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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你永远无法预测幻觉降临的方式,但它就像蛇,总能嗅闻出你皮下血管最脆弱之处,一击即中。
我早已厌倦了这幻觉种种,哪怕它们再怎么琳琅眩目,再如何启迪心智。我必须要回到那个为我的存在所架设的现实,哪怕它已经残破不堪,哪怕它只是另一种幻觉框架。
人生如一幅苗绣在我面前展开,那种针法和配色我只在母亲压箱底的家当里见到过,据说那是来自族人头领的馈赠,一份结婚的彩礼,父亲却不喜欢,于是几十年不见天日,却依然冷暖夸张,古朴艳丽。
那些五彩丝线不受时空局限,勾连起一幕幕往事,当我试图凝神注视时,图案的肌理便放至极大,以至于能够窥见线与线、结与结之间错综复杂的拓扑关系,二维的造型因此凹凸起立体感,如同要把我吸入针孔中藏纳的天地。我知道那里有我所有的回忆。
以第三人称视角重新审视人生是一件尤其怪异的事情,许多细节并非如印象中那般准确,情绪滤镜干扰了大部分信息的存储,一旦抽离主观视角,从纯然旁观的角度回看过去,一切都会变得大不一样,甚至让你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
怀疑被父亲藏起来的伊藤润二漫画书其实是被我搞丢了。
母亲发病时我正在看关于「阿波罗十一号」的纪录片,她并没有我记忆中的大喊大叫,而是极度克制自己的恐慌,缓慢地顺着楼梯坐在地上,一脸绝望,而我正着迷于阿姆斯特朗脑中响起的敲门声,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
父亲之所以对母亲的那些远房亲戚发火,并不是嫌弃他们土气的穿着,而是因为他们想要带走年幼的我。
中学五年级时那间实验室是我毁掉的。
……
我无法相信自己竟然篡改了如此多的回忆,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把问题归咎在别人身上,扭曲成整个世界的错,人类真是荒唐得可笑的一种生物。又或者,我所经历过的一切与这幅苗绣中包藏的并非属于同一个时空?
我试图从那些针脚的走法去探究隐藏在蝴蝶花草游龙走凤之间的时空线索。
传说中,苗绣的诞生和苗民南迁有关,为了记载艰辛跋涉的旅途,一位名为兰娟的女首领便发明了彩线记事,走到哪里都用相应颜色的丝线绣出形状,等到了落脚之地时,已经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地缀满了花纹。
这种工艺从诞生之初便早已将时空凝缩其间。毫无疑问,它所要传递的信息同样蕴涵在形式之中,正如这世上一切的语言、生命、存在。而解开谜团的技巧无非就是找到线头,就像忒修斯走出迷宫般,沿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逆向而行。
那是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
丝线勾勒出年轻父亲和孕中母亲的轮廓,他们忧心忡忡,似乎对于腹中的这个胎儿,有种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慌与不安。母亲的头顶上浮出了一朵类似云彩又如蘑菇的色块,色块中又蔓生出颜色斑斓的更小的活动图案,如同暗夜里浮现星光,零散的光又连结成更大的结构,循环往复,我看明白了,那是她难以摆脱的一个梦。
关于世界的毁灭与重生的梦。
父亲用科学与理性慰藉她,却于事无补,母亲私底下求问于年长族人,族人卜算之后劝阻她放弃这个孩子。两股力量在母亲的体内争斗,引发了疼痛、病症与长久的创伤,她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我。
而这一决定改变了之后所有的事情,就像那些绵延不绝的丝线,它们纠结、困顿、分岔……却依然形塑着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我竟然意外地平静,就似乎早已料想见这一可能性。它已既成事实,我只能坐以待毙,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分崩离析,像南极的冰川。
我钻研那个梦境。那些结构、星座、无论是什么,都像极了我在实验室里从 MolView 数据库里看到的那些基团、晶体、蛋白,我总喜欢用编辑工具随意拆解重组,就像小时候玩的乐高积木一样,毕竟那只是虚拟,不会对现实世界产生任何危害,直到后来,我接触到了更加强大的扭曲现实工具。
也许,这个梦境也可以被编辑?毕竟它是由幻觉的丝线所编织而成,一切有迹可循的事物,便能够借助其踪迹加以辨识,进而改变。
像某种古老的游戏,我将手指伸进了那个梦境,翻花绳,是的,那就是那个游戏的名字,原始的拓扑变换技巧,我开始拨弄起那些结构,它们如此精巧,彼此嵌套,自我指涉,隐含着递归的思想,这几乎让我上瘾。
那个梦不断嬗变,无法言表,形状中暗藏的情感与未来也一并改变,经由指尖传到我的意识。我在一个幻觉中改变着另一个幻觉,并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徒劳,如同动物本能,鲨鱼并不知道猎物的伤口如何触发它的猎杀机制,它只是遵循天道。
我找到了最美的一种结构,所谓美,无非也是幻觉,但却能在主客两分的割裂世界里搭建起桥梁,形成共振。这种共振,也许便是万物的答案。
手指小心翼翼地离开那些脆弱的丝弦,生怕改变这微妙的状态,梦回到了母亲的蘑菇云框架中,如同轻轻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整幅苗绣由一滴水泛起的涟漪掀起了滔天波浪,至此之后发生的一切也将被改变。
那改变的终点,是我。我看着自己的手泛起纹理,却不是指纹,化为五彩丝线,那些丝线接受了来自原点的振动,开始解离,不再纠缠于彼此,像是各自拥有了自由意识,想要去形塑只属于自己的天地万物。而我便不复存在了。
我的意识被一线一线地抽离,缓慢而柔滑,几乎没有痛苦,甚至可以说有种快感,所有的情绪、记忆、思想……一切的一切,如同长年压在神经上的船锚,如此沉重,而现在,我要启航了,去往遥不知处的虚空,告别尘世的负担。
可尘世又莫非不是虚空?
最后的问题凝缩成一个点,一个针眼,连续的拓扑,负空间,零。
。
烟。漫天黄沙。看不见天色,也分不清晨昏。
我猛地弹身坐起,弄掉几乎堵住七窍的沙土,一阵猛烈咳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
这是在哪?又是那片时空?我还在幻觉里吗?
风沙中影影绰绰的巨大沉默物体似乎在暗示,我又回到了阴山大漠之中。巨大的蛹状神庙屹立不倒,尚未变成废墟,时光逆转,我也许真的已经回到现实中了。可我如何能够确认这一点,如果像银面人制造出来的未来世界所呈现的那样,现实被视为等价于「零号幻觉」,那我便没有足够可靠的办法确认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在哪一层幻觉又有什么关系呢?
「滋滋……若离你能听到吗……收到请回话……滋滋……」
久违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听到那把古怪机械的合成人声时,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哪怕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你是我的幻觉吧?你怎么敢冒充……」
「闭嘴,我是你爸……滋滋……」音量突然变大,刺得我耳膜生疼,我从沙地上跳了起来,这可真是在现实里了。
「可是……」我想说,我们不是从进入这片沙漠开始就失去了联络吗,信号问题,话到嘴边又咽下,也许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从母亲的那个梦开始,像是一场穿透了真实与虚幻的蝴蝶效应。
「滋滋……上一次联系还是在那个该死的朗读会……之后一切就都乱了……滋……我只能听到你们的一些梦呓……滋……之后就什么也收不到了……」
父亲说的是我们和伊国的交战,所以那确实发生过,现在的时间点就在那之后,可我不应该被莉莎他们抬回营地,而真真却被负伤的伊国掳走,成为银面人的人质吗。从那之后,我便是独自作战,直到时间尽头。
莫非我重启了这场游戏,通过改变幻觉,覆写了现实的进程。这似乎只有放在「零度幻觉」的理论里才能解释得通。
「爸,你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
「滋……什么意思?」
「没什么。」
「滋……我知道你意思,我也希望能够去到『那里』,跟你们一起,面对幻觉、恐惧和死亡……滋滋……我不害怕这些,我已经死过一次,没有什么能够吓倒我……」
父亲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没有了犹疑、吞吐、模棱两可,变得如此坚定清晰,以前的他不太可能说出这样的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能够信任这把云端上的声音吗?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滋……你究竟在说什么……滋滋……超负荷作战让你的脑子烧糊了吗……」
「我说的是妈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她会被牵扯进这一切……」
「……滋滋……」这才是我所熟悉的父亲式的静噪。
「告诉我,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那瞬间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人工合成的声音怎么可能会有叹息呢,他没有肺和呼吸道,更没有形成呼吸的口腔和鼻腔。但那声数字模拟的叹息却是如此苍凉。
「若离……滋……我们会把她救回来的,我发誓……」
在我印象中,这是父亲立下的第一个誓言,也许也是唯一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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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2: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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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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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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