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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别鹤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613 更新:2026-06-09 11:28:12

别鹤

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我穿越了,两次。

第一次,攻略失败,还被迫替攻略对象喝毒酒而死。

第二次,我一睁眼,居然还是那张脸,但这次是他被人押着,跪在我面前。

他眼神很平静,是那种空洞的平静。

我很熟悉这种眼神,上一世我恨他到死时,想必也是这么看他的。

很好,这一次,我只想要他死。

1

我指指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丫头,问他,「她哪只手摸的你?」

他沉默。

「不说?」我笑了,吩咐侍卫,「那好,那就把她两只手的手筋都挑了。」

折磨人最好的法子,就是逼他面对他憎恶的,毁掉他珍视的。

这是上一世谢梁亲自教我的。

哦,这一世,他叫宋越。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世的事了,可我还记得。

记得他曾弃我如敝履,记得我最后因他而气绝。

记得的好处是,这一世我是上位者,于是他成了我手中的蚂蚁,任我磋磨。

现世报来得就是这么快。

我听着那个小侍女的惨叫,看着宋越跪在我面前,我抬起脚,踩上他的肩头。

「叮」,熟悉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您好,脱离密钥丢失,上一世任务未完成,计划失败,即将开启新任务,攻略对象宋越,当前好感度百分之零。」

攻略个屁!我看着这张与谢梁一模一样的脸,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

我在内心同系统交涉,「这人是谢梁,为什么他也来了这个世界?你出 bug 了吗?」

「一切都是随机生成,不管他上一世是谁,这一世他仍然是您的攻略对象。如果此次任务失败,您依然无法回归现实世界。」

我耸耸肩,表示听到了,但不接受。

开玩笑,姐好不容易有了报仇的机会,居然还要我再当一次舔狗?

回不回得去另说,总之我要先讨债。

「这才左手,」我脚下微微用力,「求我,或许我会考虑留她一只右手。」

他被踩着肩头,只能勉强抬起头与我对视,倒是眉目不动,旁人看了会以为他无动于衷。

可我知道他不是。

这张脸我看了太多遍,比任何人都熟悉每一丝神情的变化。

我倚回高座,等他抉择。

那边小丫头抱着一只手痛哭,侍卫的刀尖还对着她的右手。

果然,静默半晌,他俯身叩首,「求公主开恩。」

系统:好感度-20!

我:妈的好爽。

2

车祸然后莫名其妙穿进系统世界这种事,若不是亲身经历,我听来只会骂一句白日发梦。

但现在我躺在丝绸软椅上吃着剥好的葡萄,感叹农奴翻身,也终于轮到我来当上流阶层了。

上一世我不过一个江湖浪荡客,行侠仗义的途中救了当时还是皇子的谢梁,眼瞎似的看上了他,从此江湖也不要了,一心留在他身边,帮他铲除异己,替他保驾护航。

我穿过去时正是成功帮他暗杀了政敌的时候,我为他拼了一条命,他在房间与佳人对坐下棋。

我满身是伤拎着人头去给他复命,他眼皮子一掀,却是抬手去将佳人搂进怀里,语气不耐,「血淋淋的东西不要拿到这里来,吓到别人。」

那时我就知道,这个攻略对象,他没有心。

其实如果有密钥在,我需要做的就是杀了任务对象,简单粗暴并且省事。

但是谁让我这么衰,刚穿过去密钥就不翼而飞,导致我的任务变更,从杀人变成爱人,还得让人也爱我。

我一心想赶紧回到现实世界,心一横就当了舔狗,不管他待我如何,我只管捧出一颗真心。

最后的结果么,心捧出去了,被人毫不留情摔个稀巴烂,于是越爱越恨,到最后,恨得闭不上眼。

没成想再一睁眼,身份翻转,我成了一国长公主,权势滔天,他是别国送来的卑微质子,寄我篱下,身不由己。

长乐殿里灯影幢幢,内监来报宋越求见。

我吃着葡萄,看他一步步走进来,身形仍是上一世一样颀长挺拔,哪怕身为质子也没有半点颓丧之气。

这一刻我又知道,哪怕没有了上一世的记忆,这人还是做谢梁时一样的狗脾气。

他走到我面前,向我跪下见礼。

「哟,」我奇道,「今日是吹了哪阵风,把宋世子的骨头都吹软了?」

3

「求公主开恩。」他似乎完全不在乎我的嘲讽,只清声道,「小连的手伤太重,需要大夫,没有公主手令,没有大夫敢来。」

我把手里一颗葡萄扔回果篮,「不过一介侍女,劳得动世子亲自来求?」

「小连自我离开故国起一路侍奉,虽是侍女,更是同伴。」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听出他的从容执拗,「求殿下仁慈,饶她一命。」

「阿越,」我笑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罚她吗?」

他不说话。

「因为她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我俯身去,手指抬起他的下颌,逼他与我对视,「你是我长乐宫里的人,她早就被发配去了别的宫里,跟你早就毫无关系,她哪来的胆子敢问候你、关心你?」

「殿下,」他静静看我,「你吃醋吗?」

我拍拍他的脸,「那你怎么哄我的?明明知道我吃醋,还敢来为她求情?本来我只想断她的手,现在我想杀了她。」

我的手指还沾着葡萄汁水,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黏腻水痕。

他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他牵着我的手一点点抚摸他的脸颊,最后停在眼角,「她碰我这只眼,是因为上次殿下说要挖了我的眼睛,如果殿下不消气,就把上次没做完的事做完吧。您生我的气,不必累及旁人。」

上次?

零星片段在脑海中闪现,原来是原身某次喝醉了酒,想要与他亲近,只亲到眼睛,便被一把推开。

我最恨的就是他这般笃定冷清的模样。

猛地抽回手,将一盘葡萄悉数从他头上倒下去。

剥好的葡萄粒粒分明,沾着灰尘滚了一地。

「跪着把这些吃完,自己滚去喊大夫。」我不想再看他一眼,起身,「漏了一颗,我直接砍了那妮子的双手。」

4

小连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不过毕竟断了手筋,干不动活了。

「既然干不了活,还白养在宫中做什么?」我一边研究棋谱一边吩咐,「打发出宫去吧,送远点,看着碍眼。」

宋越坐在对面摆棋子,闻言手下动作一顿。

我翻了一页棋谱,「怎么,舍不得了?」

他继续摆着黑白子,「殿下放她出宫,是给她生路,属下只会感激。」

「是吗?」我笑笑,「可我准备把她卖去勾栏院。」

他蓦然抬头,眼神闪烁不定,我知道他在忍。

「上次你跪地啃葡萄求我,」我可太喜欢看他这种眼神了,饶有兴致地与他对望,「这次准备拿什么求呢?」

系统又开始报警。

据说等他对我的好感度跌破-100,就会触发随机重开的模式。

随机重开意味着下一把我不一定能遇见他,那我可不干,对他我是睚眦必报,这才哪到哪。

于是最近我收敛了一点,基本上把好感度维持到-60,属于极限拉扯。

但时间一久,这种程度的就没什么意思了。

从前他做无名皇子时就最善隐忍,于今这些根本伤不到他什么。

我凑近他耳边,「今晚开始来给我守夜,我就放她安稳出宫。」

「啪嗒」一声,他手里一把棋子捏得作响。

许久,只听到他答,「好。」

5

寝殿里烛火摇曳,晃得人也睡眼惺忪。

左右皆退,宋越独自跪坐守在我榻边。

床帘隐隐绰绰,他侧脸印在其中,泼墨一般利落。

我踢踢他,「白日逛园子走多了路,我腿酸。」

他沉默着,侧过身来给我揉腿,力道不轻不重,捏得甚有章法。

我只穿了单薄绸裙,清楚感受到他手掌温度,一开始只是寻常温热,后面却有些发烫。

气氛有些太平静,与这些日子以来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

「宋越,」我眯着眼睛喊他,「你恨我吗?」

「属下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说?」我笑了,「恨我也没什么,反正我也恨你,咱俩扯平。」

他手下一顿,抬头,「殿下……恨我?」

「是啊,可能是前世宿仇吧。」我睁眼望着头顶床幔,滚绣云纹,很好看,也很眼熟,「觉得你生来就是个负心汉。」

上一世躺在谢梁身下,我也是这样看着头顶的床幔,从天黑到天亮。

那时候他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我也是会痛的。

我踢开宋越的手,翻过身去背对他,「本宫乏了,你去门外守吧。」

他站起身来,高大身影印在床幔上,罩下一片阴影。

「叮。」系统声音响起,「攻略对象好感度 30,恭喜宿主成功回到任务正轨。」

我:???什么东西??

我差点翻身而起,没起来是因为,宋越直接俯身揽住了我。

6

他上我下,这个姿势实在是危险。

更危险是他的眼神,远不是以往那样刻意隐藏的波澜不惊,而是复杂的、炽热的,像是漩涡,要把人卷进其中。

「殿下,」他说,「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恨你。」

「你……」我又惊又怒,还有些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堂皇,伸手推他,「你放肆!」

他微微一笑,更俯低了几寸,几乎要跟我鼻尖贴鼻尖,「殿下不是一直想同我亲近吗?怎么今日却退缩了?」

「今日我没兴致!」我蹙眉瞪他,「宋越我警告你,再不起来,我明天就把你扔去……」

我没说完,他一低头,吻住了我。

唇上滚烫的触感袭击了我的神智,我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他轻而易举按住了手。

上一世记忆猝然袭来,我心内剧痛,不管不顾,张口就是一咬。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他却极有耐心地将血味儿吻去,末了尖着牙,轻轻咬了我嘴角一口。

脑袋里轰然一声,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只有谢梁,才会在亲吻时这样咬我的嘴角。

他亲得投入,松了我一只手,我飞快摸到枕头下的匕首,转手就向他刺去。

他闷哼一声,血花在肩头濡开。

终于放开了我。

我一骨碌爬起,紧紧盯着他,咬牙,「……是你。」

他立在床榻两步之外,舔了舔唇上血痕,捂着肩头伤处,瞧着我,缓缓一笑,「殿下说得没错,的确是前世恩仇。」

我极力稳住握着匕首的手,看着他肩头斑斑,鲜血从他指缝中滴落。

「原来你也记得。」他喊了一声,「阿皎。」

阿皎是我前世的名字。

7

我捅了宋越一刀又把他撵出长乐宫,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前后朝。

他虽身份受限,但到底是别国皇子,身份微妙,这些年被强留在长乐宫本就不妥,于今这一闹,反倒坐实了我强迫他做男宠的事,连皇帝都惊动了。

皇帝召他进御书房觐见,不知聊了些什么,半日后传出旨意,留宋越在御书房做了侍读。

他十三岁时来的都城,那时皇帝还只是皇子,二人年纪相仿,倒是有些投缘。若不是后来被扣在长乐宫,只怕早就在皇帝身边得了闲职。

宋越身为质子,在皇城长大,对前朝之事莫不了然,这种人若是甘于平凡也就罢了,但若是狼子野心,就是放在身边的定时炸弹。

原身看似荒淫,将人收到自己宫中,其实是帮自己的弟弟管教提防,不让宋越有机会插手朝廷中事。

于今前朝稳固,皇帝根基已成,这是觉得放他出去也无碍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伏案写字。

面前纸上简简单单,只有四个名字。

谢梁,陆皎。

宋越,沈齐君。

陆皎是我,沈齐君也是我。

兜兜转转,我以为这一世能一洗前耻,结果前耻未解又添新耻。

一想起那日他喊我阿皎的样子,我就牙痒痒。

我喊系统,「这事没得商量?换一个攻略对象行不行?」

「任务对象不得更换。」

我怒了,「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攻略对象有前世记忆,还说这不是 bug?我俩前世闹成那样,你让我怎么攻略他,啊?换你你下得去嘴?」

这次系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其实您可以当他是来弥补你的,这样比较好操作。」

我内心一捧火突然就冷了下去,笔一扔,浑身都没了力气。

弥补得了吗?

那些我为他受过的伤、背负的人命,一碗接一碗总也喝不完的避子汤,那些看似缠绵、实则饮恨而眠的日夜。

8

谢梁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他爱的那位,与他实是青梅竹马,最后却嫁给了他的兄长。

于是每一次府宴、宫宴,他都看着她跟夫君出双入对举案齐眉,而他最多只能在敬酒时唤一声皇嫂。

多讽刺。

更讽刺的是,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切的我。

其实一开始我把心思掩饰得很好,去到他身边时只说看中他才华抱负愿意助他成事,留在他身边做属下、做伙伴,或许也可以是朋友。

一直到那年中秋夜宴,他的皇嫂奉命帮他选妃,尽心尽力地帮他物色好各家女子,一并送了画像进府。

那夜他撕碎了所有的画像,喝光了半个地窖的酒。

我去帮他收拾屋内残局,又为他泡茶醒酒。

一切都可控,只除了我替他擦脸时没忍住摸了他一把。

于是局面就不可控了。

我实实在在听到了他喊她的名字,虽则我原本也打不过他,但若不是正好碰上我受伤无法运功,那一夜我也不至于狼狈到底。

第二日他醒来,四目相对间,他低低笑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

那日以后,我多了一个身份,床伴。

而且是很特殊的床伴,只用于每次他见完皇嫂以后。

为了完成攻略,再痛都忍了,可直到死,他也没爱上我。

我同他说过不死不休,最后是我以死为结,哪承想再来一世,居然还是他。

「这是他么的陷入循环了。」长乐宫里我捧酒独醉,醉意间想起前世旧事,自嘲大笑。

就是酒有点太辣了,笑到一半,辣出了眼泪。

身后有轻缓脚步,想来是送酒的侍女,我把手里喝空的酒壶往后递过去,那人接过,却不撒手。

「殿下。」捅完他那一刀后,我已经大半个月没见他,此时声音入耳,酒瞬间就醒了。

宋越离我一步之遥,把空酒壶放下,又似要伸手来替我拭泪,「你喝醉了。」

9

我一把将他推开,「滚。」

他原地不动,就站在那里瞅我,瞅了半晌,转身而去。

我一口气刚松,这人去而复返。

这次他手里握着暖好的方巾,一言不发走到我面前,掰着我的下巴给我擦脸。

一瞬间我大脑当机,愣在当地。

他在干什么?他疯了吗?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抢过方巾,扔在了他脸上。

「谢梁,」我冷笑,「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恶心?」

「是吗?」他一哂,「只是替你擦脸而已,更恶心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我想杀了他。

于是我回身抽出挂在架上的长剑,「上次那一刀捅歪了,这次不会,你要再试试吗?」

剑尖一递,搭上他的颈边。

他抬眼看我,「殿下不问问我为什么来?」

我手腕一转,长剑锋利,划破他肌肤。

他一步不退,「离国皇帝驾崩,当朝派了使臣前来和谈,殿下,我要走了。」

他是离国世子,这些年离国国力渐强,的确有了与我朝谈判的资本,他这一回去,想必是要继位的。

「那要恭喜世子了。」我淡淡,「好走不送。」

「你要和我一起走。」他说,「两国和谈,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既然我要继位,能配得上我的,只有长公主殿下。」

我脑瓜子嗡嗡的。

「你胡说什么?」

「这些日子我在御书房,已经把其中利害关节都同陛下梳理过,」他语调平静,「陛下也明白,想要长治久安,和平才是良策。当然,殿下你心怀国祚,自然也是明白的。」

「你敢娶我?」我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以我们的交情,你娶我回去,我不仅能毁了你,还能毁了你的国家。」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他丝毫不怒,一字一句,「阿皎,这一世,我一定要娶你。」

10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据说是宋越亲自挑的良辰吉日,皇帝过目首肯。

宫中上上下下忙碌起来,准备婚仪,制定婚服,桩桩件件都需要人手,所有的事情,都由宋越亲自盯牢。

我什么都不管,冷眼看他前朝后宫地忙,只觉得好笑。

我有系统在身,上次报过 30 的好感度以后再没上升,装什么大尾巴狼。

皇帝来找我时,绣娘正在和我汇报婚服最新的样式。

大红的喜服衬在眼前,我在主座上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什么金丝绣样这那的,听来甚是引人发困。

「皇姐对这婚服不满意?」皇帝反倒很有兴致地绕着喜服细细看了一圈,不满道,「宋越那小子还跟朕说皇姐一定喜欢呢。」

我嗤笑,「他的眼光陛下也信?」

皇帝示意绣娘退下,坐到我面前来,细细觑了我几眼,才问,「阿姐不开心吗?」

我看他一眼。

「朕以为嫁给宋越,阿姐会开心的,所以那小子说真心求娶的时候,朕虽犹豫……」

「我待他如何,阿弟不知道吗?」我微一耸肩,「他拿什么真心来娶?」

皇帝面色一变,「若如此,那朕下旨退婚?」

我笑答,「好啊。」

皇帝愣住了。

「开玩笑的,哪有君王朝令夕改的道理。」我从身后柜子中拿出一摞密封的纸笺,「这是这么多年我暗中收集的信息,还有一些陛下以后也许能用上的人脉,陛下收好,日后我不在身边,凡事要警醒着来。」

「阿姐……」

我宽慰一笑,「阿弟放心,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只要阿姐在一日,就帮你镇住离国一日。」

皇帝看起来被我感动了,像儿时一样伏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阿姐,朕知道委屈你了。」

「既然如此,」我揽住年轻皇帝的肩头,「那阿姐向弟弟讨一样东西做贺礼好不好?」

11

婚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皇帝为表同庆,放了宫中一批老人出去。

各宫人手不够,总要增添新的人手,内务府选了一批新的奴仆,自皇后处过目以后,便送来给我先选。

在一排跪得笔直的宫人中,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我将她叫上前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半大的孩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我,声音还有几分抖,「回殿下的话,奴婢叫以乐,今……今年十二岁。」

「抬起头来。」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

太像了,同样圆溜溜的大眼睛,雪白的皮肤,看起来孱弱的身量。

但又不像,记忆中那个孩子,从未有过这样胆小脆弱的神情。

长乐宫即将是空殿一座,添不添人本就没啥意义,我随意点了几个,独独将以乐留在近身侍奉。

她很聪明,学起来很快,没过多久便能处理一些琐事,干起活来也机灵。

有时候我看着她那张脸,总是陷入恍惚。

这日晚膳,宋越来了。

应该是皇帝那日回去后提点了他,这次他带着新的喜服式样来。

他进殿时我正在喝酒,以乐乖巧侍奉在侧,见他来,躬身跪下行礼。

宋越原本只是一晃而过的眼神,忽然凝定在她身上。

我瞧得真切,晃着酒杯问,「是不是很像?」

满殿中人,连同跪在身边的以乐,都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但我知道宋越听懂了。

12

以乐的样貌,跟上一世里,我捡来养大的那个便宜妹妹一模一样。

捡到时小丫头才四岁,不知是哪里闹饥荒时跟父母离散,饿得面黄肌瘦,好在碰到了我。

我将她带在身边养着,虽说日子不富裕,但有我一口总有她一口,不至于饿死。

后来我去了谢梁身边,没多久也把她接了过去。

也许是在我身边看我舞刀弄枪惯了,丫头片子小小年纪也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浑不吝的性子,哪怕跟比自己高几个头的男孩子当街打架,也能咬下人半边耳朵来。

就是这样厉害的野丫头,却没活过十四岁的冬夜。

是谢梁杀了她。

我想起这些,心口还是有点疼。

放下酒杯,我抬头看这一世的宋越,他正盯着跪在地上的以乐,眼神复杂莫辨。

良久,他转过目光来看我,「陛下说婚服不合殿下的意,我派人重画了式样,殿下尽可选自己喜欢的。」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呵呵地笑,「你明知道,不管怎么选,我都不会满意的。」

他上前一步,「那要怎样,殿下才满意?」

我屏退了殿中侍从,只除了以乐。

孩子跪在我身边,听我和宋越说话,还是头也不敢抬。

这样不好,这样胆小,还是会被人欺负的。

我从袖间摸出匕首,扔到她面前。

「以乐,」我唤她的名字,「去,杀了他。」

13

宋越眼神深深,站在咫尺之外盯着我。

匕首落在地上「噔啷」一声,以乐吓得浑身一抖。

「站起来,」我叫她,「拿着刀,杀了他。」

以乐跪得更深,埋在地上磕头,「奴婢错了,殿下饶命!」

我叹口气,走到她身边,将她拉起来,匕首塞进她手里,「你没错,只是让你杀了他。」

那匕首在她手里好像烙铁一般烫手,她想扔又不敢扔,眼里一汪泪,直愣愣地看我,又去看宋越。

宋越只盯着我。

他问我,「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是啊,」我点头,「血债血偿。」

他蓦然低低笑一声。

「殿下,」他往以乐这边走过来,伸手来握住她拿刀的手,叹口气,「或许你我都愚蠢。」

下一秒,他扣着以乐的手,往自己胸口捅去。

鲜血很快漫出来,濡湿了以乐的手。

她尖叫一声,终于忍无可忍地松手,连连后退,竟是腿都吓软了。

「看到了吧?」宋越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这不是她……你知道的,是不是?」

我笑,「那又怎样?」

如果上一世每一个为他所伤的人都真的跟着穿了过来,那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以乐当然不是那个小丫头,但我需要她。

他撑不住跪在了地上,还在问我,「满意了吗,阿皎?」

14

宋越当夜高烧不退。

前后不过一个月,即将要继位国君的人在我手上重伤两次,离国使臣怒气冲冲,前朝弹劾我的奏折也如雪花纷飞。

皇帝困于情势,下令要我亲自照顾宋越,不将他养得白白胖胖不准我出门。

我坐在宫中翻白眼。

以乐已经被我秘密送出宫去,出宫之前,我哄她喝了一碗离魂汤。

那一夜的事情,不用她记得。

那一刀其实没有伤到要害,宋越却昏迷不醒。

御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没有生命危险,可一直到药香弥漫到了整个长乐宫,他还是昏昏沉沉,无法彻底清醒。

皇帝来看过一次,见我一派无所谓的表情,脸色阴沉地便回去了。

临走之前,回头问我一句,「阿姐,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毕竟在我穿过来之前,原身是真情实感地爱宋越。

可我呢?

我坐在床边,看着宋越昏迷苍白的脸色,思考这个问题。

他脸上没有了那副万事于心的欠扁神色,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我伸手去把他鬓边一丝乱发理好。

「阿皎……」他忽然低语,我立刻缩手。

下一刻反应过来,这人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恨我……回不去……」他喃喃着什么,话语七零八落,我依稀只听得几个零碎字句,「对不起……」

上一世,他每每醉酒,在睡梦中喊的,都是别的女子的名字。

一朝生死轮转,如今居然成了我。

倒是好笑。

宫人送了汤药来,我接到手里,屏退众人。

他一直醒不过来,是因为缺了一味药引。

我摸出匕首,在指尖划了一刀。

15

等宋越醒来的间隙,久未出现的系统现身了。

「任务时间所剩不多,请宿主尽早完成攻略。」

「啥?」

眼前出现了一幅景象。

我看见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床边医生护士来来往往,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看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太好。

自从车祸穿越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情况。

「宿主原身情况恶化,您必须尽早完成攻略,否则原身身体死亡,您将永远无法回归现实世界。」

???

「……难道我会永远留在这里?」

「准确来说,是带着每一次的记忆在这个世界里随机无限重启。」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说?」我怒了,「还有多久?」

「最多四个月。」

我撑住脑袋,在脑海里看着病床上的自己。

我骂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我会抓紧的。」

四个月,够了。

我正在盘算接下来的计划,一只手静悄悄摸过来牵住我的手。

我一看,宋越睁着双眼,脸色虽苍白,却笑盈盈,「你在这里。」

「可不得守着世子醒么,」我没好气,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不然您一朝归西,我可负不起责。」

明明是在我手下受的伤,他却没有丝毫怨气,看着我收手,问,「阿皎,还有什么要还给你?」

我蹙眉,「什么?」

「上一世,」他看着我缓缓道,「我辜负你,所以这次我娶你;你妹妹因我而死,哪怕以乐不是她,我也还她一刀。除了这些,我还欠你什么,你说来,我都还给你。」

他的神情我太熟悉,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欠你的太多,你一时数不清也没关系,」他叹口气,「等你我成婚,你有的是时间来算。」

「阿皎,」我震惊无言,听他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喊我、问我,「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叮」,系统报数声音响起,「攻略对象好感度 50。」

我久久看他。

长乐宫中静默无言,宫灯昏黄,灯芯「啪」地跳了一下。

我微微一笑,「好啊。」

16

宋越醒来后伤好得很快,御医来一回脸色好一回,庆幸没把这位爷治死。

我时时在殿内转悠,偶尔亲自给他换药。

这人脸皮实在是厚,御医给他换时一声不吭,轮到我上手就哼哼唧唧,搞得旁人都以为我下手多重,像是有意虐待他。

这日换到一半拉住我,摸到我指尖一层薄薄纱布,「手怎么了?」

我随口胡诌,「给你端药烫的。」

他将我拉回去坐下,凑过来虚虚圈住我,「是我不好,这几日辛苦你了。」

我从前不知道,明明是一样的灵魂,经历前后两世,居然能这样转了性子。

我这么想,便这么问了,「宋越,你若是装成这样,我倒要佩服你心境更胜从前了。」

他脑袋搁在我肩头,叹息一般,「殿下不信我?」

「你要我信你什么?」

他声音温和却坚定,「信我真心,绝不相负。」

我望天,「但我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

他沉默一瞬,猛地咳嗽起来。

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回身看他咳了半晌才止住,平静道,「不要紧,总归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在乎。」他放下手,低声道,「而且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我反问,「你该不会是想说,等我死后才发觉原来你是爱我的吧?这种话,只有放在话本里才能骗人。」

他低着头,沉默。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所以不必在乎这些,」我转身回自己的寝殿,丢下一句,「联姻而已,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其他话,不必多言。」

后半夜侍女来报,宋越当夜搬回了自己的府邸。

17

这次过后,他很久不来,所有事宜都由宫人通传,我乐得轻松。

我主动接过很多事,婚服的样式也终于敲定下来。

成衣出来那日,长乐宫中热闹极了,满宫人忍不住围着衣服打转,对上面的精致纹样赞不绝口。

我挑起成衣的袖子,将男女两件的左右袖口对到一起,是一对引颈而飞的龙凤。

拜堂的时候新人并肩而行,衣袖缠绵摩挲间,就能交叠出这样的图案。

正在此时,近侍阿眉凑到耳边低声回禀,「殿下,刚传来的消息,康王今日亲自去宋世子府邸,为其女康怡郡主求亲。」

康王?

我沉思半晌,吩咐左右,「将婚服送去给世子过目。」

裁衣女使答,「世子吩咐过,只要殿下满意,他那边无需再问。」

「那也送去给他看看。」我叫来阿眉,「你亲自送去,带句话给宋越,他若要娶我,便不能再娶别人。」

等到半夜,却等来了世子府邸走水,他原本已经准备出门,却又折返回去救火的消息。

问了下火情,只知火是突然起的,直接从仓库烧出来,火势奇大。

我披衣起身,「去看看。」

等我赶到时,蔓延了大半个院子的火已扑灭,整个府邸灰蒙蒙一片,大火后的飞灰烟雾袅袅升空,在夜风中飘出焦炭之气。

人群中却不见宋越。

一问之下,才知他亲自带人去救书房的火,此时尚在后院。

他这人一向冷心冷情,居然要亲自冲进火场救火,也实在是奇怪。

我往书房去,小队人马正在院中收拾抢救出来的东西,书籍古画叠在一起,另有一个箱子摆在旁边,有专人在清扫箱盖火灰,像是被人匆忙抢出来的。

我觉着有些眼熟,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倒是分毫不损,赫然是我派人送来的婚服。

打扫的小厮在旁边回禀,「这是世子亲自抢出来的。」

「他人呢?」

有人指指书房,一回头,就看到宋越扶着门,手上抱着一个小盒子,正往这边望来。

他看起来不怎么好,一身火迹颓唐,右手衣袖也烧秃了,显出手臂上一处明显伤痕。

我这一望,正撞上他的眼神。

晦暗不明的,却在见到我的一瞬亮起。

「叮,」系统响起,「攻略对象好感 65。」

我站在原地,吩咐阿眉,「去请御医。」

「不用,」说话间他已快步过来,「皮肉伤,包扎一下就好。」

我没坚持,将他上下打量一眼,最后视线落到他手中盒子上,「什么东西,要你这个世子亲自冲进火场?」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敢插话,宋越将那盒子往后收一收,平静道,「婚服重要,其他不过一些小玩意儿,你怎么过来了?」

「听闻你亲身救火,过来看看热闹。」我对那盒子充满了好奇,但此处人多眼杂,也不好强硬要来,只道,「婚服不过两件衣服,烧坏了重做便是,怕是不值得你这么卖命。」

「怎么不值?」他俯身到我耳边,「这不是你做阿皎时就画好的图样吗?好不容易做成了,怎么能损坏?」

我只觉耳边惊雷。

18

我做陆皎时,确实画过这图样。

是一次无意中在某个胭脂铺看到龙凤纹样,觉得好看便记下来,闲暇时想到把这纹样用到衣袖上,还画好了对袖的草图。

那时候我还做着有朝一日能与谢梁同穿这身喜服的白日梦。

只是到底心事隐秘,草图也是寥寥几笔,便夹到桌案书中,后来死了心,被我付之一炬。

茶香氤氲中,我和宋越对面而坐,隔着一张桌案,我死死盯住他,「你怎么会见过?」

他换了干净衣物,又是人模狗样,老神在在给我倒了杯茶,笑,「你藏东西的习惯就那些,有一次你睡着,我无聊翻看你案前书籍,就翻到了。画得实在潦草,但今日我见到婚服,便知你还是用了心的。本以为晚间去宫里找你,结果……」

话未说完,我一杯冷茶泼上他的脸。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眉梢下巴都在滴水,眼神转瞬沉下去,却没言语。

「阿谢,」重生以来,我头一次这么喊他,内心却只觉得凉飕飕,「这么耍我,很开心吗?」

一想到我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心事,早早就昭于人前,甚至是在我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拿捏住了我的心意,我整个人像在冰水里过了一遭。

况且他说得轻巧,什么时候他能无聊到翻我桌案?都是那些我被他折腾了整晚第二天醒不来的时刻。

那些无法对人言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将脸上的水渍抹去,默了半晌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我的确见过你画的图样,但就算是那时候,也没有轻看你的意思。之所以没问你,是当时我们……」

他停住了。

「我们什么?我们只是床伴,我只是你兴致起来时的代替品?编不出来便罢了,」我冷笑看他,「那时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就如同现在一样。这个图样也代表不了任何东西,只是一件衣纹,只要我想,可以再换一百种。」

「阿皎,」他低低唤我,「够了。」

「是够了。」我点头,「老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你也不喜欢听。既然你没事,我也该回宫了,这场火来得蹊跷,但你应该也有眉目,我就不插手了。府邸也不必重建,左右没两个月就要走,陛下应该会再给你拨一处,到时候你搬过去就是。哦还有,」一口气了说这些,我重新倒杯茶喝了一口,再接着道,「康怡一向喜欢你,康王想必是拗不过他那心肝宝贝才来求这次亲,但那边的局势,你应该也明白。」

他不看我,「是,殿下不必多虑。」

我起身,「那我回了,你这忙乱,婚服我就先带回宫,还有什么重要物件需要我暂时保管吗?」

「不劳殿下费心。」

出门的时候下起了雨,他坐在原处不动。

阿眉撑伞来迎我,雨声淅沥间,隐约听到宋越在屋中剧烈咳嗽。

自从受了以乐那一刀以后,他就时常咳嗽,御医诊过多次,都说是刀锋伤了肺腑,难免落下病根。

我没回头。

19

这场雨一下就是大半个月。

连续暴雨,都城郊外很多民房陷泥倒塌,作物也糟蹋了,没几日,便有流民聚到城下。

皇帝下令给流民搭建棚屋,又让权贵出钱出力施粥饭,稍稍缓解了几分压力。

这日我站在公主府的棚下,看着不远处康怡拎着精致食盒走进宋越的粥棚。

宋越还未回绝康王求亲,眼下人多嘴杂,她这般大张旗鼓来送关怀,估计是想走舆论路线。

阿眉在一旁问,「殿下不过去吗?康王府的棚子就在旁边,她已经连续来好几日了。」

「过去凑什么热闹,还嫌不够忙?」我摆摆手,「她就算一日三顿给宋越送饭,这事也成不了。」

结果我不去凑热闹,热闹自己找上门。

不知宋越说了些什么,康怡看起来神色悻悻,把食盒放到一边,随意一望,就望到了我。

她几步过来,站在棚外就是敛襟一礼,「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之身还亲自来,真是皇室典范。」

我一身便服而来,百姓们只知道这是公主府的棚子,却不知我就是公主本主。

我这正捋着袖子让厨师多往锅里加点米,她这一声,直接把附近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来。

一时间棚外乌泱泱跪倒一片,各家施粥的队伍瞬间就乱了。

真是谢谢她。

为防引来更多人生乱,我皮笑肉不笑,把她往里请,「郡主眼下还是别站在这里了,这会人多,万一被谁挤了摔一下,可没人敢担责。」

屋棚内别无他人,我与她相对。

「殿下都在这里,我怕什么?」她眉眼飞扬,「不过殿下既然出来施粥,怎么不与世子一起呢?我刚刚去探望世子,看他样子好像好几日没好好休息,甚是憔悴。」

「本宫忙着让百姓吃饱饭,他有吃有喝怕什么?」我瞟她一眼,「再说了,这不是有你探望吗?就怕郡主送的饭菜,不合世子的口味。」

她面上一僵,终究忍耐不住,上前一步,「殿下,我不愿与你争抢,甚至甘愿做妾,连这你都要拦吗?」

很明显,当日我让人传给宋越的话,也传到了她耳朵里。

「康怡,你糊涂。」我叹口气,「你父亲是朝中肱骨,若你嫁给宋越,康王府必成他的助力,自然就会成为离国的助力,你觉得这对我朝是好事吗?」

她一怔。

「这一层我能想到,你父亲自然也能,他一向疼你,来替你求这一次亲倒也没什么。」我看着她,缓缓,「因为他知道,陛下也能想到,可陛下反而还默许宋越自己做主,你觉得是为什么?」

「宋越若许了你,你猜陛下能不能继续容得下他,还有你们康王府?」我无声一笑,「所以就算没有我,你也嫁不了宋越。」

她反驳,「难道你嫁给他,不会成为他的助力吗?」

我简直被她问笑了,「我是陛下的亲姐姐,我帮陛下杀权臣振朝纲的时候,宋越还只是我长乐宫的侍从,你觉得呢?」

她也冷笑,「所以你不爱他,你囚辱他多年,怎会真心对他?」

「你倒是真心,」我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回,「那你去问问,他会不会娶你,哪怕只是做个妾?」

康怡脸色雪白,写满了不甘心,「你们只是联姻,若你不是长公主,你也没有这个资格!」

「那又如何?」之前卷袖子的时候急了,这会有些打结,我努力与衣袖死结斗争,「偏生我投胎好,做了这长公主。其实你也不必执拗,嫁给他未必有好结果。」

气氛僵持中,宋越的咳嗽声在屋外响起。

20

他袖手立在门槛处,不知已听了多久。

见我二人同时看过去,他平复了呼吸,往这边走来。

「阿越!」康怡喊他,「你听到了吧,她根本不是真心对你!」

他没看她,径自走到我身边,居然是先伸手来帮我解打结的衣袖。

我没反应过来,康怡也哑火了。

他耐心将死结解开,又帮我将长袖捋平整,最后顺势牵住我,这才回身去冲康怡说。

「这些时日赈灾耽搁了,」他声音清冷,「等这边事了,我亲自去回绝康王,多谢郡主抬爱。」

「……」康怡怼我时还能勉强镇定,宋越此话一出,小姑娘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你不……」

「此间局势,殿下已经同郡主说得很明白了。」他打断她的挣扎话语,「更何况我与殿下之间情谊如何,与郡主也没有半点关系。」

康怡的目光最后在我们牵着的手上晃了一遭,魂不守舍地走了。

我发现他的手很凉,习武之人身强力健,原不该是这个温度。

侧头打量一下,脸色确实不怎么好,不知到底是雨季影响,还是旧伤病根。

我不动声色,「听康怡说你没好好吃饭,先说好,这次再病可不关我的事。」

他握紧我的手,唇角一丝笑,「关心我?」

我把手抽出来,「你若病倒,受弹劾的是我。」

「不必担心我,」他上下打量我,应是发现了我一身骑装,「雨下得大,城外泥泞路滑,来回就别骑马了,让人套了车辇来吧。」

「车太慢,架势太大,」我掀帘走向外棚,「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作秀的,外面那些马车已经够挤了。」

我倚着栏杆向棚外望一眼,天色已经不早,权贵们大多来棚里过一遭,就准备打道回府。

有见着我和宋越并肩而立的,便远远向这边作个揖,我大多点头打发,宋越却认真隔空回礼。

我嗤笑,「你这知礼懂节的面子功夫,倒是跟从前如出一辙。」

他将我发丝上一滴雨水拂掉,「我从前怎样,你也记得挺清楚。」

我淡淡,「铭心刻骨,不敢忘怀。」

他眼神一闪,收回手,我转而抬头去看沉沉天幕,「雨势不停,陛下人力物力都出过,该下令去重光寺祈福了。」

宋越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你要去?」

「按规矩,大婚之前你我本就要去重光寺求福,不如趁这次一起办了。」

21

重光寺是皇寺,皇族祈福向来在此。

我主动请缨,皇帝乐见其成,同意我和宋越同去。

一路上我闭目养神,宋越在一旁看书。

香炉正旺,烟香袅袅一线,我迷迷糊糊瞌睡,忽然听见揭盖关盖的声音,睁眼一看,宋越已经灭了香炉。

看我皱眉,他放下手中书,「安神香过多于身体无益,连白日都要点吗?」

我没理他,掀开车帘喊阿眉进来重新点。

他目光沉沉,看着阿眉在香盒里挑拣,终究让步,指了指香盒另一格,「若要安神,沉香也可以。」

阿眉看我,我闭眼摆手,示意随他。

这一折腾便清醒了,只是闭眼假寐,不想同他多有言语。

想想上一世,总是我跟在他身后照顾他周全,一应起居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他大概是觉得理所当然,从未因此有过一分悦色。

我曾是他的侍女、他的暗影、他的刀剑,唯独不是他心之所爱。

他大概看出我兴致不高,也不看书了,坐到我身边来,「放火之人有眉目了。」

我睁眼,等他说下去。

「我一介质子,离乡多年,突然就要回去继国君位,离国国内自然有人不服。」

「嗯,」我点头,「那你如何应对?」

「敌暗我明,怕的就是他们按兵不动,」他语气淡漠,「于今既然坐不住,引蛇出洞便是。」

这些都是他玩腻的老招数,我知他心中有底,不欲多问。

他却不依不饶,「殿下说不插手,就真的全然不动。真的不怕我搞不定,等你我大婚回国,还要陪我应付这些明枪暗箭吗?」

我终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不怕。」

他眉目一动,神色柔了几分,抬手来摸我的鬓发。

我没躲,他摩挲着我鬓角肌肤,语气也温柔,「不怕就好。」

我感受着他指尖温度,静静看他,内心古井无波。

马车在此时停下,他先出去,亲自牵着我下车,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系统在脑海里「叮咚」一声,提醒我好感度已经到了 80。

就快成了。

宋越,我不怕,是因为你我,绝不会一起回国。

22

求停雨的祈福进行得很顺利,明日还要按礼为大婚求福,当夜便在佛寺住下。

傍晚时分听见山寺中暮钟声声,我独自在院中散了会步,决定往禅堂去。

白日正事结束后,宋越去了禅堂听方丈讲经论佛,到这会还没见人影。

这人满身血腥不信神佛,到这佛门清净地倒成了虔诚弟子,彼时我实在懒得应和他,正好一个人清净,便随他去了。

此时无聊,倒不如去凑个热闹。

正此时,脑海中系统响起了尖锐的嘀嘀声:

「宿主请注意!」接下来的话差点把我震翻,「系统感应到百米内密钥能量!系统感应到百米内密钥能量!」

密钥?百米内???

我愣在当地,面前只有离我不足二十步的禅房。

房中灯火通明,庭中无人把守,静悄悄。

我那密钥丢失了两辈子,居然在这重现踪影?

我加快步伐上前,正要推门而入,忽而听到房中宋越一声冷笑低叱,「此局在下必破!」

重生以来,他一直拿捏着宋越这个身份,哪怕与我独处时会以旧称相对,行事作风也与曾经身处高位的谢梁其实并不相同。

然而这一声,我却听到了独属于谢梁的狠戾与杀气。

我顿住了推门的手。

下一刻,我听到方丈一声叹息,「世子已困她两世,既知不得善终,不如放她归去。」

一句话就是一根冷箭,从我胸膛直透而去,浑身的血液都冷了,连抬起的手都无法再动。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宋越的声音低沉而执拗,「异世之人又如何,我总会有办法让她留下。」

「因爱生忧、因爱生怖,」方丈又道,「世子执念如此,可知旧人是否甘愿?今日我观殿下,是无爱无嗔之相,世子苦心引恨留她一世,冥冥中却已成定局。」

「大师,」宋越沉默一刹,道,「今日我来此,并非听您劝诫,既然您也无计可施,便不必多言。只是明日求福,还望您三思之后再开口。」

椅子移动的声音,伴随着铃铛轻响。

系统:「感应到密钥能量!」

下一刻,门开了。

隔着一道门槛,我与宋越相对而立。

他手上握着一条红线,底部坠着一个金色铃铛。

那是我穿越不久就不翼而飞的密钥。

我的视线从铃铛转移到他脸上,这一刻,我清晰地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惊愕和仓皇。

我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张嘴竟然有些失语。

「阿皎……」他伸手来似乎是要扶我,只叫了一声,目光忽然落到我身后,「小心!」

我后背一凉,天旋地转。

哦,引蛇出洞……蛇来了。

昏倒前最后一刻,我看着他担忧急色,居然只是想苦笑。

谢梁,你真是,好算计。

23

我好像忽略了很多事。

比如,谢梁带着记忆到了这一世,碰到了同样带着记忆重生的我,他不仅能认出我是我,居然没有半点惊讶?

这样怪力乱神的事,他却一直都表现得非常淡定。

昏昏沉沉这样想着,我在陌生的房间醒来。

想坐起身,后背剧痛,大概是被人击了一掌。

我揉着肩背起身,摸到房门处,听到门口有人低声争执。

「把她掳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做戏不做全套怎么让人信?」

「你把她掳来,宋越肯定追过来,万一事情不成,怎么跟主子交代?」

我听来好笑,轻咳一声,「我有办法让你们交代。」

哐,门直接被推开,外面两人一身布衣劲装,与我面面相觑。

能从宋越手下把我掳来,想来功夫很不错。

可惜,好像脑子不怎么灵光。

我先于他们开口,「离国皇室亲养的羽衣卫?」

那二人又愣住了,「你……」

我背后还是疼,扶住门框站定,「我是盟友,这一点你们主子应该告诉过你们了吧。」

他们神色渐渐凝肃,是在等我往下说。

「想来你们主子也明白,不论是谁继位,离国都要与我国和谈,所以只要诚心,是谁当国主于我国来说没有区别。」我平静一笑,「既然派你们来,那就是接受我的提议了,戏做到这一步,接下来我可以帮你们。」

「你要帮我们杀宋越?」其中那个骂同伴行事的青年迟疑开口,「你不是与他有婚约吗?」

「那又如何?」我反问,「皇室联姻而已,我不想嫁,便想换一个人做离国皇帝,不可以吗?我看你们主子端王就不错,根基深厚,不乏治国之才。」

我有点站不住,索性走回桌案坐下,「你们若想活着回离国,就把宋越引过来。」

「怎知你不是在诓我们?」那人追问,「把他引过来,他人多势众,你再里应外合,我们岂非成了瓮中之鳖?」

「我自然有办法让你们走。」我道,「与我合作,你们尚且有一半机会,不然,你们必死无疑。」

24

之前他说爱我,我是半点没往心里去。

前世伤痛历历在目,午夜梦回皆是剑光血泪,他那样的人,绝不会突然间回心转意。

也许我足够了解他,他确实不会一夕间改变,但若是,从一开始就是爱我的呢?

我赌这一把,赌那日我在禅房外听到的真相。

第二日,他来了。

25

宋越进门时我正趴在床上吸气。

也不知道是那两个笨蛋刺客谁下的手,这一掌虽没要我命,但估计也留下了内伤,动一动还是疼。

他是被那两个刺客刀剑架颈逼进来的,明明自身难保,却先问我,「伤得重吗?」

我从榻上坐起,歪头看他,「死不了。」

又去看刺客,「给我一点时间,我跟他谈谈。」

大概是觉得我们都在这里插翅难逃,那两人封了宋越的气海穴,将他往这边一推。

他俯身到床前探我腕脉,半晌,舒出一口气,「还好,没伤到肺腑,忍忍疼,我带你回去。」

我由他动作,等他诊完,便向他摊开手,「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

如果是上一世,我大概会被他此刻眼神打动,觉得他实在是委屈隐忍。

但此时,我只静静回望。

他默不作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

我瞧着眼熟,「原来那日火场要救的,就是它。」

打开一看,果然是我的密钥铃铛。

此时离我近在咫尺系统却未报警,我拎起来一看,果然是铃舌被堵,不能作响。

我问他,「这么多年,就这么藏着它吗?」

「殿下,」他低语,「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但是现在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要听真心话。」

「你说。」

「上一世,」我试着伸手去,像前世期望的那样抚摸他的脸庞,「你爱不爱我?」

他微微歪头,脸颊在我掌心蹭一蹭,缠绵如情人,「爱。」

26

「陆姑娘,你已经跪了七日了,起来吧,主子不会出来的。」

「陆姑娘,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次事关重大,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这杯酒,你就喝了吧。」

「你总说一心为主,怎么到关键时刻就怕死了呢!难道平日里对主子都是虚情假意吗?」

初冬,寒夜里的凉气爬遍了全身,手脚膝盖都已经有些僵硬了。

我抬起头看向面前紧闭的房门,身边人的喃喃低语像是恶魔的爪牙,要把我拉下无间地狱。

「要我顶罪可以,我只要见他一面,亲口听他说。」

我跪了七天七夜,房门始终没有开。

被灌下那杯毒酒,是最后一日的黎明。

闭眼前的天是黑暗的,我没有等到那一日的晨曦。

「好疼啊……」我禁不住呢喃,感觉身子又在那样的剧痛中蜷缩起来,耳边有女子的声音焦急响起,「殿下!殿下!」

我被人摇醒,睁眼是熟悉的房间床幔。

阿眉长舒一口气,拿过汗巾来替我擦掉满额的汗,「殿下又做噩梦了吗?」

我愣愣地发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阿眉叹息,「奴婢再去燃一炉安神香,殿下继续睡吧。」

「不了,」我披衣起身,见阿眉欲言又止,「怎么了?」

「您睡着的时候,世子派人送来一幅画。送画的人还说,世子昨日又咳血了。」阿眉犹豫道,「明日就是大婚,您还是不愿见他吗?」

哦,是了,从刺客那里回来已经半个月,我和宋越的婚期已至。

宋越一向有八百个心眼子,那日自然不会真的袖手就去自投罗网。

那两个刺客被包围至死地,宋越原本是要杀的,被我拦下了。

他命人打断了一人一只胳膊,到底随我意,放他们离开。

我知道他是记恨我背后那一掌,临行前凑到其中一人耳边,「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让他做好准备,位子留给他,不要辜负我的帮衬。」

回宫后,宋越要来见我,我闭门不出,避而不见。

阿眉将那幅画摊在我案前。

画中女子凭栏而望的背影,赫然是上一世的我。

落笔生动,丹青细致,是好画,唯有角落一滴暗红。

那是血。

我正要吩咐阿眉拿去烧掉,系统却出声了:

「此画是他心血之作,有密钥在手,系统以此画为源回溯,或许能解开这一世未解之处。」

我将金铃搁到画上,铃音无风而起,一阵柔光从画中铺开。

半刻后那光散尽,我回过神来,「走吧,我们去世子府。」

27

世子府中红绸高挂一派喜庆,只等白日吉时。

走到书房院中,有侍卫抬着一个人出来,是一个小侍女,浑身血迹斑斑,已经气绝。

我皱眉,「怎么了?」

侍卫支吾半天回,「她弄脏了世子的画,世子……下令杖杀。」

我心里升起一丝凉意,直往房中而去。

案前摆满了书画架,九幅画像整整齐齐地挂在上面,其中一幅有些脏污,宋越正拿着笔修补颜色。

画中女子或坐或站,或品茶或舞剑,都是我,做陆皎的我。

房中暖炉烧得正旺,宋越却披着厚氅,笔下不停,并不回头看我,「喜欢吗?」

我冷眼,「几幅画而已,就算弄脏了,要用命赔?」

「你还记得吗?」他答非所问,「那年皇嫂送了待选女子的画像进府,我毁了所有的画。但你不知道,那些画,每一幅都是你。」

我站在原地沉默。

「画像虽毁,我却都记在心里,这些天都一一默了下来。」他问我,「对我来说,这些都是珍宝,她污了我的宝贝,难道不该死吗?」

我冷笑,「你的珍宝另有其人,就不必再拿我这个替身寻开心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替身,」他回头,「皇嫂从小伴我长大,我视她如长姐,怎会有男女之情。对她亲近,不过因为,她是当时世上唯一知道我真心的人。」

28

我从长乐宫带了好酒,酒香缱绻间,我与宋越相对而坐。

宋越饮尽杯中酒,或许是酒液冲喉,他低咳两声,「你记不记得那一年在刺史府,我们曾遇到一位方士。」

我记得,那时拜访刺史府是假,伺机探查情报为真,后来谢梁扳倒刺史,抄家之时刺史身边跟着一个神神道道的老道士,按理说不过一介闲人,谢梁却非杀他不可。

那时我以为那老道士曾冒犯过他,可半刻前我曾在金铃幻象中听到,那老道士同他说的一切。

「那方士同我说,我与你只是过眼云烟,不可长久。他能说中你的一切细节,等到我真的按他所说找到你的金铃,我便不再只能当他是为求自保信口胡说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你是异世之人,也知道一旦与你相爱,你必然不久就会离开。」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我耳中又重如雷霆,「那方士告诉我,若我拿走你的金铃,并能设法留你一世,便有转机能成全你我两世情缘,甚至留你永世。我一向贪心,绝不能容忍你那么快就离我而去,就算你是异世之人,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那一世……」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我绝不能爱你。」

29

他绝不能爱我。

我仰头灌了杯酒,辣到喉咙,辣出眼泪。

「我不能爱你,可我早就爱上了你。」他说,「但要留你,必要付出代价。」

「你真是了不起。」我除了笑竟不知能做出别的什么表情,「我有神器在身,能判断你是否动心,你竟然连它都瞒了过去。」

「隐瞒心境这种事,我不是一向在行吗?」他也笑笑,「我若不逼自己狠心对你,怎能忍住不爱你?毁掉画像那一夜,我其实没有醉,只是忍不住触碰你的心。但那时我贪心将来,绝不肯就此一时而沉溺,那之后我放任自己,也随你去恨我。但有句话你说对了,我的确后悔了,在逼你喝下那杯毒酒以后。」

「其实是我快撑不住了,每每与你相处,我都如同在冰火中熬煎。我已经疯了,既不愿放手,也不愿再让你受苦,能想到的最后办法,就是开启第二世,也许这一世让你继续爱我,我们还能重新来过,我还有机会求你真心留下。所以,我只能让你……」

「让我死,是吗?」他没说下去,我替他接下了,「可惜你算错了,你我之间,本就没有重来的可能。」

「你既拿走这金铃,大概也知道它的用处了。」我手指点点桌案上摆在一旁的密钥,语气如同和老友叙旧,「第一,用这金铃,我杀了你,就可以即刻回去;第二种方法要麻烦一点,没有铃铛,但若能让你爱上我,我也能回去。如今金铃重回,我有两种选择,要么杀了你,要么让你爱我。阿越,你猜我怎么选?」

30

他没有骗我。

长乐宫中金铃回溯,我见他与方士密谈,设法偷走我的金铃。

见他一张一张打开我的肖像画,珍而重之地盯了半夜,喝光半个屋子的酒,最后又一张一张地将画毁去。

见他在那些我昏睡的时刻,手指一点点描摹我的脸庞,直到我醒来,留给我一张冷淡面孔。

见他因知我过量服用避子汤而体虚亏空,亲自去寻名医耗费心神,将补药融进避子汤药方,再哄我喝下。

见他在我被灌下毒药后,抱着我的尸身在房中枯坐几夜。

见他最终得登至高之位,却在朝堂初定后服下与我当日相同的毒药,逝于深宫。

从前他说爱我,我是半分也不信。

或许是他不再刻意隐藏,这半个月,我听着系统一日一日的报告,知道那个数字趋近圆满。

到如今,我不得不信。

我让他猜我如何选择,他轻笑,「若到如今我还希望你爱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从来不做这种选择,」我也向他展颜一笑,「我要让你爱上我,然后杀了你。」

31

「你要如何杀我?」他平静得好像在跟我聊家常琐事,「用离鸾蛊吗?」

「你果然知道,」酒意有些上头,我托腮笑道,「也是,以你的城府,怎会信我因给你端药而伤手。」

我算准了用以乐做借口,那一刀他不会躲。

刀上涂了我向陛下讨来的贺礼,是我族皇室秘药,名曰离鸾。

那时他昏迷不醒,是因为蛊毒入体,药引便是我的血,饮下我的血,这蛊才算成。

世上有情人生死相随,情蛊十有八九也是为同生同死而制,但离鸾恰恰相反,此蛊种成后便无解,唯一的方法是杀了施蛊者,否则三个月内,中蛊者由内到外衰弱,最后必死无疑。

从我说服皇帝放弃宋越,到我去信与离国端王合作,中间种种筹谋,皆因我从没想过让他活。

所以这段日子他身体每况愈下,那不是什么病根,而是蛊毒日复一日,蚕食他的生机。

他唇角划过微弱弧度,「到今日,已近三月。」

「这三个月,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我,」我叹气,「不动手,是觉得还有转机吗?」

他反问,「有吗?」

我摇头,「离鸾无药可解。」

又指指面前酒壶,「原本还有几日,但这酒里又加了我一滴血。这是第二次药引,会加速蛊毒发作。」

宋越长长叹出一口气,却奇异的平静,「还有多久?」

「天亮之前。」

他蓦然盯住我,眼神亮利如刃,我同他说杀他的手段他都毫无反应,这时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沉痛之色。

我太明白,这是诛心之痛。

他问,「阿皎,你连一日都不肯成全我吗?」

我眼神牢牢落定在他脸上,抬手击掌,阿眉带人抬着铁桶进来,里面装着婚服。

屏退左右,我走到桶边,从袖中摸出火折。

宋越瞬间起身,只往这边走了一步便支持不住,跌跪在地。

「我是为你画过婚服,」我吹燃火折,扔进桶中,「可今生今世,我并未打算与你同穿。」

「今日你说的这些,我知你没有骗我。」

火焰腾起,我绕过他,将那些画像一一取下,一并扔进火中。

「可上一世我为你流血落泪,还赔上亲友和自己性命,到如今,只得你一句不得已。」

「如果这就是你的爱,谢梁,我宁愿你从未爱过我。」

他靠着桌案,像被人掐住咽喉,窒息一般咳嗽起来。

我沉静相对,看他咳得指缝间都溢出了血。

窗外,东方天空隐隐渐白。

他咳得肩背颤抖,脸色迅速衰败下去,仍挣扎着,「阿皎……你我……」

「你我之间,」火光氤氲间,我回答他,「就到这吧。」

「叮——」系统响起,「攻略对象好感度已满,刺杀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达成目标,系统将送您即刻返回。」

32

鼻间是不怎么好闻的消毒水味儿,耳边听到心电监控的嘀嘀声。

头顶日光灯白得有些刺眼。

这是医院的病房。

窗户没关,有微风拂过,我偏头去看。

外面一角天空,一如长乐宫里黎明晨曦。

天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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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9 14: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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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宠妾上位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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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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