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82】
天启十二年的冬天是个寒冬,杏月将过,京城的风却依然凛冽料峭。
「说不得」的屋顶上,我呆呆望着湛蓝的天空。帝国都城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晴朗和煦的日子了。
苍还大病了一场,不得不推后返回南海的时间。戚道生也一同留了下来。
他们以为苍还此前受了伤,尚未恢复。只有我知道,他是心疾难医。
「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苍还的声音。
他的脸色依然那么苍白,身上披着的白色大氅随着屋顶的风轻轻飘动。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刚要起身,却被苍还轻轻按下。他在我身边缓缓坐下,抬头望向天边,热烈的阳光下他眯起眼睛,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许久,他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我道:「要和我一起回南海么?」
与苍还四目相对,他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别扭地笑了一下,看不出是为我高兴还是为我难过。
「看来温怀茗已经在地府给你打点好了。什么时候走?」 苍还问道。
「鬼差说,要和过去做最后的告别,才能离开。」 我说道。
苍还无奈笑了:「就像现在这样?」
我侧头看向苍还:「苍还,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和你告别。」
苍还眼里浮出浅浅的光,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戚道生自屋中走了出来。推开门的瞬间,他抬起头便看到了我们。但他的目光未多做停留,很快迈着步子,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戚道生,你听说过他的事么?」 我问。
苍还点了点头,有气无力道:「他与鲛族的旧怨,并非什么秘密。」
我缓缓沉了口气:「那你也认为,他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公报私仇么?」
「利用…」 苍还苦笑:「也许九重天,也利用了戚道生吧。」
苍还声音清淡,神色平静,看起来倒不是十分担忧。
接着,他缓缓叹息:「戚道生是万年来,以凡胎肉身修成上神的第一个,也许也会是唯一一个。天神自诩特别,向来以悲悯的姿态俯瞰凡人,他们又怎会允许戚道生的存在。与其看着昆仑日后落入他手,不如让他永生永世心甘情愿地守在那南海荒凉之地。」
关于戚道生的故事,我听到的不多。可是关于昆仑的故事,我却有所耳闻。据说八方神君本是九重天派守昆仑的八位上神,但其日积月累的声望使得昆仑比肩、甚至超越九重天,成为这世间公平与力量的象征。有传闻,九重天对昆仑早有不满,只是自八方神君消失,昆仑日趋没落不复往昔,那片曾经的至高神域只剩下遥远的传说和无尽的等待。
直到有个凡人出现,以惊愕众神的天赋羽化成神,那人尚未执掌昆仑,却已具当年神君风采。
九重天也许并不希望,甚至惧怕昆仑在某人的带领下重现往昔荣耀,更何况那人只是个凡人。
我看着脚下瓦片,光洒在表面上,好似沉闷的灰绿色也变得透亮了。
苍还忽然咳嗽起来,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里风大,偏要来这儿坐。」
苍还摆了摆手,咳嗽渐渐平息,缓缓抬眼看向远处,轻轻说道:「这样的日子,恐怕日后不会再有了。」
顿了顿,他又道:「也许苍玄说得没错。这世间没什么值得留恋。你,大哥,全都不在了,留我独守南海,慢慢长生,又有何值得等待?」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苍还如此消极的模样。好似那一夜之间,苍还就变了个人,他这样子总让我想起临死前的苍玄。
悲凉中透着无奈,绝望又平静。
看着苍还,我叹了口气,轻声劝慰:「看顾好南海,你与你大哥,总有再见之日的。」
苍还摇了摇头:「我与他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接着,只听他声音平静如一汪死水:
「你不明白。他并非仅仅触怒九重天那样简单,苍斐他泄露了藏书阁的秘密,背叛了明镜里。他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明镜里…」 我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山外神山,一个连戚道生都谈之色变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如果不是苍玄,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叫做明镜里的地方。
沉思许久,我偏过头看向苍还,问道:「你恨苍玄么?」
苍还摇了摇头。
「我没有资格恨他。作为他的哥哥,在那年少的岁月里,我不曾向他伸出手去,将他拉出那痛苦绝望的泥潭。如今,我又什么资格去恨他呢?」
说着,苍还叹了口气:「反而我可能还要感谢他。其实他一直都先我们一步的。他想报复南海,完全可以挟持我去威胁兄长。可他没有这样做。」
接着,苍还自嘲似的扬起嘴角:「我要谢谢他没有这样做。我无法想象,如果兄长最终选择为了所谓的大业抛弃我的性命,我该如何。那样残破不堪的真相和结局,我很感谢苍玄没有血淋淋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如此,我便还可以在余生里欺骗自己。」
过了一会儿,苍还侧过头看向我,神色哀愁:「龙溪,其实我没有资格埋怨任何人对么?我恐惧兄长为了大业置我于不顾,可我如今难道不是为了所谓苍生将他推向深渊了么?」
看着苍还的眼睛,我心中悲凉,缓缓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世上从没有两全之事。」 我叹了口气:「人活着最痛苦的两件事,就是遗忘,还有选择。」
「遗忘还有…选择。」
苍还声音轻缓,似是在自言自语,很快便又陷入了沉默。
苍玄说得没错。
从苍还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背负上了一生难以解开的枷锁。
那枷锁从来不是来自戚道生,甚至不是来自昆仑与九重天,而是来自他的族人,是那片他出生、成长的辽阔海域终将他的灵魂彻底驱逐。
他是鲛族的新王,却也是南海的罪人。无人见其蹈锋饮血、止息干戈,唯见其背弃兄长,将南海炼作万世囚笼。
「苍还…」 我缓缓呼了口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在南海等我,总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的。」
听了这句话,苍还的眼睛忽然红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几乎要溢了出来。终于,他点了点头。
「葛龙溪,你若是骗我…」
微微哽咽,他咬牙道:「你下辈子就嫁不出去。」
我:………
【83】
短短两日,宫里派人来了「说不得」五次。接长公主入宫,仿佛是宫里那几个太监最着急的事。好在,他们并没有打算强行将我拖进那入宫的马车。
当我第五次回绝了宫里的访客之后,戚道生找到了我。
确切来说,是当我坐在亭中吹着冷风喝热酒的时候,他走进了亭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抬头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戚道生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了许久,直到耳边窸窣晚风扰得我心烦意乱,他才缓缓开了口。
「你该去见见那个人的。」 他说。
我抓着酒觚,手臂轻轻抖了抖。顿了数秒,我抬手给自己倒满了酒,才问道:「喝酒么?」
戚道生点了下头。
于是我给他也倒了酒,罢了,抬眼看向他问道:「你知道前因后果么?就来劝我。」
戚道生端着酒觥的手停住了,想了想,他看着我道:「戚某不知前事,只看出姑娘回绝之后很是伤感。」
我仰头将酒一口饮尽,擦了擦嘴道:「没想到戚师兄如此多事。」
喝了些酒,赶上心情不悦,语气重了些。可我也确实不觉得戚道生是如此多管闲事之人。
戚道生不紧不慢抿了口酒,缓缓道:「姑娘的眼睛很是好看。」
这话说得突兀,惊得我差点跳起来。
见我神色讶异,戚道生又道:「姑娘不要误会。戚某只是觉得,姑娘的眼睛很像一位故人。」
故人…
以我的经验,这个词通常会勾连起许多令人唏嘘的过往。看来看似超脱世俗的戚道生,也无法彻底拜托过去。
想到这些,我无奈笑了,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满了酒。一抬头,正对上戚道生的目光。
「地府鬼差可以带走不愿离去的孤魂,可摆渡人却渡不了纠缠前尘的厉鬼。姑娘想要投胎,需得心甘情愿。」
戚道生的眼神坚定,声音温和平静,却一字一字敲在了我的心里。
「我是心甘情愿。」 我振振说道。
戚道生摇了摇头:「姑娘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地打翻酒觥。
终于,在将那空了的酒盏稳稳落在桌上后,我抬眼望对面的戚道生,问道:「那你呢?你也在自欺欺人么?」
戚道生明显一怔,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
我苦笑道:「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人、什么事,你明明说服自己已经放下,但是却总有人提醒你,你其实并没有。」
戚道生沉默了,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双目之间。
许久,只听他缓缓道:「我从未说服自己忘记过去的人和事。包括最让我痛苦的,我也记忆如新。」
看着戚道生如湖水般宁静的眼眸,我再次想起那些关于戚道生的传闻。
「你是听说了什么。」 戚道生看着我笑了一下,随后目光又移向远方。
我以沉默回应。
「你听说过束禾神君么?」 他忽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
戚道生道:「束禾神君是曾经的八方神君之首,坐镇昆仑山北束禾神殿,其人心怀天下、时望所归,一直被认为是昆仑的定海神针。」
我没有说话,戚道生自顾自继续道:「可是他消失了。不只是他,其他七位神君也都在大战后杳无踪迹。昆仑自此以不可挽回之势走向衰败。」
「可是你出现了。」 我轻声说道。
戚道生没有说话,眼神凝固在浓浓夜色之中。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曾有执掌昆仑的野心,更不想与什么人一较高下。无论外界如何传言我戚道生,我问心无愧。」
我看着戚道生的侧面,看着月色光辉落于他卷长的睫毛之上,看着那黑亮的眼眸平静而坚定,在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了他许多许多年。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缓缓偏过头看着我:「如果你在担心你的朋友,我和你保证。只要他不做出任何为祸苍生之事,我戚道生在南海便永远只会是一个透明人。」
分明那戚道生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就像是没张开似的,只微微动了两下,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十分清晰。
我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为了不在戚道生面前莫名落泪,我迅速偏过头去。阵阵晚风掠过眼底,带过一阵清凉,我微微仰起头,望向满空星辰。
「镇守南海,等于永远地失去自由。你真的,不会后悔么?」 我轻声问道。
沉默片刻,戚道生温润和缓的声音徐徐传来:「龙溪姑娘,如果一个人太过在乎世人目光,便注定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我落下目光,复看向戚道生。他迎上我的目光,缓缓道:「不是所有人,会永远地,理所当然地给予你赞美与鼓励。当你不再奢求所有人的称誉,甚至是理解,你才是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我就那么看着戚道生,看着那分明极具昆仑神风道骨的天之骄子,心下竟忽然开阔起来。
「所以你如今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我说着,向戚道生举起酒觥。戚道生笑着点了点头,亦举杯回应。
那一夜我喝得有些醉了,甚至记不清与戚道生一起聊到了何时。只记得那夜的月似乎尤其地温柔,竭力拥着有些锋利的晚风,渐渐融化了寒冷的都城。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我也想通了很多事。只是天边那月儿的缺口越来越明显,我的兄弟苍还也将要启程返回南海,同戚道生一起。
他们走得很匆忙,匆忙到我最后只能远远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苍还似乎比初识时消瘦了不少,迈着沉沉的步子渐渐走入那远方的迷雾之中。戚道生的后背依然如来时那般挺直,青色佩剑的剑尾挂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剑穗,像是什么人亲手做出来的,摇摇晃晃,终于跟着他们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几日后,「说不得」关了门,温怀茗连夜带着阿春离开了京城。他说,江山易主,秦桉知道太多秘密,「说不得」已经不再安全。
我问他将去往何处,他笑笑却没有回答。
分别总在意料之中,不知为何却又永远显得猝不及防。
墓室被封,密宗被毁,好像那关于南隅的故事终于在这片土地之上被彻底抹去。希望就此,将鲛人的秘密归于大海,不再有人为之流血牺牲,不再有人因此痛苦分别。
【84】
京城下起了大雪,远处瞧着帘幕似的,在氤氲大雾之中愈发得不真实了。
秦桉尚未登基,却已经入主皇宫。
再见到阿湎,他消瘦了许多。
彼时,他提剑站在宫门口,与我遥遥相望,千言万语似乎都被揉碎在耳边那清凛的北风之中。
我缓步向他走起,瞥到他持剑的右手手指不安地动了一下。
看着眼前少年早已长出宽厚臂膀,双目炯炯、英姿勃然,我欣慰地笑了。
「阿湎,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我走近说道。
阿湎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用极轻的声音问道:「你会怪我么?」
我摇了摇头,可他的神色却仿佛更加悲伤了。
「你说过,要我带着他们生。」
阿湎眼眉低垂,眼里柔光坚定:「这就是我为他们做的选择。」
「你做得很好。」 我轻轻笑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低声儿道:「阿湎,你真的做的很好。」
阿湎睁眼看着我,眼圈儿发红,轻声道:
「其实我并不确定秦桉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只是,他们早已习惯了刀剑戎马,卸甲归田对他们来说,比死还要艰难。还有,以秦桉的性格,如…」
「我明白。」 我打断了阿湎的话。
玄武军训练有素,曾是程珏麾下最勇猛的一支军队。他们的存在一定会成为秦桉心中的一根刺,如果秦桉登基,他们面临的便只有降和死这两种选择。
可是阿湎给了他们第三种选择,一个更好的选择。化被动为主动,扭转局势,助秦桉登基,授其可以史书记载的无上功勋。
这些,我都明白。只是这一切,都该在秦桉再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永远被尘封心底,不再提起。
「阿湎,有些话,日后恐怕不能再说了。」
我轻声说道。
想了想,我望向阿湎的眼睛,说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像你带领玄武军那样,带着成平侯府好好活下去。」
阿湎眼眶微红,低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我保证,昔日成平侯府的悲剧,绝不会重演。」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湎神情复杂,那一字一字深深砸进了我的心里,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神经被无缘无故地拉扯着,原本落下的心忽然又悬了起来。
这时候,忽然有个太监的声音传了过来:
「长公主,圣上传召。」
仅仅一夜之间,还未登基的秦桉就已经被称作圣上了。
我偏过头去,正对上于公公似笑非笑的眼眸。看着他红光满面模样,倒不像是刚醒过来似的。
「珍重。」 我看着阿湎说道。
「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阿湎轻轻说道。
我郑重与阿湎告了别,转身跟着于公公入了宫。
路上,我从怀中掏出装着解药的药瓶递给于公公,道:「一日两粒,连吃三日,便无性命之虞。」
于公公恭敬接下,稳当当地揣进了怀中。
皇宫的一切好像和昨日一样,可一切又都全然不同了。
秦桉站在城楼上,背身而立,脊背挺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此前从未觉得他像个皇帝,如今再看,竟觉着那背影仿佛有弹压山川之势。
听到脚步声,秦桉回过头。
我回过神,走了过去。此前我从未站在这个地方向宫门眺望过。
本觉着高耸入云的宫门,眼下看来竟是如此矮小,仿佛我此刻伸出手指就能碰到它的顶端。
我正失神,身侧秦桉忽然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 我一愣,望向秦桉。
秦桉毫不觉得古怪,又问道:「我说素和…他在死前和你说了什么。」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苍玄。
我正过头,继续望着远处,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一夜的话太多,又怎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你听说过么?」 我忽然开口,凉气绕息:「鲛人死后是不入轮回的,传闻他们以放弃来生为代价换得了长生。」
秦桉没有说话,空气忽然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桉再次看向我,问道:「那你呢?」
我苦笑:「我并非真正的鲛人,自然不会长生,会死去,也会轮回。」
「可你已经是墓刹了。」 秦桉依旧看着我,声音很轻。
「墓刹也是鬼,是鬼,终究是要离开的。」 我对着秦桉笑了一下。
秦桉眼神一闪,紧接着眉头皱起:「你要走?」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紧闭的宫门发呆。
「你不是已经借尸还魂了么。」 秦桉又道。
「你也说是借了,借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我轻轻闭上了眼睛,吸了口凉气。
「闻到了么?」 我问。
「闻什么?」 秦桉疑惑。
「人间烟火的味道。」 我道。
入宫前,我独自去了城中最好的茶楼,呆呆在那二楼凭栏旁的位子坐了几个时辰。
清晨是那般祥和。
大雪着青瓦,屋檐上厚厚的一层干干净净。冬日里下雪的日子,竟是连那飞檐走壁的贼都停了工。
卖红薯的大叔张着嘴晃来晃去,太远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大约是在左右吆喝。
街上撑着好看油纸伞的姑娘不少,远远瞧去,裙摆勾着金边银边,在日光映衬之下好不华丽。
我原以为,那些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们在雪天里是不出门的,该是躲在温暖的屋子里绣花弹琴,度过整个冬天。
挽春楼的头牌金姑娘披了一件白色大氅,远远看去,已是好看极了。
可我原以为挽春楼的姑娘是不在白日里上街闲逛的。我以为西域来的金姑娘会喜欢热闹一些的颜色。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了解这里。
无论是作为素和丹珠,还是葛龙溪,这些年来,我忙于肃清政敌、寻找真相,好像从未开心地逛一逛这三国之中最为繁华的京都城。
如果今生注定没有机会,那便留给来世吧。
我在胡思乱想着,其间,秦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眉目之间。
看了许久,他忽然冷冷道:「葛龙溪,你这一去,先于我投胎数十年,便是还有来生,你我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我回过神,望向秦桉:「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会活得那样久?」
秦桉没有说话。
我打趣道:「不然你也别活了,和我一起投胎去。来生还能相见也说不定。」
说着,我侧头去看秦桉。
只见他缓缓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我不会。」 他的声音依然那般没有温度。
我笑了,不再看他,继续望着暗红色的宫门发呆。
是啊,他不会。如果他会,那他就不是秦桉了。如果我和他在过去的十年中,能够同时向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步,我们之间都不会走到如今地步。
一个要去投胎,一个不肯舍弃到手的江山。
「我最后问你一次。」 秦桉看向我,声音颤颤:「真的不能留下么?以素和丹珠的身份,留在我…」
「可我不是。」 我出声儿打断了秦桉的话:「我不是素和丹珠。」
说罢,我轻轻笑了:「你做了你的选择,我也做了我的。」
我抬起头迎上秦桉的目光:「我查过,当年受到鲛人之事牵连的,除了阿湎的家人、素和丹珠和素和尧,还有一个人。平城王,素和舒赫,你的外祖父。」
平城王是素和尧的嫡系。当年素和尧忽然染疾而亡,不久平城王便也因病过世。世人只道他是郁结于心,可真相如何,如今大概只有秦桉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轻声道:「秦桉,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要这江山,比任何人更甚。」
秦桉的眼睛就像是被血色染透,冷硬的面色苍白非常,整个身子几乎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百年以来,南海与京城之间就像是一张被织得越来越密的网,死死将所有人困在其中不得解脱。而在这网里的许多人本就是织网的人,他们束缚了别人,也让自己渐渐窒息。
北风拥着雪花拂过眉眼和发梢,在寂静的空中轻吟浅唱。多年以前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与秦桉之间,以那样热烈的相遇开场,却以这般无奈的沉默结束。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铃铛声,随着沉缓的脚步有节奏地晃动着,不停地钻进耳朵里。
「鬼差来了。」 我耳朵动了动,试图辨别出鬼差的方向。
秦桉喉咙滚动,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秦桉,我想最后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轻轻道:「厚葬素和丹珠。」
秦桉苍白的嘴唇紧闭,许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一下,缓缓走向城楼边,踩上高处。守门的兵有几人瞧见了我,脑袋高抬望着我的方向。
我看不清,可他们的眼珠儿大抵都要掉出来了,否则那些脑袋怎么会一动不动保持一个姿势那么久。
我回头看着脸上已是毫无血色的秦桉,轻叹道:
「秦桉,既坐了那个位子,就试着去接纳别人吧。学着信任,学着放下,也学着去爱。」
城楼高处的风很凉,划过脸颊的时候就像是有人拿小刀慢慢擦过,不大一会儿工夫,鼻尖儿就已经寒透了。
我张开双臂,迈了出去,任由身子无限坠落,迎面而来的风灌入口鼻,窒息感还未冲过鼻腔,砰的一声。
再睁开眼睛,我就已经站在了不远处,呆呆地望着地上躺着的肉身。那卷长的睫毛低垂,衬得一张鹅蛋脸愈发得苍白。
长公主素和丹珠以身殉国,许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结局了。
身后熙攘,有士兵冲了上去,大喊着上报。
秦桉的脸色我已经看不清楚,只知道他独自在最高处,站了许久许久。
后来的许多年后,我在地府收录的楚册中看到了关于这一年的记载:
天启十二年,丞相秦桉起兵。帝军不敌,皇宫遭困。是夜,周皇自尽,满城尽卸黄金甲。同年,周亡而楚继,周长公主以身殉国。新帝念其忠烈,追其封号,是为永安。
【85】
离开的路上,我没有再回头。
鬼怪之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如果你想要来生过得安稳,也想活着的亲友余生安宁,死后前往地府的路上便千万不要回头看。
只有不回头地走下去,才能斩断过去,重新开始。
地府阴凉,却比想象中热闹。
黄泉路的上空,有鸟儿飞过,煽动着翅膀,掠过彼岸花的身旁,一团火焰似得很快又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黄泉路口当值的鬼差告诉我,那是凤凰。
我问他,地府还有凤凰?
鬼差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地府之中,除了活人,什么都有。」
鬼差领我去了东面的判官府,阴间的鬼称其为东歇阁。
来地府之前,我还以为判词都是提前便写好的,人死了直接过奈何桥便是了。哪里想到,还要费这周折。
想着,我问那鬼差:「鬼到了你们这儿,都要见判官么?」
鬼道:「倒也不是,姑娘比较特别。」
特别?
想来,是特别穷凶极恶了。
说话工夫,我一脚已经踏进了阁中。
东歇阁的判官穿着一身黑袍,脸上还戴着个极其恐怖的玄色面具。他手里拿着足有半个手掌厚的卷簿,盯着看了许久。
这工夫,判官抬头瞧了瞧我,发出了笑声:「你这一生,也欠了太多债了。」
「什么?」 我没想到这判官还会和我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判官抖了抖手中的卷簿:「葛龙溪与人为善,近二十载积累的功德都被你后来的那四年消耗尽了。你为素和丹珠时造了太多杀戮,不比当年那个少年将军少啊。」
「少年将军?」 我蹙眉:「你说谁?」
判官想了想,说道:「程珏。」
「你见过程珏?」 我一愣。
判官笑笑,似乎很得意:「地府一共就四位判官。我想我遇见他的可能性,也并不低吧。」
说罢,判官低头又看了看卷簿,才抬眼看向我道:「既有这么多的债要偿,来生便为这乱世天下多行超度吧。」
判官的一句话包涵了太多的信息,惊愕之余,我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超度…」 我重复着两个字,看着判官问道:「我的来生…难道是个和尚么?」
判官笑而不语,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未必。」
我蹙了蹙眉:「那你说的乱世。是什么意思?这天下将要大乱了么?」
「人王现世,注定一统九州。在这之前,天下动荡在所难免。」
判官声音平平,带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人王?」 我眼珠儿瞪起,嘴角不受控制地颤了颤:「那秦桉呢?他也会卷进那场动荡么?」
判官嘶地一声儿,却没抬头:「动荡不会太久,人王的出现是拯救,而不是毁灭。人族自此将要跨进新的纪元,也许也包括你说的那个人。」
判官所言模棱两可,云深雾绕。我本想再问,可仔细想来,如今知道了来生之事又有何用?过了那奈何桥,一碗汤下肚,一切岂不是又烟消云散了。
想着这些,我苦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可判官似乎来了兴致,面具下幽亮的眸子直盯着我,问道:「怎么?若他要遭那乱世的罪,你现在还想回去陪他不成?」
我还是没有说话。
那判官丝毫不觉得尴尬,挥了挥宽大的袖子:「想也没用。既入地府便无退路,想去人间,便只能重头来过。」
这么长时间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全凭判官一人念叨个不停。
我看着判官,一字一字冷淡道:「大人误会了,我只想向前走,从未想过回头。」
判官的眼珠儿不动了,在我双眼间停留片刻,什么也没说,开始提笔在那文书上比划。
直到那判官在文书上勾画罢了,递给一旁候着的鬼差,我才缓缓舒了口气。
我跟着鬼差的脚步转过身去,身子刚转到一半,就听身后传来那判官的声音:
「你当真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么?」
我脚下一顿,耳朵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心里倏地一沉,转过身去。
在这时候,判官正缓缓摘下那极其骇人的面具。
面具之下,细长眉眼,高挺鼻梁,嘴角微微翘起的那张脸,竟是程珏。
我还来不及反应,便听程珏笑道:
「多年不见,你真是叫我好生伤心。」
「你…」 我惊愕到喉咙都打了结:「你为何…在此?」
程珏道:「我死的时候正碰上东歇阁的判官到了任期,经一押魂使举荐,我便留在了这里。」
「那素和铎呢?」
我又问了不该问的。
程珏道:「投胎去了,是个好人家,你倒是不必担心。」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你…喜欢这里?」
程珏张开双臂,笑道:「这里不好么?如今整个东歇阁都归我。留在这儿有什么不好?」
看着程珏所着地府官服,我轻轻笑了。
「笑什么?」 程珏眼睛也弯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个武将,死后竟在地府里做了文官。」
程珏故作哀声叹息:「倒是想做押魂使来着。可惜做押魂使要从鬼差做起,至少要熬上千年。我还是算了吧。」
说完最后一句,程珏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拿剑拿得太累了。」
很难想象曾经那个笑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少年将军,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看着程珏那双清淡的双眸,一时觉得有些陌生。大抵这也是我不曾猜测那面具之下会是我认识的那个程珏的原因。
曾经的少将军程珏,傲岸不羁,眼里满是锋利的光芒。如今的东歇阁判官眼神清冷平淡,即便嘴边挂着淡淡笑意,总觉得缺了些真心实意。
我轻轻叹了口气:「人间的事,想来你已经有所耳闻。」
程珏笑了,摇了摇头:「地府判官,只管死人的事。」
我愣了愣,无奈笑了:「看来这些年你倒是适应得很。」
「人间烦扰,地府无忧啊。」
懒懒说罢,程珏眼神忽亮,笑道:「地府北潇阁的判官任期将至,阎王在寻觅新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留在地府。」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你快放我去投胎,不然我给你告到阎王那里,送你去投胎。」
程珏哈哈笑了起来,脑袋歪了歪,看着我的眼睛问道:「还想投胎,受罪没受够?」
我「嗯」了一声儿,看着程珏道:「你说人间乱世,人王现世。这热闹,我得去凑一凑不是?」
程珏许久没说话,眼里的笑意柔和,好似遮掩了些不舍。接着,只见他冲那鬼差挥了挥袖子,道:「罢了,快走。」
我浅浅一笑,微微颔首,最后深深瞧了程珏一眼,便转过身去。
一步一步走出那东歇阁,一样的路却好似比来时要长了许多。
身后寂静一片,然我知程珏一直盯着我的背影看,就像我知道他方才说了谎。他说他未曾听闻人间诸事,可他却知素和铎死后的去向,知那人间乱世,人王现世。
无论是将军程珏还是地府判官,其实他从未真正放弃那混沌的人间。
我不知他究竟为何留在这地府做了执笔的判官。或许对那人间失望,或许他也有债要偿,又或许,只是因为那把称手的剑断在了皖川,也一并埋葬了将军程珏求而不得的一生。
奈何桥的上空是一轮圆月。我曾听说,地府本是瞧不见月亮的,奈何桥上空的月亮只是地府的第一任阎王造出来的摆设,是给投生者的希望。
这希望,给了投生的人,也给了漆暗地府之中每一只背负秘密与过往的鬼。
奈何桥的最高处,我回过身,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抬起头看向那被阎王造出的希望,看它正在漆暗之中悄然绽放温柔的光芒,照亮了奈何桥以东的地府,也照亮了前方那悲喜交错的人间。
缱绻暮色,圆月当空,又有谁能不期盼着下一次重逢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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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1 11: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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