澈堵在我面前,语无伦次「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

「这位先生,你没听懂吗?」

裴于森语气冷漠,他身高同蒋云澈差不了多少,两人几乎平视。

「我老师现在不想见你。」

5

蒋云澈没有追上来。

在裴于森的拥护下,蒋云澈败下阵来,他知道自己理亏在先,只说「我回家跟你解释」后又回到座位。

提不上来什么感受,预想里,他确实会这样。

毕竟沈落还在那里坐着,他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我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却不能放着裴于森不管,强打起精神「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不用了老师,我不饿。」

然后裴于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几下,他鼻尖开始泛起潮红,慢慢延伸到整个面部。

我微不可察笑了两声,路过便利店时买了一份即食便当和一瓶可乐递给他。

「可乐最好饭后喝,不要和饭一起吃,偶尔一次可以,长期会对胃不好。」

裴于森家住在老城区内,穿过条条幽黑小道,七拐八弄才到了他家,很普通的老式居民楼,墙面因为年久失修脱落许多,摇摇欲坠,总感觉下一秒会顷刻坍塌。

艺术是费钱的活,裴于森的母亲赚来的钱只够支撑他的学业,无法保证其他日常开销。

送他到楼下,我加了他的微信,转过去一千元。

裴于森明显开始惶恐,他急忙要点退回,我制止住他「拿着,以后等你毕业赚钱了再还我也行。」

争执许久,面前的男生向我妥协。

黑暗里,他眼眸明亮,信誓旦旦告诉我「老师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

一千元,不足挂齿。

只是我很久没听到这么诚挚的语气了,独属于青春的气息。

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容错,从头再来,可我没有了。

我拍拍裴于森的肩膀,笑道「上去吧,下星期记得早点来。」

送走了裴于森,我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出小巷,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经过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我清楚看见车窗外,对面人行道上,蒋云澈和沈落手捧两杯咖啡,小女孩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拿着一杯草莓圣代,仰着头不知在和蒋云澈说什么。而蒋云澈则弯下腰,俯身贴耳于小女孩面前听她叽叽喳喳。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驶过三人,最后一秒,我合上了车窗,阻断了三人的欢声笑语。

无力感侵袭身体各个部位,我突然很想哭,鉴于在出租车上怕吓到司机,我活生生憋回了眼泪,直到回家后才躺在床上掩面而泣。

哭到彻底失去意识,眼皮打架,我缩成一团抱住双臂,晕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房门开合的声响,蒋云澈或是真的听进去了我在日料店对他说的话,蹑手蹑脚的换衣服洗漱,连水龙头的水流都是开的最小的。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周身,蒋云澈埋首于我脖颈后,呼出的热气酥酥麻麻,惹得我一阵痒,忍不住动了两下。

「年年,我知道你没睡。」

蒋云澈将我琢磨的透透的,从小到大,只要一遇见问题,我的首选就是逃避,看不到寓意着不存在。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快睡着了,被你吵醒了。」我见躲不过,随便扯了个理由。

他沉默许久,最后低声开口「今天是个意外,我没有骗你,刚开始公司真的有应酬,只不过沈落给我打电话,她说蔓蔓吵着要找我,问我能不能一起吃个饭,我想着毕竟是小孩子,吃个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蔓蔓是沈落的女儿。

「所以你就推掉了应酬,去和她们一起吃饭了,对吗?」

一语道破他的借口,蒋云澈似乎噎住,好久没搭话,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过去的时候,蒋云澈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是什么意思呢?

是因为对我撒了谎说对不起,还是怕我不相信他此番说辞明天会跟他生气所以提前道歉?

他离我很近,我却觉得,这个人,我抓不住了。

厚重的窗帘遮住屋外亮光,唯有缝隙中透出的一缕明亮弯弯曲曲,像是不甘于命运安排,非要闯出一条路。

以前的我也是这么执着,以为努力会有回报,陪伴能软化一个人的铁石心肠。

但沈落一出现,我彻底明白,所谓野蛮生长,不过是我给自己披上了一层蒙骗的外衣。

有些人确实无可替代。

「蒋云澈,要不我们离婚吧。」

刚说完,他一把扯过我的肩膀,加重的力道迫使我直视着他,肩头的疼痛提醒我刚刚所说的话。

「这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正如当初他说「我们结婚吧」一样认真的语气,我重复道「我们离……」

「婚」字止于唇齿,被蒋云澈温软的唇悉数吞入肚内。

我用力一咬,他吃痛松开我,唇舌间弥留着浓重的铁锈味。

蒋云澈揉了揉嘴唇,喉头滚动,「年年……」

「我睡了。」

我侧身躺在床的另一侧,尽力拉开和他的距离。

他觉得我在赌气,因为沈落,一时气急才提了离婚,睡一觉气便会消了,或者他哄哄我亲一下我,我就能完全不记得这事了。

其实不是。

是我看开了。

是我,不应该在损失了五年的时光后,继续庸人自扰了。

6

胡思乱想的代价是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其实算不上噩梦,那是我切切实实经历过的,于我而言,噩梦般的高中回忆。

高二下学期运动会,班里没人报名一千五百米长跑,老师决定采用抽签的形式来确定人选,很不幸,我就是被抽中的倒霉蛋。

沈落坐在主席台前,演讲着一篇篇送过来加油打气的稿子。蒋云澈刚结束男子一千米的决赛,他站在跑道旁,为即将要开始比赛的我喊了声「加油」。

但运动这事是天生的,跑不快就是跑不快,即使我拼尽所有力气,依旧得了个小组倒数第二,连进决赛的资格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因为比赛前我没热身,跑到一半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硬撑着跑完剩下几圈,最后蹒跚着慢慢回到班级位置。

蒋云澈递给我一瓶水,我刚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主席台那里传来一声惊呼,一大堆人围了过去,我隐约听到「有人中暑了」。

下一秒,蒋云澈头也不回地朝主席台跑去。

因为主席台上,只有沈落一人。

他买来的冰水落在我小腹处。

而今天,是我例假第一天。

我用力拍打着小腿,眼泪顺着脸颊一点一点滑落,周围的同学见状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太疼了。」

太疼了。

我说的不止是腿,还有心。

即便许多年过去,这些画面依然清晰如初,像是有人刻意将其钉在我脑海,用遍千万种方法也挥之不去。

凌晨五点,我睁开双眼,旁边的蒋云澈不知何时贴了上来,他的手搭在我腰间,呼吸平稳。

我轻轻移开他的手,来到蒙蒙亮的客厅,躺在沙发上翻看手机。

裴于森昨天临睡前给我发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谢谢老师,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第二条是「老师晚安,做个好梦」。

我哑然失笑,想起刚刚的梦,不禁自嘲。

思来想去,我合上锁屏没有回他。这个时间他肯定在休息,等天亮了再说吧。

我眼睁睁看着东方露出鱼肚白,然后缩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恍惚间听到蒋云澈从屋内出来,脚步朝我走来。

我感觉出来他在看我,可我实在太过疲惫,提不起来劲,即使是装睡,我现在也表现得天衣无缝。

窸窸窣窣的响声包裹着我,下一秒,我落入一个温暖怀抱,蒋云澈抱起我,将我放回卧室床上,替我盖好被子,最后轻轻落在我额头一吻。

他很小声地说「年年,对不起。」

我睫毛微不可察颤动几下,所幸他没有看见。

我不想再听对不起了。

这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蒋云澈没有错。

不爱我,不是他的错。

7

大抵是我的冷淡太过明显,明显到给蒋云澈带来了危机感,他忽然认识到指缝中的流沙一点点逝去,直至再也握不住。

近些日子,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甚至承包了做饭洗碗拖地等家务。

看着忙前忙后的蒋云澈,我嘴里的「离婚」二字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想,再等等吧。

万一,他有可能改变呢?

人会对一件事或物产生执念,而这份执念,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消除的。

同时,我发现裴于森其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淡漠,第一次见面,他给我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好像对于世间一切蛮不在意。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没有期望,便不会失望。

那日下课后,我去办公室打印了些东西,出来发现裴于森呆坐在琴房里,手指胡乱按着琴键,发出算不上悦耳的琴声,他低垂目光,嘴角微微向下耷拉。

我喊他「裴于森。」

他如梦初醒,「蹭」一下站起来,隔着透明玻璃门,结结巴巴「老,老师,您…… 还没下班啊……」

「怎么了?」

虽然他极力掩饰神情,可还是被我一眼识破。

别扭了半天,裴于森忽然叹了口气,再抬头,他的眼里凝结了薄薄的水汽。

「您,一会有空吗?」

「可不可以,陪陪我?」

我第一次看到,平日里冷静的裴于森,露出面具伪装下的裂痕。

我点了外卖,陪他坐在琴房外走廊的椅子上。

他低着头,声音沉闷「今天是我生日,可是没有一个人陪我。」

「一个都没有……」

他哽咽着告诉我一切。

原来,裴于森的母亲另嫁他人,直到今天才告诉他这个消息,更令他接受不了的是,他母亲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老师,我是不是很差劲啊?」

裴于森垂着头,额前的刘海软绵绵耷落在额头处,像极了他现在一蹶不振的模样。

「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

我忍不住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滴。

「你很好,不要否定自己。」

「外界的声音是别人的,只有你自己的生活才是你的。」

「你父母选择的路无关于你,不要被所谓的「不爱」迷惑。」

恰好外卖送到,是六寸的巧克力蛋糕。我拆掉包装,切开一块递给他。

「生日快乐。」

裴于森愣愣地看着我,我伸手在他眼前晃几下,「怎么了?发什么呆。」

他猛然撇开与我对视的眼神,接过蛋糕,指腹擦过我的指尖。

我们两个就坐在走廊,聊了很久的天,关于学业,关于家庭,以及未来。我作为一个过来人,给他提了很多建议,尽管我不知道这对他有没有用,但我想,说出来总是好的,也算是给他的提醒,让他少走点弯路。

时间之久,久到我静音的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在我包里亮起,我却浑然不知。

蛋糕没有吃完,我将其收拾好放回包装盒里让裴于森带回家当明天的早餐。

电梯到了一楼,打开门一瞬间,我闻到了浓烈的烟草味,禁不住咳嗽两声。

感应灯随着我的咳嗽声亮起,面前出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两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到头的香烟,定定望着我。

还有我身后的裴于森。

「年年。」

蒋云澈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接你回家。」

8

「他是谁?」

憋了一路的蒋云澈终于在进家后挡在我面前,低声质问。

「上次日料店也是他,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庞,他的眉眼是我青春里挥之不去的浓重色彩,一笔一划描摹着我逝去的岁月。

可现在的蒋云澈,与我记忆里穿着球服挥汗如雨的少年,逐渐分离成两个身影。

我嗤笑反问「怎么,你怀疑我和他有什么?」

蒋云澈没料到我的反问,他眼眸中的怔愣藏也藏不住。我和他没有恋爱过程,五年前直接领证结婚,婚礼他全权安排,我只用乖乖照做。平日我乖巧温顺,不止在外人面前,家里我也事事听取他的意见。

温柔到让他以为,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永远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蒋云澈,那是我的学生,他才十九岁,你觉得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我和他之间能发生什么事?」

「与其说我,不如看看你自己跟沈落之间的关系,看看你和她之间的距离,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有家室的人。」

我一口气说话这些话,内心泛起波澜,表面上却硬撑云淡风轻,僵硬着步伐走回卧室。

蒋云澈扯住我的手腕,掰过我的身子摁在墙上,抵住我额头。

「年年……」他有些委屈。

「别一直叫我了,你只会说这两个字吗?有事快说,别烦我!」

专家解释,有一种体质,叫做泪失禁体质。

我就是这种泪失禁人士,明明想发火的,明明有怒气的,明明想装作软硬不吃的,可话到嘴边还没出来,眼泪倒先流了下来。

看着我眼泪汩汩往外冒,蒋云澈一瞬慌了神,他手忙脚乱擦去我的泪滴,安慰着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我下次不会了,我……」

他顿住,声音微微颤抖。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为什么怕失去我?

欲望叫嚣着要我问出来,说出来的话却变了模样。

「蒋云澈,你爱我吗?」

话落我便后悔了,说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果不其然,他没有回答。

冗长的沉默后,我轻哼一声,欲要推开他,蒋云澈忽然含住我的唇,惊的我双手锤在他肩头,可他无动于衷,粗喘的气息萦绕我耳畔,体温透过胸膛传递到我身上。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到了床上,又是如何在他三言两语的哄骗下被他褪去衣衫,感受到他手指于我锁骨游走,引来我阵阵战栗。

最后一刻,我想。

原来放下真的好难。

原来,我还爱着他啊。

9

高中时期,我经常会偷偷在自习课用 mp3 听歌,幻想着自己是哪部 mv 里的悲情女主角。

杨丞琳的《左边》,我记得很清楚,循环播放了五百多次。

因为那时我总觉得,歌词像是为我量身定做,正如那句「你和我之间的遥远,永远隔着亲切,爱少的可怜」。

后来和蒋云澈结婚以后,我很少再去听歌,很少再想起我曾经有一段与歌相伴的日子来支撑着我对他的感情。

但欺骗瞒不过真相,我终究从梦里醒了过来。

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正在给裴于森上课,因为来得急没吃早餐,他在路上给我买了杯豆浆过来。琴房内不能吃东西,我捧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来到屋外,闻到味道那一刻,胃里涌起千层浪,我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奔向卫生间。

吐了半天,我没有吐出来任何东西。

裴于森跟着我一起过来,他在门外急促敲着门,担忧道「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我嗓子像是糊了团棉花,说出来的语句沙哑,「你先回去练琴,我一会就过去。」

我本以为是我近期太过操劳,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反胃,可在近一个月里我反反复复出现这样的情况,直到例假迟迟没有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背着蒋云澈,我去了医院检查,报告显示我怀孕两个多月了。

想起那晚他红着眼眶说「我只是怕失去你」,我思绪恍惚,攥着化验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白色纸面摁出一道道褶皱。

我第一反应是打掉这个孩子。

虽然我没有再说离婚的事情,可我依然感觉出来,蒋云澈的心不在我这里,我害怕孩子生活在一个没有父爱的家庭环境中,怕孩子会变得和我一样。

当年我爸我妈相亲认识,我六岁那年,我爸的初恋哭着来找他,他脑袋一热和我妈提了离婚,而我妈也要强,她什么都没要,只选择带走了我。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爸。

更何况。

蒋云澈曾说,他还没有做好当一个父亲的准备。

医生了解到我打胎的想法,她面色凝重「最好还是不要打,你身体不是很好,属于受孕困难体质,流产手术会给你身体留下后遗症。但是如果你以后没有生育的意愿或计划的话,你可以选择不要这个孩子。」

她推了推眼镜,「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医院走廊内闪着夕阳余晖,我听到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和谈话声,如行尸走肉般回了家。

蒋云澈在厨房里做饭,他围着黑色围裙,见我回家,笑道「洗洗手准备吃饭吧,我特意做了你喜欢吃的菜。」

我应了声,随意收拾了一下,望着一桌子的佳肴,提不起半分胃口,满脑子想着我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蒋云澈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年年,怎么了?是菜不好吃吗?」

我摇摇头,思衬许久,决定先试探他一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家里有一个小孩子的话,你觉得会不会好一点?」

他夹菜的手抖动一刹,鸡块掉进了盘子里。

「我想…… 太早了,我们可以暂时先不考虑这问题。」

他将掉落的鸡块重新夹起来放到我面前的碗里,躲开我的视线。

我喉头苦涩,却也只能说。

「行,我知道了。」

10

决定的过程没有很艰难,我做了各项身体检查,定了一个星期后的流产手术。

手术前两天,我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落牵着她女儿,目光触及到我之时,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年年!」

我心里长叹。

果然还是逃不过吗。

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沈落身后,露出小脑袋偷偷打量我。沈落将她带至我面前「蔓蔓,叫阿姨好。」

我掏出口袋里的糖弯下身递给她,笑道「你好。」

她接过糖,乐呵呵跑到一边的儿童乐园里的滑滑梯上,留下我和沈落。

「最近怎么样?」她问我,好似我们真的如同许久不见的老友。

「挺好的。」

有个小男孩冒冒失失跑了过来,眼看就要撞到我,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护住了肚子,躲过他莽撞的步伐。

沈落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看向我脚下的平底鞋「年年,你怀孕了吗?」

她毕竟是当妈妈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瞒不过她,只得点点头,含含糊糊带过其词。

我们闲聊几句,其中她告诉了我回国的原因是因为她的丈夫车祸意外离世,国外高额消费水平导致她一个单亲妈妈无法带着孩子生活,迫不得已回了国,又因为之前和国内的朋友断了联系,只认识我和蒋云澈,才联系了他。

「这段时间对你们多有打扰,抱歉。」

沈落不好意思对我说,恰巧我手机响起,辅导中心的工作人员催我回去拿一份资料,我借机提出先走一步,结束了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手术那天,我谁都没说,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去了医院。

进入手术室前,医生再次询问我想好了没有,手术前可以随时反悔。我摇了摇头,说我一定要做。

心头萦绕着一股不好的预感,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在等待手术的过程中,我的手机不断响起,上面显示着蒋云澈的号码。

拨一个我给他挂掉,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我意识到不对劲,索性关机放进口袋,眼不见心不烦。

医生告诉我,可以进手术室了。

楼梯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压过了喧闹的人声,我听见背后传来蒋云澈的呼喊「年年!」

他气喘吁吁,胸前的衣襟因为出汗太多全部浸湿,鬓角的头发紧贴在耳旁,额头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汗滴。

我想我还是失算了。

他给我打电话,或许是通过沈落的口得知我怀孕的消息,他去了我工作的地方没有找到我,而我放在门口鞋柜上的就诊卡让他知道了我在哪所医院就医,于是在我进手术室前的最后一秒,他找到了我。

他比我聪明很多。

我抢先一步躲进手术室,蒋云澈跑着想要跟过来,却被医生拦在外面「手术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她是我妻子,我要带她走!」

蒋云澈与我隔有两米距离,他的语气满是哀求「年年,你不要冲动,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甚至看到他眼眶中蓄存的泪水。

见我沉默不语,他再次说道「我不知道你怀孕了,之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回去,我把家务全包了,你只用好好养胎,不用操心其他事情,我会给你,给他最好的生活,你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只等我牵上去。

我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因为无法靠近我涨红的耳垂鼻尖,以及他所说的一切。

我缓缓开口「蒋云澈,这次如果流产,我以为再也当不成妈妈了。」

他似乎害怕我真的进手术室,说的话染上哭腔,「所以拜托你留下他吧,我们确实需要他,不是吗?」

「所以……」

我抬起头,明明在笑,可有泪滑了出来。

「我不要他,也不要你了。」

手术室大门关上那刻,几个保安来死死按住了蒋云澈,他几欲挣脱,却被牢牢控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门上亮起三个红色大字 手术中。

躺在手术台,刺眼的灯光照的我眼睛刺痛,我闭上眼,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

门外,依旧有蒋云澈的哭喊,我听不太清,唯有那两句「对不起」和「我错了」听得清清楚楚。

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蛮力撕扯着我,也撕扯着我破烂不堪的心脏。

结束吧,都结束吧。

11

蒋云澈靠坐在走廊墙角,他眼神空洞,脸上显映着未干的泪痕。

我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呆呆转过头,看我抖着双腿一步一步扶墙走,蒋云澈起身走来,他嗓子已经哭得沙哑,却还是说道「我们回家。」

他轻轻搂住我的肩膀,带着我慢慢走出医院。

「我想坐后面。」我指着车门。

「…… 好。」

蒋云澈将我放进车内,替我扣上安全带,他没多说一言,但沙哑的嗓音和红肿的眼眶无一不显露出疲惫与哀伤。

「蒋云澈,我想回我家。」

他知道我说的「我家」是哪里。

「我们,冷静一下,然后,考虑考虑离婚的事情吧。」

「不要。」

他一口回绝我提出离婚的想法,没有任何迟疑。

我任由自己靠在坐背,头歪靠在玻璃。

「我累了。」

「这么多年,我累了……」

手术前签名的时候,我没哭;看到蒋云澈苦苦哀求的时候,我没哭;甚至手术后麻药劲尽退的时候,我也没哭。

现在,我哭了。

12

在我的执拗下,蒋云澈把我送回了我妈那里。他原本要和我一同上去,我拒绝了他,抵住单元门门框不让他进来。

或许是考虑到我刚做完手术身子虚弱的原因,蒋云澈一反常态没有坚持,他说「明天我来接你回家。」

等他离开,我长出一口气。然而在见到我妈以及她关切问我「怎么了」时,我的眼泪犹如溃堤,止都止不住。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提到沈落,我刻意隐去了蒋云澈骗我跟她吃饭那回事,不然以我妈的性格,这会儿估计已经跑去质问蒋云澈的路上了。

我妈盯着我,伸手揉揉我的头,「唉,一直不想你走我的老路,结果没想到,咱娘俩还是重蹈覆辙了,当初,我就不应该同意你和他结婚。」

我连续在我妈这里待了两个月没出门,期间蒋父蒋母可能听到蒋云澈跟他们提起我要离婚的事情,拎了许多东西上门看望我,表面说的是找我妈,实际是来当蒋云澈的说客。

即便我俩的婚姻走到尽头,可蒋父蒋母毕竟从小看我长到大,在我心里早已不等同于普通叔叔阿姨的分量,我笑着攀谈,说到离婚的时候,我告诉他们一句话。

「我们不合适。」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裴于森这小子不知道在哪打听到我妈的地址,买了一大堆补品上门。

彼时,我穿着睡衣正在刷牙,听到敲门声开了门,与他四目相对。

他脸色通红「老师,我,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那时距离高考,没剩多久了。

我劈头盖脸将他训斥一顿,恨铁不成钢。「你知道高三的时间有多宝贵吗?时间就是生命,你来这的功夫能再做一套数学卷子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分不清孰轻孰重呢?你……」

他打断我的话,委委屈屈道「可我,真的很担心你……」

裴于森蔫了吧唧的样子,像是犯了错被主人训斥的小狗,我瞬间没了气,叹气道「就这一次,以后别随便乱跑了,知道吗?」

「嗯嗯!」得到我的答复,他眼眸亮了起来。

他将这几次的模考成绩给我,我又在网上筛选了几所适合他的学校,替他把关。

临走前,裴于森问我「老师,如果我能考上理想的学校,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愿望?」

小孩子的愿望无非是游山玩水,或是吃喝玩乐,我不假思索答应下来,他扬起眉梢「那一言为定!」

我本以为,时间是治愈伤疤的最好良药,以为只要慢慢忘却,我就能逃避过往。

蒋云澈找上门那刻,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没有完全放下。

他脸色憔悴,小胡茬遍布下巴,眼角淤青清晰可见。

我妈寻了个由头出门,留给我们单独相处的空间。

「最近…… 恢复的怎么样?」

「还好。」

问完这话,陷入一阵沉默。

想起这些日子,我定了定神,「蒋云澈,我们商量下离婚的事情吧。」

他抬起头看向我「为什么,要离婚?」

「你不清楚吗?」我反问。

指着他心脏的位置,我说道「它,不在我这里。」

蒋云澈愣神,待反应过来急着解释「不是的,我……」

「蒋云澈。」我打断他的话语,「你知道高中时候,我做过最出格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接着自言自语「是高二运动会,你抱着沈落去医务室那天,地理晚自习,全班人起哄说看电影,但老师播的是一部话剧,很多人不想看,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从后门溜走。」

「地理课是我最喜欢的课,可惜,我也跑出去了。」

「我跑到教学楼前的樱花树底下,带着 mp3,一遍又一遍播放杨丞琳的《左边》,不断想起你当时脸上慌忙的神情,我试图用歌曲麻痹自己,但适得其反,每听一遍,你的形象就更加清晰一分,我无法克制住自己不去想,无法不去想你为另一个女生奔波游走,我却只能作为旁观者的身份观看。」

这些尘封的过往重新开启,我尽力平静讲起,好似从不在意,可蒋云澈听着听着,颤抖着声音说「别说了,别说了……」

他用力抱住我,颈间传来濡湿的感受,气息一下一下喷洒在我肩头。

「更何况,你从来都没爱过我。」

「不是的!我有!」

蒋云澈哽咽道「年年,我有!」

他一遍遍重复,像是说给我,又像是说给自己「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忽然泄了力气,历经一切后,他告诉我他爱我,在我最不想听到的时候,他说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想要和我好好走下去。

「那太晚了。」

我摇头,回抱住他。

「我不想再爱你了。」

13

我想,即使这次不离婚,还有下一次。

比如,蒋云澈是如何知道我怀孕的事情。

唯一的答案是,他和沈落又见面了。

究竟因为什么原因,二人见面后做了什么,换作以前的我可能会耿耿于怀,但现在,我已经丝毫不在意了。

爱不是顷刻磨灭的,是一点点失望堆砌起来的。

爱是一瞬间,不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就像一见钟情,只需一眼就沦陷。

但不爱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抽丝剥茧,将自己从沉溺许久的感情里剥离出来,带着满身伤痕,走向下个目的地。

我需要时间来平静自身。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蒋云澈没有再联系,他总会买各种东西送到我妈这里,可仅仅是放在门口就离开,不说与我见面。

我曾看见过,凌晨两点,他开车到我家楼下,倚在车门,氤氲烟雾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知道,他的目光,一定正在望着我这扇窗户。

他也学会了我的法子 逃避。

我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如果不愿意和我离婚,这辈子我们都没有相见的可能了。

第二日,他拿着档案袋敲开了我家的门。

协议里几乎都是对我有利的条款,我告诉他不用这么做。

蒋云澈头一次硬了语气「必须要做的。」

「我怕离婚后,你会过得不好。」

我哑然,不再理会他,而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轮到他时,蒋云澈顿了很久,最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后,我和他会是青梅竹马,会是无所不知的挚友,会是各家父母都知道的存在。

但绝不再会是夫妻。

高考成绩放榜,我接到了裴于森的电话。

彼时,我和蒋云澈刚从民政局出来,他要送我被我婉言拒绝。

「我可以,再抱抱你吗?以朋友的身份。」

蒋云澈祈求道,我看出他眼里的不舍,于是伸出手,轻轻扣住了他的后背。

这次以后,我们真的再也没有关系了。

而刚分别两分钟,裴于森告诉我,成绩出来了,他考的还不错,根据历年来的分数,应该能上心仪的学校。

「老师,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吗?」

我自然记得。

「说吧,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他的声音传来「我想,我们一起去爱丁堡旅游!」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抖。

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再蠢,我也意识到了。

但既然答应了他,我必须要做到,不能言而无信。

于是,我稀里糊涂收拾好了行李,又稀里糊涂和裴于森一起坐上了飞机。

旅途漫长,一上飞机我便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时,我迷糊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被裴于森紧紧抓住。他紧闭双目,眉头皱起,似乎在做噩梦。

我缓缓抽出自己的手,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皱的更紧了。

要不然说他还是小男生呢,演戏都演不好,漏洞百出。

我替他搭好腿上的薄毯,捋顺他翘起的碎发,又伸手关上遮光板。再扭头看过去,他的眉眼比刚刚舒展许多。

我轻笑一声,没拆穿他。

距离目的地还需要很久,我抱起双臂,阖上眼。

第一次,我没再回忆起令我心酸的往事。

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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