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晚上没有给孩子盖被子，我被老公揪着头发从床上扯了下来。
他把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照片发给他的秘书，「这黄脸婆，我看见她就烦。」
我眯着被打肿的眼睛躺在地上，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声音，「我是反家暴系统，正在为您安装程序」。
1.
张成把拳头挥向我的时候，我下意识抱住了脑袋，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打我，
他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气，
挥下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到我的脸上、身上，
我抱着自己的头，
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熟睡中的孩子很快被吵醒了，
一边哭一边往我这里爬，
「爸爸，别打妈妈，爸爸，别打妈妈了。」
床有点高，我害怕孩子摔下来，下意识地想要去抱孩子。
张成捏住了我的手腕，
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
「臭娘们，你还想反抗。」
婆婆被哭闹声惊醒，
进来卧室抱走了孩子，
从始至终她未看过我一眼，
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拳头揍到皮肉上的声音。
张成发泄完毕后，
拍下我的照片和他的秘书分享，
「这黄脸婆，我看见她就烦。」
「娜娜，明天我带你买项链去。」
我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我怎么不去死呢。
就在这时候，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电子音，
「我是反家暴系统，你要和我绑定吗？」
天花板洁白，
顶上的吊灯优雅，
我看了许久之后，
忽然想起了我的孩子，
她还很小，不能没有妈妈。
「绑定，我要绑定。」
「我是反家暴系统，正在为您安装程序。」
我其实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但都没关系，
对我而言，我现在已经身处地狱，不会更糟了。
2.
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
我习惯性地准备起床做早饭，
张成早上爱吃炸油条配肉汤，婆婆早上喜欢喝豆浆配包子，公公喜欢吃点小菜再来碗粥。
如果饭菜不合口味，又会换来一顿毒打。
我掀起被子准备下床，可身上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脑袋疼得厉害，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我大概是发烧了，
我想着再休息一会儿，等稍微好点我再去做饭。
可没想到一觉睡到了八点，
我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吵嚷一片，
隔着门我都能听到张成充满怒气的声音，
「别拦我，我今天要打死这个臭娘们。」
张成踹开门冲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木棒，
头依旧昏昏沉沉的，
我张了张干涸的唇，无力地替自己解释道，
「我今天发烧了，实在没有力气，你们去买早餐将就吃一下吧。」
婆婆今年五十岁，身体壮实，说话中气十足，进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不就发个烧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天天的矫情不矫情，我看你就是装的，我们张成娶了你，真是倒霉。」
「妈，你离远一点，让我好好教育教育这贱人。」张成把他爸妈往后推了推，
我下意识躲在墙角，护住了头部。
孩子拼命抱住张成的大腿，哭喊着，「爸爸不要，妈妈会死的。」
婆婆和公公拉住了孩子，「哭什么哭，你妈害得我们都没早餐吃，天下哪有这样的妈。」
头还是好痛，我勉强冲孩子笑了一下，
「宝宝出去，别看了，等会儿妈妈来找你。」
公公婆婆抱走了孩子，
张成冷笑了一声，把我身上的被子扯开了，
「真是三天不挨打，上房去揭瓦。」
他用力挥下了木棒，
木棒砸到身上，
很疼。
但尖叫的却是张成，
他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大腿来回滚，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脑袋里从昨晚一直很安静的反家暴系统发出机械的电子音，
「检测到宿主遭遇家暴，家暴者对宿主的伤害已三倍放大。」
3.
刚刚走了的公公婆婆赶忙进了屋，
他们看了看哀嚎的张成，
又看了看我，
「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婆婆心疼地抱住了张成，
「儿子，你说，这贱女人把你怎么了。」
「医院，快，我好像骨折了。」张成疼得脸上都是汗，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快叫 120」。
屋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哭号声和安抚声混在一起，
不一会儿救护车拉走了张成，
公公婆婆都跟着张成去了医院
我靠在墙上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往日被他打得下不来床是常有的事情，
他们从来不让我去医院，
我惨叫的时候，
这些人说是我矫情，我疼那是我装的，再打一顿就好了。
如今巴掌落到了张成身上，
他叫的声音又难听又大，
不过是个骨折便嚎成这样呢？
那我呢？
这么多年被打的我呢？
我骨折了不止一次。
4.
孩子轻轻抱住了我，
她还很小，
今年不过 3 岁。
我大腿处青了好大一片，
孩子趴在床沿上轻轻给我吹气，
「妈妈，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我抱紧了孩子，在她额头上轻轻放了一个吻。
这时候是春天，
窗外的鸟儿飞来飞去，
我看着自由自在的鸟，
忽然生了莫大的勇气。
我难道生来就是为了做家务吗？
我难道生来就是为了挨打吗？
我难道生来就是为了在家待着吗？
为什么我明明是人，
活得却不如鸟，
我难道生来就该如此吗？
我和张成有什么区别呢？
无非就是他文化程度比我高点，
无非就是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可这就代表他打我是应该的吗？
这就代表他疼了能去医院、而我疼了只能忍着继续做牛做马吗？
牛马尚能休息，
我呢？
我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
这样的日子，
我是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过下去了。
5.
婆婆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继续待着了，我想带着女儿回娘家，
婆婆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容置疑，
「阿成骨折了，你现在立刻来医院照顾他。」
「我不去。」
「你这贱人，你翻了天，你现在立马来，不然等着我回去收拾你。」
「我不去。」
「你良心被狗吃了，我们阿成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他骨折了你都不愿意来照顾，谁家媳妇像你这样啊，我们老张家真是倒霉，花钱娶了你这样一个媳妇，肚子肚子生不出儿子，脾气一天天还大得很……」
我挂断了电话。
带着女儿上了车。
我最初嫁给张成的时候也是憧憬过的，
他大学生，我高中生，
我当时做梦都想考大学，
可惜最后没考上，只能去厂里打工，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
我对知识分子一直怀着很深的憧情。
当时我在外面打了几年工后年纪大了，
农村姑娘嘛，年龄越大越不好嫁人，
所以一般 20 岁左右父母就得开始张罗了，
父母给我看好的人就是张成，
张成是个大学生，而我只有高中学历，
而且他还是个城里人，
那时候的城里人在农村人眼里可都是香饽饽，
他们说张成一家都是吃「商品粮」的，
「嫁过去啊，你就享福了。」他们在电话里对我这么说。
没和我商量，我父母当机立断替我拍板做了决定，
临近春节，我打工回来，连张成的面都没见过，就被塞上了轿车。
6.
我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我妈正在做饭，
看见我和女儿之后往我俩背后瞅了瞅，
「张成呢，咋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骨折了。」
「他骨折了你不去医院照顾他，你回来干什么？」
我叮嘱女儿先去玩，
等饭好了再叫她，
女儿欢欢喜喜地走了。
等女儿走后，我揭开了戴的帽子和口罩，委屈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我情不自禁地哽咽了一声，
「妈」
「他还是打我。」
我妈听闻后锅里的菜也不炒了，
她急急地走到了我跟前，
「怎么下手这么狠，这脸都成啥样了。」
「张成这个人真的，怎么能这样啊。」
我妈急急地拿来红花油想替我抹，
「来，擦点，这样脸好得快。」
「等好了咱再好好过日子。」
过往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妈，我不过这日子了，我再也不想过这日子了。」
我本以为我妈会明白我，
在我印象里，她一直都挺疼我的，
可我妈把红花油往地上一甩，
转头说起了我，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夫妻打架，床头打架床尾和，谁家还没点这种事。」
「你怎么能因为这点事情就不好好过日子了，你让孩子咋办？你让张成咋办？」
我哭得不能自已，
我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可这日子不是我好好过就能过好的。
我妈回头拿起了锅铲，边翻炒菜边对我说，
「不就打了你两下吗？又没什么大事情，张家就是想要个孙子，亲家母之前都给我说了，咱再多看看医生，多吃吃偏方，等有了儿子，张成不就再也不打你了吗？」
「你听话，保准没错。」
我妈的声音从烟火里传来，
我逐渐听不真切，
只模模糊糊地记住了听话二字，
可我一直很听话啊，
我好好读书，认真做家务，
没考上大学就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厂里打工，
到了他们说的该结婚的年纪，我就听话地和他们选的对象结了婚，
我听话地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听话地做了家庭主妇，
我听话地活了这二十多年，
换得一顿顿毒打，换得一声声谩骂，
畜生尚且有尊严和自由，
而我一无所有。
而今，
他们还让我听话，
我实在听话听够了。
我弯下腰，
将刚刚扔在地上的帽子和口罩都捡起来重新戴上，
「妈，我要离婚。」
我妈听完把锅铲往地上一扔，
「你在胡说什么？」
「人家张成在城里有车有房，人家还有公司，你一个家庭主妇你有什么？你只会做饭。」
「你离了他日子怎么过？」
「男人在外面也不容易，他一天天挣钱养你们母女，打你几下你又不会死。」
我妈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妈疼你，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你看妈，这么多年不也熬出来了吗？你和你弟弟都长大了，你爸现在也不打我了，咱家日子也好过了。」
「乖女，听话，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把我妈的手拿开了，
转身拉着行李去外面找女儿，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妈，我是女人，我也想做个人。」
我带着女儿回了家，
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客厅沙发上坐的三个人，
张成还有公公婆婆端坐在沙发上，望着我的脸色都不好，
「还知道回来啊。」
张成腿上打着石膏，他随手抄起旁边的拐杖扔向我，
「你个贱人，老子骨折了你还往外面跑。」
我下意识护住女儿，拐杖打在我的背上，很疼。
张成叫了一声，
「贱人，你用了什么妖术？」
他摸着自己的背，看向我的目光面露狰狞，
「我就该打死你，你用妖术来害我。」
公公婆婆赶紧扒开他的衣服看，
「这后背怎么青了。」
婆婆转头呵斥我，「愣着做什么，一天天一点眼色都没有，还不赶紧去拿药膏，你一天天是要害死我儿子是吧。」
我待在原地没动，
婆婆见状骂了几句，
张成捡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想来砸我，
但因为刚刚的疼痛，
他憎恨地望了我一眼，又把烟灰缸放下了，「你这婆娘给我等着，等我好了再来收拾你。」
婆婆找来药给张成涂好了，
这才来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指往我额头戳，
「你一天天吃了熊心豹子胆，儿子儿子生不出来，还不好好伺候我们张家，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媳妇。」
「给我跪着，跪一天不准吃饭，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尖利的指甲戳在额头，
挺疼的，
她戳了几下我还是没动，
「你这贱人，反了天是吧？」说着便是一耳光想要向我打来，
我抓住了婆婆的手腕，
「我要离婚。」
客厅一瞬间安静了，
这些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婆婆尖叫了一声，
「你说什么？你还想离婚。」
她转头看张成，「这就是你的好媳妇。」
张成冷哼了一声，
看着我的目光冰凉，
「想离婚，好啊，先把二十万彩礼还回来。」
8.
二十万彩礼，什么二十万彩礼？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脑海里又回忆起了当初的那场婚礼，
我从外地回来的第二天，就穿上了红嫁衣，在鞭炮声和亲戚们的祝福声中出了门，
所有的人都笑着，
我妈拉着我的手叮嘱我去了之后要好好做张家媳妇，
我爸给我说这场婚礼办得热闹，张家挺重视我这个媳妇，
我弟给我说张成有个自己的小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了我，
我的大姑二姑四伯都说我好福气，嫁了个城里人，
他们谁都没给我说过彩礼，
指甲嵌入了肉里，
我跑进卧室，将门反锁上，哆嗦着靠在墙上给我妈打电话，
「他们说给了我们家二十万彩礼，这是真的吗？」
我妈顾左右而言他，
我问了好几次，
我妈生气了，「谁家女儿嫁人不收个彩礼？」
「你张婶家姑娘嫁人收了十八万，你李叔家彩礼有二十五万，你二姑家的锁儿彩礼三十万，我们要二十万彩礼怎么了？我都觉得要少了。」
我靠着墙，
缓缓蹲了下去，
「卖我的钱呢？」
「什么叫卖，你这姑娘说话好难听，谁卖你啊，我们给你找了个那么好的老公，多少人想嫁还嫁不了呢。」
「二十万去哪了？」
我妈轻咳了一声，「你弟弟也长大了，现在人家姑娘都要求在县城买房，我们给他买个房子，到时候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咱老李家就有根了，到时候张家也得高看咱家两眼，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妈，二十万还我，我要和张成离婚。」
「嘿，你这姑娘，你真是油盐不进，不就因为张成打你吗？你张婶家姑娘怎么不挨打，你李叔家姑娘怎么不挨打，你二姑家锁儿怎么不挨打，就你挨打，那是你没出息，你肚子里生不出男娃，你还怪上了别人，还想离婚。」
「亏你还念过高中，念书都念狗肚子里了，就想着离婚。」
「我告诉你，离婚，想都别想。」
泪水模糊了眼睛，
「妈，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当了我妈一场，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你们当时知道张成打女人吗？」
手机对面很久没有声音传来，
过了一会儿，我妈说道，
「哪个男人不打人啊，古话都说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我缓缓蹲了下来，眼泪一滴滴掉落在手机屏幕上面，
屏幕上离婚的字迹变得模糊不堪。
你看，我们这种女人，
是他人眼中任劳任怨的骡马，
是被人吃干抹净还要嫌弃的残羹，
是可以被随意转卖的牲畜。
我们的长辈亲手将我们送进苦难，
我们的父兄踏着我们的血肉前行，
我们在黑暗里挣扎不息，
没有人来拉住我们的手，
离开，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
9.
我想找律师，可连律师费都出不起，
张成拄着拐杖，
他如今已经不敢打我，
只站在那里嘲讽地看着我，
「这么多年，要不是我管你吃管你喝，你以为你能活得下去？」
不，不是这样的，
从什么时候，我成为手心向上问他要钱的人呢？
从结婚后开始的，
他说他的厂子最近周转艰难，
我把自己打工攒下的钱借给了他，
他说男主外女主内，他父母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所以我在家负责一家人的起居，
后来我想出去谋生，但我怀孕了，
后来孩子出生了，他父母嫌弃是女孩根本不管。
我就这样一步一步把自己困在了名为家的牢笼里，过上了仰人鼻息的生活，
但最初，
我是可以靠自己生活的，
哪怕我学历低，哪怕我弱小，
但我不依靠任何人，我也可以活下去的。
我看着张成的眼睛，
「我能活得下去。」
张成，
我一定一定可以离开你。
那天晚上，
女儿睡得很熟，
小小的身体柔软温热，呼吸之间还带着淡淡的奶香，
我看了女儿很久，
又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从婆婆那里偷走了身份证，
轻轻扣上了家里的门。
午夜的空气带着轻微的冷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
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家门。
无论前方是什么，
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10.
生活不是爽文，
我没有学历也没有钱，
找工作很难。
不过幸运的是，
我在月子中心找到了份合适的工作，
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原来给人当保姆都是比家里好的。
主人家是一对夫妻，对我不错，
两人都要上班，孩子没人带。
他家的孩子也是个女孩，今年也是三岁，
穿着公主裙，有好几个布娃娃，会说英语，
过生日有蛋糕，爷爷奶奶公公婆婆都来给她庆祝生日。
我给她唱生日歌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我自己的女儿，
她也是三岁的年纪，
从来没有过生日蛋糕，没有公主裙，没有布娃娃，
她有父母日复一日的争吵，
有爸爸挥向妈妈的拳头，
有爷爷奶奶对她的不喜。
我还想起了自己，
那些华丽的、美好的、幸福的东西我也从来没有拥有过。
我看着头戴生日皇冠的雇主女儿，
原来女生也是可以拥有这些的。
我又想起了他们让我生儿子的话，
如果我如他们所愿生下了儿子，
会不会我的女儿也会变成我的模样，
她会因为 20 万彩礼被卖掉，
卖她的钱会给弟弟买车买房，
哪怕她被家暴了所有人都会让她忍耐，
告诉她只要生了儿子就好。
如此，
一代又一代，
她们说这是女人的命运，
我不要，
我不要这样的命。
11.
当保姆不到二十天，
我没想到，
第一个找到我的不是张成，
是我的弟弟李正。
村里不知谁看到了我，便立马给我爸妈说了，
弟弟来雇主这里要求我回家，
「你一天天闹什么呢？」
我看着这个我无比熟悉的人，
小时候爸妈忙都是我照顾他，
我偷偷攒钱给他买零食，
我打工的时候给他寄学费，
而现在，他拉着我的胳膊往屋外扯，
屋里雇主出来了，
弟弟当着他们的面嚷嚷，
「她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不要的人，来这给你照顾孩子，能给你照顾得好吗？」
「老公孩子都不要了，偷跑出来的，真的给我们家丢人。」
我甩开了他的手，
掀开了衣服，露出胳膊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张成打我，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小时候那么疼你，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弟弟梗着脖子往门上瞟，
「他为什么要打你?你要是没错，他会打你吗？」
我的弟弟，
我的好弟弟，
这就是我真心实意疼了这么多年的弟弟。
他还要把我往外拽，
「姐夫又不缺你钱花，你在闹什么？放着这好日子不过，抛下自己的老公女儿不要，来给别人养孩子。」
我挥开了他的手，
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耳光，
「这日子这么好，你怎么不去过呢？」
「你要造反了，爸妈养你这么大，你非得忤逆他们是吗？」
「那爸妈没养你是吗？」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他们养儿子，就是无怨无悔地的付出，
而养女儿就是无休无止地索取，
为什么儿子就是根，
女儿就是来讨债的。
我难道生来是为了还债吗？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弟弟气急了，要来拽我，
雇主丈夫直接把他推了出去。
雇主关上了门，
弟弟还在外面叫嚷着，
「反正你在哪打工我就在哪闹你，我看你回不回去。」
雇主把我拉进了屋，
她是一个极温柔的女人，
哪怕是现在，看着我的目光依旧温和，
「我不能要你了。」
「我知道。」我低下头，我很能理解，任何人都不想要接触这样的麻烦吧，
可在这一瞬间，我还是无可避免地觉得委屈，
为什么一个又一个，张成，公公婆婆，爸妈，弟弟，他们从来不放过我？
「这是给你的工资。」
雇主把一个厚实的红包放到了我手里，
红包很满，拿在手里微微地沉，
「我不能要。」
我在这一个月工资四千，到现在还没干满一个月，她给的明显超过了四千。
雇主叹了口气，
「我工资不高也没有多余的，这钱你拿着，不要跟任何人说。」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没再看我一眼，
「回去吧。」
12.
我用雇主给的钱请了律师，
律师告诉我，我不需要退彩礼给男方，
而且家暴是重罪，完全可以判刑。
我摸着胳膊上的疤，
它在我手下变得滚烫，
家暴是种罪，
所以之前的每一天，张成都是在犯罪。
但因为结婚，
因为所有人明目张胆地纵容，
所以他对我的罪成为了理所当然。
我报警了，
虽然有些迟，
但身上的疤痕可以作证。
听到这个消息最先着急的居然是我的父母，
我爸妈和我弟直接上了门，
我爸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你能不能为你弟弟考虑考虑，人家张成就算再不对，还给你弟弟提供了一份工作。」
「你把张成惹生气了，你让你弟弟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
我笑着看着这群我的家人，
无数次啊，
他们都说为我好，
而现在那层表象的皮揭开，露出了底下不堪的真相。
我曾经真的以为他们爱我的，
我爸在县城干活回来的时候经常买两个雪糕，
他自己舍不得吃一口，等我们吃完之后去舔雪糕的包装，
逢年过节我妈做排骨，
她自己舍不得吃，把碗里的都夹给我们，
每次过年我爸妈从来不买新衣服，
但我和弟弟都有，
所以我那么那么相信他们，
我现在才知道，最深刻的背叛，来源于最信任的人。
我妈见我不说话，
赶紧把我女儿拉了过来，
「你不为女儿考虑考虑的吗？她还这么小，你要是报警了，以后上学她同学都知道她爸是个罪犯，你让她怎么办？别的小朋友欺负她怎么办？」
我看着这群熟悉的陌生人，
「我女儿难道不是张成的女儿吗？张成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女儿？他怎么不觉得丢人？」
「我弟弟难道没有手脚吗？他非得靠着张成挣钱吗？」
「你们天天给我说要我考虑你们，考虑弟弟，你们难道不考虑考虑我吗？我也是你们的女儿，是你的姐姐，你们非得看着我被打死才甘心吗？」
「你们天天说这日子好，我把这日子让给你们，来过啊。」
我妈还想说话，
我直接关上了门。
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的，
他们知道张成打人，知道谁都不想嫁他，
可还是为了 20 万，将我卖给了张成。
13.
警察带走了张成，
只是行政拘留五天。
公公婆婆气极了，
公公想打我，
但没想到还没打到，他自己摔了一跤，
这一摔直接中风了。
公公连夜被送往医院，
婆婆指着我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祸害」，
便跟着公公一起去医院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女儿，
女儿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
过了许久我才发现她在哭，
「妈妈，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女儿抬头问我。
我仰了仰头抑制住想要流出来的泪水，「不会，永远不会。」
哄睡好女儿，
我在阳台上站了许久，
零星的几点光在黑暗里闪烁着，
前不久我是真的想过从这个窗户上跳下去，死后一了百了，
可我的女儿，她还那么小，
如今我的生活也像外面这片没有止境的黑暗一样，
虽然痛苦，
却有了零星的光彩。
我给律师打去电话，
律师是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
还很年轻，
我高中学的文科，
曾经也无比想当个律师，
可惜人生有好多个事与愿违。
律师年轻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
「根据现有的证据，我们有报警记录，有遭受暴力侵害证明，我们可以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我看着茫茫的黑夜，
没忍住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我和女儿，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14.
张成被拘留了，
公公中风婆婆得照顾，
爸妈和弟弟上门我直接避而不见，
一时间我周围清净了很多，
我用手里剩下的钱给女儿报了托管班，
三岁的女儿坐在一群大孩子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她却笑着冲我挥手，
「妈妈要好好工作，记得来接我。」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融化开来，
至少我还有女儿，
我要好好为她、为了自己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
我又找了份工作，
早上八点上班，
下午五点半下班，
刚好可以接送女儿。
可这天，
我去托管班的时候，
发现女儿不见了。
年轻的女老师涨红了脸，
「真的就一会会，我看见她坐在第一排座位上，等我再看就不见了。」
我们调出了监控，
监控里我婆婆诱哄着女儿，
「你妈妈今天忙，让我来接你，走吧，跟奶奶回家。」
女儿不信，
直到婆婆拿出了糖，
「你妈特意给你个小丫头片子买的，我是你奶奶，还能骗你不成。」
我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家，
却发现我的东西都被扔了出来，
无论我怎么敲，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
过了许久之后，
张成开了门，
女儿拼命哭叫着向我跑过来，
却被婆婆扇了一巴掌，
她拉着女儿往回拖，
「你这吃里爬外的小贱人。」
女儿咬了她一口，趁着她缩手的时候向我跑来，
张成一脚将女儿踹倒在了地上，
「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哭哭，跟你妈一样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给你吃给你喝还不够，就知道找你那个贱人妈是吧。」
我的心抽着痛，
张成转过脸来看我，
「不就离婚吗？离就离，带着你的这些垃圾滚。」
门在我面前狠狠被关上了。
15.
「你确定现在提出离婚诉讼吗？」
坐在我面前的年轻律师皱了皱眉头，
「我们夫妻双方共同财产那块的证据还不全，你在财产分割上面肯定吃大亏。」
「不，我不要钱，我要我的女儿。」
「行，我一定尽全力。」
开庭那天很快来了，
却没想到我连屋子都出不去，
我爸妈不知何时找到了我租住的地方，
他们抵在门上苦口婆心地劝我，
「我们难道会害你不成吗？」
「你离婚之后还有谁要你。」
「你已经 26 了，能不能不要意气用事？」
……
我在屋里找了很久，
总算找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钢筋，
我挥动钢筋，狠狠砸在了门上，
一下，两下，三下，
租住的地方很破，
木头的门很快露出了底下的夹层，
「女儿，你在做什么啊？」
我不说话，
只是狠狠地砸门，
木屑飞舞，
一如我这么多年破烂的人生，
四下、五下、六下，
所有的听话、懂事、为你好，
全部都去他妈的，
七下、八下、九下，
去他妈的命运，
去他妈的忍耐，
去他妈的再熬熬，
我要我的人生从此刻就开始绽放。
外面的人终于怕了，
他们松开了把手，
我拎着钢筋冲了出去，
没有回头。
16.
人民法院旁听席位上，
我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儿，
她瘦了很多，
见到我来之后，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
我回了她一个笑容，
相信妈妈，
妈妈一定可以带走你。
我头发凌乱，满脸是汗，
律师给我一张卫生纸让我擦擦，
张成当场就站了起来，
「法官，我媳妇绿我，你看她和这个小白脸眉来眼去的，她又没钱给人家律师费，肯定拿身体换的，你别看她现在正经得很，她床上……」
你看，
当一个男人实在找不到你缺点的时候，
他便开始在性上诽谤你了。
在律师的帮助下，
我们递交了被家暴的证据，以及张成和她秘书出轨的证据，
张成铁青着脸盯着我，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忽然一笑。
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
在他递交的财产证明上，
我们夫妻双方的共同财产只有六千元，
六千元，甚至都不到张成给他秘书买项链的钱，
他远远地站着对我做着口型，
「你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我不在意，真的。
我只想带着女儿离开地狱。
但女儿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
三岁的她就算站起来也只是小小的一个点，
她对着全场大喊，「我爸转移了财产，他把公司的股份以 0 元的价格卖给了我爷爷，这些我都听到了。」
婆婆想要按住她，
女儿灵活地跑开了，
张成气急败坏地想过去打女儿，
被他的律师拦住了。
这一次，
女儿再也没有任何阻拦地跑向了我，
泪水从眼里溢了出来，
我终于抱紧了我的女儿。
17.
我提出了依法分割财产的诉求，
请求法院查明事实。
我和张成的离婚暂且被搁置，
不过迟早就要离的，
而且我的赢面很大，律师告诉我：「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我带着女儿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好准备下楼的时候张成拦住了我，
他手腕上戴着佛珠，据说是从庙里请回来的，
「我们真的要这样吗？」
「这不都是你造成的吗？」我抬头反问道，
他笑了笑，「其实吧，我高中的时候挺喜欢你的。」
高中？
我认识他吗？
「高中我在十三班，很差的班，我记得你当时作为重点班的进步生上去发言过。」
高中啊，
我记得那次，
那个时候我脑子笨，
拼命学习好不容易考到了年级前 200，进入了重点班，
被老师要求和大家分享经验，
那天我站在领奖台上，
太阳灿烂，微风温柔，
我怀着考入大学的梦想，以为前方是一路坦途，
只可惜……
「是你让我弟弟篡改了我的志愿吗？」
「对啊。」他答得理直气壮。
我其实只是想试探一番，
却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我对他们，当真心如死灰。
「你是真的要和我离婚？能不能不离？孩子还小。」
「不能，分割完财产我们就离婚。」我拉着行李，头也没回。
腰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我转头看到了张成狰狞的面容，
「去死吧，你还想分我财产，想得美。」
「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妖术，我就不信你还能咒我。」
我沿着楼梯一路滚下去，
膝盖痛得麻木，
身后传来女儿的尖叫声，
我尽量蜷缩着身体，
护住脑袋，
直到终于停在台阶上，
我吐了口血，五脏六腑都在疼。
安静许久的反家暴系统发出熟悉的电子音，
「检测到宿主遭遇家暴，家暴者对宿主的伤害已三倍放大。」
在楼梯口的张成突然蜷缩在了地上，
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
他的嘴里溢出了鲜血，
一口又一口，
很快染湿了一大片地。
女儿呆愣了片刻，
赶紧跑回屋里拨打 120，110。
张成在地上来回翻滚，
却不小心滚下了阶梯，
他哀嚎了将近两分钟之后，
彻底没有了声息，
越来越多的人跑了过来，
有人发出尖叫，
「死人啦，死人啦。」
脑袋里机械的电子音响起，
「经三倍放大后，家暴者受到的伤害达到死亡条件。」
我抱着失去知觉的腿，
笑得越来越大声，
这么多年啊，
终于结束了。
18.
我被送去了医院，
腿保住了，
不过小腿骨折，需要静养。
女儿在当日就报了警，
警察过来宣告了张成的死亡，
公公婆婆白发人送黑发人，
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
他们愤怒地来医院咒骂我，
不过那有什么用呢？
张成那天冲我动手，
女儿恰好在摆弄手机，
全部替我记录了下来，
一切都是他着急咎由自取。
人死不能复生，
作为留下来的人，
我和女儿继承了大部分财产，
有接近 200 万，
葬礼上张成的秘书——那个叫娜娜的女人来闹，
她说自己才是张成的妻子，
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不过张成已经被火化了，
他们倒是可以在地下相见。
张成死了，公公中风，
女儿是他们老张家的唯一血脉，
婆婆不住地往我病房送东西，
「媳妇啊，以前都是妈对不住你，以后我们一家子好好的。」
「你以后出去工作，我还能帮你照顾孩子。」
她说着说着想拉我的手，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期间，
我爸妈弟弟都来了，
听说我得到的遗产有 200 万，
几个人急忙让我回家住，
「家里多好啊，我给你做鸡汤补身体。」
「你看医院这冷冰冰的，孩子最近都饿瘦了，不如回去，我们照顾着，你也能安心养身体。」
真是相亲相爱，和谐的一家人啊，
可我再也不需要了。
三个月后，
我终于可以正常行走了，
在一个平常的下午，
我笑着送走了婆婆，
又笑着送走了爸妈和弟弟，
我爸走的时候还不忘记说，
「你弟看上的是城东的房子，你记得给他买。」
我笑着答应了。
等他们走后，
我折断了手机卡，换上了新的卡号，
和女儿一起踏上了去深圳的飞机，
我们什么都没带，
也什么都不留念，
我们要去的那座城市很大，
再也没有人会找到我们了。
在那里，也或者是在别的陌生的地方，
我的女儿，
她会有漂亮的裙子，
会有好吃的生日蛋糕，
会有精致的洋娃娃，
她会好好学习，
好好长大，
好好恋爱，
好好生活，
这才是她该有的一生，
我们一起争取来的一生。
19.
女儿满 4 岁了，
给她庆祝生日的时候脑袋里忽然响起了熟悉的电子音，
「我是反家暴系统，检测到您已不会遭遇到任何家暴行为，我决定去寻找新的宿主。」
「反家暴系统并不能给人提供太大的帮助，感谢您为拯救自己作出的努力，请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尊敬的女士，您一定会拥有更加幸福更加光明的未来。」
「也希望这世界上所有像您一样的女性，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苦难，也或者，她们都能从这样的苦难里挣脱而出。」
「我已启动离开程序，请您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永远地幸福下去。」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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