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负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我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幻想,是沈复爱过我。
只可惜,我这个觉悟太晚了。
半小时前,我被他的白月光从二楼推下来掉进水池里,血水染红了整个池子,我当场毙命。
而沈复,我苦苦爱了一辈子的丈夫,站在围观的人群里,神情漠然。
一
我刚完成艺人最后一组照片的拍摄任务,还未来得及坐下来选照片,顾佳文就直接冲了进来。
她不由分说地拿起桌上的咖啡直接往我脸上泼。
我无比庆幸这杯咖啡是我买的——而我从来不喝热咖啡。
我被泼得脑子完全短路了,在场的人也都怔住,不少咖啡液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把我的脖子、衣服都洇湿好大一片,黏腻的触感让我无语到极致。
我接过助理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勉强找回视线后才发现来人是谁。
「顾佳文,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姜与,你到底要死皮赖脸拖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们谈离婚这么长时间,你不签字就算了,还跑到他爷爷奶奶那儿告什么状?!」
我了然,可这些日子我不分昼夜地泡在工作室,哪儿有闲心去老爷子那儿哭哭啼啼。
但我也懒得否认,冷笑道:「怎么?现在做小三这么硬气?」
我把纸巾用力甩到顾佳文的脸上,下一秒,清澈响亮的巴掌声在不大不小的房间里传开。
顾佳文的脸因为受力偏向一边,她精致的脸上清晰地巴掌印。
全场错愕,顾佳文也被我这突然又凶狠的一巴掌打蒙了。
我俯下身捏着她的脸死死盯着她,冷冷笑出声,一字一句道:「在我和沈复离婚之前,你一个做小三的,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是,跑我这儿来撒野,是嫌老爷子的拐杖打你的沈哥哥打得不够疼,嗯?」
要是放在往日,我一定忍气吞声平白无故地受下这窝囊气。
可今非昔比,姐是重生的复仇版姜与,前仇旧恨堆积于心,正愁没有发泄的机会。
我把她一把甩开,她一个趔趄,死死扶着一个椅子的靠背才勉强没摔下去。
「小张,去跟前台说一声,不要什么杂碎都放进来,脏了我的地。」
「……是。」
二
我和沈复结婚七年,终是没能挨过七年之痒。
在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当天,我特意找的明星化妆师给我设计了妆造,穿上了一年到头都没机会穿的丝绸长裙,还准备了烛光晚餐。
可就在我们碰杯之际,沈复的电话响起——
「沈复,我回来了。」
长桌距离这样远,可顾佳文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的笑容僵住,举杯的手也僵在半空,我这些年反复担心到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就是这个场景。
顾佳文。
沈复的初恋。
当年,沈复是学生会主席,在新生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神情肃冷,面如冠玉,穿着普通的白衬衫也难掩矜贵,一双眸子微敛着看发言稿,阳光打在他身上,好耀眼。
于是我对他一见钟情。
但现在看来,其实是见色起意。
沈复长得人模人样的,追求者不少,我为了离他近点儿,在一众学生社团里选择了学生会。
为了让自己顺利通过考核期,我每天任劳任怨地搬桌子、布置会场、开会考核。
再后来,我不断地给沈复带零食带早餐,我对沈复的心思,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最后我才发现他有女朋友。
我和舍友说起的时候,简直是咬牙切齿,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冯晓抬了抬她的黑框眼镜,厚重的镜片后眼神显得深奥又犀利,她说:「这么优秀的帅哥,没有女朋友,才是真的奇怪,他既然喜欢女孩子,就说明与与有机会啊!」
于是我又开始释然。
可冯晓后边补了句:「唉,不过照这个逻辑,是个女的都有机会……」,我没听进去。
顾佳文是隔壁艺术学院的,学跳舞的,外貌体态都十分出色,和沈复站在一起手牵着手,那叫一个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当然,舔到深处自然直。
事情有转机,是在大三的时候。
顾佳文收到国外一家知名艺术学院的 offer。
一边是难舍难分的爱人,一边是大好前程在招手。
沈复没有出国打算,他只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父母老来得子, 但经济实力并不乐观,沈复上大学的费用全靠他自己的奖学金和参加各种竞赛得的奖金。
两人感情出现裂变。
「沈复,你既然不跟我走,那如果我一去不回,你不要后悔。」
「我在原地等你。」
而我,躲在办公室门后,偷窥了全程。
我看着沈复落寞的背影,泪水悄悄滑过了我的脸颊。
一架飞机带走了顾佳文,也带走了他的心。
那天晚上我伤心地和朋友在清吧买醉,正准备散场各回各家,下一秒我就看到沈复。
他失魂落魄地走进来,点了一桌的酒,整瓶整瓶地往嘴里灌。
于是我又坐下来,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一瓶瓶地灌醉自己。
台上的歌手在不断地唱着苦情歌,我似乎也有了几分微醺,分不清曲调是否真正悲伤,眼睛已经莫名开始起了雾。
我爱的人,正在为了他爱的人买醉。
他喝得烂醉如泥,蹙着眉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冷白的脸染上醉酒后的红,节骨分明的手还在握着没喝完的酒瓶子。
我抽掉他手中的瓶子,下一秒,手被他一把握住,他抬头看我,眼眶微红,眸色混沌。
这下,我终于听清了他的喃喃,他说:「不要走,好不好?」
三
无论手段是否真的卑劣,总之我没有反抗。
即使他紧抱着我的时候,他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于是我们在一起。
沈复在做男友这一方面,是完全的满分男友典范,他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记得所有的纪念日,给足我仪式感。
他说:「与与,表白这种事,要交给男人。」
他说:「与与,你放心,我这一辈子,总不会辜负你。」
他说:「与与,你愿意嫁给我吗?」
……
毕业后,沈复努力工作到几近疯魔。
后来,他的团队设计了一款软件,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公司抛来合作的橄榄枝,他成功拿到第一笔融资。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我陪他从地下室住到大别墅,得偿所愿地与他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与此同时,我开了家摄影工作室。
我们的生活,顾佳文这三个字好像从未出现过。
可没人提,不代表她不存在。
顾佳文不但成为了沈复心中抹不掉的白月光,更成为了我心中难以释怀的疙瘩。
沈复手机不管换多少个,里边的联系人第一个,从始至终永远是 A 文文。
他的笔记本扉页,贴着的是顾佳文的证件照。
可我只能掩耳盗铃装聋作哑,反复安慰自己,顾佳文只是过去式。
所以在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才感受到一切是真实的,才感受到脚踏实地。
尽管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狠狠砸在我的脚上,砸得我生疼。
不等我有什么反应,沈复就先行一步开了口,他说:「抱歉,我要出去一趟。」
「今晚还会来吗?」
我不问去哪,去见谁,我只问,他还回不回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能不能不走。
沈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我,说他一定回来,让我放心。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晚上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也没回来,第三天,第四天……
我不敢找他,就在原地,像是等着被逮捕的犯人,像是等着自己宣判结果的死刑犯,每一天都过得十分煎熬。
半个月后,家里的佣人告诉我,沈复回来了。
我得知消息立马放下手上的拍摄任务直接奔回家,我连闯了几个红灯,生怕赶不上见他一面。
可回来的是他的助理。
他助理大包小包地将沈复的行李提下楼的时候,被我撞了个正着。
他助理欲言又止,我站到一旁让出空间,什么话也没说。
沈复接到我的电话,似是叹了口气。
我听见他对我说:「姜与,我们离婚吧。」
四
我将沈复寄来的一份份离婚协议撕碎,浑浑噩噩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终是有一天,沈复和顾佳文的绯闻在网上被曝光,沈家老爷子拄着拐杖敲开我和沈复的家门。
老爷子脸色阴沉,用拐杖不停地敲着地面,怒不可遏地骂沈复真不是个东西。
两人在街头深情拥吻的照片深深刺痛了我,但我只能如实和老爷子说,我和沈复,正在协议离婚。
我从垃圾桶里捡起被我撕碎的离婚协议书,放到老爷子跟前:「爷爷,是我没有资格再待在沈复身边,我不怪他。」
事到如今,我想的,竟然是维护沈复。
我送走老爷子,关上门,无力地瘫坐在门后,给沈复发了条短信,泪无声地落下,像是要把我淹没。
我说,再给我寄一份离婚协议吧。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还没来得及问沈复怎么还没给我寄离婚协议,工作室就接到一场慈善晚宴的跟拍邀约,还点名了要我来拍。
我颓靡了好长一段时间,想着的确该回归工作,就让小张接下了,想着这单结束,再去离婚,不差这一时半会。
没想到点名要我跟拍的,是顾佳文。
顾佳文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无异,眉眼间的青涩褪去,神色端庄又妩媚。
她将我叫到二楼,说要在阳台上拍一组外景。
顾佳文纤细的腰肢虚虚地靠在栏杆上,洁白如玉的手搭在上边,朱红的唇勾起一个弧度,目光凛凛地看着我,当真美得惊心动魄。
「姜与,好久不见啊。」
她突然开口,语调轻柔婉转,可我调试焦距的动作一滞,缓缓抬头与之对视。
我没想过她会记得我,我不知怎的,心跳得飞快,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像是要把我吞噬。
我素面朝天的脸上尽是憔悴,眼下的乌青,嘴角的爆痘,和好久不修剪的眉,都暴露着我的状态。
她戏谑地看着我,上扬的眼尾染上些嘲意,她说:「你说不想离婚,是对分给你的钱不满意吗?」
我沉默,本来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应该转头离开。
她走过来,捏着我的下颌又说:「姜与,沈复是我的,你私藏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他还不是又回到我身边了?」
顾佳文使了使劲,长指甲嵌进我的肉里,我被捏得生疼,皱着眉头用力推开她,猛地长吸一口气,才嗤笑开口:「什么私藏,顾小姐,我和沈复,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是合法夫妻关系,反倒是你……算不算破坏人家婚姻关系?」
「你说什么?」
「没长耳朵?还是年纪轻轻就聋了?」
我越过她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扣了回来,她精致的眼睛变得猩红,神色凶狠,直直把我抵在墙角掐着我的脖子像是要把我掐死。
「姜与,你就是个小偷,跟我谈什么合法?」
我想推开,可脖子上的力度越来越紧,我使劲掐着她的手腕却无济于事。
在我几近窒息的时候,她松开我扇了我一巴掌,我却因为惯性往后倒,硬生生从楼上坠了下来。
我连人带相机,摔在水池里,头部着地,血一大片地往外流,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识。
五
也许是上天看我可怜,给了我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
我也是彻底明白,为什么要在沈复这么棵烂树上吊死。
在顾佳文泼完咖啡离开后,我拨通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下午三点,拿上你的离婚协议,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懒得听对面说任何一个字。
我让小张陪艺人选照片,我这身咖啡再不处理,能恶心死自己。
我想,这段时间,我都不会再想喝咖啡。
我在休息室简单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吹干头发,小张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
「你不能进去,你不能进去……」
下一秒,沈复破门而入。
小张急忙解释说自己真的拦不住。
「没关系,你先出去。」
真是晦气,一个两个挑同一天来闹事,我工作室不用营业了是吧?
我把吹风机丢回桌子上,看了眼沈复,问:「有事吗?」
「你想离婚?」
「你不想?」
我倒了杯水,喝了口给自己润润喉——琢磨着休息室的热水器实在要换一个,太热太燥。
沈复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有些不自在,指了指手中的杯子,问:「你也想喝点?」
「姜与,我不想。」
「你要是觉得分我的钱太多,可以扣点,啊,我这个工作室,必须划给我,其他随便吧。」
「你再提,我直接把这个工作室砸了。」
我白了他一眼,暗自腹诽:别装。
上一世这个时候,沈复已经开始不断地往家里寄离婚协议书。
「我除了工作室,其他都不要,行了吗?」
我无语了,没想到沈复突然抠搜成这样,明明他才是出轨应该净身出户的那一个。
我整了整我的浴帽,又把浴袍系带重新系了系,一双长腿突然闯入我的视线——
沈复站在我面前,用力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冷峻的脸上带着几分怒意。
「姜与,我说了,我不想,我不同意,你休想离。」
「神经病!」
我用力推他,却因为惯性往后倒,我赶忙抓住他的衣领,两人直接一起往后倒——
好在背后有一张床救了我的狗命。
沈复压在我身上重得我要喘不过气,他手臂撑着脑袋移开点距离,从上而下地打量着我。
两人靠得太近,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扑面而来,我有些心悸。
「姜与,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
你有哪儿做得好……
可我不敢说,我努了努嘴若有所思,道:「沈复,不仅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离婚也是,你想离婚,我也想,所以我们离婚,有问题吗?没有问题。」
「我什么时候说想离婚?」
「家里面垃圾没丢的话,应该有好几袋你寄回来的离婚协议。」
沈复一脸茫然,像是陷入了沉思。
我踹他一脚,「起开,别压着我了,也不嫌烦。」
「你是说这段时间收到了很多份我寄的离婚协议?」
我点头如捣蒜,赶忙一骨碌地爬起来整理衣领:「别跟我扯失忆那一套,你该不会连工作室都不想让给我故意整这出的吧?」
沈复被逗笑了,也可能是被气笑了。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隐忍道:「姜与,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找到新欢急着想摆脱我所以给自己整出癔症来了。」
「找到新欢的不是你?顾佳文一个电话,你魂都直接跟人家跑了。」
「顾佳文?」
「七周年纪念日你一去不回,半个月时间直接跟我提离婚,跟她旧情复燃得够快啊你。」
六
在沈复决定要把我拖去医院检查脑子的前一秒,我认怂,咬牙切齿地对他发誓:我并不想离婚,以及,沈复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公。
我心里不停地敲木鱼,生怕这连撒的两个谎把我功德全弄没了。
沈复心满意足地起身,我松了口气还以为他就要离开的时候,他拿起一旁的吹风机插上电源给我吹头发。
我嘴角一抽,这又是哪一出。
「顾佳文那天确实给我打了电话,可我不是去见她。」
「……」
「我从没有给你寄过离婚协议,更没有当面跟你说过要离婚。」
「……」
吹风机这么吵,也挡不住他的喋喋不休。
沈复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好像很满意,把我转过去与他面对面,捋了捋我的头发,不管我有无反应,他又继续说:「姜与,既然我选择了跟你结婚,那就一定是认定跟你过一辈子。」
我突然头痛得厉害,推开沈复站起身,却摇摇晃晃地重新跌坐回床上。
沈复急忙扶住我,问我怎么了。
我指尖都是冰冷的,气力全无,紧锁着眉头闭上眼,说:「没事没事,帮我把柜子里的药拿来。」
我想着也许是这段时间工作太努力,把身子熬伤了。
柜子里堆满的,是一堆止痛药,还有安眠药。
「你囤这么多药干什么?」
「给你下毒。」
我依旧没好气,吃了药躺回床上等待身体慢慢缓过来。
这几年,我和沈复相敬如宾,所有的恩爱都浮在表面,两人为各自的工作的事各忙各的,聚少离多,再加上我总想着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他从不知道我一直有严重的偏头痛和失眠。
「还不走?」
「要不去医院看看?」
「去了也是开这些药,不用搞这么麻烦。」我甩开他探我额头的手,继续说:「你出去,我想睡会。」
一双温暖的大手罩住我的手,光线不好,加上我吃了药以后意识逐渐混沌,我看不清沈复的脸,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我皱着眉头,烦躁地让他赶紧放开我。
七
我一觉睡到了天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久。
可我睡得并不踏实,梦里顾佳文锁我喉,沈复也锁我喉,他们联合把我从楼上丢下去的梦境重复上演一遍又一遍,我绝望到以为自己真的要醒不来了的时候,一条热毛巾放在了我的额头上,把我从梦中揪醒。
「发烧了,无大碍,可能只是太累,让她注意休息。」
我睁开眼,医生叮嘱完走出去,沈复正在耐心地用棉签给我润唇。
看我醒了,他仿佛如释重负,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些,说「你睡了一天一夜,你助理说你这段时间每天拼了命地工作,怎么,缺钱?」
我深呼一口气,撇撇嘴,道:「我一直这么敬业,有问题?」
「以前你一个片子能拖一个月,宁愿交违约金也不紧不慢的,现在听说你一星期接三单?」
调查这么详细有病啊……
我只是想攒点钱方便跑路。
我想着和沈复离婚后离开北市,最好是直接移民,我脑子再不好使也不会想着留在北市,留在这对狗男女身边把自己的命再搭进去一轮。
「我……」
不等我开口解释什么,沈复的电话响了。
我懂事地闭嘴,他却没有起身去接,而是当着我的面接通。
毛病。
我暗自吐槽道。
以前不论是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会避着我走到外边再接,我鲜少问,因为每次问,他只会告诉我是公司的事情。
沈复简单地回应「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之后,通话结束。
我先他一步开口:「去吧,我自己输完液能回去。」
「公司有个紧急会议,你在这等我,你输完液之前我一定回来。」
傻子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犯两次错误。
我佯装答应,沈复摸了摸我的头,就着急地往外走。
我睡得累了,眼下有的是精力等输液结束。
所以在最后一滴液体输完,护士进来给我拆针的时候,我向她借了个手机打电话叫小张来接我。
「哎哟,姐,这大半夜的,沈总不是说陪着你?」
深更半夜,小张睡衣都没换,睡眼惺忪地开着她的小 Polo 来接我,哈欠连天。
「明天给你放假。」
我麻溜地扣上安全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我记得我之前穿的是浴袍……我身上这身……?」
我身上这身衬衫牛仔裤,哪来的?
小张看我一眼,见怪不怪地擦了擦眼泪,说:「沈总换的啊,怎么了?你烧糊涂了,人家第一个发现把你送医院的。」
我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几乎要在座位上跳起来:「为什么不是你换?」
「我跟外景去了啊,还是沈总告诉我,我才知道你烧得进医院了。」
「……」
「姐,你和沈总老夫老妻的,干吗这么别扭?」
呵呵,老夫老妻,你见过哪对要离婚的老夫老妻,老公帮老婆换衣服的。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想吃麻辣烫,加麻加辣。」
「想屁吃,现在几点姑且不说,你可是刚生过病的人啊,姐,你想点实在的。」
如果狗血没有终点,狗血之外还是狗血的话,那我认命。
我没想过会在小张家小区的停车场碰到顾佳文。
她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巴掌大的脸上尽是恼羞成怒的红,那架势像是要钻出屏幕把对面生吞似的。
我没有偷听人家八卦的习惯,当然,顾佳文除外。
我让小张先不急着下车,车窗降下一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场免费的现场闹剧。
「我说过,无论如何,那场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必须拿到手!」
「我现在已经是协会的代理会长,这件事怎么能现在公之于众?」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们一群废物有什么用?」
……
顾佳文挂断电话直接把手机摔在了地上,然后钻进自己的车里,一阵声浪响起,她的车疾驰飞出去,可我坐在车内几乎要石化。
慈善晚宴?
我心抖了抖,不好的回忆接踵而至,我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任由小张喊了我很多遍我才勉强回过神。
「姐,姐,姐?」
「啊?」
我赶紧把车窗摇上来坐直了身子,让小张赶紧开车走。
「去哪?」
「回我家。」
我没带手机,好在小区的物业还有人值守,好心地帮我把门打开。
大半个月前我搬到工作室住之后,这栋别墅就没人住了,家里的佣人被我全部遣散,所以眼下所见之处尽是灰尘。
我掀开盖在沙发上的防尘布,灰尘满天飞,我被糊了一脸,呛得我直咳嗽。
小张也是在我身后咳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姐,你这大晚上回这儿干吗啊?」
我放弃继续掀开其他防尘布的想法,打开阳台飞快地钻出去,猛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才开了口:「拿户口本啊,身份证,结婚证……我要和沈复离婚了,不得把东西准备好?」
「离婚?」
小张错愕的眼睛都睁大了。
我点头,解释:「我并不是他喜欢的人,我们结婚,只不过是刚好凑在一起凑合过日子罢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些心酸。
这些年我唯一认真爱过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未曾给过我一丝真心。
甚至在上一世的时候,他连我的死亡,都那样漠然。
「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怎么突然间要提离婚?」
我看着远方的路灯,深吸一口气翻涌的情绪再一次得到平复,我轻声开口道:「不是突然,是双方共同意愿。」
八
沈复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小张给我打包的麻辣烫。
沈复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前两颗扣子松松散散地敞开,眼睛里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血丝,一脸的风尘仆仆。
我从未见过这么不顾形象的沈复。
我不想说话,赶紧扒拉了好大一口碗里的麻辣烫——
这可是我千求万求,小张才同意给我打包的。
再不努力吃两口,看沈复那架势,一会是铁定没机会吃了。
「不是让你在医院等我,自己跑出来干什么?」
「输完液了,你没回来,我继续待在那儿浪费床位吗?」
我气笑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继续讽刺道:「要我像上次一样,等了你一整夜,等两天三天,等十天半个月都杳无音讯,也心甘情愿地等,像个傻子一样一直等你才满意吗?」
我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几近是吼的,沈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像是撒气似的,我身后的窗都跟着晃了晃,我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他眸光意味不明,背对着光,下一秒,就伸手解开身上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直至他上半身赤裸地站在我面前,我才回过神。
我没来得及骂他变态,就看见了他身上那条从肋骨处到腹部的疤。
又深又长,新长出来的肉很红,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尤其刺眼。
「结婚纪念日那天,公司高层被绑架了,对方让我单枪匹马地带够赎金去换人,说要是我报警就撕票,我只能照做。」
「对方很谨慎,换了好几次交易地点,最后出尔反尔要撕票,我和人质都被砍成重伤,再晚一点,我们就救不回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查这件事的幕后指使是谁。」
「所以姜与,我从未想过对你食言,你要离婚,也应该让我死个明白。」
我撇过眼不愿多看,那道疤仿佛痛在我的身上,让我的心都揪了起来。
任由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沈复不爱我,我不要为他心疼。
可我还是好疼。
「沈复,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找一个他爱我胜过我爱他的人,后来遇见你,我总以为,只要时间够长,细水长流,你也总能对我生出几分爱意……」
我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往碗里掉,我的话变得哽咽:「可是没有,这些年,顾佳文,每每想起这三个字就足够让我焦虑到整夜难以入睡。」
「沈复,我只有一条命,你让我为自己,重新选择一次吧。」
我仰头,擦掉所有的泪痕,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泪眼婆娑。
这些日子积压在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有机会,重重地砸在我的脚,让我重新感受痛苦,感受真实。
八
顾佳文再次冲到工作室的时候,前台很识相地将其拒之门外,但是她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实在扰民,主要是,惊扰了我摄影棚内坐的贵客。
我赔着笑,拿起一个相机咬牙切齿地往外走。
顾佳文看见我,倒是安静了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没好气地盯着我。
我打开录像模式,镜头对准顾佳文,似笑非笑地开口:「哎呀,什么风把顾小姐给吹来了?」
「你!不许录我!」
顾佳文一手捂着脸,一手开始胡乱地就要抢走我的相机,我嗤笑出声,灵活地避开:「我拍工作室门口,怎么镜头里闯进来一条狗呀?」
见顾佳文又要发疯,我收起相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一脸无奈地看着她,问:「又有什么指示?」
「沈复去哪了?」
「不在你床上?」
我语气幽幽地,带着些笑意,成功让顾佳文又炸了毛。
在她发作前一秒,我赶忙指着她示意她停下来,「嘘」的一声,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将相机里留档的离婚协议书照片给她看:「我跟他提离婚了,他不同意,躲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你见到他了跟我说啊。」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跟你离婚!」
「与与。」
正当我头痛之际,沈复突然出现了,我像是见到了救星,赶忙起身将椅子向沈复推了推:「来来来,你们聊。」
沈复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回来:「一次说清楚吧。」
沈复的助理上前打开电脑,将 U 盘插上,一份八十几页的文档映入眼帘。
「简单地说,顾小姐,你涉及侵犯沈总的肖像权和名誉权,还涉嫌危害他人生命,已经构成违法,我们将保留依法检举揭发你的权利。」
顾佳文回国,完全是因为一年前在一场演出中踩空摔下舞台,医生告诉她及时恢复了也再无能重新跳舞的可能。
可顾佳文没有想到的是,曾经对她爱得深切的少年,并没有守约站在原地等。
她找来人拍摄她和陌生男子的亲密照,然后将男人的脸换成了沈复的,借着沈复的名气成功被一家不错的经纪公司看上并签约。
沈复知道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她,让她出面澄清,但她没有照做,甚至是变本加厉,把手伸到了我和沈复的感情中。
——我这段时间收到的离婚协议,其实是顾佳文寄的。
甚至是那通沈复「亲口」跟我说离婚的电话,接听人并不是沈复。
顾佳文不知道哪儿学来的伎俩,买通我工作室的人把我手机里存的沈复的手机号改了一位数,只要我一拨通, 就会打到她手机上。
她之所以执意要去那场慈善晚宴,是想着跟沈复再制造点话题让媒体捕风捉影。
后来,她为了拿下市芭蕾舞蹈协会会长的位置,答应了沈复的仇家的合作邀请,在我和沈复结婚纪念日当天劫持了沈复公司的高层,可她没想到的是,仇家要的不是沈复的钱,是想要他的命。
「你说过会等我的!可是连你也食言!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抛弃我!」
「都是因为你!」
顾佳文猩红的眼睛瞪着我,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把刀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我心提到嗓子眼,心想:完了,重来还是逃不了被顾佳文终结的结果。
可我闭着眼认命之时,却迟迟等不到被刀刺入腹的痛感——
最后关头,沈复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错愕地急忙大叫「救命」,捂着他血流不止的伤口耳鸣得厉害,沈复嘴角微动,我急忙哭得浑身都麻木了,颤抖着声哀求让他别说话:「会好的,你不要说话,等等,等等医生就来了,你再等等好不好?」
沈复沾满血的手用力握住我的,像是拼尽了所有气力,我低头,耳朵靠在他的嘴边,就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道:「与与,如果……如果只能活一个……我希望,希望是你……」
九
顾佳文被确诊精神有问题,在拘留所仅仅关了一天就被安排取保候审。
沈复一直没有苏醒迹象,病危通知单签了一份又一份,我有些麻木了。
他的助理给我拿来一本笔记本,说:「沈总有写日记的习惯,如果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或许可以看看。」
我守在沈复的病床前有些时日了,几乎要哭瞎了眼,可是日记本里的内容,让我的眼泪再次决堤,彻底崩溃痛哭。
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沈复,将满腔的情意都藏在了厚重的笔记本里。
『佳文跟我提分手了,她说我没办法陪她走更远的话,就不必等她。
她还告诉我,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红丝带的事情。』
『我醉酒,非常卑劣地占有了姜与。
我不敢去看她的眼泪,但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爱我。』
『和姜与结婚了,她不知道,我比她还紧张,手心都是汗,但我很开心。』
……
『佳文回来了,我们见了一面,可我心里想的,是今天下班早了点,要是能去给姜与买到她最喜欢的蛋糕,她一定很开心。』
『姜与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可我不想再重复失去她了。』
『姜与,卦卦皆是凶,怎么办,我舍不得。』
『姜与,师傅说,天命不可违。
那我能否一命换一命?』
『姜与,如果能活一个人,那也好,替我好好活下去吧。』
十
记忆重新翻涌,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八岁。
十岁的沈复稚气未脱,胖乎乎的脸上映着余晖的红,他委屈地抱着自己受伤的膝盖坐在路边,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要溢出来的泪。
我上前问:「怎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流血了,好痛。」
我将头上新买的红丝带摘下,给他扎了个蝴蝶结,「别怕,我带你回去让阿嬷上点药酒好不好?」
……
原来我们的故事,在许多年前,就有了开篇。
天光大亮,沈复病床边的监测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告,我揩掉眼角最后一滴泪,转头望着晨光,破涕一笑。
风起,掉落在地上的日记本被吹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新的字,歪歪扭扭的十分潦草,字的主人似乎非常着急——
『沈复,带我一起走吧。』
作者:link
(完)
备案号:YXX14RRzp3bsYYYJb8NiMmJy
编辑于 2023-04-03 17:32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禾一呈」高分代表作
包含言情、爽文、虐恋等题材作品
4
言情 · 爽文
85.1 万热度
赞同 2
目录
2 评论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鸽子不咕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