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齐最受宠爱的嫡公主,意外听到了新科状元的心声:
【唐诗三百首,随便背一首就能让女主对我刮目相看!】
【等我蹭上女主光环,踢开男主,这剧情还不是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原来我生活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
但一个被摸透心思的穿越者,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1
科举揭榜那天,我带着贴身侍女出宫去看。
天空碧蓝,日色如金,宫门外的大道笔直贯向城门,马蹄声清脆地落在青砖路上,历历可数。
我极目望去,便见一红袍男子策着白马跟在内监后缓缓行来。
被人拥簇在中央的新科状元沈赴面如冠玉,手摇折扇侃侃而谈,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侍女连翘在我旁边袖着手道:「陛下的眼光果真极好,这状元郎少年得意,好生气宇轩昂。」
「这也叫气宇轩昂?」我握紧手中团扇,嗤笑了一声,「你看他那模样,面孔涂得比本公主白,眉毛描得比本公主细,唇上还染了胭脂,若是脱下这身状元袍换了红装,怕是比本公主还像个女子。」
话音刚落,沈赴的目光就远远地投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这长相这阵仗,肯定是女主没跑了!剧情君诚不欺我!】
我诧异地看过去,却见沈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并未言语。
难道是我听错了?
什么女主?
北齐何时封过一位剧情君?
只见沈赴昂起头,手中折扇一甩,朗声道:「今日金榜题名,此情此景,沈某便赋诗一首。」
【穿书大男主的装 B 流水线终于轮到我了!唐诗三百首,背哪首应景呢?】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旷荡恩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说完沈赴将折扇一拢,周身散发着一种恃才傲物的桀骜。
【本少爷脑子里可有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智慧,随随便便一首诗就能碾压这群迂腐书生!】
【不枉我一大早起来拾掇打扮,女主肯定被我这盛世美颜迷住了!】
【只要女主对我一见倾心,成了驸马,我手握剧本还愁不能飞黄腾达?到时候再收个后宫搞搞事业,人生赢家啊~】
父皇膝下三子三女,我乃中宫嫡出,自小备受宠爱。
月前父皇亲自操办了我的笄礼,询问婚事的世家夫人险些踏破了坤宁宫的大门。
母后不堪其扰,又怕我嫁过去受了委屈,便和父皇商议在这届科举中择婿。
只求家世清白,为人沉稳。
我掐了掐手掌,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可这听人心声的离奇事真是闻所未闻。
【女主怎么干站那儿不动?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凑上来夸我才华横溢,然后开启我的攻略吗?】
我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来历不明来的妖孽,剽窃他人智慧装腔作势,还妄图染指皇权,踩着本公主上位!
不等我发作,一个穿着宫装的侍女便绕开众人冲沈赴行了个礼。
「沈状元,我家公主有事相商,可否茶楼一叙?」
「不知是哪位公主相邀?」
沈赴折扇一展,端起姿态,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我说女主怎么没反应,原来是急着和我单独见面。这古代公主就是架子大,人就在那儿站着呢,还要下人来传话。】
连翘见状迟疑着凑到我耳边说:「公主,那好像……是三公主身边的人。」
我眯了眯眼,含笑看着斜对面,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沈赴的三皇妹姜韵。
沈赴现在不过是父皇钦点的状元郎,根基不稳,想要掀翻他易如反掌。
但他口中那个世界倒是让我颇为在意。
我这个妹妹自小就喜欢听些诗词歌赋,沈赴这一番卖弄,也算是正对她胃口。
不知道换一位公主,他的登云梯还能不能搭得这么顺畅。
日子还长,这穿书者如此招摇,我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2
进宫之后我直接去了坤宁宫,太子哥哥正坐在母后下方,温和地看着我笑。
「小妹今日见到那沈状元了?如何?」
「华而不实,人品不佳。」
我接过侍女沏好的茶,语气平和。
母后哑然失笑:「既然看不上,我便去回了你父皇,让他再为你另择佳婿就是。」
太子哥哥也立马开口:「母后说得对,看不上眼就算了,我北齐好男儿如此之多,小妹还小,咱们慢慢挑。」
我坐到太子哥哥一旁,状似无意地跟他扯东扯西。
却发现不管怎么盯,都听不到他的心声。
许是太子哥哥被我盯毛了,到后面话都说不利索,丢下一句让我别忘了三日后成嘉姑姑的赏花宴,就告辞了。
看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收了视线,乖巧地等着母后传膳。
太子哥哥不在,我美滋滋地吃了两个红油猪蹄,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宫殿召来暗卫。
「去查一下沈赴的底细,从他乡考到殿试的文章、诗作,家中是何情况,都要事无巨细地禀报过来。」
暗卫领命离开。
3
先帝膝下只有一女,便是父皇的嫡亲妹妹,我的亲姑姑,成嘉长公主。
成嘉姑姑不仅身份尊贵,和驸马成婚后更是琴瑟和鸣,被婆家宠了十几年,如今膝下只有一女尚未及笄,倒是颇为操心京中少年少女的婚事。
一年半载就要办一次相亲会,美曰其名「赏花」,实则是给久在闺中不得抛头露面的贵女们一个相看的机会。
帖子送到了母后手里,我和太子哥哥一大早就坐着马车到了公主府门前。
「太子,辞儿,你们来啦,快进来!」
成嘉姑姑一脸亲昵地拉住我的手,像以往一样拍了拍我的头。
不过这次,她凑近我的耳边,悄声道。
「你这孩子,有了心上人还瞒着姑姑!待会儿我拖住太子,你只管去亭中便是,权当姑姑送你一份礼物了。」
???
我一头雾水。
成嘉姑姑送礼向来闻名京城。
给厨子送孤本,给武将送细纱。
主打的就是一个乱打乱撞。
说完她抬起头,冲我轻轻眨了眨眼,那神情像是在说「看姑姑多贴心,好侄女你感动吧」。
谢谢姑姑,我不敢动。
进了公主府,太子哥哥果然被成嘉姑姑半拖半拽地拉去了前院,临走前还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我。
我叹了口气,带着连翘熟门熟路地绕过后花园。
没走多久,便听到假山尽头的湖心亭中传来阵阵琴声。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再响起时,曲子比起先前更加慷慨激昂。
不多时,晦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女主果然来了,不枉我在成嘉长公主面前演了一出两情相悦的大戏!】
【演员这碗饭真不是谁都能吃的,演得我眼睛都快抽了。】
他可知名声对女子何等重要?
竟还去姑姑面前扯谎编排,真是恬不知耻!
我冷冷地瞥了沈赴一眼,扭头就走。
「公主殿下留步。」
身后传来沈赴的声音,我嫌恶地闭了闭眼,满脸诧异地回过头去:「这位公子,你叫我?」
「正是,在下与公主在城中曾有过一面之缘。
为何如今见了在下转身就走,可是在下的琴声不能入耳?」
沈赴面露委屈地低下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先入为主,总觉得他的眼睛一抽一抽的,怪异得紧。
「可本公主不认得你。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本公主想走便走了,还要向你请示?
再说了,本公主虽琴艺不精,却也听得出你的琴技不过初学,附庸风雅不伦不类,没有在成嘉姑姑的赏花宴上卖弄,算你有自知之明,但也别来污了本公主的耳朵!」
我懒得跟他废话。
母后说的没错,身份比我高的都宠着我,身份没我高的都不敢冒犯我。
遇到懒得应付的直接呛回去就是,万事有父皇和太子哥哥给我撑腰。
沈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脸色逐渐变青。
「公主教训的是。」
【作精公主病!看小说的时候还觉得她挺可爱的,真是老子眼瞎了!】
【当个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早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他这番「豪言壮语」,我差点气笑出声来。
最终硬生生地忍住了。
这时沈赴的目光倏地飘向我身后,脸色瞬间变得好转。
我心里一跳,转过身看到姜韵带着侍女急匆匆地走过来,神色间隐约有些嫉妒和不满。
「二皇姐,沈状元,你们……」
姜韵咬着嘴唇,眼神在我和沈赴之间来回打转。
「原来是沈状元,本公主还当是成嘉姑姑府中请来的乐伎。
技艺不精还是别在这方面献丑了,让人听到,还以为是父皇认人不清,眼光出了问题。」
听了我的话,姜韵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忍不住为沈赴分辩:「皇姐未免太严苛了,沈状元本就颇有诗才,策论更是连父皇都夸奖过的。琴艺稍有不精也情有可原,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物呢?」
沈赴听罢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充满了赞同。
天又晴了雨又停了,他又觉得他自己行了。
【这三公主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单纯可爱,有个恋爱脑迷妹也太爽了,看她噎不死这作精女主!】
我有些无语。
想看姐妹阋墙,也得看她能为沈赴做到什么地步。
姜韵是父皇最小的女儿,喜爱诗书,性格也讨喜,却没想到书读傻了,轻易便被一个男子左右了分寸。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姜韵大抵是觉得方才一时嘴快,身体哆嗦了一下,神色有些懊恼。
4
我们这番僵持着,忽然一声犬吠划破凝固的气氛。
「公主,是长公主府上的旺福!」
连翘的话刚刚落下,旺福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直接就向我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旺福要撞到我的时候,一抹玄色残影飘过来,一脚踢在旺福的身上。
紧接着我腰间一紧,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下一秒双脚就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啊!」
旺福被这一脚踢到了姜韵腿上,姜韵躲闪不及,被吓得连退两步。
她本就站在湖边,如此脚下一滑,直接一头栽了下去!
等我们反应过来,姜韵刺耳的尖叫就冲破了天际。
外面突然喧闹不已,成嘉姑姑一边喊着旺福一边带着下人匆匆跑了过来,太子哥哥神情无奈地跟在一旁。
看着这一幕,几人都愣住了。
不等成嘉姑姑指挥下人救人,一个身影就利落地从岸上跳下去,没有丝毫犹豫地游向姜韵。
这个沈赴倒是够果断。
我紧紧抿着唇,要说这事与他无关,我一百个不信。
旺福一向乖顺,也熟悉我身上的味道,怎么会突然发狂冲向我?
定是被人做了手脚!
「小妹,你没事吧?」太子哥哥惊魂未定地走过来,见我无碍舒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我腰间扣着的手。
「薛小侯爷?你何时回的京?」
「刚到京城。听说长公主府上有热闹看,我可是连侯府都没回就来了,这不正巧赶上。」少年声音清亮,尾调微微上扬,边说边顺势松开了手。
太子哥哥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湖水不深,姜韵扑腾了几下,呛了水,被沈赴带上了岸边。
沈赴小心翼翼地揽着她,即便是上了岸都没有放开。
此时两人衣衫湿透,姜韵更是紧靠在沈赴怀里,眼眸里带着难以掩盖的欣喜。
沈赴的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亏得我费了这么大劲设计,男主是从哪儿窜出来的?
要不是他横插一脚,老子早抱得美人归了!】
我站稳的脚猛地一滑,差点摔倒。
猛地抬头,正对上薛映那双紧张又欣喜的眼睛。
我和武陵侯府小侯爷薛映是青梅竹马。
他出身名门,武将世家,从小就追在太子哥哥身后跑。
彼时太子哥哥出馊主意,我递刀,薛映就乐呵呵地把京城搅合得天翻地覆。
后来还是武陵侯实在不忍京城被他弄得乌烟瘴气,这才把他打发去了边关历练。
他走后,没人在前面扛刀,我也消停了不少。
三年期间,听说他在边关屡立战功,人人都忘了薛小侯爷的整人事迹,只逢人便夸武陵侯后继有人。
这混小子会喜欢我,本公主的姓倒过来写!
5
「三皇妹,虽说沈状元下水救你是一片好心,可你二人如今衣衫尽湿搂抱在一起,实在有失体统。今日之事,你如何打算?」太子哥哥询问。
成嘉姑姑看着眼前一幕,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见太子哥哥话落无人应声,脸色更沉。
「既然皇妹为难,为保皇家颜面,现在便给你两条路选。」我冷淡地扫了沈赴一眼,假装听不到他那一肚子噼里啪啦的怨言,「第一,杀了他。」
话落,姜韵和沈赴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二皇姐……」姜韵着急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薛映立马侧身上来挡在我身前,姜韵尴尬地撒开了手,张了张口又不甘心地闭上嘴。
我抬眼看着薛映鸦羽般的长发,感觉耳边嘈杂的心声安静了下来。
「第二,你落发出家。」
这一次,姜韵脸色更白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沈赴在一旁脸上满是心疼。
「辞儿,这路不就走窄了。」成嘉姑姑眯了眯眼,「我这赏花宴本就是成人之美,沈状元和韵儿既然彼此有意,让他做了韵儿的驸马,今日这一切自然不算什么。既保住了皇家颜面,也能留住沈状元性命。」
沈赴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次行事,算是把成嘉姑姑得罪死了。
太子哥哥显然是倾向于杀掉沈赴,然而不等他开口,姜韵就仰起头,一脸期许地看着成嘉姑姑。
「多谢姑姑,我愿招沈状元为驸马!」
「随你。」成嘉姑姑扬起袖子一挥,「本宫亲自去向皇兄请旨为你们赐婚,沈状元,你可要好好惜福。」
沈赴这才彻底放下心。
【算了,三公主就三公主吧,比起女主,这恋爱脑好拿捏多了。】
「长公主,这事就这么结了?」薛映明显不满这个结果,一句轻言轻语让沈赴又悬起心来,「怕是有人暗地里设计,想利用长公主的爱宠,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听着沈赴在心里跳脚暗骂,我抿唇一笑。
虽然没有证据,但这件事实在可疑。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看三皇妹十分钟意沈状元,也算是成全了两个有情人。
实际上沈状元实在是好运气,如果不是薛小侯爷来得及时,落水的成了本公主,你可就没命了。」
沈赴扶着姜韵站起身,眼睛微微睁大,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我心里好笑,沉寂半晌的耳边突然沉沉地响起一句话:
【事已至此,三公主就三公主吧,得赶紧派人把那女人做掉,要是赐婚之后被查出来,老子就完蛋了!】
6
暗卫伏在地上,将查到的信息一一禀报。
原来这沈赴在科考前早已娶亲。
沈家父母供他科考多年,家中积蓄所剩无几,无力承担他继续读书的银两。
在他父母过世前,放心不下,给他订了一门亲事。
妻家是做小本生意的,有些积蓄,见沈赴一心考取功名,便一力支持他读书。
一开始二人很是恩爱,可自打沈赴得知中举后过于激动,栽倒地上昏迷了几日。
醒来后便提出要提前进京备考。
他妻子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去娘家拿了些银钱,生怕沈赴进京后受委屈。
就这样沈赴在京中靠行诗论文,在一众才子间混得风生水起,只字不提自己早已成亲。
我仔细翻阅誊抄了沈赴诗文的书简。
沈赴进京之前的文采不过尔尔,自打昏迷醒来后却可出口成诗,这穿书者恐怕就是那时占了沈赴的位置。
如今父皇赐婚,成功和公主成亲,他的原配妻子就成了沈赴心头的一根刺。
一旦被揭发出来,就是欺君之罪,沈赴只怕日日夜夜都想除之而后快。
父皇下旨赐婚沈赴和姜韵后五日,他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7
沈赴的状元府内都是我和太子哥哥安插在身边的眼线。
眼线回报,沈赴昨夜得到书信,说他的原配妻子往京城来了,吓得沈赴连夜雇了几个杀手,去半路劫杀。
当真是狼心狗肺,若不是原配妻子倾尽家财助他,他如何有本钱在京城疏通关系,与人饮酒作乐?
我摆了摆手,派暗卫去京城外救人。
却没想到当晚来到公主府的,除了我派出去的人和趴在暗卫背上伤势颇重的女子,还有靠在墙边懒洋洋打着哈欠的薛映。
尤其是薛映身上的血腥气极重,即便他穿着玄色的衣衫,还未干涸的鲜红血迹仍然大片大片地在他袖口和衣襟洇开。
我视线反复地扫过薛映全身的血迹,到最后落在他红润的脸色上,暗暗松了一口气。
「人怎么样?」
暗卫接收到我的视线,垂着头闷闷道:「公主恕罪,属下没想到沈状元竟雇了十几个二流杀手,半路劫杀沈夫人,那些人下手狠辣,兄弟们被缠住脱不开身。
若不是小侯爷在林中狩猎碰巧赶上,那些人怕是就得手了,是属下失职!」
我一时气结,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沈赴竟有钱出动这么多杀手追杀一个弱女子,看来有姜韵养着,他这个准驸马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我的公主府上向来备着太医,暗卫身手矫健,很快将昏昏欲睡的太医带进我的院子。
看着床榻上浑身血淋淋,伤疤深可见骨的女子,太医颤着手上前来,低着头为她检查伤势。
「怎么样了?」我皱着眉问道。
太医松了一口气:「这位姑娘伤势有些重,不过好在大多是皮外伤,养一两个月即可。」
「好,连翘,你帮李太医打下手。」
我拽住薛映的衣袖。
「你跟我来。」
薛映点了点头,很好地按捺下心底的疑问,但眼底还是疑云不散。
我拉着薛映走到院内石桌前,清风拂过树梢,惊起细微的轻响。
「阿辞,她是谁?」薛映长身而立,很自觉地坐到了我身边。
我敛了敛眼眸:「她叫尹秀月,是沈赴的原配妻子。」
薛映微微一愣,表情有些许吃惊。
「这么说,他隐瞒了自己已娶妻的事实,做了三公主驸马?」薛映很快想明白了,「沈夫人怕是听了风声找来了京城,沈赴怕事情败露,索性雇人斩草除根。」
「没错。」我的目光落在薛映脸上:「这么晚了,你在城外做什么?」
「听说近日护城河外林中有红狐出没,你向来喜着红衣,我便想着一早去碰碰运气,给你猎一件衣裳。
没想到红狐没碰到,就看到斜坡上滚下来一个妇人,还有两波人在周围缠斗,我认得你身边的暗卫,救下人之后就和他们一起回来了。」
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对于薛映来说都太过古怪了。
「阿辞,你对沈赴……」薛映欲言又止,一双漂亮的眼睛紧张地看着我。
「这种德行不端,欺上瞒下之徒,本公主看不过眼,送他一份厚礼罢了。」
薛映的眼睛倏地一亮,在黑夜中灿如星辰。
8
了结一桩心事,我美美睡了一个好觉,清早醒来,刚刚用了些早膳,连翘就匆匆来报,说尹秀月醒了。
我放下碗筷,赶了过去。
就见尹秀月茫然地坐在床榻上,呆呆地看着被褥。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进来,她连忙抬头,脸色苍白如纸,在看到我的那刻,眼神一片惊惶。
「尹姑娘,你别怕,那些人已经被抓起来了。」见尹秀月挣扎着想要行礼,我让连翘将她按回去,直白道,「至于他们为什么对你一个弱女子大动干戈,我想你也清楚,是因为受人所托,想要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尹秀月呆呆地望着我,漂亮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是谁派的人?是公主还是……」
「是沈赴。」
「真的是他……」尹秀月一听,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原来杨叔从京城回来,说得都是真的。我这次孤身来京城,就是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变心求娶公主,但我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我们尹家一心为他考虑,供他入京科考,到头来,他为了荣华富贵,居然想要我的命。」
尹秀月面色麻木地流着泪。
我瞧着心疼,明明一腔真心相待,枕边人却迫不及待地想挣脱过去,将她一脚踹进泥沼。
他从此前途坦荡,她却要为他的前程作祭,何其不公!
半晌,尹秀月回过神来,恳求地看着我,低声道:「公主殿下,沈赴恩将仇报要民妇的命,多谢殿下出手相救。可民妇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敢求殿下为民妇申冤,只求殿下给民妇一个申冤的机会,民妇愿意终身为殿下做牛做马。就算告到地老天荒,民妇也一定要把沈赴拉下来!」
原是为了给沈赴添堵,但现下我却是实打实的对尹秀月另眼相看。
拿得起放得下,当真是个硬脾气的果决女子。
「我不用你做牛做马,我之所以帮你,只是因为沈赴算计到了我头上。」
尹秀月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似是没想到昔日的枕边人能反复刷新她的下限。
「我会给你面圣申冤的机会,但在这之前,你需要改头换面。
你不仅要告倒沈赴,更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光鲜亮丽,你还有更好的前途,不应该把一切搭进对人渣的报复里。」
在尹秀月养伤的这段日子,我吩咐太医给她用最好的伤药,再配出养颜的丹药为她日日调养。
尹家本就是做小本生意的商人,对经商的敏感度高于常人,我让人拿了账本教她记账,尹秀月上手极快,日日敲着算盘,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教学之余,我也在书房里为她选些书籍,尹家未曾薄了女儿的教养,尹秀月识得不少字。
早些年照料家中,根本无心读书,如今有了机会,倒有些废寝忘食的意味。
看着如此积极的尹秀月,我笑得愉悦。
薛映隔三差五就往公主府跑,一来二去还是不解:「阿辞不喜欢沈赴,找个理由让他掉脑袋还不容易?你若不想脏了手,我去宰了他,保证没人抓得到把柄。」
我从捧着书卷的尹秀月身上收回目光,眯着眼道:「直接杀了有什么意思?京城的日子这么无聊,总要找点事情做,沈赴把算盘打到我头上,轻易让他死了我不解气。
我要让他慢慢失去他苦心谋求的一切,让他看到他曾经眼中的粗俗妇人,突然一天光鲜亮丽地站在他面前,满盘算计落空,你说他会不会难受?」
沈赴想倾覆这书中世界,我便让他永远困在这里,看着自己机关算尽,仍无法改变这所谓剧情,做一个娱乐众人的跳梁小丑。
薛映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得罪了阿辞,算他倒八辈子霉。你从小就爱整人,我离京三年,倒是愈发精进了。」
「你要整沈赴,眼下就有一个机会。过几日皇上寿宴,听说他会进献一种新型弓弩,能提高我军边防战力。整的神神秘秘的,除了他没人见过原貌。」
「你是驻军将领,能得到这样的利器,你不高兴吗?」我心底跃跃欲试,等了这么久,沈赴为了出风头,终于忍不住拿出他那个世界的东西了。
我留着他的命,正是为了这些超前的文明。
薛映兴致缺缺地把玩着花枝:「术业有专攻,一个半吊子做的弓弩有什么可期待的?倒是月前我在城外猎了几只成色不错的红狐,快入冬了,让人给你做几件大氅穿。」
我不禁失笑,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和薛映在一起,我总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连接感,情绪起伏,像是在指引着我注视他。
这或许就是沈赴口中的剧情吧。
9
父皇的寿宴很快到了,这一日天公作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我的朱轮车和太子哥哥的轿辇一前一后进了皇宫,一直到内殿门口才分开。
太子哥哥被内监引去了养心殿,我则由宫女引着去了寿宴所办的太宸殿。
偏殿中,不少朝廷命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见到我进入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纷纷起身向我行礼。
待我抬手让她们免礼之后,这才又凑到一起谈笑起来。
成嘉姑姑笑吟吟地把我拉到一侧的藤椅坐下,对面坐的正是沈赴和姜韵。
「辞儿,上次赏花宴的事,是姑姑没闹清楚。自打薛映离京之后,你身边除了太子,连个仰慕的男子都没有。
姑姑也是操心你,才让那沈赴三言两语迷惑,以为你们真是两情相悦,给你们错搭了线。」
成嘉姑姑面色不悦地瞪着对面的沈赴,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姜韵这傻丫头是个拎不清的,这还没成亲呢,就开始用着公主府的那点子人脉手段,处处帮着沈赴周转。
不就是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小白脸吗?等他们成了亲,我送韵儿十个八个面首,让她见识得多了,自然就不会再被轻易掌控了。」
我闻言差点笑出声,暗暗比了个佩服的手势。
成嘉姑姑将沈赴咒骂了一通,这才转过头来,凑到我耳边笑眯眯地说:「辞儿喜欢什么样的男子?等你成亲的那日,姑姑也给你挑几个如何?」
我一怔,当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众人闲聊了一会儿,直到戌时,所有文武官员、世家勋贵才全部到齐坐定。
随着内监扯着嗓子一声高喊:「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停止了说笑,齐齐起身下跪磕头请安。
父皇自然是心情大好,牵着母后的手到大殿中央的雕龙漆金长椅上坐下,颔首道:「都平身吧!」
众人起身再次就座后,内监高声喊道:「开宴!」
话落的一瞬间,此起彼伏的爆竹轰鸣声在殿外响起,一排排身着俏粉色宫装的宫女从殿外走进,为每桌端上各式各样的瓜果吃食。
然而大殿内无人动筷,接下来便是从成嘉姑姑开始,一一向父皇贺寿,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寿礼。
太子哥哥送上的是一本亲手抄写的佛经,父皇拿过翻阅了一下,满意地递给母后。
接下来便轮到了二皇兄。
二皇兄生母是外族嫁来北齐的和亲公主,在他出生时就难产暴毙了。
有这一层原因在,父皇把他交给一个不受宠的妃子,不冷不热地养到现在。
一时间,各种古玩玉器被抬到大殿中央,内监照着礼单念得口干舌燥,可即便再珍贵,父皇的脸上也始终淡淡的。
二皇兄当然也看出了父皇的不在意,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皇子献给父皇的礼物向来难选,看得出二皇兄努力揣摩过父皇的圣意,可惜还是不得其门。
三皇兄淡淡地瞟了一眼二皇兄,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恭敬地拱手道:「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接着笑吟吟地抬起头,「儿臣不如二皇兄想得周全,只备了一样礼物,还望父皇莫怪。」
内监捧上一个方形的锦盒,三皇兄亲手打开锦盒,露出一座玉佛。
「此玉佛乃是昭和寺住持了若大师亲自开光,特进献父皇,聊表儿臣心意。」
了若大师是昭和寺前任住持,身份超然,多年未曾现身做法事,三皇兄此番确实是用了不少心力。
我眼角瞟过对面,三皇兄与姜韵一母同胞,见兄长得到父皇夸赞,她也不免面露喜色,沈赴面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书上说老皇帝喜佛,当然不能让太子一个人出了风头,我这回让三皇子在皇帝面前得了脸,日后他定会对我另眼相看。】
我的目光跟着三皇兄退回座位,得了父皇夸奖,他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自顾自地斟了茶,从头到尾眼神都没有往沈赴那边偏一寸。
10
紧接着姜韵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走到中央,如他人一般给父皇祝寿后,兴冲冲地招手让沈赴站到身边:「父皇,儿臣和沈状元有一重礼搁置在殿外,还请父皇恩准此物入殿。」
得了父皇的应允,便有一个侍从捧上一个镶金锦盒,沈赴亲手从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弓弩。
「父皇,这弓弩是沈状元亲自绘图监制,可连发五矢,不减射程!」
「当真?」父皇闻言眼神一亮,连忙吩咐内监,「快在殿外摆好箭靶,朕要亲眼所见。」
太宸殿外的空地上,大内侍卫摆好了几个箭靶。
武陵侯在父皇的应准下,在弓弩上架好箭矢,对准了五百步开外的靶子。
「嗖!嗖!……」
数声连发,锐利的破空声接连响起,紧接着其中一个箭靶上便射中了五支箭矢。
众人一片哗然!
「果然是五支并发!好!」父皇爽朗地叉腰大笑,红光满面地拍了拍沈赴的肩膀,「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文武双全,于国有功!朕定要好好嘉奖!」
这一番夸奖让沈赴心里乐开了花,面上恭敬地说:「微臣也只是想为北齐尽一些绵薄之力,多亏三公主和三皇子的鼎力支持,这弓弩才能如此快地呈到陛下面前。」
说完他情意绵绵地看了姜韵一眼,姜韵面色酡红,欣喜地站到沈赴身边,与有荣焉。
三皇兄闻言耸了耸肩,一字不吭。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他好像默默往太子哥哥身后挪了半步,将自己隐在了人群中。
我心里同样为有了这一利器欢喜,出声道:「父皇,儿臣也想仔细看看这张弩。」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父皇爽快地让人将弓弩递给我:「看看便罢了,箭矢锋利,辞儿别伤到了手。」
我翻来覆去地将这张弩看了几遍,又拉了拉弦,拿过内监呈案上的箭矢想要亲自试射。
「我来。」
这是薛映回京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面如初雪,眉眼带着少年的锐气,上前一步,一派从容地拿过我手中的弓弩,不紧不慢地搭上五支箭,朝着一个空白的靶子射去。
「嗖!嗖!……」
再次重演刚才的场景,沈赴长舒了一口气。
【男主光环也奈何不了我,这就叫天选之子——】
薛映随手把弓弩递给内监,唇角轻扬,轻飘飘地说道:「一个精巧的半成品,沈状元想把它用于沙场,未免太儿戏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沈赴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差点没忍住在御前翻脸。
「薛家小子,你展开细说。」父皇面色不见情绪,沉声道。
【这可是我根据史书记载的诸葛连弩仿制,我看你能憋出什么屁来。】
沈赴憋着一口气,眼神里掩不住挑衅的意味。
「其一是精准度,方才臣和家父各发五箭,准头却各有偏差,战场上难以控制,极易误伤。其二便涉及制作,臣虽未看图纸,但此弓弩以精铁所制,箭矢多为铁箭,造价不菲,若一场战役上万只箭矢,如此大批量的供给,怕是难以供应。至于其三,各位稍等。」
薛映漫不经心地拿过弓弩,随便瞄了一眼,便拉动弓弩。
箭矢一次次地呼啸着射中箭靶,连续射了几轮,众人立了半刻钟,都有些乏了。
有人欲言又止,但看父皇和薛映面色格外镇定,又默默缩了回去。
又过了几息,五支箭矢的破空声凌厉地划破凝固的气氛,弓弩骤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薛映双手一松,弓弩竟四分五散地摔到了地上。
这弩散架了!
众人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沈赴失态地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散呢?我明明是一步一步照着做的,绝对不会出问题!】
父皇脸色一沉,武陵侯面色微恼地拍了薛映一下:「少卖关子,你小子怎么知道会散架的?」
「这弓弩的弓弦和弩臂设计衔接上属实草率,架构不稳,强行提高载箭量,只会快速消耗时效。我第一次试用就发现弩身摇颤,恐怕经不住多次使用。」薛映愉悦地翘起唇角,「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散架了,各位也不必太过失望,这弓弩制作得的确精巧,闲来无事可以给公主把玩防身。」
在场众人包括我,被这弓弩挑起的满腔热血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冰凉。
若不是薛映发现了这个漏洞,一旦耗费人力物力打造出来,送去边关,岂非对战到一半弓弩尽数散架,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看沈赴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原以为他的来历能为北齐带来利益,没想到这沈赴如此无用,偷都偷不来精髓。
「父皇,沈状元只是着急在您寿宴上呈现,这弓弩的确不完善,但是父皇也看到了它的先进之处,待沈状元再改进一番,一定可以……」
姜韵红了眼,脸上满是心疼。
「那就等他改进好了再说!」父皇扬起袖子一挥,带着众人进殿。
沈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跟在姜韵身后灰溜溜地坐回原位,心里骂了薛映无数遍。
寿宴继续进行,但父皇败了兴致,整个宴会的气氛格外尴尬,不到一个时辰寿宴就散了。
我和薛映正要去别处走走,却听御花园内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怒斥:「你的人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我都说了要用最好的材料,怎么还是出了这样的问题!」
跟着便听到「咔嚓」一声花枝折断的声音,我皱了皱眉,循声看去,只见姜韵低着头站在沈赴面前,眼睛红肿。
「沈郎,我没有戏耍你,我的确派人找了最好的兵器铺,铁匠也是按照你给的图纸制作的,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我撇了撇嘴角,姜韵真是没救了,看不出沈赴是在把锅甩到她头上吗,还巴巴地接过来捧着。
「算了,已经这样了。」沈赴又恢复了温和的语气,顿了顿之后,叹息道,「公主别怪我无理,陛下事事以太子和二公主为先,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我也是想让陛下更看重你,为咱们争一份未来。」
他这话说得好似情真意切,姜韵万分感动地扑进沈赴怀里,抽泣着哽咽。
看着二人相拥在一处,我和薛映相视一眼,只当看了一出戏码,转身离去。
11
姜韵大婚那日,三公主府鼓乐齐鸣,正门四开,一大群城中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将府邸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公主嫁状元,真是一桩美谈。」
「听说公主是从皇宫出嫁,嫁妆由礼部安排,京城里最好的几家铺子礼部都去过了!好大的排场啊——」
「……」
沈赴身着镶满金线的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护着姜韵的喜轿,身后跟着绵延不绝的十里红妆。
轿边的嬷嬷一脸喜庆地向周围的百姓撒着铜钱。
我特意带着尹秀月在这时出现在公主府前。
今日尹秀月一身低调却雍容的淡紫色华服,脸上只化了淡淡的妆容,头发用一根玉簪半盘起来。
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在一群精心装饰的贵女中不落俗套。
沈赴骑在马上,一眼就能看到站在门口的几人,看到尹秀月的瞬间,他微微一愣。
但他却没有认出这个昔日的糟糠之妻。
婚宴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拉着尹秀月坐进宴席,瞬间被一群贵女围了上来。
她们激动地拉着尹秀月的衣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尹老板,前几日我派丫鬟去你店里定制冬衣,竟都预约到一月后了?」
「尹老板可否给我行个方便,见过了琳琅阁的首饰,京城里的其他铺子就都看不上眼了。」
「……」
我含笑看着尹秀月落落大方地与贵女们周旋。
我也没有做什么,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机会和条件,将名下的几间铺子交给她管理。
没想到不过几个月,尹秀月就将铺子打出了名气,现在京中贵女人人偏爱滟衣坊和琳琅阁的衣裳首饰,定制都预约到数月之后了。
若是换一个人,即便给了这样的机会,也不一定能做到如今的地步。
这是她的本事,印证了女子离了家宅田地,也是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
尹秀月笑容温柔,又有一种果断洒脱的气势,不仅惹来许多男子注目,还招来了不少贵女的羡慕。
「皇上和蒋贵妃来了!」
门外侍女喜气洋洋地禀告道。
鞭炮鼓乐声更加响亮起来,父皇和姜韵的生母蒋贵妃一脸喜气地迈步进来,坐在高堂上。
「新人到!」
一片喧闹声中,一对新人被簇拥着走进喜堂。
姜韵一身繁复华贵的喜服,由一个侍女搀扶着与沈赴并行走到中央。
父皇和蒋贵妃象征性地嘱咐了几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添妆放进喜婆的托盘里。
我见状拉着尹秀月走到新人前面,打断了流程。
「父皇,儿臣今日也为三驸马备了一份厚礼。」
父皇有些好奇地看向尹秀月。
尹秀月当众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才直起身,高声道:「皇上,民妇今日要状告一人!」
话落,满座宾客都十分吃惊。
居然有人在公主的婚宴上告人,新人尚未拜堂,此举着实令人不解。
父皇看了我一眼,也来了兴致:「你要告谁?」
「告堂中三驸马,沈赴!」
这几个字眼一出,满堂哗然。
尹秀月的目光在沈赴惨白的面色上一扫,沉声道:「民妇一告沈赴抛妻骗婚!二告沈赴恩将仇报害民妇性命!三告沈赴欺君罔上,狼子野心!」
尹秀月这三告,惊呆了堂中众人,父皇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
「你以何身份状告,可有证据?」
「民妇就是沈赴的糟糠之妻。」尹秀月身板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满眼愤恨。
「至于证据,民妇有多年前的婚书,两家结亲时的婚契信物,沈赴雇佣杀手的书信和银钱往来,二公主殿下和薛小侯爷可为民妇作证!」
父皇一听乐了:「辞儿,人是你救的?有此冤屈为何不早上报?」
「比起状告负心汉,儿臣认为尹姑娘自己日后的人生更重要,就花了些时日帮她找到了未来的方向,再来解决昔日的仇怨。」
我笑眯眯地瞥了一眼沈赴。
在尹秀月状告的一瞬间,沈赴就腿软得差点瘫倒在地,直到现在浑身都在发抖。
【这怎么会是那个乡下农妇?!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这事我做的这么隐秘,怎么可能会被翻出来?】
沈赴埋着头,汗珠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淌下来,洇开在衣袍上。
【不管了,就算被人耻笑,也比掉脑袋的强!】
父皇看完证据,见沈赴迟迟不应声,出声问道:「朕问你,尹姑娘所言是否属实?」
只见沈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触在地板上。
「皇上恕罪!臣确有发妻,请皇上治臣欺君之罪!」
姜韵闻言一把抓下头上的红盖头,美艳的面庞挂着未干的泪痕,期期艾艾地望着沈赴。
而沈赴目光丝毫不偏,哽咽着开口:「臣贪慕荣华富贵不假,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臣怎么会派人追杀自己的发妻。
臣金榜题名之日,便有幸得了三公主青眼,臣不敢欺瞒公主,将自己家中情景据实相告。可公主拿发妻性命相要挟,臣不得不按照她的心思定了婚约,没想到……她还是对臣的发妻痛下杀手!」
沈赴跪坐在喜堂中央痛哭流涕,哭得满脸鼻涕,看向尹秀月的目光痛苦又无助,带着深深的眷恋。
父皇的眼神从姜韵难以置信的面孔上划过,落到沈赴身上:「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韵儿在逼迫你?」
「皇上明鉴,臣十年寒窗苦读,才得以高中状元,怎么会自毁前程?是三公主设计自己落水,拿清白胁迫臣,臣不得不下水救人,若是臣不答应,公主就要害了臣发妻的命啊!臣死不足惜,可秀月无辜,臣只能答应与公主拜堂成亲!」
姜韵闻言僵硬地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妆容如沾水化了的墨迹一般,大块的泪珠从她空洞的眼眶里缓缓流出。
忽然,「啪」一声脆响。
沈赴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歪了脸。
12
他目光茫然,不可思议地看向一直用温柔倾慕的表情看着他的姜韵,姜韵胸膛剧烈起伏着,不解恨地又扇了他一巴掌。
「难怪二皇姐当初看不上你,早知道你是这样忘恩负义的狗男人,本公主才不会看你一眼!」
姜韵朝他狠狠啐了一口,「你说本公主买凶杀人,你的证据呢?证人呢?空口白牙,本公主可以治你个犯上之罪!」
「自然有证人!」沈赴昂起下巴,对站在喜堂一侧的几个侍女一一喊道,「红袖,红珠,红枣,你们来说,当初是不是三公主威胁我,我才会迫于发妻性命和她成亲?你们日日在身边伺候她,她买凶杀人你们肯定知情!」
姜韵彻底绷不住表情了,恶狠狠地瞪着沈赴。
如果眼神能杀人,沈赴已经被她千刀万剐了。
这些侍女,恐怕已经被沈赴碰过了,所以他才会这么笃定她们会为他做假证。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皇族用人,怎么会这么容易被策反?
这些侍女的把柄,可都是攥在姜韵手里的。
三个侍女面面相觑,最后嗫嚅着开口:「回皇上,公主对驸马一腔真心,并不知道他早有妻子,也没有威胁过他,更不可能派人去追杀尹姑娘了。」
沈赴直接傻眼了,声音发颤地指着三人:「你……你们……」
满堂的宾客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在地上,像一个小丑一样表演。
尹秀月不为所动,语气平和道:「皇上,民妇除了状告沈赴,还有一事,便是与这负心汉和离!」
「和离怎么行?」我笑眯眯地插话进去,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我身上,「沈赴欺君罔上,抛弃妻子,还试图杀人灭口,和离未免太便宜他了,尹姑娘不如休夫,才最合适。」
「二公主殿下说得对!」尹秀月抬起头,眼睛骤然一亮:「请皇上恩准民妇休夫,从此与这沈赴再无瓜葛!」
沈赴的脸色瞬间灰败。
父皇果断地准了,扬了扬手,有内监拿出笔墨纸砚,让尹秀月写了一份休书。
写完之后,尹秀月甩手将休书扔到了沈赴脸上。
「既如此,韵儿与你拜堂未完,婚事便不作数了。」蒋贵妃让人扶起姜韵,眼神心疼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儿。
「不!」姜韵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走到我身边直挺挺地跪下,「儿臣要与沈赴完婚!他如此愚弄儿臣的感情,断不能如此轻易就让他死了!儿臣要将他终身幽禁在公主府,每日鞭刑赎罪!」
我诧异地侧头,看了姜韵好一会儿,第一次在这个妹妹眼睛里看到了狠厉和决绝,嘴角下意识弯起。
沈赴被尹秀月甩了一脸休书,又失了姜韵的青睐,脸被打得生疼。
这对他来说十足的讽刺,他一向自诩高人一等,想改写我们这些书中人的命运,孰不知他翻起的那些浪,不过就是一星波澜。
而后,一直坐在一旁事不关己的三皇兄走上前来,轻轻将手中的书信放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惨白的脸颊。
「沈状元数日前写信给我,字里行间提及父皇不在意我们兄妹,想要挑动我篡位。可惜啊,天不遂你愿,本皇子逍遥惯了,只想在太子皇兄手下做个闲散王爷,还请沈状元攀附他人吧。」
这话一出,满座文武都震惊地看向沈赴,一个靠皇恩上位的书生,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他未免想的太简单了,太子是皇上自幼培养的储君,文韬武略皆为上乘,若轻易让三皇子篡了位,北齐恐怕也要渐渐没落。
姜韵气红了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掐住沈赴的脖子:「你骗了我,还要鼓动我皇兄去送死!我们兄妹到底哪里招惹了你,要得你这样的报复?!」
「你们没有得罪我……你们这些封建社会的产物……本来就应该当我的踏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的计划本来就是天衣无缝的!」
沈赴被掐得面孔青紫,嘶吼着出声。
「来人,将沈赴拿下!」父皇一声令下,立马有侍卫从门外进来,将沈赴压了下去。
三皇兄将姜韵拉开抱进怀里,轻声安抚着她。
我看着沈赴被人拉走,耳边一直未曾停歇的谩骂突然消失了。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拍了拍脑袋。
那些杂音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在我耳边彻底清静了。
13
婚宴上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沈赴的行径也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
这时坊间流传出一个版本,说他往日里作的诗词都是抄袭而来,有人贴出了他进京前的诗作和之后的诗作,两相差距极大。
一些话本子横空出世,说沈赴的一些诗词写的缠绵悱恻,说不定是出自青楼楚馆。
一时间各种版本的说法此起彼伏,香艳无比。
听说姜韵得知后大怒,亲自提着鞭子去沈赴的院子将他狠狠抽了一顿。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成嘉姑姑果真依言送了一批貌美的面首到三公主府上。
姜韵照单全收,心情也渐渐被这些体贴的面首抚慰,日日当着沈赴的面与面首寻欢作乐,吟诗作对,日子过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我抽空带着薛映去姜韵府上看了沈赴一眼,昔日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狼狈地躺在床榻上,屋内萦绕着苦涩的药味。
沈赴看到我,眼睛骤然一亮,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我笑吟吟地看着他:「沈状元,书中情节体验得可还满意?」
在那瞬间,沈赴瞳孔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他想明白了。
沈赴怒目而视,冲着我们大喊大叫:「姜辞!你有什么可得意的?都是老天不公,给了你们男女主光环!都是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偏院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姜韵,她的身边还站着两个十分貌美的男子。
姜韵看着我表情复杂:
「府上贱内扰了皇姐清静,实在对不住。
来人,把本公主备下的哑药给驸马灌下去。」
我和薛映面无表情地看着沈赴消停下来,相互望了眼,相伴离去。
14
走出公主府,外头天色已沉。
见我沉默,薛映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怕我不快。
「你说吧。」
「是他咎由自取,以为自己掌握了先机,便将众人践踏在脚下。」
不等我解释,我沉默是因为另有心事,一件火红的披风带着融融的暖意就披到我的肩上。
我侧目望去,薛映眼底的笑意明亮如跳动的火焰:
「阿辞,听尹姑娘说你计划去周游各国,带上我吗?」
我假意犹豫,薛映便开始循循善诱:
「不说旁的,只说这沿路的风土人情要有人讲,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要有人提,再有路见不平的事阿辞想要出手相助,也要有个得力助手……」
我拉紧披风,灯下回头看着他笑:
「那……看你表现咯。」
作者:猫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