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逢灯
一吻偷心,听说你也喜欢我
上网课。
已经下课了,但教授的摄像头忘了关。
于是全班三十来号人,齐齐目睹了他身后的房间里,走出一位妙龄女子。
屏幕上,他们搂在了一起,然后,拥吻。
两天后,教授在路上拦下我。
眉眼精致,神色淡漠,冷声问:「你看见了多少?」
我绕过他,想走,却被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道声音软了下来。
他垂下眼眸,扯着我的袖子,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1
上课时间是早上八点。
八点零三分,我跑进教室,气喘吁吁,发丝凌乱。
PPT 滑到下一页,楚询抬眸,挑眉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随即对助教扬了扬下巴,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凉薄的大字:
「记她旷课。」
霎时间,底下众多目光投向台上,中间夹杂着一些稀稀拉拉的小声议论。
楚教授的规矩,一向是迟到或早退十五分钟记一次旷课。
今天却唯独对我开了一次特例。
迟到三分钟就给我记上。
说严重点,这就是明目张胆的针对。
光明正大的穿小鞋。
下面议论声未止,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楚询放下了遥控器,双臂撑在讲台上,抬眼环视一周,勾唇笑了笑,问:「有意见?」
当然有,但是不敢有。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俯身对楚询鞠了一躬,算是道歉。
他微一颔首,扔下一句「进来上课」,接着便转回了身,从容地续上刚才的进度。
走到座位上坐下,相熟的同学凑了过来,抬手掩住半边脸,小声问:「你惹他了?」
「怎么可能,」后桌中途插话,道,「时雨这么包子的性格,连路上偶遇的耗子都不敢惹。」
「也是。」
之前说话的同学略一思索,点头赞同:「她敢去惹楚教授,除非大脑和排泄器官装反了。」
那二位一唱一和,竟然开始认真探讨起我被针对的缘由。
我不再理会他们,翻开书页,抬眼看向讲台上授课的人。
一身正装,清冷而禁欲,板书时,偶尔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手腕。
五官都生得精致非常,是一种很有冲击力的美感。
尤其那双凤眸,不怒时也略带凌厉。
思绪逐渐游离。
我或许的确惹到过他。
在暑假,上网课的时候。
2
八月初,上网课,选修植物生物学,太特码无聊了。
上一节睡一节。
网课一整周了,什么都没听得进去。
是日,上午十一点半。
迷迷糊糊间,听见挂着网课的电脑里传出一道清冽而好听的声音。
我听得很清楚,
那声音说:「下课。」
好优美的中国话。
如听仙乐耳暂明。
我猛地睁开眼睛,打算关了电脑出门吃饭。
下一刻,握着鼠标的手生生顿在半路。
屏幕上没有弹出直播结束的提示。
那上面……是身形颀长的男人,在搂着一个女人亲吻。
女人的一条腿,甚至还钩在他腰间。
难分难舍,激烈,刺激。
难以置信。
我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确认自己刚才的确是在上课而不是睡意蒙眬无意之间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网站。
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打开微信。
没有老师在的那个班级群里,消息果然已经刷到了 99+。
「哪位勇士能去提醒老师把摄像头关一下?」
「现在装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勇士来了,已发,老师没理。」
「我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脚趾差点抠出一套芭比梦想豪宅。」
「……」
消息如同潮涌,一条接一条弹个没完。
偶尔也会冒出两条不大一样的声音,例如:
「你们确定屏幕上那个是老师本人吗?他一直背对摄像头,看不到正脸。」
「对啊,而且刚才黑屏了一瞬。现在屏幕上的人和之前上课的老师,衣着似乎也有所不同。」
但这样的质疑一旦冒头,很快就被新弹出来的消息刷下去了。
我关上手机,又扫了屏幕一眼。
热烈拥吻的画面仍在持续。
男人搂着女人腰肢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手腕处,有一条并不明显的淡红色疤痕。
手腕。
疤痕。
我看着它,一股极其强烈且远甚于从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眼前那亲密的画面突然变得扎眼至极。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用力,骨节逐渐泛白。
无端而来的恨意滋生继而疯长,如同春日里生命力旺盛的藤蔓一般不断蔓延,转瞬将理智吞噬殆尽。
下一瞬,桌上放置的所有东西连同电脑一起被我挥落于地。
各种零碎物件与大理石地板重重相击,接连发出数声脆响。
那声音终于拉我回神。
我猛地站起来,怔然看着满地狼藉。
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明晰——
后来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个人,并不是楚教授。
3
两天后,我走在路上,被一个男人拦下。
那人身形挺拔俊秀,高大颀长。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去大半张脸,一身黑衣黑裤。
很酷。
酷的同时,特别怪异。怪异中还有一丝熟悉。
我本来想拔腿就跑,先撤为敬。
但四周人来人往,并且前方不到三百米处就有一个移动警务室。
目测周边环境安全。
我于是稳下心神,想先问问他有什么事情。
却不料对方先开了口:
「那天的事情,你看见了多少?」
我一头雾水,回问他:「什么事情?」
莫非是他谋财害命的凶案现场?
面前的陌生男人闻言挑了挑眉,轻「啧」一声,语气染上些许不耐,道:「少明知故问。」
我也不耐烦。
「有事儿说事儿,少拐弯抹角。」我说。
话落,半晌没人出声。
人潮如织。我和他之间,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有个大妈路过,骂了一句别站这挡道。
他像是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拉着我,侧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他已经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口罩。
我对着我的高数成绩发誓,那真是令人倒吸一口冷气的美貌。
凤眸狭长,眼尾上挑,兼以此刻露出来的,精致俊美的下半张脸。
他简直就是造物主的宠儿。
我直勾勾地盯着宠儿的脸看,良久,总算一拍脑门儿,反应过来,试探问道:「楚教授?」
「闭嘴。」
这三个字像是碰到了他的逆鳞。
男人眼尾染上一层薄红,猛地发力把我抵到墙角。
随即,俯下身,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我不是他。」
4
他说这话时,左手正撑在墙上。
我稍一调整视线,便能看见他衣袖下露出的半截手腕,其上有红痕。
眼前这位,就是那天当着我们全班人的面搂着女郎热吻的人。
那现在,又来拦我做什么啊?
我尽力往后退了退,后背与冰凉的墙壁之间再无半丝缝隙。
而后抬眸,与他四目相接。
距离太近了。
我甚至能很清楚地看见,他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此刻正淬满了寒意。
好像真的是因为我刚才叫他楚教授,所以现在,生气了。
对视大半晌,好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
我只能率先出声,问:「找我有事?」
他看着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说:「有。」
还真是惜字如金,对话跟挤牙膏似的。
换别人我早不耐烦了。
可我对他,竟然出奇地耐心。再开口回话的时候,声音是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柔声细语。
我甚至还笑了笑,问他:「那你有什么事呀?」
他抿了抿唇,似是犹疑。
而后站直了身,手垂到身侧。
那条红痕便也再次隐回衣袖底下。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他嗓音低哑,「那天的事情,你看见了多少?」
「网课那天。」
这原本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信口胡诌就是。
但或许是鬼使神差,我没有直接回答他。
而是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笑问:「那天在线的有三十几个人,为什么单单只来拦我?」
「你很在意我的看法?」
没有应答。
良久寂静。
我甚感无趣,正准备随口告诉他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大可以放心,然后转身走人。
却又忽然听见他开了口。
他说:
「是。」
对方不过轻飘飘扔出一个字眼。
于我而言,却可谓平地炸响惊雷。
这话什么意思啊,在意我对于他和别人拥吻的看法?
5
「叮——」
下课铃响,思绪被拉回现实。
我抬起眼睛,看向讲台的方向,视线恰好和楚教授对上。
不过只有一瞬,他很快便移开目光,淡声说了句下课,快步走出教室。
虽然并非阳春三月,但教学楼旁数棵四季桃,已经枝繁叶茂,酡红的桃花瓣子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楚教授出了教室,便又步入了这画卷一般的良辰美景里。
行走如风,身姿若芝兰玉树。
楚教授在院里的风评一向是极佳的。
他没道理,会因为暑假里……我跟那个人见过面,就针对我。
或许只是他今天心情不好,我又在他的课上迟到了三分钟,所以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仅此而已。
我盯着那背影看了许久,而后回神,收拾课本,跟着人群一起走出了教室。
可残酷的事实没过多久就狠狠甩了我一个大耳刮子。
并且告诉我,我之前在心里安慰自己的那些话,有一句算一句,全特么是放屁。
楚询,他的的确确,就是在针对我。
6
周二,晚自习结束,我走出教学楼。
初春三月份的天气,稍微还有点子春寒料峭的意思。
晚风一阵一阵儿冷飕飕的,吹得像阴风。
我刚抬手把卫衣帽子倒扣到头上。
余光中,斜刺里,便猝不及防蹿出来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我吓了一跳,稳住怀里的书,仔细看清来人。
是楚教授的助教。
于是态度友好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问他道:「学长,找我有事吗?」
能好好走路不能?
助教认真地点了点头,诚恳道:「大事,影响你的学分。」
我莫名其妙。
助教接着道:「你有两次作业没交,再加上记了两次旷课,植物生物学这门课如果想不挂科,期末至少要考到 85 分以上。」
「但以你的水平来看,这事儿就和让我考到全专业前三的概率差不多,都是在挑战不可能。」
「不是。」我简直怀疑自己听力出现了幻觉。
把书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疑惑道:「我这周就才上了他一节课,记我两回旷课?上哪去记的?」
助教皱了皱眉头。
「教授今早上想起来,你上周三下午那节课迟到了一分钟,给你补、补上了。」
我简直对这个世界都产生了怀疑。
「这你大爷的能随便补?」
许是我此时面目多少有些狰狞,助教瑟瑟发抖又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说:「按道理来讲,的确是不能的。」
懂了,但现在的楚教授一整个就是没有道理。
「行,真行。」我认命地颔首。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他:「那作业呢,我作业没交又是怎么回事?」
我打小一有作业没完成就浑身难受。
我招猫逗狗爬树掏鸟翻墙上网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不交作业。
助教没再说话。
但已无须多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楚询在给我使绊子。
在我阴恻恻又不乏哀怨的眼神里,助教利落地转身,遁走,清瘦的身影很快隐没入无边夜色。
我独立于原地,迎面是萧瑟夜风,却半点不觉得冷。
因为我已经怒火中烧。
每周五天,兢兢业业上课,勤勤恳恳早八,签到打卡从不缺席。
如今却要面临期末挂科的风险。
阔别已久,楚询还和以前一样冷漠不近人情,一如既往,毫无改进。
是可忍孰不可忍。
7
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维权方式。
我选择直接去找楚询对线。
大楼六层,走廊尽头。
办公室的门不过虚掩着,我抬手轻敲了几下。
片刻后,里面传出一道清朗的男声:「进来。」
我依言,推门而入,然后转身锁上了门。
是的,锁上了。
反锁。
楚询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身剪裁合适的正装,周正又清贵。
他听见锁门的动静,眉心微蹙,抬眼看了过来。
随即,一声嗤笑。
「怎么,来兴师问罪?」
两眼发绿。
楚询脑袋上好像明晃晃地顶着「挂科」两个残忍的大字。
我暗自捏了捏掌心,极力克制住想杀人的冲动。
而后走到他面前,站定。
接下来,我应该义正词严地质疑并且控诉他的不正当行为,指责他有违师德,并且合理维护自己的权益。
但刚才在进来之前已经打好了的腹稿太多。
我挑挑拣拣半天,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先说哪句。
于是我卡壳了。
于是楚询先我一步出了声。
他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懒懒散散地开口,道:「看来的确是来找我讨说法的。不过在此之前,你也应该先反思反思,为什么我不针对别人,就只针对你?是不是你自己身上存在什么问题?」
?
好清奇的逻辑啊。
我现在只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
但到底还是多亏了我与他之间如今有这层师生身份在。
此情此景之下,我竟仍维持着较为友善的说话态度,道:「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如您提点两句?」
「别装了。」
面前的人却忽然敛了笑意,视线凉凉地向我投过来。
他那双好看的凤目,里边不含着笑的时候,看人是十分凌厉的。
后背无端发冷。
楚询看着我,悠悠地启唇,慢条斯理,一字一句。
字字诛心。
「以前的事情,你早就想起来了,是吗?」
「你现在,还记得楚询哥哥,也还记得楚桉。」
「那天和楚桉在大街上遇见,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话到此处,他不无刻意地顿了顿,指尖摩挲书页。
接着,再度开口:
「你要是还对他贼心不死,作为桉桉的哥哥,我不介意,对你有更过分的举动。」
面前这人,分明不紧不慢,语调轻缓。
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了千钧之力,重重地在我心头砸下。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心防,在这一刻,一寸接一寸地碎裂,脱落。
土崩瓦解。
他说得没错。
我早就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我是对楚桉贼心不死。
那天,他会在街上拦下我,是我刻意诱导,有意为之。
8
初遇楚桉那年,我八岁。
是个死碰瓷的。
路遇豪车,往前一躺。
我的「养父母」自然会在这时候很有眼力见地跳出来,充当正义路人的角色。
大多数车主会选择息事宁人,破财消灾,拿钱了事。
那年社会风气不如现在,许多规章制度也尚不完善。
我们这群人便如同阴暗地沟里的老鼠一般,日复一日地,做着这样既膈应人又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们靠这个生活。
可惜常在河边走,总会有湿鞋的时候。
9
那大概是个冬天,多半是除夕夜前后。
满大街的大红灯笼,四处张灯结彩,连橱窗里展示的商品也换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系。
看起来,是很喜庆。
可是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养父母」家里的孩子们,都没有过年过节的权利。
冬日早晨,地上覆了薄薄的一层新雪。
我一瘸一拐地裹了件单衣出门,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一瘸一拐是因为昨天一分钱都没讹回来,所以挨了养父一顿打。
而那条红白相间的针织围巾,是我所拥有的唯一一件能够御寒的东西。
迎着寒风,走出我们居住的逼仄的小巷,再绕过几条种满了梧桐树的小路,就能去到一个相对来说更加繁华热闹一些的地方。
我重复过无数次的日常,熟悉无比,本不应该有差错。
但那天还偏偏就出了岔子。
走到巷尾,将要左拐的时候,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角落里,似乎缩着一个人影。
走近一看,果真是个人。
一个清清瘦瘦的男孩,看身形,年纪应该比我大不了多少。
他双手抱膝,头埋在膝间,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
我轻声叹了口气。
虽然乍一看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弃子。但他衣着干净,裸露在外的部分皮肤瞧着也都是白皙而光滑的。
很显然,和我并非同类。
大概只是因为和家里人吵架,所以一时冲动从家里跑出来了而已。
我于是蹲下身,牵过男孩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他错愕地抬起了头。
但我对着今年的新雪发誓,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比他还要震惊好几倍。
在我到当时为止都还十分有限的见识里,我从没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人。
天生狭长的凤目,睫毛长而卷翘,且根根分明。
肤色虽然白得稍显病态,但这放到他身上,也不过是为了那漂亮眸子里的两处点漆增色而已。
这一带本来就不太平,各种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腌臜事多如牛毛,层出不穷。
生得好看,那就更不安全了。
万一要是运气不好,被我的养父母撞见……
不敢再往下深想。
我摇了摇头,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尽力牵唇笑笑,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啊,怎么不回家?」
他抽回手,身体往后靠了靠,声音凉得没有半丝温度。
「我不想回家。」
「可是外面很冷,」我还想再劝,「而且这里太偏了……」
「说了不想回去。」他打断我。
又问:「你管我做什么?」
「我们认识?」
「很熟?」
自然是不认识。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
可他一个人待在这里,真的太容易出事了。
就当我是烂好人,爱多管闲事吧。
「那不如谈谈条件,」我说,「你要怎么样才肯回去?」
「你可以跟我提一个要求,我会尽力帮你办到。」
对方似乎是对这话来了兴致。
「真的?」
「真的。」我回答他,语气肯定。
「那好啊——」他勾起了唇角,尾音拉得老长。
「你把我送回去吧。」
10
小少爷住在城西郊区的半山别墅。
半山。
真的半山。
当我们站在入口处,而他告诉我他联系不到人来接,我们需要自己步行到半山腰的住宅区的时候。
我才堪堪反应过来,他这是存了心地在刻意刁难,或者说玩弄我。
但我在八岁那个年纪的时候,当真是个打不得半丝折扣的十成十的烂好人。
明知他有意为难,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任劳任怨地跟他一起沿着公路往半山腰走。
我好像天生身体素质就不太好。
就算打小就跟着养父养母四处摸爬滚打,仍然不好。
约莫走了有总路程三分之一的样子,我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息。
男孩没有半丝要暂缓脚步等我的意思,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经过。
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腕,碰了碰他的手。
千年寒冰也不过如此了。
我只着一身单衣,手也没凉到这般地步。
于是我叫住了他。
暧昧晨光里,他疑惑地回过头。
而我把那条围巾取下来,递给了他。
红白相间。
那是我所拥有的,唯一一件在冬日里能够较为有效地御寒的东西。
我知道他其实不需要。
我和好多人一起挤在陋巷的破屋里生活,而他住在城西郊区的半山别墅。
我在严冬时节甚至穿不起一件棉衣。
我在无止境的骂声和互相欺骗里长大。
无论怎么看,我都比他更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但我在把围巾递出去的那一刻,又真的怀着期待,忐忑地希望他能够接受。
大概是亏心事做得多了。
所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够交付善意的机会。
我就情不自禁地,无比在意且珍惜它。
所幸,他接过那条围巾,开天辟地头一回地对我展露出了一个笑意。
并且告诉我,他叫楚桉。
我于是也很开心地笑了笑,说,我叫时雨。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那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我以后,还会再次来到半山别墅。
11
十六岁那年的秋天,养父养母锒铛入狱。
不久后,生父故友的属下找到了我。
说是他的雇主想完成故友遗愿,希望能把我接过去抚养。
有钱人愿意出资接济,我自然求之不得,欣然应允。
去楚家那天,来接我的人是楚询。
头一回见面,我稍许怔愣。
楚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很快反应过来,毫不失礼地笑了笑,说以后叫哥哥就行。
我于是反应过来,这不是他。
虽则五官生得极其相似,但不仅年龄对不上,气质也全然不同。
眼前的人同样清冷寡言,可好歹尚算温和。
他没有楚桉那样,眉宇间压都压不住阴郁倦怠。
说话做事也并不处处带刺。
我笑吟吟地应下楚询,乖乖地叫了声哥哥,心思却在别处。
可惜目光环视一周,没有疑似他的身影。
举目四望,身周站着的,都不是想见的人。
12
许是看在故友的面子上,接我回家那天,楚父特意在家里设宴替我接风洗尘。
家宴,按理说家里人人都该到齐。
可仍旧没有见到楚桉。
散场时,终于沉不住气。我拉住楚询的袖子,问:「他们说家里还有一个哥哥,怎么没见到他?」
楚询讶异地挑眉,轻笑:「你问桉桉?」
我点了点头。
他略一俯身,手在我脑袋上随意地薅了一把。
「得再等两天了,他在医院呢。」
13
楚询说要再等两天,但实际上,我和楚桉重逢,是在三十来天以后。
我在楚父的安排下,转学到了本市的一中。
开学已经很久,午休间隙,我路过操场一隅。
断墙上,少年利落地一跃而下,正好落到我面前。
只一眼我就认出,那是楚桉。
他应该是出院以后没有回家,直接先来了学校。
不过很显然,来了也并没有好好上课。
少年没有看我,跳下来以后,转身,回望着墙上,随即嗤笑:「这么点高都不敢跳?」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那墙上还蹲着一个人。
一个瑟瑟缩缩的女孩子。
我认得她,宋新予,表白墙和学校论坛上的常客,校花女神之类的头衔顶了一大堆。
原来众人眼中的高岭之花,竟然会在午休时间和楚桉一起翻墙逃课。
翻回来的时候,还恰好被我撞见了。
她紧咬着下唇,在墙上犹豫了半天,数次想尝试自己跳下来,数次未果。
只好示弱地看着楚桉:「我真的不敢跳……」
楚桉毫不怜香惜玉地蹙眉,轻啧了一声:「这哪儿高了?」
片刻后,却还是服软,把手伸了出去。
他当真是被造物主偏爱的,连手都生得分外好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在阳光映照下,如同冷玉。
宋新予握住了这只手,借力从墙上一步跨下,然后踉跄几步,跌进了楚桉怀里。
那是个神似相拥的姿势,不过只维持一瞬。
楚桉很快轻推了她一把,又后退一步,说:「行了,赶紧滚开。」
接着,他好像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
抬眸,挑眉,问:「都看见了?」
我诚实地点头:「我又不瞎。」
午间阳光炽烈,精致俊美的少年逆光而立,闻言,朝我勾起了唇角。
眼底却并无半丝笑意。
「那千万别说出去哦。」
他既温柔,又恶劣地开口:「但凡有第四个人知道,我都算你头上。」
我看着他,老实点了点头:「我知道。」
然后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个很可悲的事实:他不认识我了。
不过是陌路之人,数年以前,一场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
一直念念不忘的,只有我而已。
14
晚上放学,一辆黑色卡宴停在学校后门。
楚桉正要迈步上车,却又忽然停止了动作。
回过身,拧眉,看着我。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没有跟着你,」我朝着那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也是来接我的。」
他挑起了半边长眉,凤眸疏离地打量我片刻,问:「时雨?」
「对。」
「楚询跟我提过你,」他颔首,「上车吧。」
车辆起步,驶上开阔的公路。
我从未觉得车内的环境如此逼仄。
连往日原本已经无比熟悉的车载香水的味道,如今都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开出去十来分钟,倒是楚桉先开了口。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睫染着车窗外接连闪过的流光,问我:「你怎么不说话啊?」
因为——
「没什么好说的。」
我应了他一声,眼睛继续盯着面前的古诗词。
那都是高考默写测试范围内的古诗词。
其实早就会背了。
但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时间会流逝得更慢。
我不再言语,视线扫过纸页上,李商隐的《锦瑟》。
流连于全诗最末尾「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那两句上时,楚桉忽然倾身靠了过来。
冷冷沉沉的檀木香气顷刻间萦绕于我身周。
目光飘移辗转,从书本上离开,又都全落到他身上。
车内暗光为他精致的侧颜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线。
我捏着书页一角的手暗自收紧。
氛围昏暗暧昧,随着灯光升腾转化,渐至旖旎。
只是他本人却并不怎么温暖。
垂眸片刻,见我专注半晌的,不过是一页页古诗词。
于是又坐回去,嗤了一声:
「无趣。」
15
我从来不会太去强求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因为强求也得不到。
再怎么努力,也都不过是做无用功。
小时候独自走在大街上,不会眼馋橱窗里的漂亮裙子。
现在长大了,明白我和楚桉之间相隔天堑,所以也很快就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只要保持距离,好好上学,从此便可相安无事。
等以后离开楚家,我和他就再无瓜葛。
但很快我就发现,现实永远不会按照我设想的来。
或许命运之神早已俯身,于我和他之间,系下丝线一缕。
16
楚桉回来以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大家不仅说话不敢大声,连喘气都变得谨慎了。
再加之楚父和楚询原本也都不是很爱说话的性格。
在这样沉闷压抑的地方待久了,我总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都不太正常。
楚桉虽然嚣张散漫,浑身尖刺,但总也还没有到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步。
可惜人在屋檐下,即便心有疑虑,我也不敢多问。只是过一天算一天。
楚家那辆黑色的卡宴原本是接送我和楚桉上下学用,但我有意要和他保持距离,所以没过多久,就主动提出要每日自己往返。
不过是个再微末不过的要求,楚父没有表示拒绝。
17
顺风顺水的日子并没有过上太久。
十月上,放学,我走出校门,被人从后面一把捂住眼睛,拖进了偏巷里。
后脑勺猛地撞上墙壁,眼前霎时空白一瞬。
有黏稠又带着血腥气的液体滑落,耳边嗡鸣不止。
好半晌时间,堪堪扶墙站稳。
我埋着头缓神,面前传来粗哑难听且带着调笑的声音。
「你现在,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时雨。」
那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我抬起眼睛,看到那张狰狞的脸。
是王岳。
养父母家里有很多孩子,他也是其中一个。
他们入狱以后,他便也跟着没了音讯。
可今天却又出现在这里。
「来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那人脸上露出直晃晃的嘲讽,下一刻,伸手死死钳住了我的下颌,俯身凑近,逼我同他对视。
「攀上了高枝,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阴沟里爬出来的人,不会白捡了个便宜被豪门收养,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
他眼里燃烧的妒意太过明显。
我笑了笑:「怎么,自己爬不出来,还不允许我过好日子了?」
「你凭什么?」
他语调忽然拔高,面目变得愈加狰狞起来。
「你凭什么啊……时雨。」
「大家都是一个地方长大的人,你就应该跟我一起烂在地里。」
说话间,他手上动作改换,手由下颌移到我发顶,随即猛地发力,一把攥住我的头发往墙上一下接一下地狠撞。
钻心的疼痛瞬间爬遍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我面前就是一个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疯子。
我毫不怀疑,如果任由他这样下去,我今夜会死在这,死在这条巷子里。
可是力气和意识都在逐渐流失,眼前事物也越来越不清明。
我连开口呼救都快要做不到了,何况这四周也根本没有路人经过。
不。
就算有又怎么样……
他会来救我吗?
能救得了我吗?
那疯子的骂声入耳,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噪音。
眼皮越来越沉重,原本灼人的疼痛也在消散。
只是可惜。
我这一生,还没有过过一天真正能称得上快乐的日子。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刻,蒙蒙眬眬间,我瞧见小巷巷口,略有光明处,似乎走来一个人影。
是错觉吧。
都这时候了,我还在妄想有人能拉我一把。
18
我是被汽车鸣笛的声音惊醒的。
醒来的时候,我还在那条昏暗的巷子里。
身侧躺着王岳,他脑门上有血迹,看起来像是被打晕过去了。
视线前移。
少年眉心微蹙,正阖眼靠坐在墙边,单手搭在膝盖上。
之前看到的那道人影,不是错觉。
此刻巷子里灯光昏暗,瞧不清他到底是何情况,心下不免担忧。
我忍着头上剧烈的疼痛,绕开王岳,往少年那边靠了靠,试着叫他:
「楚桉?」
「嗯。」
还有意识就好。
我松了口气。
「怎么……」我看了眼王岳,「怎么不报警啊?」
「没力气说话。」他仍旧闭着眼睛。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手机也没电了。」
那完了,心猛地一沉。
我今天出门压根就没带手机。
「那我们先出去找人帮忙?」
楚桉声音听着有气无力,大概是刚才受了什么伤。
我不敢擅动,只能先试探着出主意。
那头却久久无人应答。
我勉力站起来,走到他身前蹲下,轻轻摇摇他的袖子,又叫了他一声。
他长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眼。
「你没事吧?」我问他。
「有事。」声音低哑。
此时恰好有车亮着灯开过巷口。
明亮的光线滑过一瞬,我总算看清,楚桉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沁着一层冷汗。
视线再往下,我看见他的手腕处,血流如注。
像被火燎到一般,我收回了手,颤抖着声音,问:「你怎么了?」
「我现在没力气站起来,」他又闭上了眼睛,「你自己出去找人过来帮忙。」
「注意安全。」
我生来一无所有,且一直一无所有。
这还是头一遭,我竟然感受到一种即将失去的感觉。
不敢再耽搁,我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口。
19
医院里,惨白光线通透彻亮。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不敢抬头看楚询阴沉的脸色。
更不敢抬头,看见显示屏上「抢救中」那三个残忍的大字。
楚桉有先天性心脏病,没有人告诉过我。
愧疚且后悔,忐忑不安地枯坐了整整一夜。
东方将要吐白时,手术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医生迈步而出。
万幸,是好消息。
昨夜匆匆赶到医院的楚家人,此刻应该没有一个愿意看见我。
见楚桉没事了,我便也识趣地离开。
走出医院大楼那一刻,抬眼,碧空如洗,天晴得不像话。
大概是这好天气给了我错觉。
我那时竟真的觉得,这不过是场有惊无险的小插曲而已。
我那会儿尚不明白。
麻绳总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后来万般苦难,这不过只是开始。
20
养父养母入狱以后,我以为自己已经从过往中抽身,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总有些从前的「故人」,他们还记挂着我。
如同深渊里爬出的厉鬼一般,张牙舞爪,肆意叫嚣着,要把我从这人世间,再拖回深渊里去。
那天以后,无论上学放学,楚父都安排了专人接送我。
周末,假期,没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时,我甚至从不出门。
可是,没用的。
那些人,他们如影随形,根本摆脱不得。
周日,学校美术课有活动,由一个老师带着全班外出采风。
走在大街上,隔着喧嚣人群,我不过回头匆匆一瞥,便恰好与王岳对上视线。
他站在对街,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像荒野上饥饿的狼盯上了猎物。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脚下步子一步都迈不动,视线竟也一时没有移开。
许久之后,王岳挑衅地,满怀恶意地张口,朝我做了一个口型。
「等着。」
后背瞬间爬满悚然的寒意。
21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感觉自己被人盯着。
但是最近,这种感觉忽然之间消失了。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这天上午,风和日丽,平平无奇,但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都很怪异。
莫名其妙且一头雾水地上了一上午课,早四课间,终于有人提醒我看一眼学校论坛。
趁着午休时间,我摸到学校的天台上。
高处不胜寒,古人诚不我欺。
我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拉了拉,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
市一中的校园论坛上,无数有关于我的帖子刷新得飞快。
高二十九班的时雨。
是个有人生没人养,自小被父母遗弃的孤儿。
跟着一个犯罪团伙长大,脏事儿干过不少。
能被带回楚家,是因为——她把自己,「献祭」给了楚桉的父亲。
流言四起,真假互掺,假的居多。
越说越离谱,越扯越无稽。
可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非成是。
那些关于我的阴暗过往,我竭力隐藏在心底的旧疮疤,就这么,连带着恶心人的构陷和无凭无据的污蔑一起,被毫无预兆地公之于众。
我彻底沦为了一个谈资,一个笑话。
天台风大,刮得人脑子都不太清醒。
手机还在一条接一条地不停弹出新消息,提示音扰得人心烦,刺耳至极。
我摁熄了屏幕,站在围栏边沿往下看。
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想着,是不是从这里一跃而下,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手都已经搭上了围栏边沿,翻出去就好了。
可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楚桉。
按下接通键,那头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染着笑意,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回家。
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恰逢此时,有飞机滑过云层,悠悠然然地留下一条白线,暂印在碧蓝天空上。
我于是收回手,后退几步,远离了围栏。
22
学校论坛的管理员很快删除了流传的所有帖子。
删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但仍未止住校园里已经传得到处都是的流言蜚语。
并且这般举动,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我照常学习,尽量劝说自己不要在意。
可谣言还是愈演愈烈,我越来越做不到不去理会那些声音。
被戳脊梁骨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
本该明媚张扬的少年时光,我却在被迫承接一盆又一盆劈头盖脸泼下的脏水。
终于,某日傍晚,王岳找上了我。
他笑得开怀,说可以出面替我澄清。
「但是,有一个条件。」
五指在我衣领上游走,徘徊。
像是某种恶心的爬虫。
他说:「把你自己,交给我,我就帮你。」
我连连后退,落荒而逃。
他没有追上来。
用不着追。
我分明已经逃不出他的掌控。
如同猫逗弄老鼠一般,他在享受那种,猎物濒死时的,绝望的快感。
23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保护不了自己。
可我不甘心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我自己一步步地向无尽深渊里滑落。
所以我,急切地需要一个靠山。
私心不想拉楚桉入水,于是我把主意打到了楚询身上。
机会也来得十分容易。
寒假,除夕夜,楚家家宴,来了不少宾客。
我瞧见楚询喝了不少酒,中途便欠身离席。
这就是在给我可乘之机。
我毫不起眼,无人在意,离场甚至不需要跟谁打声招呼。
绕开人群,走到楼内,偷偷摸进了楚询的房间。
漆黑一片。
只有窗外半轮明月,洒下淡淡一层华光。
借着这微弱光线,能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半倚在床头。
孤注一掷。
我暗骂自己无耻,可我别无他法。
我走过去,半蹲在他身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柔声,唤他:「哥哥。」
「嗯?」
他应了我,嗓音有些嘶哑。
当真如同献祭一般,我伸手,拽住他的领口,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柔软,但一片冰凉。
对方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伸手环抱住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烟花炸响。
我搂着他,持续接吻的动作。心里却想着,那烟花一定是五彩斑斓,绚烂非常。
可惜,我又无缘得见。
好像所有跟美好沾边的事物,见了我都要绕道走。
良久,对方停下来,松开了我。
思索片刻,我抬起头,叫了一声楚询哥哥。
下一刻,却被他猛地推开。
「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
我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亲错人了。
一片昏暗中,感受到楚桉摸索着要去开灯。
我连忙拉住了他。
「别把灯打开,」我语气近乎哀求,「别开灯。」
「好,不开。」
他坐回原处,抬手按了按眉心:「你出去。」
「我……」
我张开口,想跟他解释点什么。
但第一个字刚一落地,又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没办法解释。
有关于王岳的威胁,我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24
大年初一,一大早出了门。
楚桉今天情绪不好,不太想面对他。
稍微意思意思,在商场里顺手买了两个大红的纸灯笼。
拎着走出商场大门时,一抬眼,就看见王岳站在那里等着我。
他笑着,一步又一步地朝我走近。
犹如厉鬼。
可我无处可逃,退无可退。
25
昏暗陋巷。
气息迫近。
衣领已经半敞,红灯笼颓丧地瘫在一旁的地上。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在心底盘算着,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再撑多久。
那吻落了下来,在脖颈处。
他距离我已经极近了。
就是现在。
隐在袖中,泛着寒光的刀刃猛地刺向他腰腹处。
可惜,王岳到底当了这么多年混混,反应极快。
刀偏半寸,落空,坠地。
「当啷」一声,清脆的响。
我终于叹了口气,破罐破摔地向后靠在墙上,对王岳道:「算了,要杀要剐,随你吧。」
我不过是想过两天好日子,可惜天总不遂人愿。
想什么没什么,怕什么来什么。
这最后的挣扎我也已经做过。
如我所料,果然是没什么卵用。
那就,算了吧。
可王岳又阴恻恻地笑了笑。
「想死啊……」
「没这么容易。」
26
「楚家人,很有钱,是吗?」
一部手机被扔到了我面前。
王岳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单手摩挲着下巴。
「给他们打个电话,说你在金山大厦二十三层,让他们派一个人,带着钱来。老子今儿倒要看看,你这个捡回家的孩子,能值多少钱。」
得,性侵不成,改绑架勒索了。
我捡起了地上的手机:「我要是不打呢?」
王岳笑了一声:「那你就跟着我一起死。」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以为,这个「死」字能威胁到我。
打开拨号页面,我输入了楚询的号码,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原因无他,楚询跟我联系不多,没有什么感情,又天生性子比较理智。
他得知我被绑架,必定会马上报警,不会有一丝一毫关于绑匪是否会撕票的担忧。
铃响三声,对面接通了电话。
「喂,哥哥,是我,时雨。」
那边静默了一瞬。
「我是楚桉。」
「我哥出去了,有事可以先告诉我。」
竟然是他。
倒是没有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能再听到他的声音。
停顿时间太久,一旁的王岳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回话。
我对着手机,轻声开口:「金山大厦二十三层,你……能过来接我一下吗?你一个人。」
对面顿了顿,回了声:「好。」
话落,我挂了电话。
王岳噙着笑看我:「少提了点什么吧,妹妹,钱的事儿呢?」
「楚桉比我值钱,」我回视他,「楚家人未必在意我,但不会不管他。」
「他过来了,是白送你个人质。」
王岳嗤笑了一声,伸手来拿手机。
可他防备已松,太低估了我心里早已翻涌不止的恨意。
刚才因为要打电话,绑我的绳子被暂时解开了。
看准了时机,备在身上藏于暗处的另一把刀被我握在手中,猛地送入他身体里,手上愈加用力,刀刃一寸寸没入皮肉,由浅,及深。
这一回,再无半分偏差。
王岳动作生生定在半空,双目睁大,满脸都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然后,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我,缓缓倒在了血泊里。
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出,蜿蜒一地。
约莫到了中午,楚桉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副可怖情景。
我发丝凌乱,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身侧是落在地上,染了血的白刃,和已经毫不动弹的王岳。
27
那把刀没有伤及王岳要害,再加上送医及时,他捡回了一条命。
数月后,王岳因为绑架罪获刑,锒铛入狱。
我也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走出法院那天,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看见楚桉正在等我。
一身黑色的风衣,单手插在兜里,身体微微向后倚靠在车窗上。
不远处梧桐叶落,作为衬托他的背景。
他不过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分明什么也没做,就吸引了许多过路人频频为他侧目。
我走过去,试探着,问他:「是来接我的吗?」
「嗯。」
他直起身,点了点头:「上车吧。」
分明看起来好像是特意来接我的。
但楚桉一上车就把头枕在椅背上阖眸假寐,一句话也没跟我多说。
车厢里氛围冷到了极点。
于是,确认他的确没有真的睡着后,我主动挑起了话头:
「那天谢谢你。」
他睁开了眼睛,声音懒散,漫不经心:
「哪一天啊?」
哪一天……
要真论起来,我该谢他的,不是具体哪一天。
应该是小巷里的见义勇为。
天台上的那通电话。
还有数年以前,初次相遇,感谢他赠予我一个能够交付给别人善意的机会。
那或许于他而言没有太大意义。
但是对我来说,那至少能让我觉得,我并非全然恶劣,我活着,不是全无价值。
思及此处,忽然觉得有件事情不得不提。
我偏过头,看着楚桉好看的侧脸轮廓,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楚桉皱起了眉头:「你脑子烧坏了?」
「我是说以前,」我解释道,「大概八九年以前,春节前后,在梧桐巷……」
这话又不知道怎么刺到了他。
楚桉忽然阴沉着脸抬起头,冷着声音,对着司机说了句:「停车。」
待车停稳后,他起身下车,然后「砰」的一声反手甩上了车门。
我不明所以地追上去,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
他垂着眸子,注视路边的一个积水小坑。
昨晚刚下过雨,有片落叶浮在那水面上,晃晃悠悠。
「现在提以前的事,还有意义吗?」
我刚想回答,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反正也都是陈年往事,他实在不记得就算了。
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楚桉又紧接着道:「除夕那晚的事,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
「一边算计着撩拨我哥哥,这头又来跟我扯旧情,还真是两边不耽误啊。」
「你把我当什么?」
噢,倒是差点忘了除夕那晚亲了他的事。
如今没有了王岳这个顾虑,其实直接告诉楚桉实情也没关系。
稍一斟酌词句,我打算把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
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回过头去,见来人是楚父。
他年已过了不惑,但精神仍旧矍铄,身板挺得笔直,穿一身剪裁合适的正装。
走至近前,又连名带着姓地叫了我一声,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我详谈。
他虽则一向严肃,却还是头一回以如此郑重的语气跟我说话。
面对曾施我以恩惠的长辈,我自然不敢怠慢。
我应声点头,随之离去。
临走到道路尽头之前,我回过头,又看了楚桉一眼。
少年仍低垂着眸子,独自站在路边。身后梧桐树枝繁叶盛,可其上犹自带着残雨,于是便又无端添了几分寂寥。
「啪嗒」一下,有叶片上的水落下去,落到地上,溅起水花。
明知楚桉没有看我,我还是抬起手,远远地朝他挥了一挥。
随后转回身去,紧走几步,追上了楚父的背影。
那时我未曾料到,这就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楚桉见过的,最后一面。
28
很俗套的剧情。
楚父来找我,是希望我能拿钱走人,离开楚家。
并且还有一条附加条件,走了以后,决不能再和他的两个儿子有任何联系。
他端坐在我对面,把那张卡从桌子上推过来的时候,问我:「为人父母,这份心情你应该能够体谅,对吗?」
我连半分钟都没有犹豫,收下了钱,随后点点头,说能。
其实真的能。
虽然或许谈不上体谅,但我很理解他。
我来楚家以后,的确出过太多岔子了。
从学校论坛的流言,到惹上王岳害得楚桉进抢救室,再到前不久的绑架事件。
易地而处,我若是楚父,根本就不会忍耐到现在。
如今我拿钱离开,他不算是辜负了故友的嘱托,楚家的人也不必再牵扯进我过去的那些腌臜事。
互利共赢,对大家都好,我没道理拒绝。
只是多少有些遗憾。
误会没来得及和楚桉解释清楚。
也没能问清楚,他究竟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许多年前,就曾经见过面的。
29
新学期伊始,我在楚父的安排下,转学到了邻市的中学,继续完成学业。
网络尚且不太发达的年代,我在隔壁市一中的传言万幸没能飞到这里。
新的环境,陌生的老师和同学。
我在这里,身份不过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转学生,没有人认识我。
身上也没有任何乱七八糟撕扯不下来的标签。
我安安稳稳且卷得飞起,顺利度过高三,考上了 A 大。
大一大二也过得很快,在校的人设是个性格很包子,非必要不说话的半透明女同学。
我和大家一样军训早八,小组作业。过往的一切,都像是被远远地落在了时光后面。
但「像」,终归也只是像而已。
30
八月份,网课,选修课闭眼盲选了植物生物学。
不过倒也不算完全盲选,之前似乎听谁提过一嘴,这门课授课的,是本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
月初开课,第一节,我打开电脑,进入直播,当场石化。
之前未曾仔细留意过的授课老师的名字,同学们口中的楚教授,原来是……楚询。
所幸线上教学,暂且不必与他真的见面。万一不幸遇上点名,直接装网卡、装摄像头有问题、装死就是。
如此混过了前几节课。
周三,我走在路上,迎面有个女人拦下我。
我一看,宋新予,高中和楚桉一块儿翻墙那位。
我于是停下脚步,挑了挑眉,问她:「找我有事?」
对方并不搭话,只站在原地,歪头,细细地打量我。
良久之后,终于下了结论:「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的,真不明白为什么楚桉这么长时间偏偏就对你念念不忘。」
我也是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楚桉一直对我忘不了。
无论如何,深埋于心底的名字忽然在大街上被一个疑似情敌的人提及,并且她还出言奚落我,很难对她有好脸色。
我蹙起眉头,冷下声音:「让开。」
我对着自己的期末总成绩发誓,那天在街上,我不过就只跟宋新予说了这么两个字。
但她哭了。
站在我面前,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哇」的一声哭出来。
路人表面不动声色,暗自啧啧称奇。
太丢人了。
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我一把拉起宋新予,绕进了不远处的咖啡厅里。
咖啡厅里虽然也有人,但不至于有那么多人。
丢人的范围比较有限。
31
从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到下午两点三十六分。
宋新予坐在我面前,哭了整整一个小时零一分钟。
这浪费的都是我宝贵的肝作业的时间。
我于是脸色更不好了。
银勺轻轻碰了碰杯壁,我抬眼看她:「哭完了就赶紧说事儿。」
她倒也语出惊人。
一张口就:「我跟在楚桉后边整整舔了他十年。」
我:「6。」
这是把儿童和青少年时期也全都算上了。
她又接着说:「但他不喜欢我。」
「是,正常,强求不得,想开点。」
她垂下头,浅抿了一口咖啡,又道:「他喜欢的是你。」
我差点手里的杯子摔到地上。
缓了缓神,问她:「何以见得?」
宋新予长叹了口气。
「今年六月份,我跟他表白,第十六次……也可能是第十八次,反正他又拒绝了。但是这次,他给了一个拒绝我的理由——他有喜欢的人了。」
「哦。」
「你得问她是谁。」
「哦,那她是谁?」
「是你。」
「何以见得?」
「楚桉亲口告诉我的,他喜欢的人,叫时雨。有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他保存了好多年,他说那是你送的。」
一声脆响,手中银勺猛地落回杯里。
红白围巾。
在这四个字出口之前,无论宋新予说什么,我都可以告诉自己,那或许都不过是她的猜想、臆测、误解。都当不得真。
可偏偏,她提了这条围巾。
如果不是楚桉主动跟她提及,这个东西,决计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真的还记得我。
一直都记得。
对儿时那场初遇念念不忘的,不止我一个人。
32
阔别三载,得知他对我是有意的,竟然是从旁人口中。
细数过往种种蛛丝马迹。
除夕那夜,面对我刻意的撩拨,他分明意识清醒,却也并未拒绝。
光线昏暗的小巷里,我晕过去之前,看到的那道人影。
身陷流言时,我站在学校天台上,接到他打来的那通电话。
如同拨云见日,迷蒙的云雾散去,万千金光洒下。对方的心意,分明早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不过。
他是喜欢我的。
这么多年,心里对楚桉那份隐秘的心思终于又重见天日,被剖开在阳光下。
种子落地、生根、发芽,顷刻间,便成参天大树。
想再见到楚桉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我恨不能现在立刻就出现在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可分秒后,理智稍稍回笼,我又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当初和楚父的约定仍然有效,依照约定,我不能和楚家的人再有来往。
况且,当初是我不辞而别,如今贸然又突兀地再次出现在楚桉面前,终归也欠妥当。
但我此刻所拥有的所有理智,都将在两天后的网课上,消散殆尽。
33
周五,线上早八,我一如既往是在睡觉。
等楚询说完下课以后,我睁开眼睛,预备关了电脑,出门吃饭。
却在睁眼那一刻,看到电脑屏幕上,有一男一女正搂在一处拥吻。
男人背对着摄像头,不太能看得清脸,身形也与楚询极为相似。
原本以为,是发生在楚教授身上的乌龙事件。
却在视线将要离开电脑屏幕的那一刻,扫到了男人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条几乎微不可见的淡红色疤痕。
是最初在巷子里遇上王岳那回,楚桉手腕受伤留下的。
屏幕上的人,根本不是楚询,是楚桉。
再一抬眼,仔细打量和楚桉搂在一块儿的那道倩影。
十分显然,是宋新予。
面对此情此景,谁还能坐得住谁是菩萨。
34
楚桉的近况不难打听,他毕业以后,以市状元的成绩考入 B 大,就在本市。
但最近由于身体原因,一直住在医院里。
平日不大爱出门,不过下午六七点左右会到外面瞎晃悠。
我算计好了时间地点,故意出现在他经常会走的那条路上。
于是,如愿被他拦下。
被他拉进巷口,终于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时,我却突然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故作疑惑地看着他,问:「楚教授?」
他果然气急,红着眼尾一把把我抵在墙上。
随即俯身,在我耳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他。」
他接着问我,网课那天的事情,我看见了多少。
我便又顺着诱导他,说出了那句,在意我的看法。
话到此处,其实早就没什么不能明了的了。
…………
那天回去以后,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接通,对面是宋新予含着笑意的声音。
她说她知道我如今是楚询的学生,网课的事情,是她灌醉了楚桉,刻意搂着他做戏。摄像头的记录有所偏差,并非真的接吻。
果然,网课事件以后,我和楚桉双双沉不住气。
他急着解释,我慌着要见到他。
只是十分抱歉,害得楚教授颜面尽失。
我挂断电话,在心里暗自庆幸。
上这门选修的有三十余人,竟没有一位,在课后将那张拥吻的画面截图传播。
35
十月上,疫情防控形势大好,A 大发布了近期开学的通知。
在学校里,我终于和楚询本人见上了面。
但无论对方如何质疑,多番询问我是否记得以前的事情,我统统都装作失忆搪塞过去。
原以为能就这样瞒到学期末。
却不想,上课第二周,我因为迟到三分钟,被楚教授记了旷课。
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针对。
我从此夹着尾巴做人。却又在周二晚上走出教学楼时,被助教告知,楚教授的这门选修课,我在期末可能面临挂科的风险。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迎着十月份的明媚暖阳,我敲开了楚教授办公室的大门。
本预备去讨要个说法,却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以前的事情,你早就想起来了,是吗?」
「你现在,还记得楚询哥哥,也还记得楚桉。」
「那天和楚桉在大街上遇见,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你要是还对他贼心不死,作为桉桉的哥哥,我不介意,对你有更过分的举动。」
对方说这些话时,态度高傲,姿态散漫。
眼底盛满的,全都是他作为上位者和兄长的不屑,以及志在必得。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反倒没了之前那种心里没底的感觉。
「更过分的事情,指的是什么?」我平静地问他,「无故记旷课,恶意挂科,还是特权打压学生?」
「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楚询却忽然坐直身,紧紧皱起了眉。
仿佛我刚才那番话,是对他人格的极大污辱。
事实也的确如此。
楚询紧接着,对我道:「之前记过的违规,我会在之后让助教替你撤销。这不过只是一个警告。」
「所以,以后不会再出现任何有关于学业上的,对我的针对,是吗?」
「不会。」
「那就更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他略一颔首:「但我想对你做点别的什么事情,同样并不困难。」
「何必?」我不解,「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阻止一段感情?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何必……」他漆黑的眸子看着我,将这两个字放在齿间反复碾磨。
随后,嗤笑道:「我倒也想问问,你这又何必?分明只要放下楚桉,就能一直相安无事,接着过以前那样风平浪静的日子,何必非要来触我逆鳞?」
我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是楚桉接受我的赠礼,又珍而重之地保存多年。
是他拼着病发进手术室,也要在那昏暗陋巷中救我一命。
是他在众多流言蜚语盘旋不去时,语气如常地跟我说话。
是他接到一通不明不白的电话,就能立刻赶到金山大厦接我回家。
我曾以为自己的人生,是长久的不见光明,甚至于,会是永久的黑暗。
直到我遇到了楚桉。
他就是那个能将我拉离深渊的人。
三年前,我身在局中,不知对方心意,与楚父达成约定以后,便从楚桉的世界里消失得杳无音讯。
而今幸得上天垂怜,我与他,竟还有重逢的机会。
正是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今天,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放手。
所以,我看着楚询,认真道:「要做什么,都随您去吧。无论如何,我不会再离开他。」
话落,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校园里的四季桃仍旧纷纷扬扬,花瓣飘零,辗转落地。
36
晚二下课,我走出教学楼。
人群熙熙攘攘,众多下课的学子如退潮般散去。
但有一人,身量颀长,鹤立鸡群。
我怀里抱着一摞书,单手举起来,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那人似有所觉,抬起眼睛,往我这边看过来。
一双狭长漂亮的凤眸里映照着路灯光晕,盈满星星点点的笑意。
我放下手,快步迈下了台阶,朝他走过去。
秋末,冬初将至的天气,晚上已经有些冷。
我把手里的书递给他,笑意盈盈地唤他名字:
「楚桉。」
「嗯。」
「那年除夕夜里……我叫了楚教授名字的事情,你现在还愿意听解释吗?」
他弯起眼睛,勾唇笑了笑。
「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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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9: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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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吻偷心,听说你也喜欢我
海南椰子鸡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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