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跪东宫
我被拔擢为此朝第一个女官。
着官服,踏官靴,可跪天地,可跪君王。
独不跪东宫。
后来东宫端坐高台,冲我遥遥地笑。
「贺兰雪,你还不是跪了?」
是啊。
我终于得偿所愿。
01
我跨上长明殿前九十九级白玉阶的时候,遇上了太子洪璋。
身为后宫女官,我并不认得他。
可我认得东宫的衣裳。
他也未曾见过我,只是认出了我身上的宫服,「尚宫。」
作为皇后殿前最受宠之人,五年前我被皇后提拔为乔木殿女官。
乃此朝首例,代掌凤印,行票拟诸事。
他身后的宫人「嘁」了我一声,「好大的胆子!见了太子还不下跪!」
我朝皇帝方向虚虚一拜,「圣上定下的规矩,女官自尚宫及以上,跪天地、跪君王——」
然后我看向他,一字一顿。
「不跪东宫。」
02
皇帝的确是醒了,看上去精神得很。
缠绵病榻近二十年,皇权龙印皆落皇后之手。得神医相助,一朝转醒,要点数宫里的人头。
皇后告病,我身为皇后殿前最得力之人,替她来拜皇帝。
他斜卧在床上,闭眼小憩。
隔着珠帘,我琢磨不清他的神色。
皇帝似是终于想起了他这唯一的儿子,招招手,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太子洪璋答:「儿今年二十有一。」
皇帝点点头,又颤巍巍指向我,「这是你的太子妃?」
我膝行几步至床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我说,「女婢贺兰雪,乔木殿尚宫,代掌凤印。」
皇帝「哦」了一声,眯着眼又瞧了瞧我的官服。「你是第一个这么高位子的女官。」
然后又看向太子,「有太子妃了吗?」
不等太子回答,又道,「我瞧着贺氏倒是不错,看着般配。」
……
离开长明殿的时候,太子拦住了我。
「贺氏。」
我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眼里有一丝嘲讽,「贺氏刚才拒婚,未免太傲气了一些。」
「我为乔木殿尚宫,太子该称我官职。」
太子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你入东宫。」
我只当听不见,越过他往东走,续上我的话。
「就像方才在此地那样。」
我带着赐婚又拒婚的消息,进了皇后的乔木殿。
皇后久违地戴上了沉甸甸的凤钗,认真剪着今天刚送来的荷花。
「皇帝如何?」
我如实禀报:「就我今日所见,皇上的确好了许多。」
皇后点点头。
我又道,「皇帝命人拔除宫内全部阮花,还要砍了汨州主事的脑袋。」
皇后道,「汨州送了二十年的花,让皇帝过敏染病,是该杀。」
宫人四处忙乱,在收拾前朝送来的奏疏。
皇后代为掌权的二十年,奏疏如流水一般进了后宫乔木殿。
而现在,诸多书册奏疏,要尽数归还长明殿。
我跪在地上看她,看她在荷花瓶内洗笔,又拿染墨的水浇灌阮花。
那是王宫内最后一盆阮花。
她卸任后一脸轻松,笑得温柔良善,「兰兰,别忘了还印。」
要送的东西很多,其中就包括皇后代持的殿前龙印。
我将印章仔仔细细包好。
皇后代掌殿前龙印后,为划清权力,五年前,后宫凤印则由我代持。
如今,各印还各宫,大家各居其位,各司其职。
独我,一朝跌落。
这些年,我不是没听过宫墙暗处的闲言碎语。
「贺兰雪一个民间女,持了这么多年的凤印,好不嚣张!」
「什么尚宫,不过还是一个宫女罢了!」
「皇帝要早朝,这下有皇后好看的了……」
他们说的都对。
可是,皇帝老儿的手,还翻得动这些折子吗?
03
前朝的消息,照旧流水一般送进了皇后的殿。
早朝上炸锅了。
按照神医所说,皇帝缠绵病榻,是对宫内随处可见的阮花过敏。
毁掉阮花,就好了。
先皇后曾于汨州山崖处得见阮花绽放,惊为天人。
皇帝一朝登基,便要汨州年年进贡阮花作为宫花。
一时间,高陶王朝治下,阮花盛放。
只可惜,他是做给死人看的。
因为先皇后,在他登基那年就死了。
近二十年过去,已经糊涂的老皇帝忘了自己以前是多么深情缱绻——他认定是阮花让他每日昏睡,如今一朝清醒,他要砍了汨州主事的脑袋不说,还要汨州全境拔除此花。
此举甚难。
二十年间,因皇帝的宠爱,各州纷纷采买,花价早已水涨船高。
六月花开在即,因着皇帝一人的喜好,要全部铲除,以后也不许再种。
何其之难?
我被皇帝召到了长明殿。
殿内灯火通明,荷香袅袅。
又遇太子洪璋。
皇帝钦点我和太子为案巡官,前去汨州查明暴乱事宜,速速推行铲花之策。
案巡官往往由外地官员担任,为的就是避免利益纠葛,不被乡人利用。
这是第一次,案巡官由后宫女官担任。
皇帝命御前行走将一枚白玉旗印一摔为二,我与太子各持一半,同行案巡之责。
长明殿外,太子又拦住了我。
他穿着深紫色的东宫衣裳,冲我伸出手。
「尚宫,此去艰险,恐有性命之虞。不如把那半枚旗印给我。」
我摇摇头,「区区暴乱,不足为惧。」
他突然笑了。
「是啊,我怎么忘了,尚宫本就是汨州徐家的人。」
04
十日前,汨州暴乱。
可是汨州的奏疏上写得不清不楚,含含糊糊。
既无细节,又无人证。
我收起这封奏疏,暗叹口气。
奏疏为新任汨州主事徐见松所写,可能是初上任,不解实情,所以写得敷衍。
也可能,是因为他姓徐。
汨州徐家出了个皇后,又做了二十年的皇商。
「徐家啊……」
马车之内,太子洪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着扇子。
他说,「徐家,皇后娘娘的娘家,如今是富贵至极了。」
我没接话。
太子又说,「尚宫行走皇后殿前多年,腰包也是鼓鼓吧?」
我还是没接话。
太子收起扇子,一反往日的傲气,罕见地跟我客套:「其实未见尚宫之时,我就听过尚宫大名了。那日殿前初见,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终于抬眼看他,「何为百闻?第一闻如何?」
太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第一闻,便是闻说你貌美无双。」
我:「哦。对的。」
便又低头重新打开奏疏。
该死的,谁让汨州主事写这么简单的?都没有看第二遍的意义!
太子又说,「尚宫啊,你可曾听闻过我?」
我止住他,「如今不是王宫之内,我不代持凤印,太子不必称我为尚宫。」
太子从善如流:「贺氏啊,你可曾听闻过我?」
贺氏?
又是贺氏。
真是可笑!
我难道没有姓名吗?
我认命地收起奏疏,认真看他。
他的眉很长,眼是桃花眼,唇薄薄的。
太子长得不丑,想来,是继承了先皇后的美貌。
但为人潦草,于分内事得过且过,又狂傲,听不得他人之言。
这样的人,便是拿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看着我,我也生不出半点波澜来。
我摸出半枚旗印,展到他面前,「我是皇帝钦点的案巡官,持旗印,太子还是称我一声贺大人的好。」
「我朝还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这半枚印,不过是父王担心我胡闹,让你牵制我的嘛。」
「看来,东宫还知道自己擅长胡闹啊?」
太子:「……」
一路上,太子絮絮叨叨。
我从不知道东宫如此多话,且都是废话。
一会说王宫外的小馄饨摊好吃,但是只在深夜开张。一会说河边长紫晶花了,怕是夏天要涨水。一会又说汨州吃辣,如果我吃不惯,拉稀几回直接回王宫就好了……
他说到「拉稀」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我说,太子啊,我吃辣,很能吃辣。
太子哗啦一声展开扇子,一双眼躲在桃花扇面后眨巴眨巴。
「我是忘了,贺大人拿着汨州的钱,怎么会吃不得汨州的辣呢?」
「太子为何污蔑于我?」
大家都说,皇后出自汨州徐家,这些年,拿了汨州官衙许多钱财。
大家也说,贺兰雪是皇后殿前最亲近之人,按常理所推,也应拿了汨州官衙许多钱财。
好一个「应」。
「我说我一分钱没有拿过,太子信吗?」
「哎——」太子突然凑近,拿扇面掩住我半张脸。
「别叫太子,叫陈大人。」
此番前行,太子化名陈洪璋,对外称是外州提拔上来的新官。
我嫌弃地甩开他的扇子。
05
我叫贺兰雪,在皇后殿前行走十年,五年前被皇后拔擢为后宫第一个女官。
的确,我是皇后的人。
出行前,皇后握着我的手,诉说她的思乡之情。
皇后十五岁入宫,如今已近二十年。
阔别二十年的家乡,她希望我多替她看看。
我知道她的意思。
倘若徐家有什么错处,我就要多替她,包容一番。
只不过,我此行还有一重目的——
皇帝要我成为他的眼睛。
皇帝说,盯紧太子,有任何出格行为,盖了半枚旗印,直接发回京城便是。
我问,为什么是我呢?
皇帝说,因为当初我那句「不跪东宫」。
皇帝又说,这事做好了,不怕我站不到前朝之上。
前朝。
那个能将名字刻在书海院书海石上、载进史册的地方。
也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十年间,我在后宫事事精心,句句思量,每踏一步都仔细斟酌。经我手的票拟,倘若有一撇一捺不如人意,便烧毁重写十遍、二十遍……
我把脑袋提在手里过了十年。
就是想,做到了最大的完美,是不是就有可能站在朝堂之上?
到达汨州后,一连三日,徐家派人来请我。
徐家请我去吃饭,我没去,太子去了。
徐家请我去赏花,我没去,太子又去了。
徐家请我去听丝竹之音,我没去,太子还是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门口堵住他的时候,他喝得醉醺醺,官帽都歪了。
我伸手拦他。
「陈大人,徐家的酒可好喝?」
太子喝得不知东西南北,一个踉跄,撞到门上。
我下意识拽住他的胳膊。
他转头看我,眼睛意外地很亮。
他忽然笑了,「贺大人,我不过是把你曾享用的,享用一番罢了。
「贺大人,我知道,你故意不去徐家的宴会,是为了避嫌。我还知道,父王让你盯着我——」
他晃着身体,伸出食指点我的额头,「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一个没站稳,他险险栽到我身上。
我急忙扶住他,酒气混合着他身上香囊的香气,我扑了个满怀。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装什么清高。」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早上,祁若星来找我的时候,被我眼下的青色吓了一大跳。
祁若星是清田县县主,那含含糊糊的暴乱,据说就是发生在清田县。
「贺大人,你……是昨晚在徐家喝酒喝多了?」
我皱起眉,「你也认为我赴了徐家的宴?」
祁若星赔着笑,「贺大人毕竟是皇后殿前女官,同徐家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我忽然想起昨晚太子的嘲讽。
一个愣神,我不由自主说出了昨晚没说的那句话。
我说,「我的确清高。」
祁若星疑惑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随着他去看暴乱相关文册。
汨州下辖七个县,最难管的就是清田县。
祁若星三年前高中探花,一时风光无匹。然圣意难测,他被放到清田县,当了个小县主。
都以为他会找个路子,往高处走走。
谁也没有想到,他真的踏踏实实干了三年。
祁若星道,「关于州主上奏的暴乱,其实我一无所知。」
我:「……为什么不找个清楚的人来?」
祁若星:「因为没人清楚。」
我「啪」地一声合上书册,正欲发难,祁若星提议道,「贺大人可愿随我去花田走走?很多事,或许到了田里,就有了答案。」
身为案巡官,的确是应往田间去看看的。
六月为花期,花开在即。
花田辽阔,可想而知,花开之日嫣红一片,必为盛景。
祁若星道,「先皇后便是于山崖间见了阮花,据闻一见倾心。」
他带着我往西走,「西侧高山险峻,多年来一直有山贼盘踞。我曾上书州主剿匪一事,却竟然找不出山贼的错处。他们不下山,不偷盗,也不侵扰我治下百姓。
「可始终如猛虎酣睡身侧,我无法心安……」
话未说完,他忽然神色突变,抓起我的胳膊就跑。
回身望去,远处的火舌已经将花田尽数吞没。
花田起火了!
我撞碎一个又一个花苞。
花苞被绿色的萼包裹,像一颗颗的青苗。
阮花之于汨州民众,不就是能赚钱、能填饱肚子的青苗吗?
可此时,火苗像风一样四处奔去,青苗何辜,尽数被吞没于漫天火海。
07
我被困火海的那天,许多人都来救火,唯独太子没来。
太子他——
被仙人跳了。
那场火燎了我的官服。祁若星替我找来一套最小号的官服,让我换上。
还是太大了,我拿腰带紧紧束住。
高陶王朝,暂没有适合女子的官服。
以后会有的。
我这么想着,憋着一肚子的火,踹开了隐秘巷子里那扇大门。
太子衣衫半解斜倚软榻上,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我问,「怎么回事?」
他答,「来听丝竹之音,没带银子。」
好一个丝竹之音!
我环顾四周,屋子富丽堂皇,名画、古字整齐悬挂。
可就是一个乐器都没有。
我冷笑,「哪里来的丝,又是哪里来的竹?」
太子还是那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指着旁边姑娘道,「她的嗓子,就是我的丝竹。」
关于太子喜欢听女子读书这件事,我倒是有所听闻。
太子于音律一窍不通,却说女子郎朗书声中,有着最美妙的音律。
读书、读曲、读册、读画本……
「不管是读什么,只要女子念出来的,都好听。」
我看向那女子,一双杏核眼微微弯起,有股势在必得的骄傲。
她拍手笑道,「是识货的官人。奴家这把嗓子,唱半曲便要千金。官人听奴念了一下午的书,便是打个对折,也要五百两。」
五百两……
能买下祁若星治下许多花田了。
我忍住怒气,「没有五百两。」
她说:「可以再打个对折。」
「也没有二百五十两。」我抖抖身上大号的官服:「你看我这身衣服值多少?」
名唤阿乙的女子上下打量我,「这是县衙里男人的官服。」
然后拿玉手轻点我,吃吃地笑,「你穿它做什么?莫不是相好的衣服,你穿来耍的?」
我认真地说,「因为我的官服,下午救火时破损了。」
阿乙睁大眼看着我。
我又看向太子,「下午花田起火,整个县衙的人都去救火。更有妇人带着孩子在火中……你呢?」
太子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说,「既然无人伤亡,连贺大人都好好的,又何必再说起此事?」
呵。
好一个「既然无人伤亡」!
我弯腰提溜太子的腰带,把他从小榻上拽起来。
他的脸离我很近,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里的光。
「陈大人,你这案巡官,倒也做得轻巧。」
「贺大人啊,做官还是要使巧劲。」
阿乙目不转睛盯着我,「你是女人,怎么会有官服?」
「我是圣上钦点的汨州案巡官,高陶朝第一位女官。」
阿乙有点愣愣的。
「可是,书海院书海石上,没有你的名字。」
是啊,我只有一时之权,却不能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书海石上。
汨州一行,如果我顺利拿到想要的证据,同那个人合作……
或许就能实现我的梦想。
我说,「以后会有的。」
08
晚些的时候,我在屋里写折子。
我说,太子中午吃得太多,下午被仙人跳,一天之内,颜面尽扫。
想了想又加了句,他还毫无悔改之意。
然后狠狠盖上了我那半枚旗印,让驿馆快马加急送回了京城。
再晚一些的时候,汨州州主召开了围席会。
他自己却告了病,倒真如太子所说,这人做官,是会讨巧的。
祁若星坐在外间末位。
里外间相隔半扇屏风,无论视线、言谈皆不受阻。
可是,权力之高低落差,随处可见。
我在里间朝他看去,却见他眼里亮晶晶的,正认真听太子胡说八道。
「作为火灾发生地的主管县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太子轻飘飘道。
众人附和:「属地管理嘛,确实如此。」
我问,「祁县主,为何花田着火如此之快?」
祁若星道,「经查,在花田里,发现了枯草燃后留下的灰烬。」
太子恍然大悟:「那就是说,有人提前铺了一层枯草,到时候火苗一点,嗤啦——」
我打断太子,又问:「着火点可确定了?」
祁若星道,「已经派人在查了,只怕不好确定。」
太子打了个哈欠,「等查清楚,拟个册子送来吧。嗯……送贺大人那里吧。」
这哈欠打得悠远绵长。
是在送客了。
我便贯彻了「送客」的礼仪。
祁若星所在的清田县县衙离此处不远,我借着送他回去的名义,想打探更多关于铲除花田、退还耕地之策。
一路上,祁若星却是说了很多他自己的事。
他年少苦读,获得了县主之位,距离梦想中的相位还很远很远。
上任几年,却发现当个县主好难。
早二十年,这里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出刁民」。
徐千被立为皇后,徐家翻身,「刁民」变「富商」。
以前拿拳头做事,现在钻高陶朝律法的空子赚钱、圈地,甚至私下买卖奴隶。
又欺他年少,孤身,外乡人,处处不拿他当个官看。
说及此处,祁若星对我拱拱手,「贺大人是皇后娘娘的人,我在这里,说徐家的坏话,是不是——」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虽是皇后殿前人,可如今是圣上御笔朱批的汨州案巡官,更是高陶朝千万子民中的一员。」
然后我轻声说,「徐家多作恶,我与他并非一路。」
今日火烧花田,好巧不巧,烧的就是徐家的田。
县衙已到,远远得就瞧见门口守着的数十百姓。
祁若星苦笑一声,「徐家又要发难了。」
为首的刀疤脸说:「大人今日烧我花田,可得给我个说法!」
一时间,那老的老、小的小,都扑到了祁若星身上。
「徐家不拔阮花,大人就烧我们的田。」
「这下花没了,钱就没了……」
「我们有冤该往何处诉!」
祁若星远远对着我拱手道歉。
我本是要帮他的。
可方才他曾说,这种事太多了,第一年处理不好,第三年还处理不来吗?
并不需要旁人相助。
因为那是他治下的子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忘不掉祁若星的眼睛。
他今晚跟我说最多的是——
「贺大人可知,当个县主,好难啊。」
他表面是在抱怨,可抱怨的时候他也在笑。
他的眼睛那么亮,真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09
踱至驿馆,我疑心自己伤了眼睛。
月上中天,正是酣睡的时候,太子怎么蹲在我门前打瞌睡?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陈洪璋。」
他开始打呼了。
我不管他,径直开门。
太子往后一跌,撞到了头,嗷嗷叫疼。
我点上蜡烛。一根不够,又寻摸了几根,齐齐点上。
太子跟在我身后,一双桃花眼半睁着,能看出困顿至极。
他说,「看在你用自己的官服换了五百两银子的份上——」
我猛地回头看他。
「陈大人,我的官服换的不是钱,是你!」
「哦。」太子浅浅「哦」了两声。
这是什么态度?
我那身官服,是出行前特意为我所做,是整个高陶王朝,第一身女性案巡官的官服!
官服为我量身而制,处处服帖,圆满得是我此生最美的梦。
「你可知袖口为何绣云纹?是要我处事云淡风轻。
「你可知领口的竹纹是何意?是要我为官清正廉洁。
「裙摆上的荷花纹,寓意是,哪怕我立身淤泥,也要纤尘不染!
「洪璋,为你所当的那身衣服,是高陶王朝百年来第一身女子官服!
「不是你口中,可换五百两银子的浅薄物件!若真能换,我给太子五千两,可能让十个女子去当案巡官?」
太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太子曾喊我贺氏。
「可我不想只做一个贺氏。
「我也想,有朝一日,刻贺兰雪三个字于书海院书海石,能让我立于朝堂之上!」
说至此处,我只觉胸中愤懑,不愿多言。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眼底闪过一抹惊慌。「怎么还说哭了呢?」
我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太子低声道,「我是来求你……求你给我念一念这书册。」
我那会才知道,太子识字,却不识书。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脑子就反应不过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东宫女婢众多,原来都是给他念作业的——
我忽然觉得有那么一些些的好笑。
太子低头看我,「不哭啦?」
又说,「长明殿前,你我初见。你那句不跪东宫,说得慷慨激昂,连我父王都被你蒙骗了。谁知你不过是个爱哭鬼。」
我又瞪他。
他退后一步,弯腰将册拟双手递给我,惺惺作态:「还请贺大人念给在下听。」
10
太子要我念的,是汨州州主徐见松新拟的奏疏。
奏疏上,重新说明了暴乱一事。
内容倒是改了,他把暴乱一事改得详细,点了地点、时间、人物,说暴乱发生在清田县,是清田县主管理不当,云云。
我笑了。
这是明着甩锅。
最多牺牲一个县主,牺牲一个外姓人,能换得他徐家高位安稳。
太子说,贺兰雪既然是皇后的人,没有理由不在奏疏上盖印。
我摇摇头,说不。
太子收起奏疏,难得的叹了口气。
为查明奏疏所述,我和太子又到了花田里。
阮花,又名徐阮花。
汨州出徐家,徐家出阮花。
当年,徐家女儿进宫替父送花,意外得皇帝青眼,被封新后。
祁若星指给我们看,「在我县里,徐家的花田面积是最大的。昨天烧毁的花田,尽是徐家的田。」
正说着,徐家的刀疤脸就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霸道地扔给祁若星。
「县主,这是我家主人拟的,让你过过目。」
那里头列明了焚烧的具体位置、面积、花田等级,又按等级和花开日,划分了不同档次,最后得出一个受损数额:五百两。
我嗤笑一声,撞了下太子的胳膊,轻声道:「今个该你去当铺当官服了。」
太子一脸懵。
我想起他不能识得书册,便将刀疤脸的盘算,悄声说给他听。
太子恍然大悟:「徐家要朝县衙要钱了。」
然后又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回头这五百两到了皇后宫中,记得让皇宫给你做几身新衣裳。都是做女官的人了,别一天到晚就那么两身,太素了。」
我:……
我别过脸不理他。
那边,刀疤脸和祁若星仍在周旋。
祁若星耐心解释,花田里被人铺了极易燃烧的枯草,这草却为山里特有。
便说出一种可能,「也许是山林里的土匪所做。」
得朝土匪去要钱了。
刀疤脸「呸」了一声:「那咱们就去山里论上一番!」
论自然是没论的。
可从花田里回来,我竟被人打晕,绑到了山上。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拿布蒙了眼,只能看见外头有光。
旁边有呼吸声。
我拿脚踢了踢,那人响起熟悉的鼾声。
看来太子也被绑了。
我琢磨了一下绑着手脚的草绳,十分紧,不好挣脱。
有人出声,「着什么急,一会洞房的时候,自然给你解开了。」
旁边有人附和着嘿嘿笑。
没笑几声,又听得一个脚步声进来,众人喊他,「承哥。」
又有人道,「咱们偷偷下山,瞧这女子长得好看,跟承哥屋里藏着的那个画娃娃有些相像。这些年承哥连个腥气也不沾,实在无趣,咱们便给承哥绑了个压寨的嫂子!」
来人声音明显有些着急,「胡闹!」
「哪里便胡闹了?咱们家大业大,还怕没嫂子一口饭吃不成?」
「是啊,承哥,咱们账上那些……」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没教过你们规矩么?这个时候不去操练,跑去山下绑人!再有一次,打断你们的腿!」
我的记忆似乎有些混乱。
不然,我怎么觉得这个语气,有些熟悉呢?
我决定赌一把。
我带着哭腔问,「是陆承哥哥吗?」
11
那些前尘往事,跋山涉水二十年,最终迁徙至我眼前。
我不叫贺兰雪,我叫康海琼。
我是汨州清流康家最小的女儿。
康家被斩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先皇后过世,皇帝悲痛万分,只把先皇后最喜欢的阮花当个念想。
命令汨州全境铲耕地,改种花。
阮花除了供给皇宫,还能做什么呢?
没人知道。
可是大家都知道,没了耕地,再买其他州运来的粮食,价就高了。
当地官员为了自己的帽子不作为,只有世代清流康家上下奔走。
这一个奔走,就惹怒了帝王。
奏疏上的「康家反了」四个字,刺痛了皇帝的眼。一声令下,康家尽被斩杀。
可他似乎忘了,先皇后,也姓康。
那些遗留的深情,他不愿给人,只给了无情无爱的阮花。
康家独留当时四岁的小女儿,被托付给了陌生的农户,苟活至今。
说到这,我扯开身上的衣服,露出肩膀。
那里有朵莲花形状的红斑。
那是康海琼的胎记。
我说,「我被农户收养,没几年他们搬到了鲤州,我跟着去了……」
说着说着我就哭了。
我不敢信,他还活着。
陆承抱住我,「我当时也以为,我一定死了。」
那一夜皇帝派人斩杀康家,几岁的他抱着小小的我跑啊跑,跑到了他能想象的最远的地方。他把我放在一户农家的板车上,转身跑回去——
他说,或许,还能再救一个。
可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救出我已是极限。
还能再救谁呢?
近二十年的漫长岁月,他希望我还活着,却不敢奢望我活着。
山谷里有一处极为隐秘的衣冠冢。
是陆承为康家设下的。
我上了一炷香。
陆承说,为了避祸,他躲进山林里,被山贼养大。
他曾偷偷找我,又不敢说出我的名字,也不敢提莲花胎记。
后来他认了命,扎根山里。
如今在山里担着不小的职位,银钱一事也有接手。
他常替山贼出面,发现有人年年给予山贼一大笔钱,让他们按照军队的模式来培养——
会是谁呢?
陆承站在我身侧,「阿琼,你说,会是谁呢?」
我想了想,说,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世家大族交替,本为天理。
从前是清流康家,现在是富商徐家。
哪怕他徐家踩着康家的尸骨往上走,也是天理。
倘若有哪天……
徐家被踩在脚下,那也定是天理。
12
如此一折腾,我竟然忘了太子。
我急急回去,只见太子还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了臭袜子。
太子几近牙呲目裂,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赶紧给他松绑,他并不领情,狠声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拍拍他的后背,「我没死,咱们走吧。」
他站着不动,语气愈发狠烈:「我以为你死了。」
我哄着他,「洪璋,我们走吧。」
他像傻了一样,又重复一遍,「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事的。」
「真没事?」
我点点头,「真没事。」
然后他眼神涣散,直挺挺倒在我怀里。
我伺候了太子好几天。
他胆子忒小,这么一吓,就吓破了胆。
说起来,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给皇帝当眼线了。
趁着太子还睡着,我拿出笔墨修书一封:太子前几日说,他的官服可以当一千两。
想了想,又加一句:太子说想念阿乙姑娘。
我盖半枚旗印的时候,太子醒了。
他神情恹恹,「贺兰雪,我再也不跟你一起了。」
我:「?」
「你不止是爱哭鬼,你还是倒霉鬼。」
我哭笑不得,「此话从何说起?」
太子给我掰扯,「你去花田,花田起火。你怂恿徐家找山贼算账,山贼就绑了你,还连累了我。」
我:「……只是巧合吧。」
「你一个堂堂案巡官,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我搬了个凳子坐到太子床边,「别想太多,好好养病就是。」
太子把薄被捂到脸上,声音闷闷的。
「贺兰雪,山贼跟我说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不信,你那么清高,怎么会死呢?」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被角。
太子一向玩世不恭,漫不经心。
他常说,当官得使巧劲,该躲的躲,该逃的逃。
可相处下来,我发现,他也有心有情,他的血也是热的。
那个我最想要合作的人,能将我的名字刻上书海石的人,不是皇后,不是皇帝。
是他。
从来都是他。
先皇后的孩子,不会只是一个爱使巧劲、推脱责任的浪荡子。
那些明面上与我争辩的场合,众人围坐争论的席会,因翻了徐家旧账而握紧的拳头,还有那些要我念书册给他听的诸多深夜里——
他一皱紧眉头,风都舍不得来打扰。
星星悬在天上,熠熠闪耀。
13
待太子睡下,我去找了阿乙姑娘。
我带着五百两,打算赎回我的官服。
钱是陆承偷偷给的。
他还答应帮我留意山贼的账册,说不定能从数字上找出与汨州税赋之间的勾稽关系。
阿乙出门迎我,还备了茶。
然后她拿出我被修好的官服——
被烧毁的部分,她拿最接近的布料与丝线仔细缝补,无论云纹、竹纹,还是荷花暗纹,又栩栩如生地穿到了我身上。
官服为我量身而制,处处服帖,生动鲜活得像最美的梦。
「我一直记得贺大人那日所说,这是高陶王朝第一身女性官服。」
阿乙盈盈一笑,「贺大人这条路,是我做梦也梦不到的。我自小卖笑,不奢求此生与大人并肩。可是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女儿……」
她言辞恳切:「我希望她,也能跟大人一样,穿上这身衣裳。」
她抓着我的手,眸中带泪,仿若永不坠落的星。
六月下旬,阮花盛开。
往年这个时间,阮花就该往宫里运了。
今年不止皇宫的单子没有了,别的州也有样学样,纷纷取消了订单。
没取消订单的也狠狠压价,只开出往年价钱的零头。
眼见着花要晒死在田里,祁若星愁出了许多白发。
最后,销路还是陆承帮忙找的。
他巧舌如簧,说服了山贼购买阮花。
以合适的价格购入阮花,并不用储存,只需让百姓就地晒干,再制成染料,转手卖给边境的柔国。
柔国喜红,女子多穿红衣,而阮花是最好的染料。
祁若星和其他县主一并商议,哪怕价格低一些,也是好的。便同意了跟山贼做交易这个方法。
如今花田里,尽是百姓收割阮花的背影。
祁若星松口气。
我也松口气。
而汨州州主徐见松,半事无成,又告病了。
太子道,「贺兰雪,你看看人家,我早说了,当官得使巧劲。」
然后他走近我,拿袖子给我擦汗。
「你一个案巡官,跑来跑去的算什么?汨州无主了?祁若星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警惕地后退两步。
太子最近频频示好,十分奇怪。
该不会,他已经知道了我是康家的人?
知道了,我是与他指腹为婚的人。
14
关于康海琼是太子未婚妻这件事,我自小就知道了。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汨州下了雪。
汨州极少下雪。
我被家人裹得厚厚,高兴地在回廊里跑来跑去。
阿娘抓住我,笑着说,可不能再调皮了。再调皮,就不能去王宫了。
我问,王宫有什么?
阿娘说,王宫有顶顶好看的一个姑姑,她很孤单,我可以去陪她。
我又问,那王宫有雪吗?
阿娘说有,王宫年年都下雪,我可以看个够。
今年我二十四岁,王城的雪,我的确是看够了。
15
有了销路,祁若星很是高兴,要请我和太子去喝酒。
他说,他如今过一日算一日,在清田县治下,百姓还活着,没饿着,没暴乱,全当是老天爷开恩心疼他。
他嘿嘿一笑,抬手拜了拜天。
我们去了清田县最好吃的一家酒楼喝酒。
那天我们谈了很多,祁若星说,火灾之后,徐家逼着官衙减免了他五成的税。
我疑惑问道,「阮花税,不是三成么?」
祁若星长叹,「到了百姓,层层抽成,便是六成。我这里六成还是少的,隔壁还有八成的。
「可怜这其中诸多抽成,连国库也入不了,不晓得有多少,入了——」
说到这他猛然止住,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替他说,「入了皇后和徐家的帐。」
祁若星看着我讪讪地笑。
「祁县主不必如此看我,我早说了,我与徐家并非一路。」
然后我给自己斟满,对着月夜举杯。
「我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徐家的人。
「我贺兰雪从来只是高陶朝万千子民之一。
「我姓贺,万民朝贺的贺。
「我等着看新帝登基的那天,惟愿万民朝贺、河清海晏,女子亦可当朝为官。
「星月在上,万望终有一日,圆我梦想。」
然后我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如万海归潮。
我终于有了可以信任的人,可以把梦想同人讲。
我看向太子,他眼里藏着笑意,亮晶晶的,漾着一湖的美酒。
我好像有些醉了。
太子拍了拍祁若星的肩,说他是个好官。
又拍拍我的头,说我也是个好官。
我拿掉他的手,心想,亏得我没戴发簪,不然被他拨掉了。
我忽然想起皇后来。
代持龙印的二十年间,她把所有的珠钗尽数收进箱子,说要批阅书册,戴那么多丁零当啷的,不方便。
交还龙印那天,她罕见地戴上了沉甸甸的凤钗。
她说,再无奏疏所累,她终于轻松了。
如果真如她所说,就好了。
可怜世间万物,从来没有如果。
喝到最后,祁若星抹着眼泪:「我觉得当县主这条路,好孤独。」
太子比他还醉醺醺:「你有我孤独?」
说完倒头就睡。
祁若星拍拍他:「陈大人?」
无人回应。
他的确孤独。
太子生下没多久,先皇后就病死了。
第二年的夏天,皇帝立了新后。
却不让新后抚养太子,只把他孤单一个人留在东宫里。
此后皇帝沉迷炼丹,缠绵病榻,也未有过父子深情。
时光倏忽而过,竟已过完了二十年。
16
陆承来探我那天夜里,我提着一壶酒敲开了太子的房门。
太子眯着一双桃花眼:「贺大人。」
我装作没看见他挡在门口的手,点点头,挤了进去。
太子:「……」
我说,「我来与你谈合作。」
我的确是来谈合作的。
祁若星暗地里拿来账本,经仔细演算,徐家这些年自汨州税赋中层层抽成,本三成的阮花税,到了地方,竟变成了六成,甚至八成。
多出的,没入国库,尽数入了徐家自己的帐。
然而这账上,还有一笔巨大的数额莫名消失。
我此番来汨州,便是要暗查此账去向。
陆承的账册帮了我。
怎么也没想到,皇后在山林上,养了山贼。
皇后寻了个与徐家无关的人替她出面。
私下以「替汨州清流康家平反」的名义,笼络一批当年追随康氏的人,逼得他们「自愿」落草为寇,隐于丛林,日日操练……
她意图什么呢?
只愿是我想岔了。
陆承不会想到,他的神秘金主就是徐家。
他是徐家很好的一把刀,却被徐家掌控着,插进了自己的心上。
陆承走的时候跟我说,康家之恩,纵死难忘。
那年我阿爹在路上捡了个快被冻死的孩子,养在家里,我喊他陆承哥哥。
后来阿爹看他心性善良坚忍,想收他为义子。
我没等到他变成「康陆承」,只等来了皇帝一道斩杀康家全家的死令。
那天夜里,康家火光大盛,四面八方都是哭喊声。
他抱着四岁的我跑啊跑,把人间炼狱远远抛在身后。
跑活了我一条命。
我轻声说,「一命抵一命,你早不欠康家什么。」
「阿琼,我不是徐家的刀,但我会把自己插到徐家心上。」
我还知道,他在山上的房间里,有一张画像。
那画像他放在箱底,藏了二十年。
画里是个小娃娃,那个娃娃裹得厚厚,笑得憨憨,在廊下玩雪。
那是四岁的我。
那是四岁的康海琼。
……
我敬太子一杯酒,诚恳道,「因此,我来求合作。」
「兰雪,你拿什么跟我合作?」
我掏出藏好的书册:「你在查皇后殿里的进账,哪里是汨州奉上的,又去了什么地方,好巧,这些我都知道。」
太子神色一凛。
「阿乙告诉我的。」
太子轻笑,「她竟然卖了我。」
「她没有卖你,她找到我,是要我帮你。」
「扳倒徐氏,助我登帝位。作为回报,你想要什么?」
不等我回答,他像是想到了多么好笑的事,竟然笑起来。
「你该不会是想嫁给我吧?入住东宫,成为我的太子妃?」
他伸出手,笑着拿食指叩了叩我的额头。
我那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太子又道,「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你莫要打我的主意。」
我:「……」
我也笑了,可不知为何,心里苦苦的。
他不会知道,我就是他的未婚妻。
以前我曾想寻个机会,跟太子表明我康家幺女的身份。
当年先皇后还未病逝,指腹为婚,把我和太子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但我不能成为康海琼。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我还没把「贺兰雪」三个字刻在书海石上。
我要站在那寸土寸金之处——
我的脚会踏进这个国家的最高位,我的肩上会担着许多百姓的活路,我的头上会常悬利剑——
同世上万千男儿一样。
从前我阿娘说,做人啊,不能既要,又要。
太贪心的人,老天爷都不会看过去的。
我要成为贺兰雪,就不能成为康海琼。
可为什么,我觉得心里有点苦呢?
那天的夜格外长,酒似乎怎么也喝不完,我们说了很多话。
最后我要走的时候,太子问我:「贺兰雪,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帮我自己。
「民有所呼,官有所应。而官之所为,要么反哺自身,要么反噬自身。
「我也想,像祁若星一样,成为这片国土上的太阳。」
然后我拽住他的衣角,一字一句,认真解释。
「初见时我不认识你,可我知道你是太子,因为你穿东宫的衣裳。
「以后也是如此。
「长明殿上的那身朝服,你能穿,我为你当牛做马。你穿不进,只当我一腔热血喂了狗。」
最后我冲着他,拜了一拜。
「我等着,贺兰雪三个字被刻在书海石上那天。」
他的眼眸黑得像暗夜,却燃起了烈焰。
17
回京的那天,是中秋。
关于砍掉汨州全部阮花的计策,实施得一塌糊涂。
暴乱一事乃为虚构,火灾一事为山贼所为——奏疏写得详尽,皇帝却看也不看一眼。
他似乎不在意了。
圣意从来难测。
他甚至拖着病体去了先皇后住的旧宫。
那里十余年无人踏足,甚至还有一捧干掉的阮花。
轻轻一碰,就化为尘埃。
中秋之夜,肱骨大臣尽数在场,皇帝却只字未提汨州花事。
他被人搀着坐定,左手边是带着沉甸甸凤钗的皇后。
不知怎的,他又提起太子的婚事——
同几个月前一样,他颤巍巍指着我问太子,「这是你的太子妃?」
我跪在他面前,「民女贺兰雪,汨州案巡官,持旗印。」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又糊涂了。
然后他说,「孤瞧着贺氏倒是不错,看着般配。」
皇后温声解释,「兰兰是女官,按律例,是不能许给太子的。」
皇帝有些生气,「那就不要当官了!」
看啊,圣心从来难测。
而我的命运,总是轻易被他主宰。
我的脑中闪过汨州的片段往事,服帖的官服、厉声的诘问、盖下印章的坚定……
他轻飘飘一句话,往事就散了。
我跪在皇帝面前,握成拳头的手心里钻进去几粒路边的砂烁,随着我的颤抖,在掌心不安分地磨来磨去。
可我不是河蚌,它也永远磨不成珍珠。
太子在我身侧跪下,朗声道,「儿臣自幼与康家定亲……」
那个「康家」将将说出口,皇帝就像疯了一样,将桌上的物件摔落,怒吼道,「什么康家?哪里还有康家!世上再无康家!」
皇帝像是忘了,白日间,明明是他,去探了先皇后康晚晚的冷宫啊。
甩落的那枚白玉盏,砸破了东宫的额头。
18
皇帝收回了我半枚旗印,撤掉我案巡官一职。
天阴沉沉的,像是蓄着雨。
同一天,汨州传来消息,说祈若星死了。
奏疏里说,他死在青楼里,死于……马上风。
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
他会死在县衙里,死在书册里,死在田间山林——可他怎么会……
我跪在殿前求皇帝见我一面。
皇帝最宠爱的御前行走李青说,圣上刚吃了丹药,睡了。
我说好,我跪着等。
李青跺着脚问我:「不过区区一个县主,自己死得不风光,您非得去看他做什么呢?」
我仰起头看他。
他是最精明的臣子,最会揣摩皇帝的心意。
他不许我去看,就是皇帝不许我去探。
可我不服。
「便是区区一县之主,也是十年寒窗科举考进来,在书海院造了册、书海石上刻了名的。
「便是区区一县之主,他把自己当人肉沙包去挡洪水,在火灾里差点烧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便是区区一县之主,他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撑起了二十万老百姓头上的那片天!」
夜色如墨。
轰隆一声,天上响起一道滚雷。
我抬头望天。
我其实看不见天,我只能看到精巧华美的廊,富丽堂皇的画,精巧繁复的雕刻。
没有哪个女人,能真正看见这个朝代的天。
李青蹲到我面前,「姑娘呀,先前汨州有信,说那个小县主巴结您,搭上了您,咱们都不信,圣上带着头的不信,说姑娘不是会结党营私的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何必让圣上失望呢?」
哗啦一声,下雨了。
风忽然转向,雨又急又密,扑了我一脸,像打了我一巴掌。
结党营私?
真是荒谬!
他祁若星若是会结党营私之人,又岂会以探花之身,甘居偏远县主之位?
我跪于此处,不是想让皇帝失望,而是……
不想让祁若星失望。
李青走了,雨越下越大。
我不知道自己要跪到什么时候去。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把伞落到我头上。
太子来了。
在汨州,有一天我找太子喝酒,太子喝醉了。
他醉醺醺地说,若登帝位,他愿意给天下女子为官,撑起一片天。
而如今,他半蹲我身侧,递给我半枚旗印。
「我同父王说了,此生非康海琼不娶。我知道康海琼死了,一辈子不娶亲就是。
「祁若星死得蹊跷,需要有人探明真相。我很希望我有权力让你去,可我没有。
「兰雪,请你再等一等我。」
我把属于他的半枚旗印紧紧攥在手里,偏过头去看他。
他明明带着伞来,却没为自己撑伞。
雨珠停在他睫毛上,颤巍巍地抖。
跟我再也触碰不到的官服一样,又美,又破碎。
「贺兰雪,你是很好的案巡官。
「贺兰雪,倘若有一天……你还要做我的案巡官。」
19
暴雨停在午夜。
我浑身湿漉漉的,还在被皇后罚跪。
太子翻墙来找我。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有心思开玩笑。
「跪了皇帝又跪皇后,你贺兰雪什么时候也跪一跪我?」
我仰起头看他,一字一顿:「不跪东宫。」
太子「哼」了一声,「还是老样子。」
又甩下来一张纸。
借着月光,我看到了祁若星之死的真相。
举报他的人说,他同山贼做交易,昧下了许多钱财。
不是这样的。
在我把陆承介绍给祁若星认识,当陆承把山贼的开支册子偷偷交给他,当他去研算税赋、养军、乔木殿进账的数字的时候,就注定了他将死的命运。
擅养山贼为军……
这是天大的把柄。
不会有人把天大的把柄留在活人手中。
可笑我初识祁若星的时候,还怀疑他跟徐家有勾结。
未曾想,他原同我一样。
祁若星曾说,若有一天垂垂老矣,死在清田县任上,就让人把他葬在西边的山林里。
那里山贼盘踞,他要化作厉鬼去吓吓他们,让他们少骚扰自己的百姓。
那里地势高,他可以继续守护自己治下的天地。
不论彼时是花田,耕田,还是林田。
又或者万年过去,这里成了海,又干枯,成了山……
只要站得高高,他都能看见。
太子声音渺渺,薄像汨州的风。
「兰雪,我不会再让下一个祁若星死去。」
20
皇帝磕破太子的额头以后,就又病了。
服食丹药多年,他愈发的糊涂,开始把皇后当成他早逝的白月光。
他说,「晚晚,晚晚。」
那是先皇后的名字。
皇后「哎」了一声,扶住他的手。
我跟着皇后,跪在榻前服侍。
皇上看见了我,怒目道,「徐千!你个妖女!迷惑于孤!」
那是皇后的名字。
皇后脸色微变。
皇帝翻身下来,便要打我。
他的拳头一点力气都没有,可是那双手全是骨头,打得我难受。
「徐千!孤要打死你!」
这样的闹剧每天都要演一场。
直到皇帝终于死去。
东宫和皇后的对峙,终于摆到明面上来的时候,皇后却有孕了。
前朝派系震荡。
有人跪求东宫即位。
也有人说,只要皇后代持龙印多上几个月,诞下麟儿,亦有即位的资格。
这股呼声来自于徐家。
争论愈演愈烈,天也渐渐冷下来。
冬天来了。
太子又翻墙进来,问我,皇后真的有孕了吗?
我不知道,自从汨州回来,恢复我尚宫一职,便不再让我做些服侍的事。
太子说,他召了陆承进京。
其实不是他所召,是皇后给徐家递信,私下召了山贼里管银钱的人进京。
在陆承的操作下,有些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本是要购置刀剑的钱。
皇后有些急了,要找人来仔细询问。
陆承进京,是已然铺好的一条路。
我问,「你想要陆承做什么?」
太子说,「你好好养病,不要多想。」
同我在汨州照顾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一样。
我的确该好好养养。
雨夜罚跪之后,我就病倒了。
我其实素来体健,只是,祁若星之死实实在在地打击到了我。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官,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子民,他的心和眼都像星星一样亮。
我说,「东宫,把阿乙召回来吧。」
太子疑惑地看着我。
在汨州的时候,我让阿乙答应了我一个愿望。
让她扮一辈子的阿琼。
我笑着说,「阿乙就是康家幺女,康海琼啊。」
21
阿乙到了京城,被安置在一处别院。
我数着手指头跟太子交代,城南的李家,曾是康家门下,忠心不二;还有城北的张家,当年康家救过他们的命;还有住在西郊的文家……
阿乙得一个一个去找他们,点出一星火光来。
然后让这火光,慢慢燃到朝堂之上。
让不敢说自己是康家门下的那些朝官们,织成一张网。
网住徐家种种恶行。
康家明面上是没人了,可门徒遍野,并且朝堂之上,本也不全是徐家的人。
清流一派自有人在。
徐家之恶罄竹难书,再加上他们暗杀朝堂命官,拥兵自重,不怕没人止住他。
而拥护阿乙的人,会在阿乙和太子成婚后,成为拥护太子的人。
最后我说,「东宫,我等着我跪你的那一天。」
太子问,「康家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在皇后殿前行走数年,总不能真如你所说,是个爱哭鬼吧。」
洪璋笑了。
「你不是爱哭鬼,你是案巡官。」
……
陆承死在狱里。
我还没想好,如何让陆承接受,阿乙才是康海琼这件事。
我还没安排好,他就死了。
那天,陆承带着山贼的银钱册子,经皇后安排,偷偷地进了乔木殿。
没人知道那天怎么了——
陆承杀了皇后的孩子。
他带了一把极快极利的匕首。
那是康家的匕首。
五年前,我将匕首藏在了乔木殿的花树下,我也没想过,我真能等来这一天。
我找了相熟的一个宫人,塞了钱,让她偷偷去狱里看看陆承。
她说,这男人被狱卒投了毒酒,身子都凉了。
她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我惶惶然,说,好,好。
我又问,康家的小女儿可还好?
宫人略一思索,道,听闻在民间很是有名呢。以前康家的许多门下,都被她找到了。在民间办起了女子学堂,招那些世家的贵女们入学,风光得很。
我说,好,好。
她抓住我冰凉的手,问我,兰兰,你还好吗?
那声兰兰又让我想起皇后,仿佛是皇后在笑着问我,兰兰,兰兰,让你做殿前女官好吗?
我说,好。
22
我打起精神来去乔木殿前伺候的那天,皇后也被宫人搀扶着起来了。
她案前堆了一些薄薄的奏疏,基本都是徐家所写。
更多的是被送到了东宫去。
比如参徐家的那些折子,雪片一样,厚厚一沓,尽数送入东宫。
皇后说,「兰兰,我以为你会死在汨州山里。」
她染了阮花红的指甲,划过我的脸。
是啊,如果没有陆承,我真就死在山林里了。
陆承他,到底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找了怎样的借口,才把我保了下来呢?
在那样严苛的山贼窝里,他又是怎么瞒着众人,给康家立衣冠冢的呢?
可惜,我再也听不见他亲口说了。
皇后缓缓开口,「长明殿许久没点灯了。」
我跪在她面前。
「帝位空悬,并非好事。」
我顺从地点头。
「帝位,本来是楠楠的……」
楠楠是她给肚子里的孩子起的小名。
楠木是很高很高的树,她希望她的孩子,能成为真正的乔木。
提到楠楠,她神色激动起来。
她抓着我的胳膊,「我梦见康晚晚了。」
我说,斯人已逝,皇后不必介怀。
她哭着说,「康晚晚抱着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我今年三十五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她康晚晚凭什么要抢我的孩子?」
十日后,这句话,她又说了一遍。
那天是个大日子。
那是东宫即位的日子。
按着群臣的折子,徐家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这样的皇后,实非良后。
便上书,要废了后位。
那天一大早,就有人来乔木殿,收走了她的凤冠。
她失去孩子后,就有些糊涂了。只呆呆地看着,却没阻拦。
然后我也收到了我当案巡官的那身衣服。
那衣服被收在尚衣库里,因东宫的嘱托,保存得格外用心。
官服为我量身而制,处处服帖,处处圆满。
云纹清淡,竹纹高雅,荷花暗纹香气袅袅,不染纤尘。
这是整个高陶王朝,第一身女性案巡官的官服。
23
徐千疯了。
她在长明殿前抓住了太子妃阿乙,把她当成了先皇后,让她把孩子还给自己。
东宫挡在阿乙面前。
皇后拿着我那把极快极利的匕首,却只刺破了东宫的衣袖。
她彻底失去了她幻想中的帝位。
那把匕首,最终刺进了她自己的心脏。
她绝望地瘫坐在白玉台阶上。
宫人提来清水冲洗,长明殿九十九级白玉台阶,复又光亮如新。
东宫跨过她,穿着染了血的朝服,登上了长明殿。
登帝位前,有一天夜里,太子洪璋翻墙来找我。
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招呼不打,穿着深紫色的东宫袍子,翻墙来看我。
我正站在廊下看星星。
他说风太大,然后把自己的外衣披到我身上。
我谈起了祁若星。
我说,汨州花田月夜,也是这般繁星满天,祁县主单是站在那里,就比任何一颗星星还要亮。
太子沉默。
我又问,我能等到,星星不再陨落的那天吗?
那夜我说了很多很多,我絮絮叨叨,就像我们同行前去汨州,他絮絮叨叨那样。
我谈了汨州花田里的萤火虫,山里丛林的落叶,盛宴上那盘枣花酥,县衙里昏昏欲睡的黄狗,染坊里掠过水面的蝴蝶。
他安静地听我叙述这些不成句的只言片语。
然后他说,阿雪,你若想,可以随我一同回东宫。
去东宫……
当太子妃吗?
当一个被宠爱娇纵的金丝雀吗?
我摇摇头。
或许是持了五年的凤印,把我胃口养刁了。
又或许,是我自己想做自由翱翔的鹰。我的心很大,除了东宫,我还想放很多很多人在心上。
就像祁若星那样。
最后他看着我,眸子浓黑得像化不开的夜。
「可惜……你只想当贺兰雪。」
哪有什么可惜呢?
能当贺兰雪,我求之不得。
25
我来晚了。
我目不斜视,穿着官服踏入朝堂。
洪璋坐在高台上笑,他一定在想,这个贺兰雪啊,说什么只跪天地,这不还是跪了东宫?
是啊,我跪了东宫。
朝臣庆贺,满堂热闹。
许多人不理我,可有一个长得很像祁若星的小官看着我,对我拜了一拜。
他笑着说,本朝第一位女官,今日终于得见,幸甚。
我也笑笑。
他的眼睛好亮,像星星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