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到归时
景昭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重来一世,我决定放弃他时,他却疯了。
我冷眼看他被同学欺辱。
当场撕碎他给我的情书。
我步步为营,最后踩在他头上,笑着凑近。
「恨我吗,景昭?」
他颤抖地握住我的脚踝:「不恨,乖乖,我来赎罪。」
1
我重生了,回到了十年前。
前世的我被断手、背叛,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终于在一场车祸中死去。
而我这世看着导致我悲苦一生的罪魁祸首,笑了。
此时我和景昭还是高三。
景昭是我们家收养的养子。
放学后,我在一个小巷子里,第一次见到了他。
他被一群小混混打得浑身狼狈,嘴角青了一块,狼狈地倒在地上。
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想到前世,我看景昭可怜,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原只是偶尔的善心爆发,但我没想到景昭就是喂不熟的狗。
而我们的第一次相见,竟也成为我噩梦的开端。
前世真是瞎了眼才去救他。
此刻,我勾着书包带子,在巷口随意落下一眼,正好撞进景昭沉沉的目光里。
我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也看到了景昭,其中一个人问我。
「哎,之姐,那个不是你们家收的养子吗,他好像被人打了。」
景昭眸色深沉,落不进一丝光,执拗地盯着我。
而这一世,我将视线移开,像是仅仅看到一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他的嗓门太大,以至于巷子里的混混们都听到了,停下朝我看过来。
那几个混混在我们身上打量一圈,威胁我们别多管闲事。
我「哦」了一声,听话地扭头便走。
话音顺着风飘进小巷子里。
「看什么?关我什么事。」
收起无用的怜悯,多关心关心自己。
有些事情,跌倒一次就够了。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走后,巷子里的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耀武扬威的混混三两下被景昭放倒。
他踢了踢脚边哀号的混混,摸不透情绪:
「真没用。」
2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一进班级,就看到众人哄笑着争抢一封信。
而景昭沉默地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像冬日易折的柳。
这个班级里的学生大多家里有钱有势,又天性爱玩。
景昭作为贫困生,靠成绩考进来,自然成了学生们戏弄的对象。
还没等我搞懂是怎么个情况,一个男生就先喊了出来:
「哟,当事人来了,之姐,这有你的情书,想不想看?」
「笑死了,景昭竟然暗恋之姐?」
「他配吗哈哈哈哈。」
一声声嘲讽像一把把利剑,径直刺向景昭。
所有人都在期待我会作何反应。
将书包放到座位上,我接过那封信,随意扫了一眼。
信封干干净净,上面用瘦金体写着「曲之」两个字。
「之」字划出重重一笔,像是要洇透纸墨。
而我作为事件中的主人公,甚至看都没看景昭一眼。
我调笑着看向最开始的那个男生:
「宋林,少拿这种事来恶心我。」
教室里哄堂大笑。
「我就说嘛,之姐怎么可能看上他?」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真的笑死我。」
如果说之前被他们嘲笑时,景昭还能喜怒不形于色地承受。
但在我说出这句话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满堂人的笑声中,终于有一个女生忍无可忍地站起来。
她的声音传遍教室。
「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一封情书吗,喜欢一个人也有错?」
确实没什么错。
景昭喜欢谁都可以。
可怎么偏偏是我?
前世被景昭废掉的双手现在还觉得隐隐作痛。
我看向站着的那个女生,认出了她是谁。
章月。
众人看到她这么说,被扫了兴致,又都散开了。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我顶不住困意睡了一觉。
等醒了之后,才发现已经放学了。
教室里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我和正在刷题的景昭。
夕阳刚好照进来,打到我脸上,一片暖色,我没忍住眯了眯眼。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景昭写字的刷刷声。
我站起身,凳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写字的声音也停下了。
我慢悠悠地踱步到景昭的座位,直接将那封情书拍到了他的桌子上。
景昭捏着笔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盯着那封皱巴巴的情书看了半天。
最后终于抬头看了我。
他眼尾下弯,总给人一种无辜且可怜兮兮的意味。
我勾着嘴角,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眼睛一弯:
「这么喜欢我啊?」
景昭眼睛亮了亮,睫毛颤抖一瞬,「嗯」了一声。
就好像承认喜欢我这件事,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喜欢可不是只靠嘴说说的。」
他坐在位置上,而我坐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我在他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将那封情书撕成碎片。
抬手,将碎纸片从他头顶扬下。
隔着纷扬飘落的纸片,我看到了他无辜的外表下,虽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偏执。
我站起身,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不紧不慢地将话补完:
「刚好缺条狗,来不来?」
景昭看着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来。」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曲之你别太过分了!」
我转头,就看到门口站了一个女生。
章月,今早替他说话的那位。
3
前世,我和景昭在大学进入了热恋期。
景昭也在我爸的指导下,已经可以管理一家小型公司了。
而景昭那时候也向我求了婚。
经过父母的层层把关,他们最终同意了这门亲事。
而景昭确实也对我很好。
他在我生活的每一处都留下了足迹,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生活已经处处都有他的身影。
我们成了人人钦羡的一对情侣。
但章月出现后,一切却有了变数。
章月是景昭公司的一个新人。
她清冷,做事干练,对人客气疏离,如海边月高不可攀。
很容易引起男人的征服欲。
我本来是没太注意过她的。
直到一天下雨,我打着伞,打算去公司接景昭回家。
然而快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我就在漫天淅沥的雨雾里,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个人。
景昭和章月。
章月穿着干练的西装裙,容色清冷,气质出尘,淡漠地看着面前的人。
而景昭,我的未婚夫,我那被人人夸赞的对象,脱下了西服,罩在章月的头顶。
然后情难自禁地俯身吻上去。
而我撑着黑伞立在雨中,正好对上章月的眼神,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挑衅。
冷风顺着鼻腔、食道,灌进我的肺里,我手抖得几乎快握不住伞柄,却还强撑着从包里拿出手机。
然后对着那两人一顿狂拍。
我拿着照片给景昭看时,他脸色煞白,慌乱地向我解释他喝醉了,把她认成了我。
我关上了门没理他。
第二天打开门,发现他在外面跪了一夜。
眼球布满了血丝,抱着我求我原谅,一遍遍地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他去公司找章月,当面说清那晚的误会,又将人调到了国外。
我没理由继续生气,况且我也一直相信他。
但我没想到这才仅仅是开始。
4
现在班上的人都知道,那个向来孤傲的贫困生,成了我的跟班。
给我排队买奶茶。
替我值日打扫卫生。
永远给我备着温开水。
还能辅导我作业。
大家逐渐习以为常,甚至开始使唤起他来。
「哎景昭,帮我去倒个垃圾!」
「景昭帮我擦个黑板!」
景昭将温水放我桌子上,听到他们的声音也没理,而是看我。
我挑了挑眉,撑着下巴开口:
「让你去你就去呗。」
他就听话地去了。
确实像我养的狗。
5
在很平常的一天放学,我回家见到我爸,直说了我不喜欢景昭这个养子。
因为家里就生了我一个女儿,我爸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甚至没有仔细问原因。
而且对我爸这个资本家来说,无非换个资助对象,还能哄我开心。
何乐而不为呢。
本来作为养子,景昭是住在我们家的。
我爸当晚就喊人写好了解除资助关系的合同书。
我在第二天拿着合同书去找了景昭。
找到他的时候,他又被一群混混围住了。
于是我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们打完再说。
混混们大概没想到他们打个人还要被围观,当即不耐烦地走过来想要连我一起打。
「看什么看?也想过来挨打?」
一个黄毛骂骂咧咧地放开景昭,撸起袖子朝我走来。
然而刚迈出两步,就被景昭拦住了。
景昭被人打得躺在地上,却依旧死死拽住黄毛的裤脚。
在一片混乱中,我清楚地听到他朝我说了一句:「快走。」
那个黄毛乐了,又一脚踢上去:「被打成这样,还想逞英雄啊?」
景昭仍拽着黄毛的衣服没放。
我忽然有点不耐烦,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拿出了手机: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黄毛没忍住骂了一声,还想继续再打,又被其他混混拽住了:
「算了算了,我们走吧。」
黄毛阴恻恻地朝我瞥来一眼:「你最好注意着点。」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在乎他们不痛不痒的威胁。
等混混走完,我才慢悠悠地走到景昭身边。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嘴角青了一块,衣服上满是灰尘和脚印。
景昭睫毛颤了颤,小声地叫我「之之」。
我却觉得恶心。
上辈子他就是一边亲昵地喊着我「之之」,一边废掉我的双手。
而这世我直接踩到了他的胸口,将手里的文件拍到他耳边。
对上他疑惑的眼神,我缓缓勾起一个笑。
「解约合同,你不再是我们家养子了。」
「景昭,我的家不欢迎你。」
被人打都没变过什么神色的景昭,听到我这句话,竟然红了眼眶。
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兽,蜷缩着发出呜咽。
「我会听话的,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微笑:「不好。」
「恨我吗,景昭?」
他轻轻握住我的脚踝,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时竟发不出音节来。
沉默良久。
「不恨。」
他的声音飘到我耳朵里。
「乖乖,我来赎罪。」
初夏的风缓缓吹过沉闷幽暗的巷子,一切的躁动都平息,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
我眨眨眼,恍然「啊」了一声。
随后揪起他的领子,将他狠狠地掼到了墙上。
我凑近,直视他黑沉的眼。
「……原来你也重生了啊?」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景昭,你哪来的脸,还敢说喜欢我?」
6
前世的时候,景昭是借着我的势,一点点吞下我家公司的股份的。
错就错在我和父母还是太相信他了,毕竟他也算我们家看着长大的。
于是景昭就凭着我们对他的信任,在我们全家都没反应过来时,收购了最后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一举成为最大股东。
公司员工大洗牌,都换成了他的心腹。
不久,我爸这个股东就被排挤出去了。
我家落了势,而我被景昭关了起来。
我不得不认清了景昭的真面目。
可他也真是奇怪。
他还会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一切喜好由我来定,喜欢什么都会给我买。
却唯独不放我离开。
我自认对他挺好的,不懂他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我无数次地想要离开,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房子。
他眼眶通红,紧紧握着我的手,嗓音沙哑,求我别离开。
后来我才终于搞懂,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了。
在幽暗的房间里,我刚从睡梦中醒来,就被他废了双手。
我冷汗涔涔,痛苦压抑地求饶,十指连心,何况被人硬生生如此折磨。
他却将燃着的烟头轻描淡写地按到我的手背上。
可惜我的手已经痛得全无知觉了。
我苍白着脸,麻木地看到焦灰的烟头按到我的肉上,周边烫出一圈狰狞的腐烂的疤痕。
心脏紧缩,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他却将几乎痛到昏迷的我揽到怀里,吻过我的唇。
他一下下抚过我的脊背,如情人间细语:
「曲之,这是你该得的。」
我强撑着抬眼看他,被汗和泪模糊了双眼,竟看不清他的样子。
窒息黑暗,宛如潮水将我淹没。
后来我在昏迷中醒来,得知了一个消息。
章月在国外被人抢劫,挣扎中伤到了手。
是因为我的逼迫,章月才出了国。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受伤。
至此,我终于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景昭一直爱的就是章月。
因为我家资助他,他惹不起,所以假意接受了我的示好。
他忍着恶心跟我在一起,委曲求全送他的白月光出国。
在终于把我们家搞垮之后,将我关起来,就是想要羞辱我。
而章月在国外受了伤,景昭更是不再忍受,直接报复在了我身上。
毕竟如果不是我从中作梗,他和他的白月光又怎么会分开这么多年呢。
醒来后我又见到了景昭。
我坐在病床上,唇色苍白,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景昭走在我的床前,小心地避开我的手然后抱住我,轻得像是怕一碰就碎了。
我听到他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乖乖……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道歉。
我却浑身冰冷,只觉得恶心。
我满心的疲惫,面对他的道歉,闭了闭眼只是说:
「景昭,放过我吧。」
「求你了。」
他抱着我的身形僵住了,沉默了好久。
像是还要跟我装一下深情和不舍。
良久,他回我:「好。」
当时我天真地以为他终于肯放过我了。
后来才明白他那时的沉默,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折磨我。
景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披着无害的外衣,想要将我拉下地狱。
7
所幸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将解约合同给景昭之后,我再也没关注过他。
之后的日子,我专心备考,终于考上了我喜欢的大学。
大四的时候,我忽然从别人口中听到了景昭的名字。
几年的时间,景昭从默默无闻的小透明,成了人人夸赞的天才学长。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景昭上的大学,就在我们学校隔壁。
听说他创业成功,成为圈子里的一匹黑马,各大公司纷纷抛出橄榄枝。
然而他都拒绝了,自己创建公司,带领公司一次次渡过难关。
也是,景昭毕竟有前世的记忆,少走十年弯路,有这种手段也是正常。
我没太在意,专注自己的学业,毕业后还有家里的公司需要我打理。
再次见到景昭,是在高中同学聚会上。
可能是大学即将毕业,当年高中那群富二代还挺感慨,干脆组了个局。
我到了包厢,进门之后,就发现本来还算热闹的气氛有一时间的冷场。
环视一圈,就看到坐在沙发角落的景昭。
我挑眉,没想到景昭也会来。
现场的个个都是人精,也知道景昭现在不同往日,看到我来,也只是沉默一瞬,随后又热闹了起来。
宋林站起身,热情招呼我快坐。
我挑了个离景昭比较远的地方坐下。
宋林看人来齐,就建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比较倒霉,第一局就抽到我,保险起见,我选了真心话。
刚开局他们也没太为难,只问我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答:「没有。」
有些人「哦——」了声,视线有意无意看向景昭。
然而景昭只是冷漠地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几轮过后,中招的人是章月。
章月选了大冒险。
这时候大家逐渐放得开起来。
「选一个在场的异性接吻,否则罚酒三杯。」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章月身上。
章月穿着蓝色长裙,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没动,像是有些为难。
最后在众人的催促下站起来,抿着唇走到了景昭所在的角落。
章月目光含着点羞涩,在起哄声中看着景昭:「景昭……」
起哄声更大了,而角落里的当事人似乎才回过神来,注意到面前的章月。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从容冷漠的景昭,忽然站起身来,甚至透着点慌乱。
他似乎往我这个方向看了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干脆地拒绝道:
「不行。」
章月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手拄着头看着这场闹剧,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章月不会喝酒。
真是好笑。
景昭竟然舍得让他的白月光喝酒了?
最后章月红着眼喝了三杯酒。
众人都纷纷惋惜景昭不知道怜香惜玉。
游戏继续。
这次酒瓶指向了景昭。
他选了真心话。
「在场的有你喜欢的人吗?」
话音一落,所有人明显都八卦起来,包厢里安静下来。
在寂静中,景昭毫不犹豫地答:「有。」
已知,景昭高中的时候,只跟我和章月有过关系。
其次,景昭刚刚拒绝了章月。
所以,他喜欢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偏偏还有人明知故问:
「是之姐吗?」
我们的视线终于在昏暗的包厢里,堂而皇之地撞到了一起。
景昭没肯定也没否认。
然而我却看到了他晶亮的眼,和泛红的耳尖。
在一声声的唏嘘和起哄中,我忽然觉得:
与其将景昭直接地碾到泥里,不如让他被至亲之人送上一刀来得痛苦。
毕竟先给人希望,再将他狠狠推进地狱。
这样才更撕心裂肺,不是吗?
8
聚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往外走。
经过一个昏暗的走廊的时候,恰巧听到了章月的声音。
又或者不是恰巧。
章月清冷冷的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景昭,我刚了喝酒,胃有点不舒服,可以送我去医院吗?」
美人示弱,谁能不心动。
我脚步顿了顿,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朝那边看了一眼。
景昭依旧背对着我,而我一眼就对上了章月的视线。
是得意挑衅的眼神。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
然而这一世我内心毫无波澜,抬脚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景昭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哦,你胃疼关我屁事。」
……
景昭出门找到我时,我正轻靠在车门上。
城市夜晚的霓虹灯闪烁着,照映着路人行色匆匆的脸。
我低头拢着火点了根烟,透过缥缈烟雾,看到了走来的景昭。
一时两人都有些沉默。
我先打破了僵局:「还喜欢我?」
景昭下意识张口想回答,不知道想到什么,又闭了嘴。
我挑眉笑起来:「没想到景少还是个大情种啊。」
站直身子,我对着面前沉默的男人勾了勾手。
景昭听话地俯身过来。
我倾身,一个烟草味的吻印在他唇角。
景昭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9
第二天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我闭着眼摸到手机,接通电话。
宋林的叫声差点冲破耳膜:
「之姐!你跟景昭在一起了?」
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宋林情绪更加激动了,苦口婆心地劝我:
「他肯定不安好心!你高中的时候那么使唤他,他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之姐你清醒一点,能离他多远就多远,他小子心机深沉着呢!你听我的,景昭他肯定……」
还没听完,手机就被人从身后夺走了。
许是因为刚醒,景昭的声音还带着些哑,拿着手机问:
「我肯定什么?」
宋林:「……」
景昭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挂断之后抬眼就对上我的视线。
他揽住我,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他在挑拨离间。」
我一时没说话。
景昭似乎是有点慌,再开口时就带了点委屈。
「我错了,不该自作主张挂电话……你别生气。」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起身准备去吃饭。
景昭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小心观察我的神色。
一直到我即将出门,景昭似乎还在纠结我到底生没生气。
我有些无奈,解释:「没生气,我先出门了。」
景昭站在我面前没动,似乎在等什么。
我后知后觉想起来,前世我们出门分开时,总会有一个道别吻。
他微微俯身,试探着想吻上来,被我偏头避开。
我没去看他的神情,扭头出了门。
没有告白,没有心动。
仅仅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勾了勾手指,唇边印了一个吻。
我们就心照不宣地在一起了。
晚上回去后,我就看到桌子上摆了很多道菜。
景昭刚好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
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眼高于顶的大少爷竟然学会了做饭,真是难得。
刚坐到座位上,我就注意到了景昭的手。
大大小小的烫伤和划痕,明显是做饭的时候弄伤的。
我就先让他去上药。
于是景昭就坐在我面前,费劲别扭地给手上抹药。
一会让她失手打翻一个药瓶,一会儿把药膏蹭得到处都是。
我忍了又忍,在他又一个不小心把棉签掰断时,终于忍无可忍。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拿了棉签就按到他的伤口上。
他的手颤了一下,最后小心翼翼地朝我卖惨:「疼……」
我似笑非笑:「嗯,疼得能把棉签直接掰断。」
他就又不说话了。
景昭穿着长袖家居服,我嫌袖子碍事,就想顺手给他挽上去。
然而挽到一半,他却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我疑惑地看向他。
景昭躲过我的视线,将袖子放好:「好了,去吃饭吧。」
我回想起刚刚的画面,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景昭小臂处,有一个指节长的狰狞疤痕。
我没再多言,坐下吃饭。
因为他的手刚上过药,我就去收拾碗筷,不过有洗碗机,洗碗也就是顺手的事。
放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一个盘子,我只好蹲下去收拾碎片。
没想到被碎片划破了手指。
景昭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我捏着手指的画面。
我注意到了他仓皇的神色,仿佛如临大敌般,拉着我去包扎。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然而景昭的手却颤抖得不像话,再看他的神色,似乎陷入某种巨大的恐慌里。
他嘴里哄小孩似的低声念叨着:「不疼了、不疼了……」
我花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是想到了前世。
前世他废我双手的那个晚上。
我将手收回来,平静地直视他的眼。
「不疼的,景昭。」
「毕竟我这双手,最疼的时候都经历过了。」
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空气都安静下来。
被忽略的过去,如今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他最终慌乱地抱住我,一遍遍地道歉:
「对不起乖乖……对不起。」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轻声道:「没关系的,睡觉吧。」
晚上我们心思各异地躺在床上。
我一直睡不安稳,梦到了前世。
梦到了前世我们关系还没有破裂的时候,后来梦境破碎,我没忍住喊出声来:
「景昭。」
半夜喊一个人的名字似乎是一种暗示。
景昭抱紧我,困倦且沙哑地应了一声,声音融入暧昧夜色中。
他似乎还没清醒,闭着眼想要吻过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偏过了头,一个失败的吻落在我脸侧。
景昭缓缓睁眼,看不清神色。
两人都有些僵住,躁动因子沉寂下来。
他默默环住我的腰,慢慢收紧,将头埋到我肩窝。
过了会儿,我听到了一声极小声的哽咽,感觉到了肩膀的湿润。
我一开始没理。
结果看他丝毫没停下的趋势。
我撑着困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捧着他的脸在他嘴上敷衍地碰了一下,冷冷地丢下一句:
「睡觉。」
哭声就停了。
真的很好哄。
10
现在人人都知道曲家大小姐和圈子新贵在一起了。
还有人说我祸国殃民,以前加班狂魔的景昭,现在到点就下班,绝不多留。
而此刻的昏君在厨房学着做我喜欢的点心。
景昭在想尽办法地取我欢心。
他会做一桌子我喜欢的菜。
会找蹩脚的理由送我礼物。
会笨拙地讲笑话逗我开心。
跟前世比,他变了好多好多。
他眼里再没有一点少年人的生气,像是孤寂的荒原。
我有时会觉得他这样无趣。
于是故意伸手把他嘴角往上提了提,啧了一声:
「上一世不是挺爱笑的吗,怎么现在这么无趣?」
他眼睫慌乱地颤抖,像是害怕我忽然不要他。
于是高高在上的总裁,缓缓地僵硬地挤出一个笑。
像个小丑一样,笨拙地讨我欢心。
我没来由地烦躁。
可我又会在每一个心软的瞬间,想起前世死亡的场景。
前世,景昭终于答应放过我。
没过几天,管家就来了,说会送我离开。
我似乎看到了希望,当即答应跟他离开。
司机带着我,缓缓驶出了这个关着我的囚笼。
我终于能逃离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奔向新的希望。
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时,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一瞬间,尖叫声、灼烧感和无数的玻璃碎片裹挟着热浪,朝我扑过来。
巨大的疼痛和窒息感淹没我。
我被困在车里,死神来临时,听到那个管家的声音:
「少爷,您安排的事都已经办妥了。」
一时间,恨意和懊悔撕扯着我的心脏。
蠢,我真的太蠢了。
蠢到竟然以为,景昭那个疯子真的会放我离开。
我本该安稳的人生,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希望的泡沫碎裂,我彻底闭上了眼睛。
曲之,再来一世的话,别再心软了。
11
毕业之后没多久,我就接管了家里的公司。
我逐渐忙了起来,陪景昭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景昭就开始三天两头往我公司跑。
有时是送饭,有时是接我下班,看到我在忙的时候,就会乖乖坐在旁边等我忙完。
我就疑惑,他一个公司掌舵人,就这么闲?
不过也好,方便我动手。
终于在一年后,我成了景昭公司最大的股东,我将他打拼来的成果,并入我家公司旗下。
景昭一夜之间,成为丧家之犬。
众人纷纷唏嘘不已。
而我则成了人人口中夸赞的天才。
权益交接,还差景昭的一个签字。
一整天没看到景昭,我思考了一下,拿着文件,回了我们同居的公寓。
进门之后,房间一片昏暗。
我隐隐看到一个黑影,僵坐在沙发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走近之后,我看到他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和一个生日蛋糕。
我盯着生日蛋糕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景昭看到我,眼睛亮了亮,终于扬起一抹笑:
「乖乖,来吃饭。」
我昨天答应过陪他过生日,当时我只是随口应了一声,转头就把这件事忘了。
不过都结束了。
我也没必要演下去了。
我将文件推到他面前:
「景昭,签一下吧。」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眼眸动了动,将视线落到了那份文件上。
「什么?」
「收购意向书。」
七年前,在沉闷的小巷子里,我也是这样,将一份文件扔到他面前。
声音渐渐与当年重合。
「解约合同,你不再是我们家养子了。」
一次是我的自救。
一次是我的报复。
良久,景昭终于动了,他拿起桌子上的笔,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他的字体,还有心思想,七年间,他的字迹几乎没变。
七年前他用瘦金体在情书上写下我的名字。
七年后他用瘦金体在我递来的合同上签字。
签完我就将合同收好,拎着包站起身打算离开。
景昭坐在原地没说话。
我一低头,就看到了放凉的菜和那个蛋糕。
脚步顿了顿,我又重新坐下,将蛋糕盒子打开。
景昭的目光立马就看过来了。
现在的景昭 24 岁,于是我满是恶意地,在蛋糕上插了 4 根蜡烛。
挺不吉利的数字。
我勾出笑,看向他:「过来许愿。」
他缓缓眨了眨眼,听话地过来了。
景昭迅速地许完愿,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吹蜡烛,而是扭头看我还在不在。
我手拄着头看他吹完了蜡烛,拿上包站起身。
这次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死死攥住了手腕。
我抬眼看过去。
他的狗狗眼失落地下垂,声音哑得不像话,低到了尘埃里:
「不分手,好不好?」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能不能别分手。」
窗外是人群的喧闹,而此刻昏暗的灯光下蔓延着窒息的沉默。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微笑着说:
「又没在一起过,哪来的分手?」
「做做样子罢了,景昭,你还真信了啊?」
12
人们都是会见风使舵的,他们不会当面说我是白眼狼,背刺自己的爱人。
他们只会对强者做足表面的恭维。
就像前世,他们恭维景昭那样。
等我安顿好公司的各种事务后,已经过去好多天了。
而我的人生终于步入正轨。
父母都还健在,事业蒸蒸日上,似乎没什么不满意的。
我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些东西落在了景昭那里。
于是在某一天,径直去了那个公寓。
门锁上还录入着我的指纹。
进去之后发现公寓里没人,不过刚好我也不想和他碰面。
屋子里的摆设都没变过,我的东西还放在原位。
我干脆利落地收拾好我的所有东西。
却在打开某个抽屉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保险盒。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值得用保险盒。
一股异样感浮现出来,我忽然很迫切地想要打开这个盒子。
我盯着上面的密码锁,沉思了几秒。
机会只有三次,我先是输入了他的生日。
密码错误。
我又输入我的生日。
密码错误。
我沉思好久,又输入一串数字。
盒子打开了。
0310——
是我重生的那天。
盒子里是一个指节长度的芯片。
我将它放到设备里,看到了一段视频。
一段足以颠覆我认知的视频。
13
视频里,在一间色调鲜艳的房间里,景昭站在那里。
我认出来那个房间是当年关着我的那间,按我的喜好布置的。
而景昭的对面,有一团蓝色的光球,飘浮在空中。
他低头把玩着一个杯子,辨不清喜怒:「现在满意了吗?系统。」
光球闪闪烁烁,机械音响起来:「检测到气运之子已走完剧情,任务完成。」
他轻笑了一声:「怎么才算走完剧情?强行控制我的身体吗?」
「任务所迫,还望宿主见谅。」
「你说我是气运之子。」景昭终于抬起头,我也看清了他眼里的疯狂之色,「我很好奇——如果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死亡了会怎样?」
话音一落,机械的警告声骤然响起。
「警告,警告,请宿主保持冷静。」
景昭就在满屋的警告声中,将手中的药粒一口吞下。
警告声更加刺耳起来。
「即将采取急救措施。」
「错误,错误,急救失败……」
景昭反手将杯子打碎,拿起玻璃,随便摁在了小臂处,鲜血瞬间涌出。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猜……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也会消失。」
「而你们所谓的系统,会将世界重启,对不对?」
光球身上的光在一点点黯淡,伴随着刺耳的「刺啦——」声。
「错误,错误……」
「任务失败。」
他将边沿锋利的杯子掷了出去,正中那团光球。
光球身上的光彻底灭了。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坏。
景昭的背后,是倾塌的高楼,是失火的原野。
他浑身戾气。
「你们去给她陪葬吧。」
玻璃碎片像慢镜头一样,折射着彩色的光,像一场盛世的落幕,落进他映着火光的猩红眼底。
药物生效,景昭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
手臂处被生生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喃喃自语着:「得把芯片缝进去。」
而后费力地将录像机拿下来,镜头晃了晃。
景昭顿了顿,然后将镜头凑近自己。
他弯起狗狗眼,戾气消散,瞬间温柔起来。
这个将死的气运之子,眉眼间难得流露出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他笑起来:
「之之,我给你报仇啦。」
「重来一世的话,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了。」
他认真地看着镜头,像是透过镜头,看向这个时空的我。
「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曲之,就算世界颠倒重来,我还是爱你。」
14
视频到此结束。
而我已经被泪水糊了满脸。
原来他小臂上的疤痕,曾经缝过一个芯片,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把这个真相带到我面前。
我颤着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记在心里的电话号码。
电话瞬间接通。
我泣不成声地对手机说:「景昭,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现在在哪儿?」
景昭一边哄着我,一边答应我立马往家里赶。
挂断电话,我怔愣地盯着虚空发呆。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消息。
我忍不住出门去楼下等。
又过了半小时,我心里莫名开始慌张。
我开始懊恼刚刚脑子太乱了,忘记问他在哪里。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我终于忍不住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没接通。
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又打一遍——依旧没接通。
我一边吩咐助理去寻找景昭,一边坚持不懈地拨号。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喂,景昭,你——」
「请问你是他的朋友吗?」
大脑轰隆一声,我僵在原地:「我是,请问你是?」
「你朋友这里出了车祸,希望你能过来看一下。」
我握着手机,如坠冰窟。
……
赶到车祸现场时,周遭围了一群人,交警在维持现场的秩序。
而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景昭。
我推开人群,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与此同时,救护车也赶到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衣服上沾染了他的血,我依旧死死握着他的手。
景昭撑着一口气看向我,扯出一抹笑,他抬手想替我擦掉眼泪,可惜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求他再坚持一下,医院马上就到了。
他张了张嘴,我俯身凑近听,是熟悉的哄人的语气:
「乖乖,别生气了。」
任谁也看不出,我们经历了两世的爱恨纠葛,血海深仇。
我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男朋友在受了重伤时,还要去安抚他的小女友。
「不生气了,景昭,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说:「别忘了我行不行。」
我心慌得抑制不住,手不住地颤抖:
「不会忘的,不会的,我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你……」
话音未落,景昭手无力地下,安静地闭上了眼,握着的手逐渐冰凉。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一道声音,快得让我抓不住。
「任务完成。」
长风吹过,吹过当年幽暗的巷子,吹过血迹斑驳,吹过他沉睡的眉眼。
从系统出现的那一刻,我们已经深陷因果。
如今鲜血淋漓的命运收鞘。
同样的车祸,一命抵一命。
兜兜转转,我们最终阴阳相隔。
我擦去他脸上的血迹,怔愣在原地,竟一滴泪都哭不出来。
15. 前世真相
景昭第一次知道系统的时候,正在笨手笨脚地学着做点心。
系统告诉他,他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他有义务去完成剧情。
景昭一边将烤好的蛋挞拿出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剧情。
系统说要跟爱人达成 BE 结局。
在系统的口中,世界的气运之子就应经历最撕心裂肺的劫难,才能练就强大心态,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
景昭眼都没眨,冷笑一声:「滚。」
一开始的他,完全没将这个突然出现的系统放在心上。
直到一天傍晚,系统强行控制他的身体,去吻了章月。
曲之拿出照片的时候,景昭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解释这不是他自愿,是被系统强行控制的。
可景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只好一边安抚好曲之,一边请系统滚出他的脑海。
原话就是:「世界稳不稳定关我屁事,我不是什么气运之子,别来找我。」
然而没用,系统又控制着他,夺走了曲家的公司。
曲之冷着脸说要分手时,景昭终于慌了。
他当然不同意,他好不容易追到的,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
他的精神时刻紧绷,只怕再被系统找到可乘之机。
景昭告诉手下所有的人,任何人都不得伤害曲之。
可他忘了系统会亲自动手。
它再一次,侵占了景昭的身体,废了曲之的双手。
景昭清醒过后,心一点点下坠,他恍然惊觉。
他和曲之,似乎回不去了。
曲之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危险的。
他一遍遍地道歉,而曲之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放过我吧景昭,求你了。」
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景昭抱紧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良久,他应:「好。」
曲之终于被送走了。
景昭在前一天将自己关起来,静坐了一夜。
第二天就接到了曲之出车祸的消息。
他疯了般赶到现场。
那个管家凑过来:「少爷,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
景昭看着混乱的现场,有些茫然地问:「你说什么?」
他忽然转身,一脚将管家踹倒在地,又揪着他的领子拽起来,又问:「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管家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板一眼道:「不是您吩咐的吗?」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管家只是重复:「不是您吩咐的吗?」
景昭忽然脱力般跌倒在地。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忽然发现,所有人似乎都戴着一种设定好的面具,或是担忧,或是微笑。
那一刻,景昭荒唐地觉得,这个世界大概是疯了。
后来他将芯片缝进自己的手臂里,重生后,那个芯片也跟着来了。
他见到曲之的第一眼,就能确定,曲之也有前世的记忆。
他本想将芯片直接给她看。
可是接触到曲之恨之入骨的眼神,又犹豫了。
他的之之还在生气。
他得先让之之出完气。
毕竟一辈子那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哄,不是吗?
他在等拿出芯片的契机,可是谁也无法预料意外和明天哪个先到。
车祸发生时,他看着曲之泪痕斑驳的脸,无端觉得伤心。
恨过吗。
景昭想,没有。
就是会在某一刻有些伤心。
比如曲之撕碎他的情书的时候。
比如他想吻上她的唇,却被她下意识偏头避开的时候。
比如她说她只是在做做样子的时候。
景昭什么都可以接受。
唯独不能接受,曲之不爱他的事实。
16. 后记
我开始忘记景昭了。
曾经的我每次摩挲过他手腕上的疤痕时,他总能情动不已。
原来那一指节长度的伤口,包裹过他所有的痛苦与欢愉。
他死之后,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不得不借助药物来入睡。
在我又一次梦到景昭的晚上,我惊醒过来,却又迫切地想再次入睡梦到他。
可是又失眠了。
我意识昏沉,逃避般地倒出一把药塞嘴里。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电子音。
「急救措施启动。」
「即将抹除记忆。」
下一秒,我就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病床上。
父母一脸担忧:「之之,你想不开吃啥安眠药啊,担心死我们了。」
我脸色苍白,老实交代:「可是我想他。」
父母脸上出现茫然的神情:「你想谁?」
我一顿,有些荒唐地看过去。
17
他们开始忘记景昭了。
有关景昭的一切消息,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包括他的照片。
我开始学绘画了,我告诉我的老师,我想画出一个人。
他保证一定尽快教会我。
我学画人体,学画衣服,学画眼睛。
我没日没夜地学。
可惜我一直不懂怎么传神地画出眼睛,就只好一直练,一直练。
我不知道会在哪个时刻完全忘记景昭,但时间真的不多了。
终于在一个清晨,我熬夜画完一个作业,老师进来查看。
他惊讶地夸赞道:「眼睛画得很棒,我觉得你可以尝试画全身像了。」
「你不是一直想画一个人吗,相信你能画得很好。」
我微笑着举起画笔,点在画板上。
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彻底忘记景昭的模样了。
18
于是我开始用文字记录,绞尽脑汁地回忆我们的点点滴滴。
我在手腕内侧文上了他的名字。
但我低估了系统对这个世界的控制力。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我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和空白的日记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34 岁生日的时候,好友们催着让我插蜡烛。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四根蜡烛。
直到好友开玩笑似的叫起来:「哎之之,过生日点四根蜡烛,你不要命啦!」
我恍然回神,看向好友。
「嘶——」好友手足无措,拿着纸巾给我擦泪,「这怎么还哭了呢……你想点四根蜡烛就点嘛,别哭啊。」
我抬手碰碰眼睛——原来我哭了啊。
19
父母最近找了很多门当户对的人给我介绍认识。
我被他们催得烦,挑了一个顺眼的照片,答应跟他去认识一下。
走到咖啡馆,我看到我的相亲对象。
他本人跟照片上一样温和。
谈话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人如沐春风,我们最后交换了联系方式。
回去之后父母问我怎么样,想了想,我说还行。
父母年岁大了,一直不放心我一个人,如果需要找一个人结婚让他们放心,我倒无所谓是谁,人品好就行。
反正我靠的也不是男人,公司每月的股票分红就足够养活我一辈子了。
后来我和那个温和的男人又见过几次面。
他似乎对我也挺满意。
我们会在冬日散步,会牵手,会拥抱。但是再没有更进一步了。
也许是已经过了那种怦然心动的年纪了?我不懂。
我和那个人要结婚了。
结婚当天,我穿着大红色婚服,好友还在和我夸那个戒指有多漂亮。
我似乎真的拥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在订婚宴开始前,我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曲小姐吗?您在墓地这里安放的骨灰盒期限快到了,请尽早来续约。」
墓地?什么墓地?
思绪太快,我只隐隐约约抓住一个尾巴。
于是在我的婚宴上,我做了一个很荒唐的举动。
抛下新郎和一屋子的亲友,我穿着一袭红装开车去了一块墓地。
我找到工作人员,急切地问她关于续约的事情。
她查找一番,最后抱歉地告诉我,我并没有在这里存放任何遗体。
「可是你们刚刚给我打电话……」
我打开手机想找出证据,最后指尖顿住,发现手机里并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最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去,取消了婚礼。
圈子里都在看热闹,我成了别人茶后饭余的谈资。
好友打趣我:「那个人你都看不上?咋地,你在等你的天命之子吗?」
我勾了勾唇,视线放空:
「或许在等一个故人,不知道,谁说得准呢。」
20
我最后隐居在了一片山林里。
还请人在竹林里搭了个屋子。
我爱上了绘画,虽然忘记当时是为什么学的了。
我画竹林,画飞鸟,画万物。
有时候兴致来了,我会想画人像。
我会迫切地想画一个人。
可是真的想不起来。
我不自主喃喃道:「到底是谁呢……」
朱笔蕴下重重一笔。
我于山间清风竹叶中,恍然抬头。
箫声从远方传来。
这首曲子真奇怪。
像告白又像告别。
像重逢又像释怀。
最后散于天地间,念想全无。
21. 前世番外
上大学后,曲之每天被高数折磨得头秃。
尤其是到了考试周,各种偏微分、二重积分,曲之闭上眼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
她坐在图书馆拿出手机翻了翻,发现景昭还没回消息。
顿时火气更大了。
拿着笔怒写十道高数题,一检查发现错了九道。
曲之感觉自己整个人毛都炸起来了。
刚准备撂笔不干了,忽然就有一双手按在她头顶,安抚般地顺了顺。
曲之扭头一看,就看到刚刚没回自己消息的景昭,现在坐在了她旁边。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
景昭刷刷写了个纸条,递给她。
他眉目间张扬肆意,狗狗眼一弯,阳光照在脸上,满满的少年气。
纸条上是锋利漂亮的字体:
「别生气啦,我可以教你。」
(完)
□ 枉离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