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共生

我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为了救我，爷爷用共生咒将我和一棵树绑在一起。

共生了二十年，那棵树成了精。

她想吃掉我的魂魄，夺走我的身体，取代我的位置。

而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无尽的罪恶。

1

我叫林淼淼，生来就特殊。

这种特殊不仅体现在我的奇怪体质，还体现在我非同寻常的遭遇。

我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据说我娘生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把我生下来。

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聚集在了这里，却一点用都没有。

下人们一人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

我爹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说什么都要求大夫救救我娘和我。

后来我娘拼命把我生了下来，我却一点气息都没有。

大夫围着我，各种法子都用尽了，我依然没有呼吸。

奶奶见状，摆摆手要把我扔了。

我爹忙着安慰虚弱的我娘，根本没工夫搭理我。

爷爷于心不忍，抱着我思忖了片刻，才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这是我林家的孙女，我定要把她救活。」

奶奶一听，瞳孔微缩，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是说，要用共生咒？」

爷爷抱着我，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是，共生咒用得不好，会反噬。」

奶奶还想阻止，爷爷厉声打断了她：

「别再说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孙女死掉。」

2

爷爷说完，抱着我来到后院的一颗古树旁。

这棵古树据说是林家的贵人。

当年爷爷举家搬迁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这棵古树风水极好。

爷爷住在这里，先是做点小本生意。

后来生意越来越好，林家也慢慢富裕了起来。

爷爷发了家，便买下周围的地，建了一座大宅院。

还以古树为中心，在后院修了一个园子。

爷爷将我交给身旁的仆人，恭恭敬敬地在古树前插上了香。

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咒，用尖刀划破了我的手掌，硬是挤了一点血到符纸上。

随后爷爷抱着我，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木灵仙人，这是我的孙女林淼淼。」

「我今日用共生咒，将你们绑在一起，被绑者共生同命，今后请您保佑她平安长大。」

「我们林家世代感恩木灵仙人的大恩大德。」

爷爷说完，手里的符纸竟然凭空燃烧了起来。

待灰烬散去，那棵古树抖了抖，像是回应爷爷的话一样。

我蜷缩在爷爷的怀里，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浑身上下的青紫慢慢消退，变成了粉嫩的颜色。

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3

从此以后，我和古树共生同命。

古树生，我生；古树死，我死。

古树枝繁叶茂，我身体健康；

古树被虫害生病，我也会病痛缠身。 

所以爷爷给我取名「林淼淼」。

古树是木，我有水，木遇水则活，两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

爷爷每天命人精心打理古树，我也在古树的庇护下健康成长。

说来也怪，自从我和树绑定了共生咒以后。

不只是我平安顺遂，就连林家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二十年间，家里的生意遍布全国，林家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

林家上下对古树的感激之情也更深了。

恨不得修座庙将树神供奉起来。

爷爷更是一天三趟往后院里钻，四处搜罗上好的沉香供奉古树。

因为共生咒的缘故，林家大大小小对我都极为尊敬，生怕我的一点不痛快，惹了树不痛快。

我成了林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唯一不足的是，我娘当年受不了我死了的打击，再加上身体严重的损伤，疯了。

我爹为了我娘外出求医，不慎遇到意外，死了。

4

这天，我同往常一样，带着木栩，到后院供奉古树。

我们到了后院，我惊讶地发现，原本矗立在院子里的古树不见了。

原本古树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妙龄少女。

少女发丝如墨，肤色雪白，穿一袭红裙。透着一股诡异。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白天，空气中一点温度都没有，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禁偏头，问身旁的木栩：

「那个女孩是谁？」

木栩不解，皱着眉回我：

「什么女孩？这里只有木灵仙人嘛。」

木灵仙人，是林家上下对古树的尊称。

「你看不见吗？一个女孩和我差不多大，就站在这里。」

木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终于明白，只有我看得见那个女孩。

少女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如银铃一般动听，好看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透着凌厉。

「林淼淼，我护了你二十年，用我的精气滋养着你，如今，你也该回报我了。」

「我恨透了做一棵树，每天只能站在那个地方，动不得，说不了，风吹雨淋，烈日暴晒。」

「我要做人，不如，你和我换一换吧？」

5

女孩说完，脸色大变，原本娇笑着的脸庞变得凶狠无比。

伸出一双惨白的手，冲过来就要掐住我的脖子。

「不要！」

我本能地反抗，伸手一打，用力地拍向了女孩。

女孩好像被灼烧了一样，缩回手，愤怒地咒骂我：

「林淼淼，你给我等着，这具躯壳，我要定了。」

女孩说完便消失了。

周遭阴冷的诡异感也随之消失。

木栩被我刚刚奇怪的举动吓了一跳。

「小姐，你刚刚是怎么了？好像中邪了一样。」

我感觉有人在盯着我，抬眼望去，古树主干上，浮现了一张若有似无的脸。

和刚刚那个少女长得一模一样。

我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张脸对着我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好像在说：「林淼淼，你别想逃。」

这太诡异了。

我把刚刚的遭遇告诉了木栩。

木栩是我的贴身侍女，4 岁那年被爷爷买回来后，一直跟在我身边。

我们是林家两个孤独的人，从小一起依偎着长大。

我虽然是林家的大小姐，可我爹死后，林家的一切交给我的二叔打理。

爷爷奶奶早就不理家事，一心扑在供奉古树，以期待得到更多回报上。

我知道，林家上下对我恭敬，是因为古树和我的共生关系。

不然我一个没爹没妈的人，凭什么在这里过得比老爷夫人还滋润。

单说我那二婶，表面上对我宠爱有加，背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

6

木栩听完我的描述，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对着古树连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额头都磕破了。

木栩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向古树祷告：

「木灵仙人，请您放过小姐吧，她是个苦命人，如果您一定要一副躯体，您来取我的，木栩愿意替小姐报恩。」

这傻姑娘，她以为木灵仙人可以讨价还价吗？

果不其然，古树沙沙地摇晃了几下枝条。

我听见空气中有细微的笑声，声音特别轻蔑：

「你什么卑贱身份？木灵仙人会要你的躯体吗？她看中的是林家大小姐的身份！」

这尖锐又傲慢的声音，不用猜，我都知道是我的堂妹林薇薇。

林薇薇从小到大都看我不顺眼。

因为共生咒的原因，二叔下令，家里所有好东西都要紧着我用。

林薇薇心仪的上等料子，会第一时间送到我房间里供我挑选。

林薇薇喜欢的珠宝首饰，也是我先留下满意的才能送去给她挑。

就连每年的生辰，我的也要比林薇薇的更气派。

没办法，我过得好，木灵仙人就会长得更好，这对林家的生意有益处。

为此，林薇薇抱怨过多次，每次都被二叔臭骂一顿。

十几年来，林薇薇对我积怨已久。

如今她偷听到我和木栩的对话，知道木灵仙人要跟我换命，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林薇薇走到我跟前，虔诚地拜了拜古树，再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你本来就是该死之人，靠着木灵仙人开恩，才多活了二十年。」

「如今，木灵仙人开了口，你就该老老实实献上你的小命，免得让仙人以为我们林家的人不懂得知恩图报。」

「我说得对吗，林大小姐？」

7

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薇薇。

「林薇薇，咱们林家不仅是知恩图报，还尊老爱幼，这么好的机会，我就让给你吧。」

林薇薇气得眉毛倒立，叉着腰大声嚷嚷：

「林淼淼，你胡说什么，木灵仙人看上的是你，我劝你老老实实地接受这福气，乖乖等死吧。」

「我的好妹妹，咱俩做了这么多年的姐妹，好事情我当然要第一个分享给你啊。」

「林淼淼，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薇薇气急了，龇牙咧嘴地就朝我扑过来。

木栩眼疾手快地扑在我身上，试图挡住林薇薇的魔爪。

预料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身后的古树，突然抽出一根枝条。

枝条飞快地伸长，直接将林薇薇弹开，随后，枝条又恢复往常的样子。

林薇薇被巨大的冲击力弹起，又落到地上，摔了满身泥。

林薇薇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呆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林淼淼，我要去告诉爹爹，木灵仙人要把你吃掉的事，看你怎么躲！」

林薇薇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木栩焦急地握着我的手，眼里满是关切。

「小姐，看来木灵仙人是真的要取代你，你快逃吧。」

逃？

我能往哪里逃？

林薇薇说得对，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靠着古树的力量，苟活了二十年。

如今，救命恩人既然提了要求，我就应该用生命报恩。

我摇摇头，无奈地笑笑。

「算了，我能逃到哪里去呢？木栩，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小姐，您说吧。」

「我走以后，你能不能替我照顾我娘，她一个人在这林家，我始终是不放心的。」

我娘疯了二十年，一直被关在爷爷另设的小院里。

我还在林家，自然可以照顾她，让她衣食无忧。

可我眼看着就要死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她。

「小姐，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夫人。」

有了木栩的保证，我安心多了。

8

回到房间，林家的长辈早就在里面等着我了。

连早就不问世事的爷爷奶奶都被林薇薇请了出来。

木灵仙人关系到林家的根本利益，他们当然要上心。

爷爷坐在主座，严肃地看着我。

「淼淼，薇薇说的是真的吗？木灵仙人真的要跟你换命？」

「是的。」

爷爷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低喃：

「还好，这个要求也不是很难满足。」

「爷爷，你说什么？」

我皱了皱眉，爷爷自觉说错了话，脸色立马变得无比悲伤。

「淼淼，我可怜的孙女，爷爷真想跟你换换，我这把老骨头，就让她拿去吧，只要我的淼淼活着就好。」

奶奶也在一旁抹着眼泪。

「我好不容易养了二十年的孙女，怎么又要让我忍受这骨肉分离之苦？木灵仙人要什么，我都会给她，就算要我林家的所有家产，我也在所不惜，可偏偏，她要的是我孙女的命啊。」

二叔二婶也垂着手站在一边，脸上都是克制的难过。

「淼淼，我的好侄女，二叔没有好好照顾你，我有什么脸去见你爹。」

「淼淼，婶婶后悔没有多疼疼你，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命这么苦呢？」

几个人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恨不得抱头痛哭一场才足够。

林薇薇搂着二婶的胳膊，哭得悲悲戚戚。

「娘，你别难过了，这是姐姐的命，姐姐为我们林家付出了太多，姐姐，我可真舍不得你啊。」

说罢，林薇薇偏了偏头，朝我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清了清嗓子：

「各位，木灵仙人还说了，可以用你们的命换我的。」

此言一出，他们的脸色大变。

爷爷捋了捋胡子：「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她要来有什么用？」

奶奶捶了捶胸口：「我就是一个老太婆，什么都不懂。」

二叔咳了咳嗓子：「林家这一大家子还得靠我撑着呢。」

二婶擤了擤鼻子：「留薇薇和你二叔在这，我不放心。」

林薇薇皱了皱眉：「我还小呢，这事当然不能和姐姐争。」

算了，我也是逗逗他们，没想到他们这么齐心。

9

爷爷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宣布：

「行了，这是木灵仙人的旨意，淼淼，你别怪我们。」

「爷爷，你真的要我死吗？如果我爹还在世，他会怎么想？」

「就算你爹还在，为了我们林家的根基，他也不会反对。」

爷爷带着大家离开了，临走，爷爷跟我说：

「淼淼，我们整个林家，都会铭记你的恩德，你就安心待在房间里，等着木灵仙人吧。」

二叔也特别温柔地嘱咐我：

「淼淼，这几天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二叔提，二叔一定竭尽所能满足你。」

说罢，爷爷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将我的房门上了锁，顺手将钥匙塞进了口袋里。

爷爷还下令，所有人不得靠近我的房间半步，防止我逃跑。

每日的吃食由爷爷的贴身仆从送过来。

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彻底断绝我和外界的联系。

如果我跑了，木灵仙人震怒，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后果。

我独自待坐在房间里，思考应对之策。

突然，我的眼前升腾起一团雾气。

迷雾渐渐，散去，我看清来人，正是古树幻化的那个女孩。

女孩笑意盈盈地走来，浑身透着阴冷之气。

「林淼淼，你的家人背叛了你，不如你把灵魂交给我，我替你报仇。」

「别妄想了，我不会背叛自己的灵魂的。」

女孩的脸上，迅速升腾起滔天的恨意，仿佛要把我撕碎。

「他们都是恶魔，是豺狼，他们想用你的命换取荣华富贵，你还要替他们说话吗？」

「林淼淼，你太不听话了。」

女孩凶狠地伸出手，想要掐住我的脖子。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那一刻，房门开了。

10

一瞬间，女孩消失不见，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门外站着的，是我娘和木栩。

木栩手里捏着一把钥匙，脸上细密的汗在月色下如同一层薄雾。

「小姐，这是我从老太爷那里偷来的钥匙，你快逃吧。」

我娘心疼地抚着我的头发。

「淼淼，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记忆中我娘一直疯疯癫癫，难得有几回清醒。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我娘的温柔了，一时有些不舍。

「娘，我走了，您怎么办啊？」

「傻孩子，只要你平平安安，娘就心满意足了。这个东西，你带着。」

说着，我娘塞给我一个黑色的箱子。

我正打算趁着月色逃走。

突然听见一声大喝，吓了我们一跳。

「好啊，林淼淼，你敢逃，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林薇薇，她堵在我的小院外，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木栩急了，哭着去拉她的手。

「二小姐，你放大小姐一条生路吧。」

「做梦！」

林薇薇一把推开木栩，随即大声呼喊着：

「快来人啊，林淼淼要逃走了。大家快来啊！」

没多会，所有人都闻声而来。

爷爷奶奶，二叔二婶，一会儿就将我们团团围住。

爷爷见状，大声怒斥：

「林淼淼，你们在做什么？」

林薇薇像是找到帮手一般，冲到爷爷面前邀功：

「爷爷，林淼淼想偷偷逃走。」

爷爷瞪着我，目光如炬。

「林淼淼，我本来想多留你几天，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奶奶冷冷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林淼淼，我们林家白养你二十年，你竟然要背叛我们。」

11

二叔闻言，命令几个下人上前，将我死死押住。

我娘和木栩被隔绝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爷爷突然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林淼淼，为了林家献出生命，是你的福气。拿命来吧！」

符纸瞬间朝我飞过来，贴在我的身上。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爷爷惊讶极了，疑惑地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人们呆滞地放开我们身上的束缚。

我轻轻地撕下身上的符纸，眉毛一挑，询问出声：

「爷爷，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连符纸都拿错了？」

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质问：

「是谁把我的符纸掉包了？」

林薇薇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到木栩身边，手里晃着一张明亮的符纸。

「爷爷，您是在找这个吗？」

「薇薇，你在闹什么？」

面对林薇薇的临阵倒戈，二叔气得眉毛倒竖。

「林薇薇，你竟敢背叛自己的爹娘，你给老子滚过来！」

「哼，爹娘？你们养着我，不过是为了随时要我的命，别以为我不知道。」

「薇薇，你说什么呢？爹娘哪里不疼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委屈过你？」

林薇薇愤怒地瞪着二叔二婶，像是要撕人。

「别再狡辩了，你们不过是为了在姐姐死后，将共生咒用在我身上。让我用命延续林家的荣华富贵。」

林家的阴谋被当众拆穿，爷爷恼羞成怒，命令仆人将我们集体拿下。

「既然这样，你们一起死吧，也好有个伴，也不枉我们祖孙一场。」

仆人们呆滞地站在一旁，没人动弹，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我灿笑一声，轻轻揭下仆人身后贴着的符纸。

仆人如同失魂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爷爷，你真是老了，连一个简单的傀儡咒都分不清。」

12

爷爷的脸上爬满恐惧，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勉强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淼淼，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我学得不精，共生咒到现在还没学会。」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爷爷只惊恐了片刻，便目露凶光，带着恨意，再次拿出一道符。

这次我看清楚了，是死咒。

爷爷要把我们全都杀死！

我们来不及躲闪，后院的古树突然增大了数十米。

将整个林家大院全都笼罩在巨大的树冠下。

古树抽出几根枝条，枝条飞快抽长，迅速将奶奶还有二叔二婶死死捆住。

奶奶气急败坏地大声咒骂：

「鬼东西，竟敢这样对我，信不信我立马让人把你连根挖掉，再砍碎当柴火烧了。」

古树嫌吵，分出一根小小的枝条把奶奶的嘴巴牢牢捂住，让她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爷爷双眼喷着火，念起咒语，驱动死咒。

死符如利剑般朝我们飞来。

四周狂风呼号。

我听见我娘的声音在耳边大喊：「淼淼，快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我本能地打开手里的箱子，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孩童的尸体。

来不及思考，我快速地将尸体抱出来。

爷爷看见我手里的尸体，迟疑了一瞬，死符慢了一拍。

趁着这个空当，林薇薇将手里的共生符贴在尸体身上。

死符打来，木栩挡在我的面前，搂着我手里的尸体，眼里泛着柔和的光。

死符狠狠地挡在木栩身上，耀眼的光从她身上迸裂开来。

随后，木栩和尸体融为一体。

古树像是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抽出枝条，将爷爷也死死捆住。

光芒渐渐散去，木栩缓缓走到爷爷跟前，轻轻一笑。

「爹，五十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13

爷爷眯了眯眼睛，好一会儿，才惊恐地大喊：

「你是，林羽？」

二叔惊讶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是，我死去的姐姐，林羽？」

「真没想到，你们还能记得我。」

奶奶见到多年未见的女儿，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小羽，我可怜的女儿，娘好想你啊。」

「呸，你们将我活埋在后院，五十年了，我可真冷，既然你这么想我，来陪陪我可好？」

「小羽，当年的事，我们也是逼不得已，这一切都是为了林家啊。」

林羽听见这话，狠狠地啐了一口。

「为了林家，我看是为了你们的荣华富贵吧。」

「五十年前，你们为了荣华富贵，用一个共生咒将我活埋在后院，我死不了，逃不了，活活变成了一个怪物。」

「现在，你们又要用同样的方法对淼淼，以后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对薇薇。」

「林家的女儿，生来就应该为了你们这些恶魔付出生命吗？」

「你们贪图富贵，却要牺牲我们的生命，我恨不得将你们撕成碎片。」

林羽双目通红，捆住大家的树枝微微发力，我眼看着他们渐渐窒息，脸色由红变紫。

只有爷爷一个人，毫发无损。

我知道，林羽是要让爷爷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儿子死在他面前。

爷爷焦急地大喊，试图劝阻林羽：

「小羽，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放过他们吧，他们可是你的至亲啊。」

林羽如同疯了一样，凄厉地控诉心中的愤恨：

「至亲？当年我才两岁，你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个妖法，将血缘至亲活埋，再种一棵树，两者用共生咒绑在一起，便能让你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为了你的私欲，只能将我活埋。我那时才两岁啊，地下真冷啊，虫子啃食我的肉身，树根吞噬我的骨髓时，你想过我是你的血缘至亲吗？」

林羽狠狠发力，将奶奶，二叔二婶活活勒死。

鲜血从他们的口鼻七窍中，流淌下来。

样子十分瘆人。

爷爷好像失了魂一般，停止了挣扎。

突然，他抬起眼，声泪俱下地哀求林羽：

「好女儿，你放过爹爹吧，我当初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爹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弥补你，行吗？」

14

林羽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疯狂地大笑起来。

「我当初也求过你，你放过我了吗？我的哥哥也曾经为了淼淼求过你，你可曾有过一秒的迟疑？」

爷爷疯了，大声地咒骂我们：

「你们这些女孩，本来就该死，活下来也是赔钱货，还不如发挥价值，让大家过上富裕的生活！」

「可是，你们这些该死的贱种，竟然联手背叛长辈，背叛亲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我娘怒气冲冲地扑上去，狠狠扇了他几个大嘴巴。

爷爷的脸登时红肿一片。

「呸！你这种谋杀亲生儿女，杀害亲孙女的魔鬼，算哪门子的长辈？」

「你，你没疯？这二十年你都是在装疯？」

「我怎么能疯呢？我还要亲眼看着你遭报应，才能放心地去见林安。」

林安，就是我死去的爹。

他不是意外死的，而是被爷爷派人杀死的。

我拿着一把匕首走过去，将刀尖刺入爷爷的胸口，取了他一点心头血。

「爷爷，做了那么多恶事，今天，你也该做一回善事了。」

爷爷猜到了我的用意，拼命挣扎，却被枝条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林淼淼，你敢把我的血用在你们这些肮脏的女人身上！我杀了你！」

「别喊了，你越激动，血流得更快！」

「林淼淼，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没理会他的嘶吼，捧着一碗心头血，来到后院，将血倾数倒入古树的根茎处。

古树猛烈地颤抖了起来，树枝沙沙地往回缩，不一会儿，就恢复了原状，变成了一棵普通的树。

我再次回到自己的小院，爷爷已经失血过多，死了。

林羽虚弱地倒在地上，我娘和林薇薇在一旁扶着她。

我匆忙跑过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姑姑，你别走。」

15

林羽回握住我的手，轻轻地笑了。

「傻淼淼，我终于挣脱了那个鬼地方，可以去投胎了，你该高兴才对啊。」

「是，我该高兴的，姑姑，你一定会投胎到一个幸福的家庭，会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的。」

林羽抬手，拭去了我的眼泪。

「我们，会再见面的。」

林羽慢慢地，在我眼前，一点点消失了。

「不！」

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四岁那年，我在后院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来，那棵古树下，埋葬着我的亲姑姑林羽。

她被囚禁在后院，作为一棵树存活。

灵魂永远得不到安宁。

她恨着整个林家。

可是，姑姑很疼我。

她为了保护我，拼命用一缕魂魄幻化出一个女孩，陪在我身边。

照顾我，陪伴我，保护我。

小时候，别人骂我是没有父母的野孩子。

是林羽姑姑为我打跑那些坏人。

我感冒生病，也是林羽姑姑没日没夜地照顾我。

她陪着我，整整十六年。

如今，她终于能够如愿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应该高兴的。

林羽姑姑，你一定要幸福啊。

16 林羽

我叫林羽，是林家的第二个孩子。

我出生时，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我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个妖法，可以让自己财运滚滚，拥有无尽的荣华富贵。

只是，这个妖法，需要用至亲的命来做引子。

把血缘至亲活埋，在活埋地种上一棵树。

那棵树会和人共生为一体，快速增长。

而后，只要树长势喜人，施咒之人便会财运亨通。

做什么都无比顺利。

这个咒语叫共生。

那年我才两岁，可我永远忘不了，爹娘贪婪的眼光。

我害怕极了。

哭着求他们不要杀了我。

爹娘根本听不见我的哀求，甚至在我面前毫不避讳地说：

「不过是个女娃，死了就死了，她死了，要是能让我们变得有钱，让她的哥哥过上安稳日子，也是功德一件。」

我的哥哥林安，跪下来乞求他们：

「爹娘，那是我的妹妹啊，我不怕穷也不怕苦，求求你们，不要杀了小羽。」

爹娘根本不理会哥哥话，而是将哥哥打晕，锁在房中。

17 林羽

爹娘将我强行拖到地上，挖了个坑，把我埋了进去。

地里真冷啊。

泥土盖住我时，我以为我很快就会死掉。

可是，我没死，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千百只虫子爬过我的身躯，啃咬着我的皮肉。

树根狠狠地扎穿我的骨髓，我的血脉变成了它的养分。

我被死死地钉在了那里，无法离开，也无法真正地死去。

共生咒真灵，没多久，林家就建了大宅子。

我爹还特意修了个园子，把我困住。

我在这里，待了三十年。

我以为我永远都会这样下去。

直到那一天，我的哥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小女孩。

自从我变成树，就再也没见过哥哥。

听说他不满爹娘的做法，收拾了包袱，独自离开了林家。

没想到，三十年了，我们还能见面。

哥哥难过地抚着我的枝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小羽，都怪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小羽，我有了一个女儿，叫淼淼，她和你一样漂亮又乖巧，可是，我保护不了她。」

「我真的太没用，我不配做父亲，也不配当哥哥。」

我很想上前，拍拍哥哥的肩膀，却只能发出树枝沙沙的声响。

没过多久，我得到了哥哥意外死亡的消息。

18 林羽

四年后，我见到了林淼淼。

她真可爱啊，眉眼和哥哥一模一样。

很奇怪，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林淼淼却能看见。

小小的人儿看起来那么可怜，小脸脏兮兮的。

我知道，她在林家的日子不好过。

我试了点法，让她告诉林家人，只有林淼淼开心了，我才能让林家继续有好运。

我那个贪婪的爹，会相信的。

再次见到林淼淼，她不一样了，穿着昂贵的料子做成的衣服，小脸也变得圆圆粉粉的。

为了让她不再受人欺负，我还用自己的一缕魂魄，幻化出了一个小女孩陪着她。

我和林淼淼，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林淼淼知道我的身世后，嚷嚷着要给我报仇。

可是，她怎么斗得过我那个邪恶的爹？

小人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姑姑，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从那以后，林淼淼总是偷偷摸摸跟在我爹后面，偷学那些法术。

我很担心她。

直到有一天，她来找我，还带着另一个女孩，林薇薇。

淼淼告诉我她的计划。

不知怎的，我特别相信她，甚至对这个计划，充满了期待。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我终于解脱了。

淼淼，谢谢你。

19 林薇薇

我叫林薇薇，是林家的女儿。

从小，爹娘就告诉我，林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为了林家付出生命的。

我的姐姐林淼淼，却不这样想。

她告诉我，女孩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生。

林家很奇怪，后院供奉着一棵树。

我娘说，那棵树能让我们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棵树下埋着的，是我的亲姑姑。

林家的人，贪图富贵，亲手活埋了她。

有朝一日，我也会被活埋。

这些，都是姐姐告诉我的。

姐姐对我很好，为了不让人起疑，我们只能装作关系不好的样子。

因为林家的人，害怕女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也害怕我们团结起来。

他们巴不得让我和姐姐斗得死去活来。

反正最后，都要为了那点子钱财杀了我们。

有一天，姐姐跟我说，她有个计划，可以停止这件罪恶的事情。

问我愿不愿意加入。

我当然愿意。

从小到大，只有姐姐把我当人，我永远相信她。

姐姐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全力以赴。

20 林淼淼

我叫林淼淼，是个替补。

三十年前，爷爷对林羽姑姑施展共生咒时，他就知道，共生咒随时会失效。

唯一的解决方法是，再弄个女孩，让她们联系在一块。

以备不时之需。

我就是那个替补，当林羽姑姑无法给林家带来富贵时，我就该死了。

下一个就是林薇薇。

当年我爹离家出走，本来是不打算再回来。

是爷爷奶奶称病，把我爹娘骗了回来。

后来，我娘生下了我。

爷爷直接在我和林羽姑姑身上施了共生咒，我随时会死，只要林羽姑姑没了作用。

我爹再次愤怒离家，这回，他是为了找寻解决的办法。

爷爷害怕，竟然派人偷偷把我爹杀了，伪装成意外死亡的样子。

我娘一直怀疑其中有蹊跷，故意借此装疯，埋伏在林家，暗中打探消息，寻找解决的办法。

大概是共生咒的关系。

四岁那年，我无意中闯进后院，见到了林羽姑姑。

我知道了她的身世，也了解了自己和林薇薇将来要面对什么。

一个念头在我的心里深深扎根。

我不能死，最起码，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从那以后，我偷偷跟着爷爷，学他的那些妖术。

终于，让我学成了，也从中寻找破绽。

21 最终计划

林羽姑姑弄了点小插曲，影响了林家的运势。

我再借故散播谣言，谎称林羽姑姑要跟我换命。

林家的人早就等着这一刻，全都把目光盯在了我身上。

他们害怕我逃跑，那样他们二十年的心血就打了水漂。

我娘趁着所有人都疏于对后院的防范时，悄悄摸到后院，把林羽姑姑的尸首挖了出来。

那晚，我借势要逃跑。

林薇薇闹出动静，把林家人都引来，再趁机把爷爷随身携带的共生符掉包。

林家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爷爷被我们耍了，震怒得要杀死我们，使出了死咒。

林薇薇也趁机将共生符贴在林羽姑姑的尸首上。

共生符和死咒，相互作用。

再加上爷爷那碗心头血。

林羽姑姑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枷锁。

五十年了，她终于为自己报了仇。

灵魂也得以安息。

22 尾声

林家的恶人都死了。

我娘去了我爹出事的地方隐居，说是要陪着爹爹，度过余生。

我和林薇薇掌管了林家的产业。

为了帮助那些受苦的女孩子，我和林薇薇拿出部分资产。

创办女子学校，开设女子救济堂。

只要是有困难的女孩子，我们都会施以援手。

我们希望，天底下所有的女孩子，都能牢牢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被他人左右。

23

这天，我和林薇薇正在对着账本。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我出门一看，门外放着一个竹篮。

里面躺着一个粉糯可爱的女婴。

我轻轻将女婴抱起，女婴突然冲我甜甜地笑，还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我知道，一定是林羽回来了。

完 -

□ 橘子柠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