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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白舟渡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838 更新:2026-06-09 11:28:09

白舟渡我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我妈妈死命做我的思想。

让我把男朋友让给姐姐,说出了我这辈子听过最恶心的一句话。

「你们一起嫁给他,买一送一,他肯定愿意。」

1

我「蹭」的一下站起了身,只觉得耳边如惊雷炸开,满脸疑惑地瞧着妈妈,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话有问题。

她拉着我的手:「妈是过来人,妈比你更懂男人,只要你愿意,他不会拒绝的,你已经什么都有了,就当赏给你姐姐一点点幸福。」

我真的是要疯了,从小到大,家里的好东西全部都是姐姐的。

她吃肉,我连喝口汤都是罪过。

她穿新衣服,我连她的旧衣服都不能穿。

但凡我侵犯了她的一点点东西,我妈就会把我一顿毒打。

就因为我吃了家里一颗棒棒糖,我妈就能拿着扫把追着我打三里地,还边打边骂道:「你是人吗?你连你姐姐的东西都抢?你是畜生……」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我感觉我脑袋都要爆炸了。

我就知道,我压根不该回来,我抬腿就要往外走。

我妈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抓着我的裤脚,哀求道:「你别忘记,你读大学的钱,可是从你姐姐的医药费里扣出来的,现在只是让你把男人给她分享一下,你就这么炸毛吗?」

我终于控制不住了,一把将她推开,朝她狂号道:「我也是你的女儿,抚养我,供我读书是你的义务,凭什么、凭什么你给她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凭什么你给我什么,我都要记恩记德百倍偿还?」

我问她:「我是捡来的吗?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而且从小到大,我都承担了家里所有的活,初中就开始想办法赚钱,你考虑过我吗?」

有一点点的心疼过我吗?

我逃似的地跑出了房门,大声嚷着:「白舟,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妈妈哭得撕心裂肺地跟在后面喊:「走不了了,我已经把你姐姐送到他房里了。」

不等我反应过来,我便听见了徐白舟的尖叫声跟姐姐的哭泣声。

我急忙踹开那间房门,白舟抱着衣服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姐姐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死死地盖着自己,哭得不能自已。

我瞧着姐姐,她一脸懵懂无辜。

妈妈急忙拦住往外跑的白舟,近乎殷切地道,「女婿,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大女儿更漂亮是不是?我不要你家的聘礼,你把我两个女儿都带走好不好?我家晨晨很乖很能干的,她也不要名份,以后你们给她个地方住,给她口饭吃就行。」

白舟明显被这话给恶心到了,先是挣扎着出了门,接着直接干呕起来,最后逃亡似的离开了我家。

在这个他完全不熟悉的贫困村落,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上,扛着零下七八度的低温,光着赤膊打着赤脚就跑走了。

我瞧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完了。

2

我叫林夕,25 岁,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我这辈子能遇见徐白舟这样的好男人。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长得白静温润,为人体贴细腻,只是不太爱说话,但他偶尔粲然一笑,能把学校的女生给迷死。

可这样的他,却注意到了永远处于黑暗角落里的我。

大一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日复一日地送我回宿舍。

大二他开始给我写情书。

大三时他喜欢我这件事已经路人皆知。

但在我们快毕业的时候,他才难得地显示出点男性的霸气一把扯着我的手喝道:「行不行的,你倒是给个准话……!」

也许是他对我太温柔了,整整四年,我一再退缩,他却一直都没有放弃,我一时没忍住红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急了,一面给我擦泪,一面安抚我:「我没有逼你,就算你一辈子不喜欢我,我对你的喜欢也会一成不变。」

可我哪里是不喜欢他,我是不敢喜欢他啊!

因为我家里穷。

因为我有个「痴傻」的姐姐。

因为从我有记忆起,我妈妈时时刻刻都在教育我,我生来就是为了照顾我姐姐的。

我不是人。

我只是个工具。

一个负责姐姐生老病死的纯工具。

我从懂事起,就被要求要照顾姐姐。

就连家里送我上学,也是为了让我以后能挣更多的钱,能给姐姐更好的照顾。

我什么都不配有。

爱情,这种生活的奢侈品,就更不是我这种人配拥有的了。

然而,那一刻,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就好似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又嘶哑着声音地说:「白舟,我配不上你,你太好了。」

他拥抱着我,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好似小提琴的音符,撩拨着我的心弦。

他说:「我只会对你好。」

3

姐姐从屋子里跑出来,满脸委屈地瞧着我妈说:「妈妈,那个哥哥力气好大,他压着我了。」

我妈妈瞪着我,那张脸简直像个老巫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去哪里找这种品德优良、家境富裕的男人?」她把我姐姐往我身边一推,「总之,我不管你嫁给谁,你都得带着你姐姐一起嫁,要不你就带着你姐姐单过,等着她死了,你再去过自己的日子。」

姐姐听了吓得哭泣起来,「什么死啊死的,我不要死。」

她摇晃着我的胳膊,「我也不要夕夕死。」

很快她就打着哈欠说困了,眼睛迷糊着说:「我要去睡觉觉了。」

如果她是个三岁孩子,你会觉得她的声音甜美悦耳,动作可爱动人,可她偏偏是个成年人,即便她容貌上乘,此时,我看着她的样子,也只觉得恶心。

无数次,我都在心中幻想,她什么时候死。

她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把这个家活活拖死,让我的人生负重前行,没有任何好处。

我进房拿了徐白舟的衣服鞋子,朝村头等车的位置追去。

他第一来这里,除了这个地方,我想不到他能去哪里?

就这么短短十来分钟的时间,他明显已经冻得不成样子,我急忙把衣服给他套上。

他缓了缓神,扶着我的肩膀说:「夕夕,对不起,我今晚不知道怎么了,我好热,我以为是你,我以为你妈妈同意你嫁给我了。」

「我没有对你姐姐做什么,我很快就发现不是你了。」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他瞧着我平静的样子,满脸焦急,又连连道歉道:「对不起,是不好,是我有了不好的想法,不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夕夕,你知道,我不是这种男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的,我从来没想过要侵犯你。」

他一直都在解释。

他害怕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

我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不忍到坚决,说出了一个数字:「三十万。」

「什么?」

他又被我吓着了,我平静地说:「两个选择,要不你给我们家三十万,从此,你跟我、跟我们家没有任何的关系,要不,你把我跟我姐姐都带走,未来你想她当亲戚也行,当老婆也行,总之,你要想跟我在一起,你就得负责我姐姐的一辈子。」

「夕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难得在我面前露出少许怒气,「你知道你这话,是对我的侮辱吗?」

我喝他道:「那你知道侵犯精神不正常的女性,是什么罪吗?」

4

「我没有……」徐白舟气急了,却似乎不想将怒火发到我的身上。

「你没有,你确定你没有吗?」

「你没抱她,没亲她,没跟她有任何的肢体解除?」

他实在是百口莫辩,苦恼地坐在长椅上,用手撑着头,他一定后悔极了,明明我说了,现在时机不成熟,可他非要说我们恋爱四五年了,如果再不登门拜访的话,说不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之下,满是疑惑,「林夕,这是你妈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

「不重要。」我叹了一口气,「总之,选择我给你了,你自己选。」

他摇头说:「我不信。」

我一点儿也不怪他有这种想法,毕竟,谁遇见这种事儿,也会这么想的。

「白舟,这里是贫困山区,不是你生活的大城市,这里奇奇怪怪的事儿太多了,我建议你,把我跟我姐姐都带走吧,其实,你也不亏,我姐姐比我还要漂亮,如果不是她小时候生病坏了脑子,这样的大美人怕是还轮不上你。」

我试着去靠近徐白舟,可他连连后退,抬手挡住了我的前进。

我笑着问:「怕了?」

「我跟你打过预防针的,我告诉过你,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姐姐脑子不太好,我妈……我妈她供我上大学不容易,你跟我恋爱,是要做好我补贴娘家的准备的。」

我回忆起过往的事,痴痴地笑着说:「你忘记你当时说的话了吗?你说你爱我,就会爱我的全部,你说你爱我,就不会介意我的家庭,你还说,如果我们结婚,那么赡养老人照顾生病的大姨子,都是你的责任。」

我问:「你当时只是说说吗?」

刚巧,有一辆小车经过,见车站有人,他停下来问了问,我急忙说:「三叔,麻烦您把他送到县里火车站去了。」

我推着他上车,告诉他说:「我等你的回复。」

三叔不理解地问:「怎么大半夜的走?年还没过呢。」

我赔笑着说:「他家有点急事。」

三叔别有深意地扬了扬唇,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我家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我妈的这种想法,路人皆知。

她早早就扬言,「总会有这样的男人的,买一送一还不要?」

村子里有单身汉,想娶姐姐去生孩子的,可她不松口,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不配。」

她不知道,在别人的眼里,她才是实实在在的不配。

寡妇门前是非多嘛。

我爸死后没多久,多少男人翻过我家的墙头啊。

有的没的,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妈要脸,又不要脸,她一手拿着砧板,一手拿着菜刀,从村头骂到村尾,还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都瞧好了吧,我女儿是个傻子,傻子杀人不犯法的,别到时候,被砍死了,来找我负责,我只会把你们裤裆里的东西,剁得稀巴烂。」

家里的旧照片上,妈妈是个温婉美丽的女人。

可我认识的妈妈,就是个泼妇。

而且,我越长大,越觉得她不要脸面。

我从小勤工俭学,懂事的时候都在拼命赚钱,去酒店端盘子,洗被子,给妈妈干农活,捡瓶子,凡是可以赚钱的事,我都尝试过。

长大后,我不仅要赚学费,还要尽力补贴家里,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

我读大学的时候,老家有一次下暴雨山体滑坡,网友们都在隔空给受灾人们祈福,只要我在心中幻想,就这么死了吧,对谁都好。

5

我再次回到家,妈妈见我没把人追回来,又朝我破口大骂,「就这么算了?」

「就算他不愿意,也得给点补偿吧?」她问,「你跟他几年了,总不能白白让他占便宜吧。」

我拿出一张卡,递给她:「这里面有 30 万,是他给的补偿,不要再说他了。」

我承诺说:「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辞职,我回老家来,我会照顾你的宝贝女儿一辈子的,我会回报你的生养大恩的,我会把你们风风光光地送走之后,再去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催眠着自己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这些钱,是我这几年拼命攒下来的。

我想攒钱买房子,想带妈妈跟姐姐去县城里生活,想努力给她们更好的生活,更想有一天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我原本可以跟徐白舟一样进研究所的,可研究所的工资太低了,终究选择了医疗代表这个工作。这行底薪不高,但提成不错。

为了得到订单,我在酒桌上,把自己当个酒袋子般的灌。

徐白舟心疼我,却劝不了我,只能在我烂醉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照顾我。

他总是说:「我会更努力的,这样,你就会轻松一点。」

我想他也在等,等我的事业更上一层楼,能掩盖我的原生态家庭的弊端,然后再把我带到他父母面前。

他以为他等到了。

他还琢磨着,只要我妈妈点头,他立刻带我回家见父母,然后安排双方父母见面,接着商量我们的婚事。

他说房子的事,你不必管。

他爷爷奶奶的房子留给他了。

他还说,聘礼的事,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自认为他都想好了,他能给我最大的幸福。

但他低估了我妈的离谱。

我也低估了。

我琢磨着多给一些彩礼,让她跟姐姐有更好的生活条件,她就不会那么多事了。

我妈嫌弃地瞧着那张卡,如鲠在喉,「我要的是人,要什么钱,人拿下了,钱不也拿下了?」「而且你一直说要照顾我们,要给我们买房子的,房子呢?」

她自顾自地说:「你姐姐是脑子不行,可她身体成熟啊,猫啊狗啊的都有需求,何况她是个人。」

「你知道吗,前不久,镇子上有个女疯子大肚子,在大街上就生了,家里人不管,也不知道谁干的缺德事儿,躺在大街上,血流了一地,太可怜了。」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我一想到我的晨晨有这么一天,我就恨不得去死。」

她拉扯着我的手:「林夕,你加把劲,你别找那种太正经的人家,你找个暴发户,拆二代的那种,这种男人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智慧,见了漂亮女孩肯定挪不开腿。」

我真想去厨房拿把刀把她自己给砍了,她从来不知道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过的有多艰难,也意识不到我此刻的愤怒跟绝望。

还在继续说着,「你别觉得这种事离谱,挺常见的,你看隔壁村的那个哑巴不就被她姐姐一起带着嫁了吗,一家人过得乐呵着呢。」

「你别看那个白舟,他反应这么大,搞不好他回去想想就觉得美了。」

「一出手三十万,这种男人,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你去过他家没?他敢不承认,我就去他家闹,看他家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

多年难以忍受的窒息苦痛,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想死。

我打算去买一瓶农药。

6

第二天,阳光正好。

刚巧有集市。

姐姐吵着要去逛集市。

她哪里知道她昨天那么听话地进了一间房,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她每天都天真无邪。

她在前面买,我在后面付钱。

她笑得那么甜,又怎么会明白我的苦。

突然,她停下来了,她把冰糖葫芦的最后一颗留给了我,像个小偷似的环顾着四周,感觉没人看我们才放到我的嘴边,她说:「快吃,不要给妈妈看见。」

我瞧着我麻木的脸,着急地问:「夕夕怎么了,夕夕不要怕,姐姐保护你,姐姐今晚跟你一起睡,这样狼就不敢来吃你了。」

「狼?」我问,「什么狼?」

她神神秘秘地说:「家里有狼。」

我纠正说:「家里没有狼。」

「有。」她郑重其事,「如果没有狼,白舟哥哥睡觉,怎么还会在被子里藏根棍子呢?」

我要疯了。

原本放弃了买农药的念头,此时又燃起了。

可等我买回农药,我发现姐姐不见了。

我四周找了找。

我就不想找了。

丢了好。

这才是她的命。

谁让她生病,谁让她发烧,谁让她坏了脑子?

我拧着一大袋子过年用的东西,回到家,我妈在我身后找了找,又朝前面的路看了看,问道:「你姐姐呢?」

我没搭理她。

我问:「你看看,还需要买什么东西?」

她拉扯着我的手,喝道:「我问你,你姐姐呢?」

我风轻云淡地说:「才几里地,丢不了。」

我妈也要疯了,朝我嚷道:「你把你姐姐丢了?你把我的晨晨丢了?」

她急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去找,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妈,没有了她,我们的日子不会这么糟糕的,你对她已经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了,你没让她冻着,没让她饿着,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够了,真的够了。」

我妈狠狠给了我一个的耳光,疯了般地干嚎道:「狼,我养了一条白眼狼。」

说着,她就不理不顾地跑出去,然后挨家挨户地拍门,拍那些背地里不知怎么非议她的人家里的门,「我家晨晨丢了,求你们帮忙找找。」

「我的晨晨丢了。」

「求求你们。」

她那慌里慌张的样子,就差给人跪下了。

无论过往有什么过节,村子里的人这时候都挺仗义地帮着去找人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择菜、洗菜,用心地做着饭菜。

这期间,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的助理打过来的,她说有个大客户来都城了,问我要不要回去把这个单子拿下来。

这个客户我知道的。

一旦谈成了,少不得有奖金。

助理觉得我是宁死也不会放弃的,可我告诉她,过年了,大家都歇歇吧。

她很失望地叹了口气,说这不是我这个拼命十三娘的性格。

其实,我也很失望。

我以为是徐白舟的电话呢。

7

等着我准备好饭菜,刚刚端上桌,妈妈就带着姐姐回来了。

看着姐姐满眼泪花的样子,似乎是受了什么大委屈。

我妈那副凶神恶煞的脸色,也好似要活吞了我一样。

我抬眸打量了她们一眼,不等妈妈开口,我就说:「人找回来就行了,不好听的话就别说了,先吃饭吧,别饿坏了您的心肝宝贝,您又得挠心挠肺。」

姐姐似乎也饿了,看到这一桌子菜,怕是也想不到别的了,赶紧地坐下要吃饭。

我妈大喝一声:「去洗手。」

姐姐吓了一跳,瘪着嘴巴抽泣了两声,乖乖地起身去洗手了。

我瞥了一眼我妈,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知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吗?」

我说:「不是寻死就行。」

我妈的一双死鱼眼瞪着我,恨恨地朝我道:「她在被人欺负。」

我不以为意嘲讽道:「您都能做出这种事了,被几个不懂事的男孩子欺负几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感觉我妈快要被我气死了。

她一双捂着自己的心口,脸色铁青着,抓着我的手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响着,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姐姐洗完手回来,她才放开我,坐下吃饭。

姐姐瞧着桌上的排骨藕汤,忙着用汤勺去舀,可惜,她这脑子笨手脚也不灵活,总是捞不起来肉。

妈妈不得不给她帮忙。

她脸上挂着美美的笑容,仿佛完全忘记了今天发生的事。

终于,她开始用勺子喝汤。

在她们没回来之前,我幻想过她喝汤的样子,可此刻,她真的要喝了,我内心,十万分的忐忑。

因为,我知道,一旦她这口汤喝下去,我的人生就彻底地结束了。

我挣扎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再美好的未来,也与我无关了。

我人生的这盘棋,彻底地毁了,我只能向上天祈祷赐予我来生。

我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了。

喝了吧。

喝了,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

她被人歧视的一生。

妈妈操劳辛苦的一生。

至于我,

被嫌弃的一生。

被亏待的一生。

被拖累的一生。

都可以随着这碗汤的消失而画上代表「终结」的句号了。

突然,「砰」的一声响,瓷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像极了电视剧里某个角色服药死时,药碗从手中滑落摔碎的声音。

我惊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可我并没看见姐姐毒发身亡的模样,我看见她像只欢快的小燕子飞奔着出了门。

8

「白舟哥哥……」

姐姐飞奔出去挽住了一个男人的手臂。

等着她转了个身,我才看清楚男人的脸,是徐白舟回来了。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打扮优雅、大约五十来岁的女人。

我认识她。

那是我大学时的导师——苏梅老师。

我急忙站起身来。

我妈也不禁站了起来。

我迟疑片刻,迎了出去。

我妈也迟疑了几秒,急忙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碎碗、汤水给收拾了。

徐白舟去而复返,已经让我大吃一惊了。

苏老师的到来,更是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老师?」

我站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

苏老师含笑着与我打招呼,「林夕,好久不见了。」

是!

毕业后,我们就没见过了。

即便,我内心里很感激苏老师在大学时间对我的照顾,我却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坚持理想,辜负了她的期望而没有回去看过她。

我内心踟蹰无比,不知徐白舟把苏老师带过来是为了什么?

此时的他,瞧见我,目光都是闪烁的。

等着走到了跟前才有些底气不足地朝我说:「夕夕,这是我妈妈。」

猛然间,我只觉得脑子里一道激灵,不知如何反应。

此时,我妈妈也迎了出来。

不等我反应,苏老师直接朝我妈伸出了双手,亲切地问候着,「你是林夕的母亲吧?我是徐白舟的母亲,很抱歉,这个时候来叨扰你们。」

我妈妈明显地紧张起来。

因为,无论是外貌、气质,或是穿着、打扮,以及谈吐等各个方面,她都被苏老师给完败了。

她瞧着苏老师,一时都忘记请他们进门了。

苏老师笑着说:「我们家白舟,别的都好,就是嘴笨,原来他与我说,今年跟着夕夕回来过年,只要得到女家的首肯,我们家立刻来提亲。谁知道,他灰头灰脸地就回去了,可能是有些话,他说得不到位,那就只能我这个当妈的来帮他说了。」

我妈与我相看了一眼,彼此内心都不太安定,生怕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妈定了定神,终究把人请了进来。

徐白舟母子风尘仆仆地过来,自然是没吃饭的,我妈便直接让他们上桌随意吃一些。

我很自然地把汤端下了桌,再简单做了两个小菜端了上去。

这时,苏老师似乎与我妈已经沟通了一番,她满脸怜惜地瞧了姐姐一眼,惋惜说:「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我妈的眼泪立刻就满了出来,「亲家,我们都是当妈的,他们小的不理解,你肯定是可以理解的。」

我正要走,可徐白舟一手拉住了我,我便顺势坐下了。

苏老师双手握住我妈的手,「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自然是理解你的,但是……」

苏老师欲言又止,随后道:「但是,我们白舟不是畜生。」

她这话语气虽轻,态度却格外分明,这就好比当众扇我妈的耳光,我妈这样一个脸皮厚的人,竟瞬间就红了脸。

「我家儿子还年轻,这样的事,以他目前的能力肯定是扛不住的,但他也绝不会是个骗子,他承诺过林夕,日后会照顾你们娘俩,就一定会做到,如果他做不到,那他的承诺就是我们整个苏家的承诺。」

苏老师望着我们俩,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亲家,来之前,我们全家已经商量好了,现在我把我们家的想法告诉你:我们家有套小房子是白舟的爷爷奶奶留下来,原本是打算给他们当婚房,现在我想赠送给你们娘俩,你们想住就去住,不想去住,房子的租金,可以用来给你们当生活费,日后林夕工作的所有收入,她都可以自行安排,她嫁到我们苏家所需要的一切,包括未来他们的孩子所需要的一切,都由我们苏家来承担。」

我妈顿时慌了,「不,不,我不是找你们要房子。」

苏老师说:「我明白!你要的是个保障,你担心你百年之后,你的大女儿无人照顾,只要您同意两个孩子的婚事,我可以承诺您,只要有我苏家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到您的大女儿。」

苏老师强调道:「只是,其他的、不当的想法,您就不能再有了,我们不能用自己的私心,毁掉了两个孩子那么纯洁又神圣的情感。」

这话比那些恶言恶语更能打我妈的脸,我妈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亲家,是我糊涂,是我心不干净,想法也肮脏。」

她还要动手打自己,苏老师急忙拦住了她,然后,她就哭得不能自已,哭诉着说:「我就没见过你们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家,我要知道你们这么好说话,我还做这种事,那我就是个畜生。」

9

后续,我妈把苏老师带到她的房间里去了。

我到厨房洗碗,徐白舟跟着我进来帮我,我们沉默了许久,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苏老师是你妈妈?」

徐白舟本身就不太爱说话,这种情况下,他就更是个闷葫芦了,最终开始我开了口。

「刚开始,觉得没必要告诉你,后来,我总想着等我带你回家的时候再告诉你。」

一时间,我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学时期,苏老师真的帮了我很多。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徐白舟磨蹭了一下说:「夕夕,你别担心,你身上的压力,我可以帮你分担的。」

我定住了,我看着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时间在推移,人在变,物在变,事也在变,可眼前的男人却好似一直是我大学里遇见的他,这个混浊的世界休想浸染他半分杂质,他永远那么干净、明朗。

当晚,他们母子又走了。

我送他们去火车站,临了,苏老师把我喊到一边说:「林夕,我知道,你心有顾虑,你担心白舟兑现不了承诺,你也担心自己拖累他,你更是害怕你身上的累赘会让我们家对你白眼相待……」

苏老师无奈地笑笑说:「是,老师不是圣人,当我们听说这一切的时候,你在我心中印象完全颠覆了,我尽我所能地去劝我的儿子放弃你,可他倔强、执着,最重要的是他真诚,他跪在我们的面前,背诵着那些年他给你写的那些情书,他说一字一句都是他对你狂热,一笔一画,皆是他对你的痴迷,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他的人生将会黯然失色。」

「我活了半辈子,我见识过『人性』的丑恶,可我不能用我对未来的畏惧,毁掉我儿子对人生的希望,你也应该如此,当身处黑暗之时,心,定要朝向光明。」

10

这天夜里,我辗转反侧。

半夜时分,我妈妈摸黑进了我的房间,坐在我的床边抽泣,她说:「林夕,你的命真好,遇见这样的好男人。」

其实我想说,我一点都不好,我一直过得很辛苦,可她边擦着眼泪边说:「可这男人太好也不一定是个好事儿,这男人对女人太好了啊,女人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当牛做马,但凡你爸爸对我坏一点点,我也不至于为他守了这么多年。」

她还跟我道歉说:「是妈不好,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对你公平过,妈总觉得你比你姐姐幸福,其实,你姐才是最幸福的。」

她伸手帮我盖了盖被子,「林夕,以后不会了,妈妈不会再拖累你了,你会幸福的。」

接着,她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打开大门的声音,我看了看时间,才一点多。

这个点出门,是不太对劲的。

我不想管太多,可我又放不下心,我开了灯,去她的房间,姐姐一向是跟妈妈睡一起的,可姐姐也不见了,我更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急忙拿了电灯追了出去。

可我刚出门,我家不远处的鱼塘方向就传来敲锣的声音,有人喊道:「快来人呐,有人跳水了,快救人呐……」

11

我妈溺水死了。

救援的人说,她把绳子一端捆在自己身上,一端捆在我姐姐的身上,然后抱着熟睡中的姐姐就是一起跳下去了。

幸亏,我姐姐呛水醒过来了,大声呼救了几声,赶巧有几个村民半夜打牌回家路过,把她们给捞起来了。

送到医院,我妈已经没救了。

我姐姐一直在抢救中。

我一直想不明白苏老师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妈到底还有什么后顾之忧,让她做出这种事来?

诚心想死?

还是想要用道德绑架我?

可深更半夜巧遇打牌回家的人,这个概率并不大。

何况,这天寒地冻的跳水,能被救回来的概率也不大。

直到,我去太平间给她收尸时,我听见几个医护人员正议论着她。

「这个老太太,也是命苦,生了个智障儿不说,年纪轻轻的就死了丈夫,这些年怕是没有一天是安逸的,好不容易盼着她家小女儿有点成就了,不到五十岁又得了这种不治之症,活着害怕拖累小女儿,死了又放不下大女儿。」

「可不是,确诊后的这些日子,一定是饱受折磨,不然也做不出这种事,那水里得多冷呐。」

「这样也好,至少她家小女儿的日子好过了。」

「我看也未必,抢救室里还躺着一个呢,你们说,她是救呢,还是不救呢?」

「如果救,那就是一辈子也甩不掉的累赘,如果不救,她不怕她妈半夜托梦找她?」

她们正说着,抬眼一看,刚巧看到了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们彼此愣了一下,随后又理直气壮地瞧着我,「你妈妈已经走了,你姐姐,你救是不救?」

另一个更是阴阳怪气,「别以为你们家的事,别人听不到风声,听说你把你姐姐丢在市集上,害得她差点被几个小混混给欺负了,这是人做的事吗?别说是亲妹妹,就说是个陌生人,也做不出这种事。」

我冷冷地问道:「你们说我妈得了什么病?」

「假惺惺!」一个女医生厌恶地斜了我一眼,「你妈妈几个月前确诊了肝癌晚期,我们劝她治疗,她说她女儿挣钱不容易……」

「你平时不在家,过年回家,没发现你妈妈脸色不如从前吗?」

是啊!

我只是觉得她这一年沧桑了很多,可是,她就是这个样子啊,我每年回来,她都会苍老一些。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自私了,父母对他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等着父母需要他们回馈的时刻,他们都做什么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12

徐白舟来的时候,是我最难的时刻。

姐姐的医药费就跟烧纸一样的快,可人依旧没有醒过来,医生开始来询问我的经济能力与想法。

他们说情况并不是很好,如果救,医药费昂贵,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更不能预测醒过来后的情景。

如果经济条件不太好的话,建议我选择放弃。

徐白舟没有给我任何的意见,他只是静静地陪在我的身边。

我好奇地问道:「白舟,你知道那天苏老师跟我妈妈说过什么吗?」

白舟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可我妈回家之后,就开始准备提亲的物品,我想她们应该是谈论了一下我们的婚事吧,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去问问我妈妈。」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依偎在徐白舟的怀里,终究还是在放弃救治单上签了名字。

13

处理好我妈的后事,我就贱卖了家里的房屋与田地,我是不打算回来了,从此我要开始我自己的人生。

村子里的人打量我的眼神就好似看怪物,我知道他们在咒怨我、痛骂我,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可这影响不到我,甚至也刺痛不了我。

过了几年,我在事业上有了更高的成就,我在城市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徐白舟在研究所也有所成就,我们觉得可以承担生活之重、父母之责,便决定结婚组建家庭。

不久之后,我们生了一对龙凤胎。

他们两个三岁的时候,林晨已经找到她人生的另一半了。

那年,我放弃了治疗。

可当我交给医生时,徐白舟拦住了,他说:「我们得尽力,不然一辈子都会不安的。」

后来,我们把她带到城市上治疗。

两年后,她醒过来了。

她还是与从前一样,像个三岁的小朋友,醒过来就到处找妈妈。

有人告诉她,妈妈已经去世了。

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看见我,一把扑倒我的怀里说:「夕夕,我们没有妈妈了。」

她看见我哭,又给我擦眼泪安慰我说:「夕夕不哭,你还有姐姐。」

后来,我们给她找个残疾人机构,那里有专业的人照顾她,也有类似的人跟她做朋友。

突然有一天,她告诉我,她要结婚。

那个男孩子比她小几岁,也是因为小时候发烧坏了脑子,但比林晨的情况稍微好一点, 他们说要自己过日子。

男方的父母给他们找了房子,我们一起简单地给他们办了婚礼。

参加婚礼的人都是心酸与欣慰,但他们很开心。

我很担心,他们的生活自理能力,刚开始总是会偷偷地看他们,但他们似乎过得不错,姐夫告诉我,姐姐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念经。

我偷偷地听过,姐姐是这么念的:

早起要洗脸,睡觉要洗脚。

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

冷了要穿衣,出汗要脱衣。

出门要记路,回家要锁门。

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遇见困难找警察。

……

后续还有几句是:妈妈走后,要听夕夕的话,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给夕夕添麻烦。

我每次去给他们送东西,都能听见邻居夸姐姐长得好看,他们惋惜地说:「如果脑子没出毛病,可是个多俊俏的小媳妇啊。」

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考大学的那一年,家里就只有两千多块钱,可妈妈听说有一个神医能治姐姐的病,非要把钱用来给姐姐治病。

我整个暑假都在努力做事,希望可以攒够学费,可终究还是差一点点。

是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哀求着,我说:「妈,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求求你了,把钱给我吧,那个神医就是个骗子,是个骗子……」

我妈反反复复地说这就是我的命,谁让我投胎不长眼,偏偏投胎做了她的女儿,她说我就没有大学的命,我就应该去打工,这样家里的负担就轻了,她说她这些年供我读书实在是太累了,她让我体谅她。

可我不,我拼命地摇着头。

我威胁她,她要是不把钱给我,我就去死,我拿着农药就仰着脖子喝。

她一把将药抢了过去,打我耳光、扣我喉咙,把我的脑袋按在水缸里灌水。

最后,她坐在地上拜天拜地哭,她把钱甩在我的身上,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说:「谁不想一死了之?可我们来到这个世上,不是为了死的。」

14

随着我自己年龄的增长,我也越发担心姐姐以后的事来,我担心我会死在她的前面,我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给孩子们灌输要照顾大姨的思维。

徐白舟劝我不要这样,他说:「孩子们感受得到的,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孩子们未来怎么做,取决于我们的态度。」

我总是觉得自己有愧于徐白舟,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我曾经问过他:「你有没有后悔过?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的人生一定会更好。」

他的脸上总是浮着一种淡淡的笑容说:「可我生来不是为了活得更好。」

「那是为了什么?」

他说:「是为了遇见我喜欢的人,然后,与她一起分担寒潮、风雷、霹雳;与她一起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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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6 18: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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