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是史上最年轻太后,现在正被狗皇帝搂怀里。
他勾起我的下巴喃喃道:「母后生得这样美,守寡可惜了,不若替母后寻些会伺候女人的太监来纾解寂寞?」
语罢,他又徐徐捏着我的腰目光沉沉:「还是母后求求儿臣呢?」
1.
我穿越了。
刚被大货车撞飞砸在地上就穿越了。
无痛,但不推荐!
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禁锢在太监手里,三尺白绫绕住我的脖颈。
勒我的太监以为我命硬死不掉手里加大了力道。
「娘娘还是快些说吧,休怪奴才心狠手辣。」
我拍着他的手臂,双眼凸起。
说说说,你倒是问我啊!
眼下我丝毫来不及感慨自己穿越,马上就要再死一次。
这是什么穿越一刻体验卡吗?
见状太监狞笑着夸赞我:「这都不说,娘娘当真是有血性。」
我被勒地涨红了脸,大脑的窒息感凌虐,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
「是、是…….」
太监闻言将耳朵贴近我的唇边,我铆足了劲狠狠跺向他的小脚趾,碾了碾。
他疼地张大了嘴,我便看着一柄长剑刺穿他的咽喉,将他的呼痛声永远封存。
我解下脖子上的白绫转头看着来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时让缺氧得大脑恢复运作,冗长的记忆快速贯穿脑神经。
很快,只有几秒钟,但好像囊括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2.
我是陆瑶,国公府的嫡女,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
哦,不。
眼前的这个人马上就会登基称帝。
他是我也就是已经亡故原身的前男友,曾经和她情投意合互许终身,但又被她绿了的冤种太子。
也就是说,女友变后妈……
放着年轻力壮帅气深情的太子不要,还非去嫁给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我不理解.jpg
李明喻脸上的血渍还没干,但仍挡不住那张风光霁月的脸,可以说比我见过的所有明星都好看。
只是眼下他抿着嘴,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剑还插在那太监口中离我几寸之远。
我鬼使神差地抚上他紧蹙的眉毛,却怎么也抚不平。
他将剑一把抽出,太监喷射的血溅了我一身。
等我拿袖子擦干脸,终于恢复视线后,就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剑,剑尖还在滴血。
我的心也在滴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心酸,有点命,但不多。
这是在给地府冲花样业绩吗?
「陆瑶,你该死!」
李明喻的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不,朕会让你看着大厦将倾,让你生不如死。」
3.
我是陆瑶。
我还活着。
我不仅活着,现在还成了昭仪皇太后。
因为「前男友」的母妃在他幼时便离世了,于是我成了大齐唯一的太后。
彼时扬言要让我生不如死的皇帝,拽着我到了宣政殿。
一旁的小路子接过明晃晃的遗诏开始宣读。
在小路子高亢尖细的声音下,我听到了先帝封我为后的旨意。
看着一旁坐在龙椅上用身上的蟒袍擦拭佩剑的李明喻,我敢断定。
这遗诏一定是假的。
不光是我,底下的诸位大臣亦是深知,纷纷交头接耳摇头叹气。
别的不说,先帝立我为后这事就不可能。
因为先帝也就是糟老头子是个变态,他曾下令驾崩后要全后宫嫔妃为他陪葬。
糟老头子怕我不愿赴死。
于是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派了太监过来赐我白绫,勒死我。
太监来的时候笑得一脸阴狠:「请娘娘先行,为陛下探路。」
还探路?
我可去你母后了个小杰瑞。
4.
果然。
我明白,底下的群臣更明白。
我还穿着染了血的宫衣狼狈地跪在地上浑浑噩噩地接旨。
一旁就有义愤填膺的大臣一个箭步,跪在我身边朗声质疑。
讲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噗!
血又溅了我一身一脸。
这叫什么事啊?
时刻目睹杀人,次次被血溅一身,确实生不如死。
但我敢怒不敢言。
因为李明喻在捅死刚才那位士官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手中滴血的剑,轻轻一挥。
剑上的血又又又甩在我身上。
金线密织的宫装上晕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色染花。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甩我身上,这么过分谁能忍?
「诸位爱卿,有疑问可以上前提出来。」
语调淡淡,但声音清朗响亮。
他说这话时,那剑就在我身边划来划去。
我忍了!
此刻李明喻就懒散地坐在龙椅前的台阶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内的人,言语轻佻。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竟无一人敢言。
李明喻弑父杀兄,是踩着糟老头子的尸骨登基的。
现在多多少少我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李明喻在被绿后也跟着心理变态了。
5.
我是太后。
一个被囚深宫的太后。
李明喻对我还算厚道,该有的月俸从不苛刻,小厨房也是顶好的。
于是我从每天忧心忡忡自己的小命,变成坐着吃,躺着吃,倒着吃,爬墙吃。
其中最喜欢的就是爬宫墙看帅哥下饭。
「娘娘还请回宫。」
林皖一身玄铁铠甲在琉璃彩折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俊朗的面容在我眼中发光。
什么光?
爱情睡醒了的光。
果然无论是穿越前后都没人能拒绝黑皮体育生!
我盘坐在红墙上,手里还拿着小厨房新做的雪梨糕,清了清喉故作夹子音。
「咳,哀家没出去,人家就是想看看日落~」
他仍拱手立在墙下一动不动。
我拿起手中偷偷掰成爱心状的雪梨糕,刚想开口。
「林军司,你看这像不像我们……」纯洁的爱情?
唰!
一支长箭划破夕阳余晖,将我手中的糕点射个粉碎。
也把我吓得差点掉下去。
得,爱情在睡梦中猝死了。
李明喻出现在甬道口时,手中还拎着那柄长弓,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怎么,父皇离世,母后难挨寂寞,不若朕替母后择几个面首到这慈宁宫?」
6.
谢谢,收到面首了。
别问,问就是人现在进慎行司了。
慎行司是宫内惩罚宫人的地方,李明喻刚刚宫变完余孽未清。
这个地方归林军司管理,正好用来处置旧党。
除了当场杀的多半送进了慎行司。
这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林军司又是个顶个的心狠手辣。
进去只要呆半日,所有想知道的事便会令其吐个一干二净
现在我每天除了各种吃之外,还被「请」到了慎行司观看半裸男受刑。
看几个嬷嬷用食指长的针钻他们的指甲缝。
看小太监用刮骨刀片下一片片肉再贴心地喂给他们吃。
看小宫女打开他们的裤管将饿极了的老鼠塞进去封紧。
看林军司紧致的小臂线条,此刻挥舞着皮鞭格外性感…….
我看着林军司的动作正入神,感觉到肩上一沉。
我偏头看到李明喻的那一刻,眼里盈满泪水。
大约是以为我被吓哭了。
他满意地勾起唇角:「母后可喜欢?若母后有喜欢的朕着人送你宫里。」
我边流眼泪边摆摆手。
真的会谢。
那小太监用的是什么辣椒水可呛死我了。
这些天别的没摸清,起码这里关押的人十个里面八个都想弄死我,送我宫里我不得被砍成渣。
在李明喻嘲讽的目光中,我开始怀疑丢失的那段原身记忆。
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会让陆瑶弃下爱人甘愿入宫为妃,令出征在外的李明喻一路杀回宫内夺权。
甚至老皇帝的遗腹仍然在千方百计地刺杀我。
目前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7.
想清楚这些很难。
难得我多看了林军司几眼。
帅哥总能提升人思维活跃度。
他提手倒了杯茶喝着,喉结上下滚动惹人注目。
还好刚才我的眼泪看起来可怜又崩溃令李明喻得意洋洋。
李明喻匆忙地赶来嘲笑我,又匆忙地赶回去处理朝政。
这种半烂不烂的生活还挺不错。
我夹起嗓子想问林军司累不累,就被一旁犯人的怒骂声打断。
那人是一名军备司的副官,林军司曾经的同僚,此刻怒目圆睁地叫骂:
「李明喻谋朝篡位不得好死。」
看着林皖又骂道:
「林皖甘当走狗罔顾人伦!」
我坐在一旁嗑起瓜子,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呢?我呢?
他闻声看向我,在我满满期待的眼神中义愤填膺:
「陆瑶祸国妖妇不知廉耻!!」
我提盏呷了口茶,长舒一口气。
今日挨骂【1/1】
舒服了舒服了。
在副官一声声地叫骂中林皖不恼,只是让人用擦刀一片片擦下他的肉,等伤口愈合一些,再将结痂拨开继续擦。
这几日林皖教会我一个道理。
「娘娘,您知道吗?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这个弱点不在自身而在其在乎的东西上,只要抓住了,这个人便不攻自破。」
8.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我。
常年征战他的皮肤不算白,健康的小麦色,在这个潮湿阴暗的暗牢里带着独特的光彩。
如果说李明喻是晖晖如朝阳夺目,那么林皖就一定是暗暗如阴月清冷。
「林军司说的即是。」
我浅笑着拿起盘子里的雪梨糕递到他面前。
他盯了我许久。
待我笑得嘴角酸痛才伸手接过。
「臣曾有幸远远见过太后娘娘几面,娘娘与往日变化颇大,如今倒是极有趣的。」
我靠在椅背上,在副官哀嚎叫骂的声中合上了眼。
一个大家闺秀面对酷刑面色不改,的确有趣。
林皖这人冷心多疑,这话中的试探我得承下。
「林军司,这世道每时每刻在变,人亦是。」
我猛地睁眼凑近他轻笑,鼻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军司就能保证一直不变吗?」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里是看不透的情绪,但并不回答。
直到那日将我送入慈宁宫门时,他伸手扯住我的衣摆。
感受到背后靠近的气息,林皖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娘娘,林皖能在异变中求存便是胜在不会柔软。」
我转头嘿嘿一笑,视线顺着长袍下移停留:「啧,哀家明白,林军司看起来就不会软。」
9.
这场刺杀来得极快,快到我还没哄好林军司。
自那日我说出虎狼之词,林皖便不再搭理我只是沉着张脸。
莫名平添了些忧郁帅哥气质,更戳我了。
任由我坐在墙上如何唤他也不肯转头,连慎行司都不带我去了。
彼时春夜蓼蓼,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帐计划明天该怎么调戏林皖。
突然床帏被一阵风掀起,寒光一凌。
我便看着一柄匕首手起刀落地直冲面门而来。
「啊!」
不由得惊叫出声,我一个下滑,那柄匕首插在了我刚刚枕着的粟玉枕头上。
我摸了摸身上滑溜溜的云锦不由感慨。
有钱是好啊,溜都溜得比别人顺滑。
那人似乎没想到现在我还没睡,急忙又拔出匕首朝我靠近。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脸没忍住问道:「春玉?」
今晚是春玉睡在我床边守夜的,倒是最方便杀我的一个人。
我清楚慈宁宫内会被安插人,但从未想过是春玉。
此刻有些无语…….
「不是,你刺杀我?」还用费这么大劲!
我最爱吃的雪梨糕就是春玉做的,连着吃了快一个月,她下毒给我不是更方便吗?
她紧咬着唇不搭理我,又刺了过来。
我拿着枕头紧贴在床上闪躲,捏紧了手腕的手钏等待时机。
啪嗒!
卧房的窗子打开,闪进来一条人影。
10.
闪进来的人影在我和春玉的意料之外。
我愣了下抱着枕头开始思考,在两个人抢着杀我的情况下应该怎么活下来。
急,在线等!
结果就是我决定大声呼救。
今晚林皖值夜,说不定还能来个英雄救美,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春宵一刻……
那人却是已经动作敏捷地和春玉打斗了起来。
我一时感动地替她加油。
世上还是好人多,这是我穿越这么多天以来头一个救我的。
虽说面对拿着匕首的春玉,那宫女赤手空拳却丝毫不落下风。
我听着耳边飒飒的拳脚声。
看着那两人打到了窗边抬手扫掉了一方白玉花樽。
「啪!」
一声清脆突兀的声响后,那两个人停了下来,对视的眼中满是惊恐。
透过窗,寝宫外院内亮起灯盏,几名侍奉的奴才从屋内出来,连慈宁宫的大门也发出沉闷的开门声。
总算是有人注意到太后遇险了。
我也这才看清来救我的是宫里做洒扫的小宫女春桃。
春桃和春玉脸色煞白停滞在原地。
我听着院落里沉稳有力的步伐声明白了,她们俩害怕林皖。
春桃凑到我身边小声焦急道:「小姐眼下该如何?属下是老爷好不容易塞进宫保护小姐的,若是被林军司查出恐陛下对陆家不利。」
我入住慈宁宫后李明喻将慈宁宫的宫女太监大洗牌,原身进宫未带贴身婢女,但从前侍奉的宫人尽数被他杀死。
如今能在慈宁宫侍奉的,基本是李明喻安排的人鲜少有机会能插进人来,于是我这些日子也算平安。
此刻寝殿的门被叩响传来宫女的询问声。
「娘娘,您没事吧?」
11.
「我没事。」
宫外守卫的禁军踏着步子仍在走近。
我捏起春玉的下巴正色:「不想死就演戏,不然你的九族都保不住。」
她点点头,乖顺地走在我身前去打开房门。
看着面前银甲冰冷的林皖。
我拢了拢身上的衣衫,他顿了顿走近我又转身背了过去。
林皖身量长,随着他的动作将我挡了个严严实实,随行的侍卫和太监纷纷转身不敢看过来。
???
我低头看看这一身富贵的绛紫色寝衣没觉得哪暴露。
春桃适时拿了件大氅裹住我。
林皖这才转身面对我,目光淡淡:「臣听到娘娘寝宫有异响,恐有刺客特赶来护驾,娘娘可有事?」
我撇撇嘴:「有事。」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愣了下。
身后的春玉和春桃皆是一怔。
人总要占据主动权。
我掐着自己的胳膊逼得自己落了两滴泪来。
「林军司不知,这后宫阴气重啊!」
林皖抿了抿唇有些不解。
「我日日睡梦中听到女子哭泣,许是阴气入体竟神魇梦游。」
林皖叹了口气:「那便请张太医来为娘娘诊治?」
「林军司听过阴阳调和吗?」
「哀家这是缺阳气,林军司阳气重若是肯每日陪哀家说说话应该能好些。」
他沉默着。
我一挥衣袖装作站不稳:「诶呀春玉,快来扶着哀家,哀家头昏大约病得更重了,今日有你和春桃救,说不定哪日梦游哀家自己淹死在水缸里也未可知啊!」
见我故作虚弱,春玉春桃适时地一左一右扶着我。
林皖目光沉沉行礼:「娘娘贵为太后,凤体为重。」
我只当他答应了,脚步轻松地往寝宫走。
「头不昏了不昏了,你们歇息去吧。」
12.
禁军走出宫外,宫门重新下钥。
慈宁宫再次恢复安静,春玉春桃却是身子一软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还好林军司未多言,不然我一准儿没命。」
春桃劫后余生地抱着胳膊全然不见刚才打架时的狠劲。
春玉则是静坐着一言不发。
我躺在榻上喝了些茶润喉看着没了生气的春玉。
到底我还是学会了林军司那日讲的道理,抓住了春玉的软肋,她便不攻自破。
春玉并不是个善于隐藏自己的人。
比如她常常在午后闲暇时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手里的荷包。
荷包这东西多半是女子送男子,而海棠这便只会是其母亲缝制。
「你说哀家是先杀了你还是你的家人。」
她苦笑着开口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先杀了我罢,杀他们,娘娘的人去了怕是不赶趟了。」
我拿起桌子上的雪梨糕咬了口,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想杀我的人势必地位不低。
他能在李明喻的全宫大换血下将人安插在我身边定是下了番功夫。
我死了。
春玉活不了,她的家人未必能活。
我活着。
她的家人必死。
这是个无解命题。
家人就是春玉的弱点,她可以不顾性命地刺杀我,但她不能将家人拉入险境。
这个世道下至春玉这样的平常人,上至李明喻一国之君,每个人都没得选。
「你家中有人爱吃雪梨糕吗?」
我摩挲着指尖缓缓发问。
她目光柔软了一瞬,「我弟弟,我弟弟最爱吃我做的糕点了,他今年还在读书他说定要考取功名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只是,我……」
13.
那晚我给陆相递了信将春玉家人带到京城看守。
原是一个太监给春玉传了话要挟她杀我。
老皇帝遗腹,我爹的仇敌,李明喻的对家,我得罪的人…….
我和春桃拄着脑袋冥思苦想,发觉要杀我的人太多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谁指使。
春桃又向我讲了遍进到慈宁宫当职的严苛,即便陆相从中周旋她也只能做个粗使丫头不敢到我身边来。
春桃原是陆家培养的暗卫,当我问起进宫前她可还记得陆家发生了什么,她却愣在原地。
「奴婢原不是伺候小姐的,只记得有人提起过小姐将身边从小侍候的丫鬟都解了契。」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我又补充道:「我们都以为小姐不愿进宫的,但您……除此之外便是夫人在您走后病了好久。」
这么说起来我倒还是挺情愿入宫为妃???
我拿着春玉新做的雪梨糕坐在墙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林皖的背影。
慈宁宫的大门六人一组守卫日夜看守,林皖每日除了休沐和去慎行司多半是在门口守着。
而宫内的宫女太监便住在寝宫一侧平屋内。
风掀起林皖的发尾扬起弧度,他仍是一动不动目视前方。
我突然想到这么多人守着一个慈宁宫,昨晚我的那一声惊叫竟只有春桃听见。
所有人都是被花樽的破碎声引来。
若是因为春桃有功夫傍身耳聪目明,可林皖的武功远高于她……
「林军司,你今日衣服怎么穿的这件。」
林皖没有回头一字一句地回应:「防蚊。」
这件衣服厚到遮挡了林皖优越的背肌。
我伸了个懒腰浅笑着:「这样啊,哀家还以为林军司连君子也防,让春桃给军司弄些驱蚊药囊来,天热林军司穿得轻薄些切莫中暑。」
他又沉默不回应我。
我看着头顶无垠广袤的天,自顾自地说着:「林军司,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14.
林皖仍站得笔直不动声色:「娘娘贵为太后,定当博爱天下万民。」
我趴在墙上前身伸出一截来逼着他转过身看我。
「林军司可不是万民。」
阳光下他的眼睛像一双吞没所有的深潭,深远内敛。
我笑了笑直起身子,一跃从墙头跳下。
皇宫的红墙很高。
高到我每日坐在院里只能看到头顶四方的天。
高到我被困在这深宫承受未知的伤害。
高到我不曾对李明喻袒露一字,林皖还是要杀我。
这一切不是我想要的,就在昨晚噩梦被刮骨而死时我做了一个决定,逃出去。
意料之中,没有摔倒地上骨折的痛苦林皖接住了我。
他张口欲说什么,我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耳边轻轻笑着说道。
「林军司的忠心的确不会变,可,别再想杀我了呢。」
我感受到他身形一怔,便听着李明喻震怒的声音。
「林皖,朕让你看守慈宁宫,就是这般抱在怀里看吗?」
李明喻目眦欲裂地看着我磨磨唧唧从林皖怀里下来。
其实我也不想磨叽,但林皖的胸肌硬邦邦我没忍住贴了贴。
调戏了这么多天,终于揩到油了!
手腕一紧,我被李明喻一个拉力甩在墙边的宫灯上。
宫灯雕刻的尖角直直撞在我的腰上,瞬间疼地我站不直。
我坐在墙上一览无余,李明喻的仪仗向慈宁宫前行时我便看到了。
等到他快来时我才跳了下去,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心腹抱着他曾经的爱人,这离间计虽浅薄易破,但李明喻的性子只怕会直接疯了。
我强忍着痛意,压抑着眼角呼之欲出的泪水笑了笑:「皇帝生气了?前些日子说哀家若有喜欢的择来做面首,林皖哀家还是挺满意的 。」
李明喻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凌厉地拽着我向慈宁宫内走。
随行的太监宫女跪倒一片承受着这位残暴帝王的怒火。
林皖跪在地上挺直身子,像是对李明喻的责罚无奈而目光闪烁。
「林皖,自行去慎行司领罚五十军棍,明日滚去守好太和门。」
「臣遵旨。」
我被拽得生疼,几近拖着被李明喻一路拖进慈宁宫。
「周福源,太后独守深宫不堪寂寞是朕疏忽,去找十个结过对食的太监来伺候好太后,一盏茶晚一刻提头不用见。」
我笑着眼泪不自觉流下来,看着周福源颤着手向甬道跑去浮尘掉了也顾不上捡,看着林皖望着我的眼神仍旧冰冷但多了分悲悯。
呵。
为了活下去,为了调离林皖,我还真是付出良多。
15.
周福源回来得很快,身后的太监估计都是跑着来,都喘着气鱼贯而入。
春玉和春桃被赶在门外不许进来。
今日的慈宁宫灯火通明。
我瘫坐在看着头顶柱子上盘旋的金龙有些恍惚,这一步棋带来的后果我真的能承受吗?
林皖跟了李明喻多年,替他打下半边江山。
我明白李明喻将如此将才放在慈宁宫守着怕我被杀,可他想不到他的心腹为了让自己忠于的帝王没有软肋,暗自动手想了结我。
李明喻不可以有任何弱点。
老皇帝思虑深远,林皖实在忠心。
所有人都推着李明喻向一个薄情寡义的强大帝王走。
我只是这条路上微不足道的一颗石子罢了,踢掉便不会对其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没人在意我想活着。
「陆瑶,开心吗?」
李明喻居高临下地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仰头看他。
我脑中闪过一段记忆。
多年前李明喻母妃去世时,他逃出东宫翻过丞相府的围墙,在我廊下哭了整夜。
那时他才十四岁,便和陆家嫡女订了婚约,陆家会是太子最好的助力。
他哭得眼睛通红,又不敢多哭让他父皇发现,只能紧咬着唇隔窗拉着我的手一遍遍重复:「母妃走时还念叨着我的名字,但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我反握着他的手又听他说,「瑶瑶,我不想做太子,不想要天下,我只想要你和母妃。」
「不开心。」
我看着如今殿里较之多年前身量颀长,周身帝王之威的李明喻觉得他再不似从前。
他冷哼一声放开我,转身坐在主位。
「你们还不伺候好太后还愣什么?」
四周的太监各式各样,有的两鬓斑白眼神放肆,有的腰杆尚直面露难色。
看着他们踌躇不前,李明喻将一旁周福源递来的茶盏扔在地上。
瓷器碎裂,灼热的茶水溅到我的手。
为首的那名白头老太监从袖中拿出几根红巾一步步上前,嗓音尖锐带着笑意。
「娘娘,奴才冒犯了~」
我费力地向后挪,几个太监却是朝我包围而来。
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柱子,那太监蹲在我身前拉起我的衣袖放在鼻尖轻嗅。
「真香。」
「咱家玩了那么多宫女,还没尝过贵女呢。」
我一把抽回衣袖,抬脚想踹开老太监,却是被一侧的小太监捉住了脚。
「师父,娘娘就是娘娘,你瞧这脚软的。」
「这般细皮嫩肉,各位可小心些,别给娘娘玩坏了。」
四周响起阵阵淫笑声。
老太监扯过我的手,拿出红巾绕着我的手腕扎紧,任由我怎么挣扎都抽不出手。
「李明喻!」
我尖叫着感受到老太监尖长的指甲划过我的脸,将手探向我的领口。
李明喻坐在椅子上闻声抬起眼皮瞥向我,眼里看不清情绪。
见他默许,小太监定了心伸手撕扯着我的衣服,几双手在我身上游移。
我忍不住哭出来,尽力蜷缩起身体保护自己,嘴里谩骂着李明喻。
当棉帛的撕裂响起,我胸前一凉露出绣着海棠花的小衣来。
老太监痴笑着将手探向小衣,我拿起手中的手钏想着里面的毒针只够杀三个人,定要留一枚针了结李明喻。
16.
眼前闪过白光。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淋了我一身。
面前刚才还笑容猥琐的老太监,此时身体后仰,脑袋滚落一旁。
李明喻冷冷提着剑,脸上沾染了血迹。
真是个疯子。
我将身上残破的衣服裹住自己,看着他杀了所有太监。
寝殿的前厅内血腥味四溢,波斯地毯的花纹被血色遮盖颜色暗沉了下来。
残肢四落之际,李明喻将外袍丢在我身上。
他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眼神悲怆又带着难掩的癫狂,血自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地上。
「你不该背叛我的。」说着他又苦笑起来,「我还抵不过一枚兵符,没有那枚兵符我一样杀进汴京!」
我低垂着头,视线被血色模糊:「人有的选吗?你如今贵为皇帝尚不可随心而为,他人当如何,我又该当如何?」
良久,身前没了声响。
我再次回过神是被春玉和春桃扶着到了榻上。
春桃抽泣着替我挣扎时勒出的磨痕涂着药:「小姐,相府递了口信,老爷夫人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我无神地看着头顶的床帐,头一次设身处地地厌恶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
许是断了我收面首的念想,或是听进去了我那日的话,李明喻撤了慈宁宫的守卫。
我可以随意出入慈宁宫了。
修养几日后,我走出宫门看着朱墙明瓦的皇宫笼罩在徐徐阳光下,格外想化身飞走远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如今李明喻虽登基,但局势仍不稳各方蠢蠢欲动。
陆相传话讲,事情变革会在中秋,中秋晚宴百官齐贺的那天。
我也自此明白自己为何被那么多人惦记着杀死,一枚可以号令万军的兵符被我偷走。
这兵符于已经荣登大同的李明喻来说可有可无,但对觊觎皇位的各方是莫大的诱惑。
可如今我并不知道原身偷了兵符将其藏在何处。
只是拿到兵符我才有筹码活下去。
一路我想着事情将自己可以行走的版图扩张至御花园,过了御花园后的明玉轩才是我的目的地。
但为避免被人盯梢,我只能每日瞎逛着混淆视听。
近日便传出了太后最喜御花园每日都要至此散心一说。
御花园打理得不错,花团锦簇却不显艳俗,分区划地的种植使得这一片百紫千红格外沁人心脾。
我捡起一朵海棠摩挲着它的花叶,便听着不断走近的脚步声。
17.
来人穿着一袭牡丹红的宫装,容貌艳丽。
她抬眼斜睨着我,不屑道:「你就是陆瑶?」
老皇帝的妃嫔尽数陪葬,我还从未听闻林皖纳妃一事。
「你是?」
她见我不解扬了扬下巴,抛出一系列头衔:「我是喻哥哥的佳贵妃,先帝亲封的佳童郡主,我爹爹最疼爱的女儿。」
姚佳佳?
倒不是我见过她,只是在原身的记忆里姚佳佳的家世实在太过尊荣。
姚佳佳的母亲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朝阳公主。
只是朝阳公主生产时撒手人寰,姚佳佳便成了武安侯的宝贝疙瘩,北安十二城的公主。
难怪李明喻能一路北上直取汴京。
我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的女孩有些好笑:「你爹舍得你入宫?」
「喻哥哥救了我的命,还会一辈子对我好,我爹爹如何舍不得?」
她翻了个白眼回复着。
「反倒是你瞧着柔柔弱弱,喻哥哥那么好你都背叛他,在我们北安你这样的人得被拖在马后跑的!」
她红衣被风掀起一角,脸上洋溢着北安的豪爽张扬。
我突然有些恍惚,从前的陆瑶是如何。
自小顶着太子妃头衔,每日礼仪女工的陆瑶可曾肆意过。
「喂!你为什么不回话?!」
一旁的宫女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道:「主子,她如今是太后,咱们……」
姚佳佳一挥胳膊将宫女推开。
「太后又如何,这太后还是喻哥哥给她的,不然她就该勒死埋了,这般不知廉耻的人!还有脸在宫里晃还想勾引喻哥哥吗?」
我冷眼看着她越说越气,扬起巴掌挥向我。
当她手落下时,我便抓住她的手腕。
但与此同时一柄长剑翻转之际,一道剑气挥出将我们两人隔开。
18.
姚佳佳正欲发火却看见一旁的林皖,一下子息鼓气恹。
「林军司你拦我?」
林皖冷着张脸却在面对姚佳佳时声音温柔了些:「佳佳,别闹了这样会给陛下添乱。」
我看着这一幕有些呆,春桃趴在我耳边提醒:「林军司是武安侯义子。」
姚佳佳瞪着我跺了跺脚,带着一众随行宫人负气离去。
林皖走到我面前我才发觉自那日之后很久未见了。
他唇色较之从前有些发白,许是伤还没好。
眼中是弥漫着雾气的深潭。
「娘娘,臣送您回宫。」
他拱手让步。
我错身绕过他自顾自地向前走:「林军司如今不是看守慈宁宫的,不劳你了。」
身后响起稳健的脚步声。
林皖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落出一米多的位置不远不近。
从御花园回慈宁宫的路不短,林皖跟着我打断了我去明玉轩的计划。
我开口嘲讽:「林军司伤好了?听说林军司自请多受了两倍刑罚,打足了一百五十军棍,如今还有体力在这后宫闲转?」
「林皖体力尚可。」
他不咸不淡的话让我更生气。
走至甬道转角,我猛地转身撞到了他。
他胸口被我一撞,脸色微不可闻地白了一瞬,又恢复常色。
「林军司今日是想做什么,亲自动手杀我?」
我仰头望着他淡漠的脸。
「不是,送您回慈宁宫,皇宫不安全。」
「最不安全的人现在就在我身边!」
他不语。
我感受到姚佳佳刚才的感受了,现在气得原地转圈。
气得揪乱了锦帛,我突然盯住他的眼睛:「李明喻罚你,你为什么自请加罚成三倍,心中有愧?」
他躲避不开只能低头望着我。
「是。」
眼底是深不可见的深潭遮掩着无数情绪,他眼眸一转,我才发现他看着我手腕上的勒痕。
那日老太监的红纱将我手腕勒的青紫。
我将手垂下来用袖子盖住,转身独自向慈宁宫走。
一踏进宫门便着人关上慈宁宫的大门。
19.
接连几日我在慈宁宫中闭门不出。
好在李明喻没再来找我麻烦我,只是姚佳佳来了几次,被我轻巧地气走。
我没能到明玉轩中,但让春桃偷偷去打探了一番。
春桃偷偷去了几次一无所获。
我斜倚在榻上看着春玉打理着的中秋宴服,有些恍惚。
明玉轩是李明喻母妃曾经所住的宫宇,在原身进宫后也是被老皇帝安排在了那意图折辱李明喻,这才加速了宫变。
如果原身偷走了兵符,势必会找到地方藏起来,但如今探查几日依旧摸不着头脑。
明日就是中秋夜宴,我也只能期许陆家的营救。
中秋宴,我穿着金丝展凤的华服坐在高位上和李明喻一起接受众臣跪拜行礼。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宫宴,也是我逃出去的最好机会。
按照陆相的信件来说,今晚酒过三巡后我假意不胜酒力去休息,偷偷上陆家的马车离开。
宴会前我还疑问此举恐怕会惹怒李明喻降罪给陆家。
那日春桃却是握着我的朱钗扶正,「小姐不必担心,没人能动陆家。」
宴会开始后多是教坊司排练的舞曲。
的确如春桃所说陆家权势滔天,今日陆相坐在左列首座身旁还跟着陆夫人和次女。
一落座我便看着陆夫人瞧着我眉眼凄凄的模样。
我假模假样吃了几口,回避堂下四处众人投射而来的目光,瞟到了宴座中饮酒的林皖。
他当真是如今的预备权臣,一溜的人讨好的举杯到他身边敬酒周旋。
他倒也来者不拒,谁的面子也不驳。
今日的李明喻不曾瞅我一眼,自顾自地喝酒。
我瞧着这珠玉满堂却总觉得平静下酝酿着风暴。
「太后娘娘曾艳冠汴京,今日中秋佳节臣女也想向娘娘讨讨琴艺,献丑为娘娘和陛下献一曲贺岁中秋。」
莹白裙装的女子亭亭玉立站在堂下询问着。
教坊司的人眼尖地撤了正欲上场的舞姬,转头打探着我的意思。
我皱眉看着陆媛朝我眨眼睛,有些奇怪还是应声准许。
明月当空,陆媛素手翻飞弹奏着一曲阳春白雪。
李明喻停了喝酒的动作,手中执着酒杯目光沉沉。
陆媛是原身陆瑶的庶妹,陆家二小姐。
她弹琴时微微颔首,弹到情动处眉眼轻蹙。
像!
很像我。
我听了大半曲终于发现了奇怪的点,平日里陆媛不爱素色,但今日却是一反常态,一颦一笑间模仿着我。
或者说模仿曾经的陆瑶。
20.
除了看着陆媛演奏的人,其他人都悄然观察着李明喻的神色。
姚佳佳攥着手帕,眼神直黏在李明喻身上,表情可怜巴巴。
一曲终罢。
我赞扬了几句琴艺精进,又赏了不少东西。
「弹得不错。」
全程注目的李明喻放下酒杯,淡淡地夸赞了句。
陆媛悄然一笑不胜娇羞。
堂下窸窸窣窣地夸赞着陆媛。
我正欲找个醉酒的借口先行离开便被人打断。
礼部尚书端着酒杯笑出一脸褶子:「陆家出好女,陆大小姐才经绝艳尊为太后,二小姐款款大方更是出挑,如今陛下后宫空位,太后娘娘不若在选秀前为陛下充盈后宫。」
霎时间,全场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陆相不咸不淡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意思明确。
如今我虽与李明喻纠葛终有悖常言,陆家的女子从不少,没了我便会有下一个顶上。
不论是谁做帝王,陆家的女儿一定会是宠妃甚至皇后来保住家族荣耀。
但今日将我推出是他们拿不准李明喻的意思。
他暴戾多疑,贸然塞人只怕会适得其反。
而我便成了最佳工具人。
我转头恬然问道:「皇帝的后宫自然是他自己做主,皇帝怎么看?」
我笑容僵硬,李明喻倒是笑得开怀:「儿臣听母后安排。」
他斜睨着我,辨不明情绪。
春桃在一旁拽了拽我的袖子,在我手心点了点。
此时她代表着陆相的意思,如今我想逃出去需借助陆家,但我最后的价值也须得为陆家效力。
这般各取所需的关系倒是比寻常父女单薄些。
我硬着头皮点头:「既是如此,那便择日入宫罢。」
陆媛盈盈一笑谢礼,身后的陆相也露出几分满意来。
李明喻则是低声嗤笑了下。
借着这次我才终于得了机会离开宫宴。
春桃带着我七扭八扭拐入后殿,寻了套宫女的衣服给我换上。
我跟着她在夜色里穿梭,靠近停靠马厩的宫道。
今晚中秋,团圆的日子,我抬头看着盈满的月亮内心难掩激动。
在这战战兢兢月余,我终于能逃出去了。
有了陆媛再加上陆相助力,李明喻可以稳定朝纲,我便不会是束缚。
陆相安排的小厮一看到春桃便跑了过来,迎我们去往陆家的马车。
「得快些,小姐委屈些藏在凳子下待一会儿,夫人借口先行回陆家我们就能出宫了。」
我点点头,翻身上了马车。
21.
马厩没有油灯,全凭夜色。
一上马车我便闻到了浓重的酒味。
当下不好,转身想跑出去便被一股大力拖住。
转瞬间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纵然看不清脸我也知道是谁。
身后的春桃察觉到我的不对,还没动作就被人制服。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香,我推搡着身前的人的胸膛。
「林军司,你这是大不敬。」
黑夜里他的眼睛粲然明亮,定定地看着我,张口间酒味轻洒。
「别跑,会死的。」
呵。
我翻身推开他的胳膊,他不放手只得整个人半伏在他膝上。
「林军司是来传达皇帝的旨意吗?怎么死?让你将我带进慎行司临迟处死?」
他一瞬不瞬地俯视着我。
良久叹了口气。
「你可知你这次出去外面会有陆家的人截杀你?」
「陆家最不缺的就是女儿,陆相也不会为一个嫡女去触陛下的霉头。」
是啊。
陆家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陆相权倾朝野,陆家的人只会为家族尽忠。
今日是我,明日是陆媛,后日还有接踵而至的陆家好女。
我的死会更容易让陆媛得宠。
我早就知道这一切可谓万难。
但在这宫里的每一日我都期许着这一天,纵然只有一份自由的可能我也要闯。
侥幸不死我也会在这深宫蹉跎余生。
林皖的手温热,此时托着我的腰隔着布料传过温热。
我漠然流泪打开他的手。
「陛下不知你要逃,现在回去不会有事。」
我突然拽住他的手摩挲着他掌心的茧,低声抽泣:「我不想死。」
22.
林皖将我送回了慈宁宫。
月光在覆盖在他身上泛着温润的色泽。
我看着他一如既往冷着张脸有些好笑:「林皖,你变了。」
陈述句。
「是。」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很清楚他的想法。
曾经他扶持忠诚他的皇帝,但人都是唯利是图。
那枚传闻中在我手中的兵符让所有人趋之若鹜。
入睡时,李明喻来了。
他身上带着初秋的寒气,将宫人赶了出去,一把将已经躺在被子里的我翻出来。
下巴被捏紧发疼,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掩盖不住戾色。
良久他默然一笑。
「陆瑶你在着急让位吗?」
「还是说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说完他身子前倾将我压在床上。
灯烛下他的眉眼疲惫平添几分欲色。
我挣扎着胳膊被他按住,一只手扯开我寝衣的领子。
「你永远都逃不掉!」
他的手带着冷气,触碰我的肩膀。
我费力挣扎着抬脚踹他。
还未触及,李明喻却是猛然起身一把推开我,扔下句话。
「朕忘了你人尽可夫,真脏。」
他走时门窗掀起风灌入,春玉急匆匆地跑进来看着躺在床上衣衫凌乱的我。
我静默地看着月光渗透进来,拢好自己的衣服,
春玉站在一旁不敢上前,良久出声:「娘娘,春桃没了。」
春桃死了。
死在陆府的马车上。
那辆马车上没有我,有的只是林皖安置的春桃和车夫,陆夫人也并没有去到马车。
据春玉说马车出宫后便翻倒在了东街被人砍成了零件。
我嗯了声,掩面哭泣。
如果今日我上了马车会被自己的父亲派人杀死。
如果我留在皇宫会被李明喻折磨死。
似乎这世道的一切只有当我死了才会停止。
「春玉,你想家吗?」
春玉踌躇在原地:「想。」
「我也好想家,我好想回家。」
春玉不解地看着我抱膝啜泣。
良久,我从枕头下递给春玉一枚玉佩,「拿这个去找林军司,告诉他我想出去。」
她并未多问只是拿着东西向外走,待她出门时我蓦地出声:「春玉,力所能及我会带你一起出去。」
春玉脚步一滞不作停留。
人都是唯利是图,没人会对兵符不心动,纵然林皖那么忠诚于李明喻,他还是愿意与我做这个交易。
林皖也难免落俗。
所有人都想从我手里拿到兵符。
那么和林皖达成合作逃出皇宫才是上策。
陆家不可信,宫内形势错杂,宫外险峻……
我掖好被子躺下,强迫自己入睡养好精神周旋这招招险路。
24.
李明喻的旨意来得突然。
太监一直守在院里待我起床后才传达。
「娘娘,您该走了。」
看我脸色难看,小太监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悄悄多说了几句。
「昨夜陆二小姐留在了乾坤宫,今日封妃。」
「皇上大怒砸了好多东西,下令让您搬去冷宫……」
李明喻换了方法折磨我,勒令不许我带细软。
让我住进冷宫吃些苦头。
我只是有些惶然这是李明喻的安排还是陆相的想法。
想来陆相昨晚就能将陆媛送上龙床,应当许诺了李明喻不少好处。
今日的慈宁宫安静空旷,平日里的宫人都缩在耳房不露面,不曾有人似之前围在我身边。
我点头跟着太监向外走。
出宫门时,听到一阵跑动春玉冲到了我身边。
「公公,秋凉了!娘娘总梦魇不能没人在身边伺候,还请公公发发善心。」
她怀里还抱着床被子,面色焦急。
心里莫名的情绪弥漫开来。
本该保护我的家人为了荣宠杀我。
曾要杀我的春玉竟成了我在这异世唯一的陪伴。
我褪了手上的镯子塞到太监手里:「劳烦徐公公了。」
徐公公原本纠结的眉宇舒缓开来,将镯子收入怀中。
「洒家送娘娘和春玉姑娘去。」
冷宫倒不是我曾看得那些小说般破败,还算整洁。
只是地处偏僻加上常年没人气,气温比其他地方阴冷些。
徐公公边引着路边念叨着:
「娘娘无需担忧,陛下只说让您搬地方,这吃食是不会短缺的。您且在这小住几日,说不定皇上回心转意让您回慈宁宫呢。」
「承公公吉言。」
直到进了殿内,春玉将那床被子铺在床榻上。
冷宫的床冷硬,虽然吃住不短缺但也不会舒服。
我接过床上的被褥和春玉一起忙活,被她拉开。
「奴婢来就好,娘娘怎能做这些。」
我笑了笑。
「住进冷宫可不是娘娘了,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可不能全靠你一个人。」
春玉的耳尖红了红局促道:「呸呸呸,娘娘福泽深厚才不会一辈子在这鬼地方。」
等我和春玉将这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这地方倒是可以住人了。
待到晚上我们收了膳房送来的饭菜,大概是那枚镯子的劳金,吃食也有三菜一汤。
吃饱喝足后我百无聊赖地听春玉讲她儿时趣事。
她原不肯上床就睡在床边的脚踏上,被我以被窝太冷拽到床上。
宫里的秋日冷。
冷宫更冷,我们两人缩在被子里倒也还算暖和。
「我们村头有棵三百年的槐树,据说可神了,小时候我还许愿能有好看的衣服然后就进宫了。」
我闭着眼睛听着春玉雀跃的声音。
「等出去了,就和你去许愿。」
「许什么愿?」
「就许春玉早日嫁个有情郎。」
或许是出于同仇敌忾,短短一天我们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春玉翻了个身扒拉着我:「娘娘莫要打趣我。」
笑了一会,她又担忧地望着我。
「娘娘出去后打算去哪呢?」
林皖帮我出宫,出宫后的一切只能靠我自己。
难保有人追杀。
春玉有家人可以在一起,但我只有自己。
「隐姓埋名去江湖流浪,看看大齐的风土人情。」
我看着床帐上破了的小洞发呆,良久听见春玉蒙在枕头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娘娘无处可去不如去我家吧。」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不能的。
跟着春玉只会害了她一家。
25.
我睡醒后正百无聊赖地和春玉画皇宫的地图。
既然和林皖达成约定,找兵符的事情就得提上日程。
待在冷宫唯一的好处就是,人少,我们可以偷溜出去。
我在纸上画着,一一回想原身的记忆,思考着自己可能会去藏东西的地方。
冷宫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陆媛穿着精致的宫装款款而来,鬓边的步摇随着行走的步伐摇曳生姿。
她手里还拎着食盒,挂着温柔的笑意走到我跟前。
「姐姐,我想着你在冷宫吃不好给你带了些我宫里小厨房的菜。」
我坐在椅子上不做动作,春玉手疾眼快地收起图纸遮挡了陆媛探寻的目光。
见我不语,陆媛也不恼,自顾自地将吃食摆在桌子上。
「妹妹来所谓何事?」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与破败的冷宫格格不入。
「来看看姐姐。」
「哦?」
我可不相信陆家人能那般有情义。
「姐姐可是生气爹让我进宫?」
我冷眼看着她表演。
果然下一秒,陆媛捏着帕子泫然欲泣。
「姐姐该知道您曾嫁给先帝,如今为后外头到处风言风语,爹让我进宫便是想替姐姐分担些。」
我避开她递来的筷子,喝了口春玉晾好的白开水。
「分担李明喻对我曾经的情谊,还是让我早点死掉方便妹妹取而代之?」
她脸上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温和的笑容。
「这是什么话,我们姐妹都是陆家儿女,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初入宫嫁给先帝,也是姐姐选的,父亲纵然为此事生姐姐气但也从未想放弃姐姐。」
这是我第二次在陆家人口中听到了原身入宫为妃一事。
所有人都在说是陆瑶自愿入宫。
甚至如陆媛所说,陆瑶执意入宫陆相为此生气责备?
这一切太过离谱。
我敛了神色低下头。
「我一时糊涂,妹妹也知我入宫原委?」
陆媛随即泫然欲泣,拉住我的手却左右言他,「姐姐真是伤了父亲的心自你入宫后父亲母亲病了几日,如今陆家虽看起来权势大,但新帝打压朝臣更迭,父亲的身体也不如从前……」
「我们都是陆家的女儿,自当联手共度,让父亲在宫外也放心些。」
我看着她真挚的目光询问道:「你喜欢李明喻想嫁给他?」
她笑了起来:「陛下九五之尊,全天下没有女子不想嫁给他,更何况后位永远要在陆家。我一人式微,有了姐姐我们才能站稳脚跟。」
「那许渊呢?」
在我还未进宫前,曾是家族为李明喻培养的太子妃,我整日学习礼仪教条琴棋书画,样样力争最好。
陆媛还小活得宽泛些,与平常官小姐一起踏青赏花。
她那日红着脸拉着我的衣袖嗫嚅着问我觉得吏部尚书的嫡子许渊适合什么颜色的香囊。
提到这个名字,陆媛面容一怔很快恢复好情绪,眼中透着几分不屑:「许尚书死板教条惹怒了陛下,已经致仕返乡了。」
我原想着这份情谊消失,却看陆媛低头看着院角的玉兰花。
「许渊死了,死在我手里,爹带着我和暗卫亲手杀了他。」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香囊,姐姐你说这一切可不可笑?」
「这花易折,下雨就活不成了……」
陆媛说这话时眸子暗了暗。
那花像我,像陆媛,像许渊,像万万人。
闲时叹花娇,折花入酒桥。
花从来没得选。
26.
陆媛走后我看着紫禁城的天,湛蓝纯净。
春玉凑到我身边说着刚才听到的事。
「先帝的月贵嫔今日产子了,听闻皇上刚也去看这个刚出生的皇弟。」
老皇帝死的时候勒令全部嫔妃陪葬。
他死得突然,当白绫送进各宫时月嫔哭着讲自己有了身孕,得以保住了命。
老变态当时只顾着让人来勒死我,倒是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就死了。
「今天宫内大喜,人都一应去了西宫院?」
春玉点点头,又说道:「那日娘娘让我去给林军司送玉佩,我瞧着他伤得很重一个人在换药,后背的裘衣都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
「他可曾说什么?」
「未曾,他只是沉默了好一会收下玉佩就让奴婢走了。」
他这算是应下了。
如此我更该早些找到兵符,早些逃出去。
明玉轩春玉春桃都找不到线索,只有自己去一趟。
春玉拿了她的旧衣给我换上,让我扮做她的模样,还不忘给我梳好发髻。
「娘娘定要小心,这皇宫盯着你的人不少。」
我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独自走出了冷宫。
得益于之前和春玉画了地图,摸到明玉轩的时候一路躲躲藏藏没人发现我。
明玉轩的大门紧锁,我攀着一株梨树才翻进了院子。
与慈宁宫的海棠不同,明玉轩种满了梨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虽然没人住在这里,但院子洒扫得很干净,秋日连片落叶都不见。
我进到明玉轩的寝宫,梳妆台上还保留着李明喻母妃的首饰,连带着我的那些全未动过,一一摆放好,连曾经常用的熏香都还点着。
一切恍如太妃还活着的模样。
我绕过屏风看着整洁的卧房开始摸索有没有机关暗格。
这个地方由宫人打扫,原身不会把兵符藏在明处。
摸遍了明玉轩的每一块砖石我也没能找到机关,只能坐在椅子上休憩。
桌子上还铺纸写了句诗,但匆匆只写了一半便作罢。
我强忍着头疼回忆那天的场景,那日原身坐在桌前写字,那太监踢门而入用白绫勒死了她。
「晓看花白并秋霜,怎奈月冷凌夜寒。」
脑中闪过一瞬,快到几乎抓不住。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走到院子里看着院落中那棵梨树,纯白的花瓣粘连着霜色看不出。
我取了个凳子爬到树杈上,摘下一朵梨花用手捻过。
花蕊中白色的细粉沾染指尖带着淡淡的异味。
这不是花粉!
27.
一个可怖的想法在我脑中盘旋不下。
身后吱呀一声,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推门而入,手中还拿着扫帚。
见我手中的白粉,他布满疤痕的脸上露出笑容。
「娘娘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他不语,笑着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伸手请我。
「年纪大了站不住太久,还望娘娘体谅。」
我快速回想这人的脸,这般有特点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端坐在桌前,看着他脸上的疤,那疤痕泛白已经很多年了。
他咳嗽了几声回复着我刚才的话:「倒不是知道娘娘会来,只是惊讶娘娘还活着。」
他眼神锐利直辣像是透过我的脸直穿灵魂。
我将手中的花放在桌子上,要说从前明月轩的宫人流落四处被人诛杀,倒不如说所有人都被毒死了,被这慢性毒消磨生命。
太妃如此,陆瑶亦是如此。
从前到现在我一直都疑问的是,陆瑶甘愿入宫另外便是我穿来那天的记忆,那太监只是勒了片刻原身便殒命。
太监力大但远没到勒断脖子的地步。
且我穿过来时手攥着衣裙,正常人被勒住应当会抓住白绫。
只能说陆瑶也就是原身根本没想活下来。
或者说在宫内的这几个月,毒性早已渗透进身体,她活不了多久。
与其与杀回宫的李明喻见面纠缠不如体面离开。
这一切只有我的穿越是个例外。
「老皇帝好手段。」
闻言,老太监笑了笑喉咙间发出嘶哑的呜咽,像是如鲠在喉。
「娘娘不问问我是谁吗?」
「你是老皇帝不见光的大太监。」
「娘娘比我想得更聪明,自先皇登基后,我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
我低头笑了下,「我疑问你这般忠心他驾崩的时候竟没随他去。」
「我在等您,虽不知道能否等到,但若听到娘娘身死的消息,老奴也便去了。」
这宫里的梨花毒死了两代人,他在这呆了这么久纵然有防范也难逃一死,如今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先皇为什么要杀太妃?」
他摇摇头自顾自地说着。
「不不不,娘娘先听听老奴的故事,老奴不是太监是先皇的伴读,自五岁入宫后先皇还是五皇子只有三岁,我便陪着先皇一路长大是他最信任的人。」
「娘娘可瞧见老奴的脸,便是先皇亲手划烂的。」
他笑着眼神透出几分虔诚怀念。
「疯子!你们皇家都是疯子!」
我登时起身向宫外走去,如今的真相超出了我的预期。
这行径与陆媛亲手杀了林渊如出一辙,只是五皇子还能保住伴读的一条命,但陆媛保不住林渊……
小腿不断地颤抖,我强忍着行走。
身后那道身影嘶哑着声音大喊,惊起明玉轩的藏鸟。
「娘娘,每一个帝王都想掌握天下之势,越高的人越不能有软肋,一张脸,一个女人,甚至自己的命都不重要,来年玉会关一战,大齐要赢!」
我顿住脚步听着他咳得喘不上气。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
28.
我一边躲避宫人一边回冷宫,走过御花园时听到了明玉轩方向传来的惊叫声。
「死人!有人死了。」
泪水滴落入脖颈,我抬手胡乱擦擦脚步飞快。
那个伴读早已弥留之际,残存的生命里他还在为先皇筹谋。
他在等我去,或等我死。
老皇帝为了天下亲手划烂挚友的脸,将他的一生藏匿在阴暗里。
此时我已经明了,明玉轩的毒不是老皇帝下的而是太妃自己。
她用重病赴死换取了李明喻的太子之位。
他算计所有人甚至自己的命,逼自己儿子成为一个合格无情的帝王。
陆瑶甘愿葬送深宫让李明喻再无弱处。
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将他送上这世间的最高位,却也只留他一人独活在万种孤寂。
大概大齐繁荣至今,李明喻去平乱时战无不胜,便是依仗于皇家代代相传的信念。
花没得选。
他们都没得选。
李明喻自小享受的权势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大齐。
我如今也明白陆相对陆瑶的震怒。
没有一个家族想看自己精心培养的皇后,为了儿女情长放弃自己的家族荣宠。
培养一个陆瑶的心血不易,或许在陆瑶执意进宫,遣散亲近的奴仆一心存死时,陆家便当没有这个女儿了。
我蹲在冷宫门口压抑着声音哭。
如今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想逃,可我做不到断送这么多人的心血,做不到毁了大齐的君王。
似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信念,兜兜转转至今我竟怪不了任何人。
春玉闻声寻了出来看我蹲在地上哭连忙扶起我。
「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抹掉眼泪和春雨回去,强忍下情绪。
「没事,风沙迷眼睛了。」
说着我挤出一个笑容让她安心。
此刻春玉顾不上我哭的原因,忧心忡忡地讲着今日宫中巨变。
「娘娘出去了一下午不知宫里闹翻了天,月太嫔产的皇子不是先帝的而是和护卫私通的孽种!」
「李明喻如何处置?」
春玉叹了口气:「陛下处死了太嫔和护卫,那孩子让人淹死了……」
月太嫔靠皇子保住性命,却是绿了老皇帝。
我伸手拍拍春玉让她放宽心,这火烧不到咱们身上。
29.
秋夜寒凉。
春玉讲我出去后有人从围墙扔下几床被子和秋装。
如今有了多余的被子,她说什么也不肯与我挤在一个床上,便睡在床边的榻上。
「娘娘今日可找到兵符了?」
「没有。」
「您也别急,东西是死的总会找到的。」
「你为什么知道我有兵符?」
春玉翻了个身闷声道,「外面的人都知道,全天下都传开了。」
我和春玉在雨声淅沥中睡去。
睡到半夜却被一声巨响惊醒。
卧房的门被人大力踹开。
那人带着一身寒气散发着浓烈的酒味闯了进来。
「来人啊,抓刺客!」
春玉惊叫着扑到我面前保护我。
却是被他一手拎住,扔出了屋外。
他不顾春玉阻拦,将门窗反锁,走到我的身前。
「娘娘!陛下切勿伤害娘娘!」
春玉哭喊着不断拍门。
李明喻不理会,伸手扯掉自己的外袍将我压在榻上。
「你发什么疯?」
我费力扭头躲避着他的亲吻,手推搡着他。
他浓烈的酒气喷洒在我颈侧。
「合房。」
他抬手撕扯着我的裘衣。
呲啦一声,只着小衣的身体暴露在寒夜中。
「我是你父亲的女人,李明喻停下!不是嫌脏吗?」
他将我禁锢在身下,闻言咧嘴一笑。
「今日的事你知道吗?月太嫔的孩子是和侍卫的,不是他。」
我愣在原地,先帝驾崩时不过五十余岁。
不会就……
像是看透我的想法,李明喻低声笑了起来磁性低沉。
「他年龄大了不举。」
所以因为老皇帝不举,陆瑶得宠的几个月都是毫无实物,换言之还是清白身。
他说完一手固定我的脸,低头吻过来。
我躲避不及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
在这静谧空旷的室内格外明显。
「李明喻你清醒一点!明日是你母妃忌日你怎敢胡闹?」
我说着不自觉地泪流满面,屈辱与痛苦在心里纠葛。
提到他母妃时,他眼神清明了几分。
「朕说了你逃不掉!」
他眼里迸发出怒意,一手抓住我的两只胳膊举过头顶。
「你若乖巧,朕会留你在宫中给你名分,陆瑶,人要识趣!」
我哭喊着踹他,任由我的踢打他不为所动。
不可以!
陆瑶为他付出了生命,纵然现在的身体是陆瑶的但灵魂是我,怎能这般屈辱她。
砰!
一阵寒风吹过,李明喻倒在了我身上昏了过去。
30.
林皖站在窗前拉过床榻上的被子包住我。
我还沉浸在刚才力量悬殊的恐惧中,搂着他的脖颈大哭。
「林皖,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才好……」
他身体僵硬,见我哭得稀里哗啦抬手拍了拍我的背。
良久,等我情绪平复下来,退出他的怀里。
他看了几眼李明喻,又背对着我走到窗边。
「我们的交易不变。」
他动作敏捷,呼吸间悄然无声地离开冷宫好像从未有人来过这。
春玉从大开的窗口爬进来,抱着我哭。
「娘娘。」
说不出的话她隐没在哭声里,我摸着她的头,在这个雨夜惊觉这世上我还有春玉。
纵然我的一生须得葬在深宫,但我断不会承欢李明喻。
这是陆瑶最后的尊严。
也是李明喻最后的弱点。
但春玉还小,我活过两世她不过才十七岁,她阿弟还在用功考取功名。
她该替我出宫,肆意活着。
春玉抱着我蜷缩在卧房一角整夜。
我靠在墙边想了一晚如何保住春玉,只怕那兵符根本不存在。
一切都只是老皇帝的谋划,借此举让天下人争我杀我,不留一丝活路。
天光大亮时,李明喻已经不见了。
屋外浩浩荡荡围了一圈太监宫女。
为首的徐公公匍匐在的手中举着的一盘华服。
「恭迎令妃娘娘回宫!」
他尖锐的声音一响起,周围的太监宫女一应跟着重复这句话。
「我不是令妃。」
徐公公面色难看用膝盖挪动着抽到我眼前,几近哀求。
「娘娘,陛下早上下令陆家小姐太后娘娘薨了,你如今是令妃娘娘迁居锦绣宫。」
见我不语,一众人围过来跪在我身边哭天喊地。
「求娘娘可怜可怜奴才们,娘娘若是不搬,陛下要砍烂了奴才们。
哭声汇聚在这一方冷宫。
「走吧。」
我拉着春玉脚步飞快,穿着从前的旧衣并未换上太监拿来的宫装。
没到锦绣宫时便看着陆媛和姚佳佳候在锦绣宫门口,面色不虞。
姚佳佳一如既往地莽撞便冲上来骂我:「狐狸媚子!」
我充耳不闻让人合上宫门。
侍奉得宫女告知我梳洗打扮今夜陛下会来。
春玉一边抽泣一边给我换衣服,我打趣地挑挑她的下巴。
「娘娘,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我让春玉为我梳了她最拿手的发髻。
那日的锦绣宫光彩琉璃,我换上衣服画上最艳丽的妆看起来当真像个祸国妖妃。
春玉看直了眼,喟叹她的娘娘艳冠京城原来这般美。
我收拾了一个盒子递给她让她交由林皖。
她不疑有他抱着盒子便要冲去,走到宫门处我叫住了她。
「春玉,你的雪梨糕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她点点头,「娘娘想吃我一会儿回来给您做。」
「好。」
这深宫太冷太苦,只有春桃的雪梨糕能让我甜蜜一刻。
31.
李明喻来时,我端坐在床上。
凤冠霞帔龙凤花烛,这是成亲的布置。
他掀开盖头时我恬然一笑。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龙袍,夺目耀眼。
他看我的目光熠熠,像是在这一天摒弃了所有旧嫌要与我重新开始。
待到天旋地转我落入他怀中由着他解开我的衣带。
我翻身趴在他耳边轻语:「陛下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他身形一顿。
「你早知道我不是陆瑶的,何必如此。」
他目光愠怒攥着我的手腕生疼:「陆瑶,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再怎么演陆瑶也回不来了,她死了,因你而死,为你而死,被你杀死!」
「胡说!」
他一把将我甩在床榻上,气得胸口大幅度起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陛下惯会自欺欺人的,平乱是假,借机娶了姚佳佳制衡武安侯是真,在你去救姚佳佳性命与她风花雪月之际,陆瑶正在左右为难进宫。」
「你默许了这一切,怎么得到天下又开始后悔?」
我大笑着看他震怒却说不出话反驳,看着宫人拖拽着我将我拉入慎刑司,看着林皖受命拷打我。
李明喻怒吼着让林皖对我用刑逼问真的陆瑶的下落。
「她死了啊,你再也得不到她了……」
我眼泪已经哭干了,被锁在一方笼子里平静地说着。
李明喻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眼里止不住的杀气。
他走后,林皖拎着鞭子走进笼锁。
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一呼一吸间都是痛,后背渗出的血迹沾湿了衣服。
「春玉,出去了吗?」
林皖扔掉鞭子从袖管中拿出一个药瓶。
「她不肯走,我打昏了让人送出去了。」
「那就好。」
那个盒子里并不是我给林皖的信而是钱和首饰,有了那些后半生春玉可以过得很好。
林皖撕开我后背的衣服面容冷峻,手指挑了些冰凉的药膏涂在我背上。
药的凉意化开伤口的痛感低了不少。
这药看起来就贵重,约莫是林皖行军打仗受伤后的救命药。
「林军司,我活不过今晚的,无需浪费这些。」
「会留疤,你爱美。」
他自顾自地继续涂着。
我头埋在尚且赶紧的牢房被褥中。
「林军司我要死了。」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
后背的手指一顿按压在了我伤口上,我疼的惊叫一声。
「别乱动。」
林皖冷言冷语。
我咯咯一笑,「将死之人还怕这?我向来对你打直球的,就是喜欢你。」
他不回我,我又开始自顾自地说着。
等到明天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从对林皖一见钟情,倒觉得他很 dom,再到普及黑皮体育生的魅力,最后讲到若是我死了不能再穿一次要不顾一切地和他欢好一次。
其实说到最后的话,我已经昏昏欲睡。
林皖始终在给我上药静静听着。
我昏睡之际感受到带着药香的手指抹过我的眼角擦掉泪。
32.
我要死之前陆媛来看了我一眼。
隔着牢笼我在吃断头饭。
她静默站立了许久,「姐姐,我真是看不透你。」
我咬着鸡腿吃得开心,不用做饿死鬼。
「外面都在叫嚣谏言处死我吧?」
「是。」
她看着我神色淡淡忍不住出声:「你要死了还这般开心?」
我摇摇头,不不不,来这么久最开心的是调戏林皖还有和春玉在冷宫的日子。
陆媛大约觉得我无趣,转身即走。
「好歹命是自己的,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她背对着我站在牢房门口,站足了一炷香才走。
「姐姐,愿你下辈子别再入世家宫闱。」
你也是。
只是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林皖来了,端着送我走的毒药来。
我笑着迎上去讨价还价为自己谋取最后福利,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没人会跟死人计较。
「林皖,我一口喝完能亲你一下吗?」
他脸色沉了下来。
我伸手拿过酒杯一饮而尽,顺势倒在了林皖怀里。
但我没能亲到他。
因为我一边说话一边吐血。
我有些嫌弃。
这一次他没推开我,稳稳地抱着我。
「如、如果有来世,你会喜欢我吗?」
直到我闭眼时感受到他将我抱得紧了紧,嗯了一声。
33.
家人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我醒来时便听着春玉叽叽喳喳在我身边絮叨。
「小姐怎么还不醒,这药管用吗?」
没人应答。
我强忍着饿意抬手,口中嗫嚅着。
春玉一惊连忙抓住我的手。
「小姐,你醒了。」
「姐姐,饿饿,饭饭……」
春玉额角划过黑线,转身去给我端饭来。
身边有人嗤笑了一声我才发现林皖站在我床边。
「我是复活了吗?」
原来我穿越有复活甲?!
这是我第一次见林皖笑,他笑起来眸子里攒了星辰。
「没有,你没死。」
好的事情是我还活着。
难过的是我没有异能没有复活甲。
见我面如菜色,林皖捏了捏我的手腕把脉。
我适时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说我面色这么差?」
他点点头,我嘴巴一撇:「这是因为心中郁结。」
他笑了笑眉眼温柔地低头,在我唇角亲了一下。
「因为这个?」
我大脑一片轰鸣,这不是我预计的发展啊!
「欢迎来到北安。」
他说完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有些冷。
原来林皖将我救到了北安,他自小生长的地方。
34.
休养几日后,我开始了在北安肆意的生活。
由春玉口中得知了一切。
林皖早就知道没有兵符,也是他与李明喻做了交易换了我一条命。
京城传来消息,陆家嫡女太后娘娘殁了。
而北安林将军的夫人陆瑶是个从京城来的小姐。
我拎着食盒去探望军营操练的林皖,询问他和李明喻做了什么交换。
「北安永远忠诚,林皖旦上战场,不入朝堂。」
这的确符合李明喻的作风。
即便林皖是心腹也不付于权利,只让他做自己的刀,指哪打哪就好。
林皖将我抱起放在桌子上亲昵地蹭着脖颈。
自从林皖问我能不能嫁给他,我一冲动点头后,我们之间便转换了过来。
从前我百般调戏他如今变成了他抓住机会就亲昵。
春玉撞见几次后无语地称之为,情窦初开的男人真可怕。
他环着我的腰身,「春日成亲可好?」
我艰难地从他怀里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推搡着他在军营注意影响。
「可以可以,我以为你会着急冬日就成呢。」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感受着澎湃有力的心跳:「我克制很久,原想立刻娶你,但成婚是大事不能让你受委屈。」
他说时我突然想到从前在宫里,我调戏他多次他不搭理我,还有那日他受了一百五十棍休养了月余才好。
此时才发觉这家伙早被我撩到手了,就是靠一张冰山脸模糊视听。
在春玉母亲的张罗下,冬至将过我便如愿地和林皖成婚。
宴请的客人多半是北安城的同僚将士,最为尊崇的就是武安侯了。
那日军士们要灌林皖酒,我便一人实在洞房里由春玉和陆夫人陪着。
她舟车劳顿许久从京城赶来看我嫁人。
「瑶瑶,你爹他……他这人嘴硬,其实自你入宫后他夜夜失眠,只是如今朝堂盯的紧他来不了这里。」
如林皖所说,不想委屈我。
这一场盛大的婚宴算是把林皖多年积蓄都掏出来了。
陆母教了我一会洞房的事宜后便带着春玉出去。
与陆母随之而来的是丞相府的高昂嫁妆,一同的还有一批贵重礼,说是一半给我做嫁妆,一半给林皖做聘礼。
我端坐在榻上等着林皖回来,却听见窗户轻扣三声。
这个习惯是儿时李明喻翻进陆家时常用的。
我顶着盖头推开窗户,新妇的第一面要由丈夫来揭。
李明喻隔窗而立许久才出声:「朕、我来贺你新婚。」
「谢谢。」
又过了半晌,我听到脚步声远离,手里被塞了枚金牌子。
「陆瑶,此去经年祝你顺遂时宜。」
陛下也是。
手中的金牌子是免死金牌,这是他送我的新婚贺礼,让我有朝一日不管局面多么动荡,可以保住家。
我摸了摸脸,发现自己莫名流了泪,鼻尖是海棠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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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4 16: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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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念先生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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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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