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再来(上)
相思难相许
十三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弟弟又生了病。
那天我被父亲扛着往外走,奶奶察觉出来了不对,跛着脚在后面追,可惜她已经年迈,跟了二里地便追不上了,只听到渐渐远去的凄厉哭喊。
父亲把我绑了,扔上船,这船夫专做这种买卖,几番争执,两人谈妥了价格。
父亲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这样,我被父亲卖到了秦楼楚馆……
1
我叫莺歌,在我十三岁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弟弟又生了病,父亲就想把我卖到秦楼楚馆去,我生着副好皮囊,也许能卖个好价钱……
那天我被父亲扛着往外走,奶奶察觉出来了不对,跛着脚在后面追,可惜她已经年迈,跟了二里地便追不上了,只听到渐渐远去的凄厉哭喊。
父亲把我绑了,扔上船,这船夫专做这种买卖,几番争执,两人谈妥了价格。
父亲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船夫从河里打了水给我洗脸,嘴里嘟囔着「你这身板也卖不出什么钱,也就脸看着行了。」
在水上过了几日,我饿得头晕眼花。
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去了的时候,船靠岸了,船夫把我扛下了船。
我在他肩头上,支愣着脖子,看着眼前的陌生景象。
处处张灯结彩,人挤着人,各类叫喊吆喝声,还有食物的香气都一股脑向我涌来。
最后他停在了一个满是脂粉气的地方。
我被放了下来,他用力一拽就把我拖到一个中年女人跟前,「红姑,这回可给你带来个宝贝!」
被叫红姑的女子鄙夷地看着他,「这姑娘一看就活不长的样子,你坑我呢,想我白养着一张吃饭的嘴?」
船夫又把我拖近了些,卖力地介绍:「红姑你怎么不识货呢,这模样,等长到了年岁,不知道帮你赚多少银子呢!」
红姑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这时里面有个吃醉了酒的人,突然闹了起来,抓着一个姑娘就开始撕衣服,红姑连忙给身边的小厮使了眼色,小厮拿着家伙事就进去了。
见着这一景象,我立马大哭了起来,嚷嚷着要回家,嚷嚷着要奶奶。
船夫听着烦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了块布,把我嘴堵上了,我虽然没了力气,但是依然挣扎着。
红姑撇了撇嘴,开始掏银子,船夫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容。
红姑看着我叹了口气,「模样倒是有,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得长了。」
她打了个手势,后面的小厮就要来拖我,我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正好退到一个紫衣姑娘身边,她被吓了一跳,她旁边还有一个红衣姑娘,也皱着眉头看着我。
跟上来的小厮向那紫衣姑娘行礼:「阿卿姑娘,吓着你了?这孩子是刚被卖来的。」
阿卿皱了皱眉,朱唇轻启:「这么小的姑娘……」
她思忖了一会儿,一面拉我起来一面问道:「红姑呢,我找她去。」
门外的红姑听着声音,大吼大叫地走了进来,「我的小祖宗诶,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苏卿,虽说缱香楼的姑娘都有万般风情,可是都及不上苏卿。
她不急不躁地说着话,像一缕清风一样。
相貌也生得不像凡人,尤其是那一双眼,像含了一汪清泉。
苏卿用自己赎身的钱,从红姑哪里买下了我,把我留在身边做一个服侍她的丫鬟。
那时候她已经是名满都城的花魁了,我也就这样住进了缱香楼,吃上了记忆中的第一顿饱饭。
苏卿就浅浅的笑着,看着我把一大桌东西都塞到了肚子里。
她实在好看,有时候我都会看愣神,她便会宠溺地刮刮我的鼻头叫我小莺。
我怯生生地低着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想了半天结结巴巴地叫她「小……小卿姑娘。」
她掸了掸我身上的灰尘,笑眼弯弯的:「看你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叫我姐姐好了。」
那时候我心里明白的,虽然嘴上叫她姐姐,可她到底是我的主子,不可逾矩。
可她倒是真把我当妹妹了,什么话都愿意说给我听。
大诏十二年冬,轻衣军战败,丟了城池,将军封不遇只好带兵辗转逃窜,等待援兵,直到年底,才带着丢盔弃甲的队伍回到都城。
虽然我自小长在边远地方,但是少年将军封不遇的名声我还是听过的,听闻他带领的轻衣军逢战必胜,没想到这回吃了败仗。
缱香楼这几日都在说封不遇回城的事,人人提及此事,都面露悲色。
听说边关将士的尸骨都堆得如山高了,那血都将戈壁染红了,连鸟都不飞过去。
苏卿自从知道封不遇要回城的消息,就常常站在窗边远望,她澄清的眼眸里尽是忧虑。
她说往年轻衣军回来,百姓们早就杀猪宰羊准备迎接了,今年想必是不会了。
我也不知道她一个花魁担心这个做什么,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轻衣军回来那日,正值隆冬,雪要下不下的天气,街上都没什么人,可是苏卿却带着我到城门口去接轻衣军去了。
她还用自己的银子备下了热茶,周边的商户都站出来看热闹。
她牵着我一点不觉得害臊,仰着头,脸不红心不跳的,站在城门口。
今天她还特意穿了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的脸格外清丽。
我藏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胳膊问她:「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来接轻衣军,这街上人都没有。」
她撩起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打仗的人回来了,一路风餐露宿,总不能一碗热茶都没有喝吧,这样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也对不起那些豁出性命的人……」
我望着她,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但是只要她想,我愿意同她一起等着。
直到天空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轻衣军才进城。
为首的将军,受了伤,手臂上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盔甲上也血迹斑斑,年轻俊俏的脸上全是伤口,看他手上的戟,就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封不遇。
不过这眼眸毫无神色,像死人的眼睛一样。
苏卿牵着我走上前去,微微福身,「恭迎轻衣军回城,小女子备下了热茶,各位将士要是不嫌弃,就喝上一口。」
封不遇勒住了马,停了下来,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又把目光落在苏卿身上,轻启薄唇,问道:「你是那家的姑娘,这个天不该出来的。」
苏卿拂去落在睫毛上的雪,正欲回答,身后酒楼的掌柜就吆喝起来:「封将军眼拙啊,这可是缱香楼的花魁,封将军好福气啊。」
这话惹得周围商户哄笑,后边的将士们也议论纷纷。
苏卿听着也不恼,她挺直了身板,「家父曾经是李工将军的部下,可是后来李工造反,家父也跟着遭了难,于是就被发配到缱香楼做了名官妓。」
封不遇大概是被这女子的坦荡弄了个措手不及,他翻身下马,走了过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跟着来了。
他拿起我手里的茶碗,倒了一碗热茶,喝了一口,似乎在压心中怒气,他看了眼苏卿,道:「你这处境,还是先想着自己吧。」
说罢他就翻身上马,一拽缰绳,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又掉过头来,看了眼苏卿。
只是苏卿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见。
待他走远,苏卿才抬起头,眼里全是泪,风一吹就落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拭去,「莺歌你别被他吓到,他是个和煦的人,只是过得太苦了。」
我常常觉得苏卿糊涂,她总是会对别人生出怜悯,即使自己已经落到这种境地,还是不觉得自己可怜。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境还未没落时,差点就被许给封不遇了作妻,她说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父亲给她说这桩婚事,若她同意,就去向皇上请命,她一口就答应下来。
谁知道这折子还没递上去,苏家就落难了,红姑常常笑话她,说她还做着将军夫人的梦,她总是笑笑不答。
这时候一个骑着红马穿着红衣的姑娘从城门外来,她也是缱香楼的姑娘,叫朱雀。
朱雀看着我们,勒停了马儿。
她摘下面纱,冷哼一声,「你白白给人接风,看人家领你的情吗?」
苏卿收回目光,递给朱雀一块手绢示意她擦汗,她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又看向我:「小莺歌,你以后可别学你姐姐,用热脸贴别人冷屁股,我看这封不遇也只是空有名头,就骗骗你们这些都城娘子,要说好男儿,还得是在我们草原之上。」
她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话多了,便收了声。
苏卿也有些许不悦,只要说封不遇一点不好,她就把不高兴摆在脸上了。
朱雀只得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给你赔罪,小莺歌,你可别学你姐姐那么小气,不然你还是跟着我学骑马吧!」
我懵懵地看着那马儿,一副野性未驯的样子,便摇了摇头:「染钦姐姐说要教我写字的,我学不过来。」
朱雀跟染钦向来不对付,我这么一说,她肯定就不想教我了,平常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诗词歌赋了,而染钦饱读诗书,常常怼得朱雀哑口无言。
她讨厌书生还有一个原因,听说朱雀之前的丈夫就是一个书生。
朱雀是从草原来的,听说她还是那个部落的公主,可惜战乱把她和家人分开了,她走了好久,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红姑收留了她,好在她会唱歌,也能活得下去。
这烟花之地,人来人往,她生得美丽,看上她的人也不少。
她常常说,自己就是个供人赏玩的玩意儿,来这地方都是寻欢的,哪有寻情的。
她话糙理不糙,可是这缱香楼里有太多傻姑娘了,就连清醒的朱雀也是这样傻过来的。
她遇到了一个穷书生,那书生给她画了一百幅画像,在缱香楼门口等了她一百天,第一百零一天的时候,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为自己赎了身。
在众姐妹都为她高兴的时候,只有红姑黑了脸,还骂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信这样的鬼把戏。可是她还是跟着他走了,两个人身上连雇马车的银子都没了,就这样走了回去。
朱雀说和那书生成婚才发现,他家徒四壁,值钱的就是那些书了,可是有情饮水饱,她既然选择嫁给他,就不在意这些。
她什么苦日子都过来了,甚至风餐露宿的日子都过来了,她相信,只要两个人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可是那书生却总是好高骛远,想着考功名,考了几年也没考上。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朱雀又只得出来唱曲儿讨生活,后来靠着她唱曲挣来的钱买了官,他就看不上朱雀一介烟花女子了。
他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娶个烟花女子,的确是让人看笑话。
所以就娶了茶铺商贩的女儿,而朱雀只能做妾,尽管如此,她也甘愿,那天她眼含着泪说她不是不知道那书生有多混账,可是她不想再当个玩意儿了,她想有个家,一个能每天安心歇息的地方,哪怕只是方寸之间,也甘愿。
谁知道那混账书生为了讨好茶铺女子,又把朱雀卖到了缱香楼,回来的时候,朱雀手里就只拿着那些画,那书生骂骂咧咧地拿了钱就走了。
红姑没说别的,把朱雀拽进屋后,就把画全烧了。
她看着那一团灰,一滴泪也没落,人这一生嘛,总是不幸的,只是她的不幸要多一点,多到她已经麻木了。
她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休息了半个月,又出来挂牌接客了。
2
我们回到缱香楼时,红姑正坐在门口喝酒,她最喜欢饮酒,还喜欢拿碗喝,常常是喝得半醉。早上醒来要不是在桌子上,要不是在地上,反正不会在床上。
她长叹一声,有些瘫软地靠着门,「你说你花银子做那事干什么,惹得别人笑话,还不如……」她说着又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不如把那孩子给我吧……我把银子还给你……这孩子倒是被你养得长了几斤肉了。」
她说着说着就上手捏我脸,我被她捏得龇牙咧嘴地叫唤。
苏卿连忙叫人把红姑扶走了,我捂着脸大哭起来。
苏卿便搂着我进房间了。
她画上胭脂,扮上装,带着我上了街,一边走一边嘱咐我要听话,别乱跑。
她全顾着跟我说话了,没注意看路,前面穿黑袍子的人忽然停了下来,她一头就撞上了那人结实的背。
还未顾上疼,她就曲下身子:「失礼了,实在不好……」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封不遇凌厉的眼睛,封不遇瞟了一眼她身上的薄纱,立马移开视线,「你这是去哪儿?」
苏卿没料到封不遇会主动和她说话,她声音在嗓子里卡了一下,指着远处的花船,「去那边。」
封不遇目光沉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去?」
听他惊讶的语气,苏卿有些难堪,但是仍然保持着一丝倔强「是……是啊,缱香楼里不养闲人,不去我就活不下去了。」
苏卿后面那句活不下去说得有些小声,像在赌气似的,封不遇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满,也没再说话。
只是在一旁安静地走着,苏卿在他身边显得格外娇小,苏卿见他一直跟着,心里很高兴,可面上也没表现出来。
只是封不遇太惹眼了,他坦坦荡荡走在苏卿身边,苏卿却不能安心地接受和他一起走。
人言可畏,他刚打了败仗,要是百姓们再传一些有的没的,那他这将军也别想做了。
想到这里苏卿阿姐牵着我的手紧了紧,也加快了脚步。
封不遇见她走快了,也稍微迈开了一点步子,他知道苏卿在怕什么,可是他问心无愧,也不怕别人嚼舌根。
可苏卿是铁了心要和他分开一点,就在她要跑起来的时候,被封不遇拽住了:「急什么,我也是去那条船,一起走吧,你怕什么,那天来接我,不是很有胆子吗?」
被他这样一说,苏卿有些难堪,但是更多的是担心:「我什么身份,将军什么身份,我是不怕,就怕将军……」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封不遇打断了她的话。
他这样坦荡,是因为他有底气,而苏卿却没有。
他这样说了,苏卿也不好再开口拒绝,只能乖乖跟在他身边,封不遇用余光看了眼她,修长的脖颈露在外面,上面的宝石都不及她皮肤耀眼,微微垂下的睫毛,透露出几分清冷。
我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上了花船,听染钦姐姐说,今天江上有许多王公贵族的船,所以苏卿今天是回不来了,要等到明天早上才回来。
我拿着几个铜板,去买了三个烧饼,就坐在码头上看着江上的灯火,就着冷风,一口一口地吃着。
记得我也是坐船来这里的,原来这江这么宽这么大,我都不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自然也回不去了。
不知道奶奶怎么样了,她没出过远门,要是来寻我,也没有门道,不认识路,她同样没有钱,也不知道找谁帮忙。
想到这里我呜咽了一下,这饼子太干,一点咽不下去,我正拍着胸口顺气,旁边突然有人递了一壶水给我,我顺着水壶看了过去,只看见一个小郎君,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另一只手里抱着草药。
我有些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他又往前递了一下,「你脸都憋红了,你想憋死吗?」
这话是真的,我越来越喘不上气,只好接过来,大口大口地灌着水,由于瓶口离嘴很远,又不小心把衣裳打湿了。
喝完水,我立马把瓶子盖好,递给他:「多谢多谢了。」
他仿若无事,直接问道:「你哭什么?」
忽然被问起,我也是有些慌张:「我……没哭,是被噎着了。」
他像是看穿了我,勾唇一笑,没再说什么,而是低头整理他的草药,等他收拾好准备走时,又转过来对我说:「我是前面医馆的,你要是有事就来找我吧,我叫齐盛。」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又望着江上的灯火去了。
3
等到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船才慢慢靠岸,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苏卿阿姐从船上下来,身上还披着件衣服,身后跟着的是封不遇。
明明还有困意,但一看到封不遇,我脑子立马就清醒了。
我三步作两步下台阶,牵起了苏卿阿姐的手,她看见我突然窜出来也是吓了一跳,直捂着胸口顺气:「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没回去睡觉,一整晚都待这儿吗?」
我警惕地看了看她身后的封不遇,点了点头。
她忙搓起我的手:「冻坏了吧,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不是叫你……」
她皱着眉头,想多说我几句,我打断了她的话:「红姑让人给了我冬衣,穿着冬衣,就不冷。」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身对封不遇行礼:「谢谢封将军了,这衣服……」她说着要把衣服拿下来,封不遇开口阻止了她:「衣服你拿着,早些回去吧。」
说罢他就走了,我忙拽着苏卿阿姐问:「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去弹琵琶吗?」
苏卿阿姐拉着我往缱香楼走,「你以为那些达官贵人真是想听我弹琵琶吗?好在有封将军解围,不然我就要去给别人做小妾了。」
原来邀请她来弹琵琶的那人早就想纳她为妾,他还知道苏卿差点嫁给封不遇这事,就在酒席上提了一嘴,封不遇听了也很震惊,苏卿说起封不遇震惊的样子,腼腆一笑:「这多叫人难堪,都是陈年往事了,没想到他竟然还为了我跟别人急眼了。」
我能看出来她很高兴,眸子亮亮的一闪一闪,跟我说起封不遇是怎么给她递衣服的,怎么三两句就怼得别人开不了口的,以及看她的眼神,都被她描绘得津津有味。
早上的风很凉,她就把我搂紧了些。
我其实一点都不冷,她反而有些瑟瑟发抖,现在已经入冬,她还穿着薄纱一样的衣服,冻得脸红彤彤的。
她低头浅笑像在自言自语:「封将军他真是个好人。」
回到缱香楼的时候,红姑还倚靠在门槛上昏昏欲睡,见着我们才抬了抬眼皮,然后又闭眼睡了过去。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踮起脚尖凑到苏卿阿姐耳边,悄悄说道:「她就是个十足的酒蒙子。」
她也笑了起来,又正色道:「你要谢谢红姑,给你缝制这一身冬衣,我心都没她细致,忘记给你做冬衣了。」
我摸着厚实的冬衣,想起那天去买糕点,当时还有一个姑娘也在买糕点,我明明排在前面,她见我个子小,就直接插到我面前了。
虽然我个子小,但是我力气大着呢。
我直接把她拉了出去,她站在队伍外面,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
听到周围人的低笑,她立马恼羞成怒:
「你穿得破破烂烂的,有钱买吗,就算是有钱,也别是偷了谁的吧。」
我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周围的人也投来审视的目光,我扯着自己的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大:「你乱说什么,明明就是我排这儿的。」
也许是我声音发抖,叫她看出了破绽,她冷笑一声,趾高气昂地看着我说了句「小叫花子」。
这话逗得周围人一阵低笑。
这更让我无所适从了,原本强撑的气势也弱了下去。
就在我准备逃离时,红姑拿着酒壶,快步走了过来,她一下就捏住了那丫头的耳朵,疼得她龇牙咧嘴地叫唤。
红姑手插在腰上,怒骂道:「你这小蹄子,说谁叫花子呢,姑奶奶今天就教教你该怎么用这张嘴……」
周围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红姑一张嘴顶十张,句句话都能怼回去,直到把那些人骂走,她才牵起我的手,像过了瘾似的舒畅,「走!咱们做衣服去。」
她去布庄给我挑了几匹好布料,布庄老板认识红姑,所以也没给什么好眼色,可是当红姑掏出钱袋子的时候,他立马露出奉承模样,没几天就给我做了一身厚衣服出来。
我摸着身上的衣服,里面的内衬是动物皮毛,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可暖和了。我想我以后要是有出息了,肯定会好好孝敬红姑。
我正这样想着,红姑在醉酒中喊我的名字:「莺歌,小莺歌,你长大了可得好好孝敬我,那账我都记着呢,可要想着知恩图报。」
我无奈地看着红姑,这人真是,做梦都把一毫一厘算得清清楚楚。
苏卿阿姐朝我眨眨眼,也笑红姑这个财迷,把她的酒坛子收了之后,就先去了染钦的房间,她向来体弱,听说最近又病倒了。
记得第一次见染钦,她就躺在病榻上。
那天苏卿出去跳舞了,她让我自己待在房间里看书,可是我也不识得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实在不懂,就放下书,跑别的房间去玩了。
那时候缱香楼的姐姐们我大多都认识,她们也很喜欢我,常常送给我些好吃的,唯独走廊尽头的那间房我没有去过。
听苏卿说那间房的姐姐身体不好,让我少去打扰,那天我看常常关着的门打开了,就蹑手蹑脚地进去了。
帐幔之下,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消瘦的人形,阳光从窗缝穿过,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眉眼深邃,正在看书,听着声音她缓缓抬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愣在了原地,她朝我招了招手,「你是谁家的小丫头?」
我本来胆子很小的,遇到没见过的人都要脸红好久,才敢上前搭话,可是面对染钦,我好像从未扭捏过。
我乖巧地走到她床榻边,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盖着厚厚的被褥,手却凉得跟冰块似的。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迅速地把手从我脸上移开了。
「我是苏卿姐姐的丫头。」我回答了她刚才的问话。
她莞尔一笑,「原来是你啊,小丫头一看就让人怜爱,难怪苏卿宝贝你。」
我腼腆地笑了笑,又去看她手上的书,「阿姐要我看书来着,可是我并不认识字。」
说起书,她眼里亮起了光:「那你可想学?想的话,我教你啊,正好我一个人待着也孤单,你刚好可以来跟我做伴。」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不好回绝,只好答应下来了,反正苏卿阿姐出去了之后,我也是一个人。
以前小时候,我奶奶就让我学写字,奈何我家没钱,去不了学堂,她就去找一些别人丢弃的废书给我看,把她会得不多的字教给我。
我奶奶说,这人啊,身体不好都是不愿意吃饭的缘故,染钦姐姐那样瘦,肯定是没吃东西。
我们一进去,就看见了朱雀坐在她床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手里还端着药碗,见着我们来了才算松一口气,「这病秧子,死活也不吃药,我是劝不动她了,左右她不待见我,这药谁爱喂谁喂。」
苏卿阿姐早已经习惯她们这样吵嘴了,听苏卿阿姐说,当初染钦姐姐被卖到缱香楼,红姑嫌弃她是个病秧子,不肯要,是朱雀姐姐说这世上只有染钦姐姐的胡琴才能配她的歌,红姑生怕朱雀姐姐以后不唱了,才把染钦收了,还给她找了郎中治病。
朱雀姐姐常常叫染钦病秧子,可是她回回生病,都是朱雀姐姐照顾,她只是嘴上不饶人,但是比谁都紧张染钦,有时候染钦病得难受,睡不了觉,朱雀就趴在她床边,给她唱一整夜歌,染钦姐姐也知道她的好,所以一有空就给朱雀绣骑服,朱雀姐姐的大部分骑服都是染钦一针一线绣的。
苏卿姐姐端着药,坐到床边:「这药都有几分凉了,想必朱雀是劝了你许久,你定是嫌苦,不肯喝,她是个没耐性的人,你也收敛一下你的小性子。」
染钦顿时无话可说,放在平常,她那嘴可是毒得很。
我正靠在墙角吃点心,染钦突然开口叫我:「莺歌,那日我吩咐你的字你练好了吗?」
吓得我一哆嗦,点心差点掉地上。
她这是说不过苏卿阿姐,拿我开刀呢,我梗着脖子,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时候朱雀冷哼一声:「你还教别人写字,你那身子骨,能等到人家叫你师傅的那一天吗?」
这一激,染钦直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怎么就等不到了,莺歌这孩子我教定了,她以后肯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不会像你这个野人一样,大字不识几个,只会跑马。」
朱雀一瞪眼,一拍桌:「跑马怎么了,你会跑马吗,你这辈子肯定连马都没骑过,天天就抱着你那些书,又不是要考状元。」
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苏卿也无可奈何,只得摇了摇头出去了。
这两人吵架的声音整个缱香楼都能听到。
回到房间后,苏卿阿姐就把封将军的衣服好好叠了起来,然后一直放在膝上,盯着那衣服不挪眼。
「姐姐,这衣裳再好不过是件衣裳,你盯这么半天做什么。」我好奇地问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把衣服散开,重新叠了一遍,「莺歌可有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姐姐呀!」我一本正经地答道,她捂着嘴笑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这个年纪又不懂这些。」
她笑着笑着就没了表情,「可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接客了。」
她把衣服收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缱香楼的,总有一天。」
4
隆冬时节,缱香楼的生意好了起来,出关的将士们都会到缱香楼来寻欢,他们大多都没有妻室,每次回来定是要在缱香楼醉上好几回的,毕竟下一次出关,就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了。
这时候红姑会让染钦姐姐弹胡琴,朱雀姐姐唱小曲,苏卿阿姐就负责跳舞,每次她们三个上台,总是叫座又叫好。
今日也不例外,台下围满了人,朱雀摇着扇子唱歌,目光轻轻扫过台下的人,上挑的眼尾极其妩媚。
台下的人都痴痴地望着她,银票如流水一般往台上洒。
这时候我开始在缱香楼跑腿了,擦擦桌子,续续茶水,都是我的活,还有帮楼里的姑娘们拿药的活也交给我了。
因为这个由头,我常常往医馆跑,也经常遇到齐盛,他经常被他师傅骂,他师傅也是个酒蒙子,吃醉了酒,什么话都能骂出来,但是齐盛脾气是真的好,他不在意师傅怎么骂他,他说能学到本事才是重要的。
这医馆很有名气,甚至许多达官显贵都来这寻医问药,所以我一个小丫头,常常要等上好半天,才能抓到药。
若是齐盛在的话,我倒是能快些,不用在冰天雪地里冻红了脸。
有一次染钦姐姐又不好了,苏卿让我赶快去找大夫,那时候雪下得很大,我跑去医馆,都是人,我找到一个老大夫,他一听是去缱香楼,就开始摆手,说不得空,然后就提着药匣子去别家了,我又找了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他话都没听我说就去看别的病人了。
我哭哭啼啼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找到大夫我不敢回去,可是这雪下这么大,缱香楼又远,染钦姐姐的病来势汹汹,要是我没尽快带大夫回去……
我又鼓起勇气,擦干眼泪,踏进医馆,医馆的小厮横了我一眼:「你这丫头,这里都忙成一锅粥了,就别来添乱了。」
我努力止住哭泣,从袖子里掏出一点碎银,递到他手上,「这位小哥,劳烦你帮我找位大夫,我家……姑娘的病很急……在缱香楼……」
他拿着银子,一下就扔到了地上:「那地方能有什么好人,死了就死了吧。」
几两碎银滚到我脚下,我连忙捡了起来,揣进怀里,滚烫的眼泪又滑落下来。
我扯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这时候齐盛采药回来,他见我如此难堪就问起我缘由,原本我还忍得住的,可是他轻声细语一问,我就大哭起来:「我找不到大夫,姐姐,姐姐要不行了。」
他放下手里的药,拿起他师傅的药匣子就往外走,我跟着他跑出去,他是朝着缱香楼走的,他能去,我真的很感激,可是他还未自己出诊过,若是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我小跑着跟了上去。
「齐哥哥,要不还是找你师傅吧,我姐姐那病,还是很凶险的。」
他听出了我的忧虑,「你放心,其实我早就跟着他出诊好多次了,救救急还是行的。」
如今也找不到别人了,我只能带着他去了,雪路难行,我们几乎是一边摔一边走的,最后只能互相搀扶着走到了缱香楼。
苏卿阿姐站在门口等着我,见我回去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她说红姑已经替染钦把过脉了,还给出了药方子,已经让人抓药去了。
来缱香楼这么久,我还不知道红姑会替人看病,苏卿望着我身后的齐盛,觉得还是让齐盛看看比较稳妥。
齐盛把了脉,又听了一下红姑的药方,他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苏卿和朱雀都着急,忙问:「是不是不对。」
朱雀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那红姑懂什么东西,肯定就应付我们。」
齐盛看着药方,仔细核对,然后说道:「这方子很好,开方子的人对药性了如指掌,是个妙手。」
这一席话,我都听呆了,苏卿和朱雀也是面露疑色。
毕竟这时候红姑还抱着酒壶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呢。
齐盛高兴得不行,他把药方抄录了一份,临走时,朝红姑行了个礼:「这位前辈不知师从何处,晚辈想请教一番。」
红姑醉得不省人事,能问出什么来,我拽着齐盛,「走吧,红姑是听不见你说话的,再不走,待会儿大雪就要封路了。」
齐盛见红姑闭着眼,只好作罢,谁知道,他脚都踏出去了,又收了回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知道前辈可认识郭瑛,他是我的师傅,我们的医馆叫郭医馆,二位用药手法,可谓是如出一辙。」
红姑一直听这青年叨叨,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识,不识,你快滚,别打扰老娘睡大觉。」
这齐盛也是个呆子,红姑都这样了,他还不肯走。
我只好拽着他的药匣子,把他拽了出去,好在我吃得多力气大。
他望着雪里的路,又看了看红姑,临走时又转过来,递给我一包吃的:「想早些给你的,可刚刚一着急就忘了,进去吧,外面冷。」
说罢,他就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我看着手里的蜜枣,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甜意,红姑歪歪扭扭地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那小子不错啊,我们莺歌眼光挺好。」
我从她手下钻了出来,脸上烫得很,「红姑又说醉话了,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她抱着酒坛子痴笑起来:「莺歌,这是害羞了?我们小莺歌也有心事了。」
苏卿出来扶她,她甩开了苏卿,仰起头,一坛酒就下肚了,虽说她平日也喝酒,可是今天喝得格外急躁。
她抱着坛子转了个圈,倒在了雪地里,我们站在一旁,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良久她才突然开口:「我答应他,这辈子不行医,没想到破例了,他说要去宫里当太医,没想到也没去。」
她看着漫天银白,涌出了泪:「郭瑛,我们这个账,该如何清算。」
我还以为红姑生来就长在缱香楼呢,那天苏卿她们才知道红姑以前的事。
红姑自小跟着郭瑛的父亲学医,她天赋极高,连郭瑛都赶不上,两个人自小就是对手,你追我赶的,谁也不愿意输给对方。
可是两个人都太了解对方,所以总是分不出高低来,可又总想超过对方一点,便把考入太医院,作为最后一场较量。
那时候太医院只有一个名额,谁知道红姑还没有参加,就被发配到了缱香楼,送她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郭瑛的父亲。
他早看出两个人之间的心意,可是红姑不能挡了郭瑛的路,况且红姑无权无势,若真与郭瑛在一起,也不能帮到他什么。
郭瑛奋起反抗,他父亲以死相逼,他父亲跪倒在红姑面前,说后悔教她,到头来挡了自己儿子的路。
红姑也是个倔脾气,丝毫不低头:「您想博个桃李满天下的美名,又担心自己儿子比不过我,承蒙你这些年的照顾,从今日起,您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再用,我与郭瑛,也此生不再相见。」
红姑是个孤儿,从小被郭瑛的父亲收养。
她心死的那一刻,是她不愿意相信,把自己养大的人,竟然真能把自己送到这种地方。
后来,她真的没见过郭瑛,她说他们是冤家,不见也罢,她说她真的喜欢过郭瑛,可是再多的喜欢,在缱香楼待上十年,也磨没了。
第二日,齐盛的师傅就找上门了,也没有找上门,他就远远地站着,红姑则是站在门口招揽客人。
他站了许久,直到橘红的晚霞落在雪地上,红姑遣我去给他送碗水。
我端着水过去时,他脸上已经有了一层薄霜,我把水递到他手上:「红姑说,你不必再等,她不会见你。」
谁知道那人回道:「我哪里看她了,这里夕阳正好,我是在看夕阳,让她别多心了,她这么恨我,那就好好活着,可别比我先死了,看不到我的下场。」
说罢他甩甩袖子就走了,虽然背影佝偻,但是也不难看出年轻时的挺拔之姿,他穿着宽大的衣袍,被风扬起,显得十分空荡。
他骂人是挺厉害的,也不知道齐盛是怎么在他手底下活下去的。
我只好端着水回去,红姑问我他说了些什么。
我这脑子也不记事,就说了句「他让你好好活着,看他的下场」。
红姑冷着眼,笑而不语。
齐盛跟我说,他师傅是一心扑倒了学医上,再没心思担心别的事,所以这把年纪了,也没有成家,明明考入了太医院,去了两年,又不去了,守着自己的医馆过了大半辈子。
只是心里有桩事没有了结,所以终日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说这世上除了她,再无对手,想必那个她,就是红姑吧。
我跟朱雀姐姐她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朱雀听着直摇头:「他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让红姑在缱香楼待了大半辈子。」
苏卿绣着花陷入了沉思,捏着针线的手紧了紧,眼中有哀伤流转,「这世上的事,哪有你说得容易。」
染钦卧在病榻,苍白的脸死气沉沉的,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我趴在她床边写字,她时不时睁开眼睛看我,矫正我的姿势。
屋内炉火正暖,我眼皮也不停打架,可是染钦姐姐让我写的字,还没写完,我咬着牙,逼迫自己清醒。
这时候坐在窗边的朱雀,忽然直起了身子:「那不是齐盛吗,他不会是来找我们小莺歌的吧?」
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看向苏卿,她们总喜欢拿齐盛打趣我,说一些有的没的。齐盛有时候听见了也不反驳,这就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再加上他常常给我送东西,缱香楼人来人往的,他也不怕别人笑话,缱香楼里的姐姐们回回看到他,都要问他是不是来找他小媳妇的,他总是笑笑不说话,这让我十分难堪,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提起这事。
阿姐放下绣品,也走到窗边,可是这次齐盛只是交给红姑一封信,就走了。
红姑拿着那信,伫立在门口好久。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喝酒,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消失不见。
她少有的清醒,却让我们心惊胆战,时不时吹来一阵风,拨弄着她的发丝,她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深夜。
5
没人敢去劝她,最后苏卿阿姐看不下去了,拿着衣服走了过去,我们都不知道信上说了什么。
后来我问起齐盛,他才告诉我,他师傅要去云游四海,想带红姑走,若红姑愿意,就到码头去,可是他师傅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红姑,那天码头熙熙攘攘,他一直看着人群,生怕错过了,可等得越久,他越知道她不会来,可他还是站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才登船离开。
齐盛说他师傅很有野心,有一身的本事,又想把齐盛送到太医院去,可是却舍得放下自己的一切离开,说他糊涂他又清醒,说他清醒他又糊涂。
齐盛也劝过他师傅,既然放不下就不要走了,他师傅却说有些事情,这辈子都放不下,红姑能恨他一辈子,他很开心。
这话说得我都为红姑抱不平,若她没有被困在缱香楼,她这辈子,不知道救了多少人了。
我问红姑恨不恨郭瑛,她思忖半天,才说道:「爱恨这事,我早已分不清了,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她这种不甘,维持了一辈子,她说郭瑛害了她一辈子,可以前对她的好也是真的,他们一起长大,郭父自然要偏爱郭瑛一些,可是郭瑛却把所有的好给了红姑,当时郭瑛年少有为,来说亲的媒婆,从城东排到城西,这样一个俊俏大夫,是翘楚,可是郭瑛性子冷得很,从不与那些姑娘亲近,偏偏对红姑不同,常常跟她吵架,把人惹生气了,又去买吃的哄,他从未说过道歉的话,只是会把东西送到红姑面前。
他见惯了生死,虽然年少,却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唯有红姑能牵动他的情绪,把他气得跳脚。
红姑说起郭瑛生气的样子,忍不住仰天大笑,「那回我同别的男子吃酒,他气得像个红灯笼似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人……」
她说着说着,就失去了笑意,抱着酒坛子的手紧了紧,一滴泪滑过脸颊,「莺歌,我好恨他,也念他,可我得对得起自己吧,做人总要有骨气,还是不相见的好。」
她眺望着远方,想起自己以前说过,不想进太医院,想云游四方,为天下人看病。
没想到郭瑛这样功利的人,居然也能抛下一切。
郭瑛走后,医馆就由齐盛接管了,他师傅一走,医馆像是没有了主心骨,大事小事都要齐盛亲力亲为。
他原本就忙,这下子更是没日没夜地忙了,苏卿阿姐说齐盛帮过我们许多,让我带点东西去看他。
可我心里是不愿意去的,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医馆上,恐怕都忘记我这号人了。
可是苏卿阿姐念叨这件事好几次,我不去总归不妥。
于是我就买了些糕点,磨蹭了半天才走到医馆门口。
我本想放下就走的,可是他看见了,手里的药材都没放下,就跑了出来:「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又来了,又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事儿精。
我把手里的糕点,狠狠递到他手上:「没事,是我姐姐非要我来看看你。」
他笑着颠了颠糕点:「你就这么不想来看我,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我瞪了眼他,嘟囔着「当然不想了,我一天到晚也忙着呢!」
他把糕点移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你这嘴,现在是愈发厉害了。」
我后退了一步,有些不耐烦地整理着被他弄乱的头发,这时候有一位伙计出来叫齐盛,这伙计我没见过,看着脸生。
他看着我眼睛一亮:「哪里来的仙女似的妹妹啊,齐兄,这是你妹妹?」
齐盛的眸子沉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不是。」
那伙计想来与我攀谈几句,没想到齐盛的声音直接冷了下去:「活做完了吗,还有闲心聊天。」
那伙计见齐盛有些怒意,连忙讪讪走开了。
他看着我正色道:「东西我收到了,你快回去吧,别一天到晚在街上瞎晃。」
我本就不乐意先来找他,没想到他还这样说我,我能有多少时间瞎晃啊,我不想与他搭话了,迅速地转身往回走。
谁知道他又追了上来,突然拽住我的衣领,把我吓了一跳。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袋银子,放我手上:「想吃什么就去买,你看着最近都瘦了。」
我捧着那袋银子不知所措,这齐盛莫不是学医学傻了,怎么能把钱袋子给别人呢。
我刚想拒绝,这时候一个小厮又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对他耳语几句,他着急忙慌往里走,嘱咐我回去小心点。
不过那个小厮刚刚说将军府那位受伤了,这城中就一个将军府,就是封不遇的府邸,莫不是封不遇受伤了?
我一刻不带停地跑回缱香楼,彼时苏卿姐姐正在看书,见我跑得满头大汗,不禁皱起了眉头:「莺歌,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跑别跑,这天气,风一吹就要着凉。」
我连喘气都顾不上了,直截了当地说道:「封……封将军受伤了,似乎很急,都没有找太医,直接找了齐盛。」
苏卿阿姐捏着手帕的手抖了一下,「这……最近又没什么事,他怎么会受伤,况且他是个将军,寻常人怎么会伤得了他。」
这诸多疑点,都不得解,苏卿阿姐摸索着凳子坐下,「他不请太医而是请齐盛,应该是不愿别人知道他受伤,可已经到了非请大夫不可的地步,也就是说,他伤得很重。」
苏卿冷静地分析着,她紧握着手,握到指节发白也不肯放开。
「可是我却帮不了他。」她气馁地说道。
这时候朱雀晃着马鞭进来了,她看到苏卿脸色发白,关切问道:「你这是身体不舒服吗,红姑刚刚还来说要你去将军府呢,说是请你去跳舞,可你这脸色,不然我替你去吧。」
苏卿猛地站起来,抓着朱雀:「你确定是将军府请吗?是封将军府上吗?」
朱雀被她这一激动,弄得一头雾水:「这城里的将军府,当然是封不遇府上了,你这是怎么了?」
苏卿松开朱雀,拉着我快步就走,此刻她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慌张。
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在缱香楼外恭候多时了,上了车,苏卿便拉着我说起了小话:「封不遇此举,是要告诉外界他没有事,不然也不会高调地派将军府的马车来接。」
她警惕地看了看窗外,又把帘子拉好,「如今这朝中局势复杂,他手上握着轻衣军,谁都眼红,暗地里给他下绊子的也不少,如果这事掩盖不了,就会有人以他受伤为由,拿走他手里的轻衣军。」
我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想必以前在家的时候就见过不少这样的手段。
她还换上了红衣,我记得她不喜欢穿红,可是她说越招摇越好,越多人知道越好。
其实红色很衬她,尤其是嘴上朱红的胭脂,配上她漆黑的杏眼格外明艳。
当马车走过闹市的时候,她就把帘子拉了起来,将手撑到窗口,作看风景状。
此时周围的行人都看了过来,苏卿的名头在皇城是响当当的,他们又看是将军府的马车,纷纷议论起来。
「这封不遇打了败仗还纸醉金迷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这是缱香楼的花魁吧!」
她就这样倚靠着窗户听了一路这样的话,直到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
6
我先跳下了车,再去扶她,她提着红裙,莲步轻盈,每走一步,裙摆都像散开的花一样。
门口的小厮迎了上来,「苏卿姑娘,我们将军已经等候多时了。」
苏卿阿姐朱唇轻启势力,声音像飘在云上似的,软绵绵:「那是苏卿失礼了,待会儿一定与将军痛饮几杯赔罪。」
小厮微微俯身,把她带去了正厅。
正厅坐着的还有其他几位达官贵人,封不遇在上座,看起来气色不佳,其他倒是与平常无差。
苏卿提着裙子走上前去:「让封将军久等了。」
封不遇抬眼看他,然后直起了身子:「无妨。」
这时候坐在一旁的一位大人开口道:「既然美人都到了,封将军哪有不喝一杯的道理。」
说着就举起杯子,要敬他,封不遇若真的受伤了,那可不能喝酒。
封不遇的手慢慢靠向杯子,可是苏卿却先端起了酒:「今日是我来迟了,理当自罚三杯,这杯酒就先敬这位大人。」
她微笑着过去,那大人也不好拂了她面子,毕竟是封不遇请来的人。
他只好应了这杯酒,苏卿也仰头喝完了这杯,封不遇看向苏卿,眼里充满了疑惑与探究。
苏卿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又拿起酒杯,给自己满上:「苏卿承蒙将军厚爱,能见到各位大人,这杯酒我先干了。」
说罢,她一仰头,那酒又没了,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她面不改色地又倒上一杯:「这第三杯酒就祝将军平安顺遂,旗开得胜。」
封不遇靠在椅子上,看着苏卿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神色逐渐复杂。
待苏卿跳到第四支舞的时候,封不遇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发白了,不过他还是尽量让自己坐直。
因为这堂下坐的人,就等着看他倒下,好把兵权夺走。
苏卿转着圈,然后一脚踩空摔倒在地,白嫩的脚踝上,立马渗出了血。
我知道她这是在给封不遇找借口离开。
可是她的脚是跳舞的脚,怎么能对自己这样狠心?
她望向封不遇,封不遇立马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他朝苏卿走过来,轻声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卿低垂着眉眼,捂着脚,封不遇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手环过她的腰,把她横抱了起来:「既然苏姑娘受伤了,这酒就喝到这里吧。」
说罢,他抱着苏卿往房间走。
苏卿本就纤细,此刻在他怀里就显得更加娇小了,她红色的衣裙,缠绕在他黑色衣袍上,像是在起舞一样。
我也赶快小跑着跟了上去,谁知道刚走进房间,封不遇就单腿跪了下去,可他还是把苏卿紧抱在怀里,没有让她摔下去。
苏卿拖着伤脚,从他怀里爬了出来,封不遇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他不停地喘着粗气,苏卿摇了摇他的手臂,想让他清醒一点,谁知道摸了一手血。
这时候齐盛从屏风后出来了,他见着我们也很错愕,但还是先赶忙去扶封不遇。
他打开药箱,拿出好几瓶药又转过头来嘱咐我们:「两位先回避一下吧。」
苏卿姐姐虽然着急,但是还是让我先扶她出去了。
她不停地朝屏风处张望,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伤势。
我掏出手帕,蹲下去,替她包扎伤口,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受伤了。
她轻皱着眉头忍痛:「莺歌我没事,就是擦破点皮,看着严重,其实不疼。」
她素来如此,疼她也不会说的。
她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就伸手拉我起来,「真的不疼,养一养就好了。」
那么厚的手帕包裹着脚踝都能渗出血来,又怎么会不疼呢。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齐盛才出来,他看了眼我,对苏卿说道:「封将军请你进去。」
我去扶她,想跟着她一起去,可是齐盛剜了一眼我:「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苏卿领会了齐盛的意思,拍了拍我的手:「你先找齐盛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可是……」我总觉得封不遇会对她做什么,所以放心不下。
她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安心,我也只好作罢。
齐盛一面收拾药箱一边对我说:「你这丫头,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没有与他搭话。
他见我闷着不说话,又走了过来,我把脸别了过去,不想看他。
虽然我年纪不大,可我也是真的心疼姐姐,他们却总觉得我不懂事,不明事理。
想到这儿我心里就有一团气,发不出来,又灭不下去。
我抱着手臂,背对着他坐下,把手揣袖子里的时候,摸到了他给我的银子,我把钱袋子掏出来,甩到了他药箱里。
「是我最没眼力见,这银子还是给有眼力见的人花吧。」
齐盛觉得我是没来由地生气,但他见我生气了,竟然还挺高兴。
他绕到我身前,「说你是小姑娘吧,这么小气,你那心眼比针眼大不了多少。」
他这样一调侃,我就更委屈,眨巴着眼睛,湿湿的,不一会儿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见我如此,也慌了,扯起袖子给我擦眼泪,我往后一躲,自己抹了一把泪:「是……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嫌我笨,可我也是个人,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我一面哭诉着一面擦眼泪,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哪里嫌你笨了,不过说你一句,你怎么还往心里去了。」
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可是我心里就是很憋屈。
他站在一旁,等我哭完了才开口:「好了吧现在。」
我仍旧低着头不看他,他见我如此,就提着药箱赌气似的走了。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
不一会儿,苏卿也从屏风后面出来了,她眼睛也是红红的。
我问她什么事,她也不告诉我,只说我们可能要在将军府留宿几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各有心事,不过都不约而同地什么都没讲。
屋子里烛影跳动,我翻身的时候,她还在无声落泪,也许是还陷在自己思绪里,连我翻身都没察觉。
我轻轻抚上她的脸,替她拭去眼泪,她这次惊觉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像是终于找到一丝安慰,她忍不住抽泣起来:「莺歌,他让我别管他的事,他说我在节外生枝。可我只是想帮他,他从来都瞧不上我,他还要关我几日,他觉得我会坏他的事。」
她越哭越厉害,我慢慢挪过去抱着她,也哭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哭到半夜,哭到累了就睡着了。
7
第二日,早早地就有人来送饭了,苏卿赌气一口没吃,我也只喝了一点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有些低落。
她低着头又玩起了手帕,这手帕是朱雀绣的,她盯着上面的荷花图案,忽然笑了出来,「若是她那个疯婆子在,肯定要闹一闹事的。」
听她这样一说,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上次遇到不给钱的客人,她愣是追了别人三里路,把钱要了回来,从此她就成了缱香楼头号不好惹的人物。
苏卿又看向我,拨弄着我凌乱的头发:「你还气姐姐吗,姐姐不是觉得你不能扛事,就是想护着你。」
她摸了摸我红肿的眼睑,轻声说道:「缱香楼的人都想护着你,红姑也好,染钦也好,甚至是朱雀,她们都想护着你。」
「护着我?为什么要护着我?」
苏卿摸了摸我的头,温柔一笑:「大概是当初没人能护着她们,如今她们想好好护着你,像护着以前的自己一样。」
我有些明白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封将军不让你管他的事,是不是也是护着你呢?」
苏卿眸子闪了闪,又黯淡下去,「我本来也不该管的,毕竟我们没什么瓜葛。」
我们被软禁了三日,才被放走。
不过封不遇的兵权,算是保住了。
走的那天,苏卿又换上了素色衣裙。
封不遇来送她,她又恢复了以往清冷模样:「将军留步,送到这里吧。」
封不遇眼底有克制的情绪在汹涌,他侧过身子让苏卿走,苏卿的腿还没好完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好几次我都差点扶不住她,封不遇在一旁看着,终是忍不住迈步走了过来。
他抱起苏卿就往马车那边去。
苏卿惊呼一声,敲打了一下封不遇:「你放开我。」
封不遇完全不听她的话,直接把她抱上了马车,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进府了,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
马车快到缱香楼的时候突然停了,我撩开帘子看了看,还有一段距离,就问师傅能不能往前走一走,他指着前面的人群说过不去了。
我探出身子,才发现缱香楼外面围了一大堆人,像是有人闹事。
我和苏卿就提前下了车,争吵声不停传来,听着像是朱雀的声音。
我搀着姐姐穿过人群,就看见染钦把朱雀护在身后,但她那身子能护得住谁。
与她们争吵的是把朱雀卖进缱香楼的书生。他如今还来,是觉得当初红姑给的钱少了,如今朱雀也是颇有名声,他觉得红姑应该再给他一点。
好巧不巧的是红姑今天不在,那书生大肆宣传朱雀的不是,说当初把她卖到这里,就是因为她行为不端。
这话可把朱雀气够呛,抄起身边的扫把就要打他,谁知道他耍无赖似的,直接坐地上了,他指着自己的头:「有本事往这儿打,你敢打我就敢让你进官府。」
染钦拉住了朱雀,她冷笑一声:「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吗,书里的圣贤是教你怎么当地痞流氓了吗?」
那书生听了这句话更是怒火中烧。
他买来的官丢了,茶贩的女儿也不愿跟着他,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就更天不怕,地不怕了。
朱雀冷眼看着他:「你这是报应不爽,老天也算是开眼了,若真让你这种人做了官,那对别人何其不公。」
他冷哼一声:「老天有眼,你当初怎么就不开眼,跟着我走了呢。」
说罢他狂笑起来,脸上的横肉都跟着发颤。
苏卿走上前去结结实实打了那书生一巴掌,把他打懵了,就连染钦和朱雀也愣住了。
苏卿平常温柔似水的,没想到还有这一面,那男的想还手,苏卿一个转身一个伸腿就把他绊倒在地。
苏卿在缱香楼呆久了,我们都快忘了,她可是武将的女儿,这三脚猫的功夫,自然是信手拈来,只是平常从未表现。
那书生气得哼哼直叫,他捂着磕出血的嘴皮,逃也似的跑了。
朱雀扔掉了手里的扫把,看着他逃跑的身影,心里一阵暗爽,她挽着苏卿夸赞道:「没想到你平常温温柔柔的,竟然还会动手啊。你这功夫跟谁学的。」
苏卿被朱雀架着走,她也不避讳:「自然跟我爹学的了,作为他的女儿,不会几招,岂不是让人笑话。」
染钦十分羡慕地看着苏卿,但是心里也有担心,那无赖要真去告状了,岂不是又惹了麻烦。
朱雀这个没心没肺的,还在跟苏卿讨论招数呢。
事实上,染钦猜得很对,那书生果然找了衙门里的人来,要把苏卿抓去审问。
红姑跟那衙门的头子挺熟的,想着把这事糊弄过去,可这一次那头子也做不了主,说是有人想借这事做文章。
那人权力很大,不是我们这种小辈能得罪的。
可是红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还吓唬不了她,她先让苏卿去了衙门,好稳住局面。
衙门的人也给红姑面子,没有直接拿人,也没绑住苏卿。
8
那是苏卿第一次进大牢,她的父亲就死在这牢里,她总觉得自己也逃不过这一劫。
狱里潮湿又阴冷,她蜷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不敢睡觉。
远处时不时传来呻吟,她不知道是从哪间牢房传来的,但是那人似乎快死了,一声一声地唤着一个名字,断断续续,锥心刺骨,想必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听着这一声一声的呼唤,她就更不敢睡了,这时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前。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凌厉的眼睛,封不遇脸上没有什么感情,他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卿十分窘迫地低下了头,「因为一些小事,不劳将军挂怀了。」
要是寻常人,现在都恨不得攀上封不遇这层关系,并借此脱身,可苏卿并不愿见到他。
一旁的狱卒看封不遇和这位女子相熟,就开口说道:「将军认识这人?这人前些日子打了一个书生,那书生认识我们大人,就想法子把她关了进来。」
封不遇听着,似在思考,他这人做什么事都求一个公平,所以苏卿也觉得他不一定会救自己。
「你为什么打他?」封不遇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冷。
一阵冷风吹来,苏卿抱紧了手臂,「因为他该打,我只恨我没打死他,不然这世上就少一个混蛋了。」
封不遇看着苏卿,眼里多了几分趣味,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了神色,对旁边的狱卒使了个眼神,可狱卒有些为难,直到封不遇说一切事由他来担,狱卒才开了门。
封不遇目光落在她薄薄的衣裳上,说道:「算是还你人情了。」
苏卿听后也大大方方走了出来,她刚走出牢房,一件黑袍就落在了她身上。
这件还带着身体余温的衣袍把她紧紧包裹着,让她的身体迅速有了温度,连脸都在发烫。
封不遇一言不发地朝前走,苏卿愣了一会儿也跟在身后走了。
路到一间牢房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里面躺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穿着异族服饰,狱卒见她朝里张望,就说道:「这是塔山部落抓来的人质,本来要处决的,可是前两年塔山部落被灭族了,这人在这被关了好几年,看来也命不久矣,我们头说积点德,就让她这样去了吧。」
那人躺在草席上呼吸沉重,她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苏卿的视线,她手往前伸了伸,似乎想抓住什么,「托娅……」
苏卿就隔着牢房定定地看着她,她眼底流露出的哀伤,让苏卿有些无措,她朝前爬了爬又叫道:「托娅……是你吗?」
狱卒用刀柄朝门上敲了敲,她吓得缩了回去,狱卒又说道:「别看她现在是个老疯子,听说之前抓她的时候还费了些功夫,这人骑术精湛,逃窜了好几月才抓着。」
封不遇看着牢里的人,也有些影响,当年他父亲攻破塔山部落的时候,听说有位女子很会骑马,连轻衣军都抓不住,想必就是她。
算起日子,她已经被关了七年了,狱卒叹了口气,「这人也就这一两天了,尽快死了也解脱了。」
苏卿心里有些不安,她看着这人就想起了朱雀,可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越想越深,越想越慌。
回到缱香楼的时候,红姑和几位姐姐都很惊讶,但是看到她身后的封不遇,也就明白了。
我跑过去抱住了苏卿。
她走的这几日,我连觉都睡不好,她摸了摸我的头。
我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等走到房间的时候,朱雀又在打趣苏卿和封将军了,染钦这样沉默的人都在旁边附和。
她一边把玩手里的马鞭,一边说:「亏咱们还担心,好在有封将军啊,我听说那猪头书生,今天下午掉到城南阴沟淹死了,可算是老天开眼。」
苏卿浅笑着喝茶,忽然对着朱雀喊道:「托娅?」
她语气里带着试探,我和染钦姐姐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是朱雀愣住了,她脸色一下就变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苏卿拿着茶杯的手也抖了一下,朱雀腾地站了起来:「你是听谁说起的,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我草原上的名字。」
我和染钦姐姐互相看一眼,也知道事情不对头了。
苏卿阿姐把她在狱中遇到那老妇人的事讲了出来。
朱雀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那一定是我额吉,一定是我额吉,她怎么会被抓住的,当初送我出来和亲,怎么又要抓她了。」
看来朱雀对这些事还不知情,苏卿思虑了一下才说道:「他们说塔山部落被灭族了,具体的事,我也不知道。」
朱雀一下没了力气,瘫倒在椅子上,苏卿又想起什么,抓着朱雀就往外走,「现在赶去,或许能见见她。」
可朱雀就像个木头一样,拉也拉不动,染钦也急了,伸手去拽她,「快走啊,还能见着。」
朱雀眼里有些害怕和犹豫,染钦拉起她的手:「去见她吧,她一直在等你,你从未被他们抛弃。」
朱雀深吸一口气,「我想换身衣服再去,我怕我穿这衣服,她认不出我。」
话音刚落,染钦就去朱雀的房间,把她压在箱底的衣服拿了出来。
这衣服是她部族的衣服,染钦常常看见她抱着这衣服发呆。
朱雀泪眼婆娑地看着染钦,染钦帮她换上了那身衣服,苏卿帮她梳头。
她又像做回了公主一样,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额吉曾经告诉她托娅的含义,意为光辉,她是额吉的光,也是神赐给塔山部落的光。
可是神把她这束光遗落了,让她经历了太多苦难。
她们的部落在永夜山脚下,那里遍地开花,处处散落着牛羊,她出生在一个傍晚,天边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传来她的啼哭,百姓们围着帐前的篝火,跳了好久的舞。
那时候人们问起她的名字,额吉眼中都透露着欢喜,告诉别人,她叫托娅,意为光辉,希望能照亮永夜山上的雪。
当苏卿把她最后一绺头发藏入发髻的时候,她眼里多了几分桀骜。
我能想象她当初做公主的时候有多么威风了。
她带上了这些年存的银子,待会儿肯定要打点狱卒。
穿着异族服饰终归是有些招摇,染钦又拿了件披风给她。
染钦还在病着,不宜外出,所以就只有我和苏卿陪着朱雀。
一路上朱雀都在问有关她额吉的事情,苏卿也尽量把细枝末节告诉她。
走到狱卒门口,苏卿上前交涉一番,又给了银子,对方才勉强愿意放行。
朱雀走两步,身上的饰品就叮咚作响。
苏卿把我们带到一处偏僻的牢房,里面躺着的人听着声音,勉强直起了身子。
她抬起皱皱巴巴的脸朝外张望。
朱雀褪去披风,慢慢走近。
看清了那人她惊讶地捂着嘴。
然后慢慢蹲下去,呜咽着开口叫了一声额吉。
那人有些不敢相信,带着探究的神情往前挪了挪,在看清朱雀之后,她张着嘴发出呜咽的声音,心底的悲恸一时间爆发出来。
她伸出手来,朱雀一下就握住了那手,苍老的手上全是疤痕。
她呜咽好久,不能言语,朱雀攀着牢门跪在地上,想离她近一点,可她们之间始终隔着牢房。
狱卒听着声音朝里面走,那老妇人立马把手抽了回去,又变得像不认识她一样,我也连忙把披风给朱雀披上,要是发现她是塔山部落的公主,她是断不能活的。
刚刚苏卿跟狱卒说的是觉得那人可怜,想来看看,他这才放行。
她再也不能与朱雀相认了,眼光流转,她一直看着朱雀,两人都不说话,可又有千万种情绪被传达。
狱卒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我们赶快走,那妇人朝朱雀点了点头,示意她走。
苏卿去拉她,可她死死攀着牢门,她想再多看额吉一眼,这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她紧紧扣着牢门,眼底生出几分恨意。
苏卿给我递了个眼神,我们俩合力把她拖走了。
当天晚上狱中传来消息,那老妇人去了。
朱雀听着这消息不悲不喜,她走到门外,朝衙门的方向拜了拜。
听说她们草原上有个规矩,父母离世,子女不能哭,不然父母的灵魂会放心不下,不会去转世投胎。
我见她一直站在门外,就跑过去牵她的手,她有些木讷地看了看我,然后轻轻回握住我的手。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许沙哑:「或许她早就算到了塔山会被灭族,才会把我送走。」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我的额吉是猎过狼的人,竟在那小小牢房被关了七年,我却在这缱香楼待着卖笑,长生天从没庇佑过我们。」
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眼里是空洞的麻木,「莺歌,你说这是什么世道,我甚至不能为她收尸,也不知道她会被葬在何方,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慢慢靠近她,想给她一些温暖,她又无奈一笑:「我们都没有家了,又该回哪里去。」
那天晚上她唱了好久的歌,我没有听过,听说是为死去的家人指引方向的歌,那歌声哀伤婉转,飘荡在缱香楼上,久久不能散去。
9
自那日生气之后,我就没再见过齐盛,他多半也不想再见我了,可是不想见的人偏偏又遇上了。
染钦姐姐的药一直是我去医馆取的,那天我特意在医馆门口张望了半天,确认齐盛不在我才往里进的,谁知道我刚进去,他就从里屋出来。
正好撞了个正着。
他见着我也没有打招呼,而是自己去做自己的事了。
看来是不想和好了,我也没跟他说话,转身就找另一个伙计抓药去了。
那伙计认识我,因为我的药都是齐盛配的,今日突然找他,他也很错愕,一边瞄齐盛一边帮我抓药。
也不知道他心虚什么,这么大个医馆又不是只有齐盛会抓药,那伙计见齐盛没有管我的事,也放松下来,与我攀谈起来:「难怪现在齐师兄不跟你说话了,他现在可是有人来说亲了,肯定要避嫌的。」
我听着这话,心沉了一下,但是还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说亲就说亲呗,我与他也不是很熟。」
那伙计笑了笑:「你还真没良心啊,他之前对你不挺好的,肯定是把你当作妹妹了,他正好年长你几岁……」
他后面的话我都没听进去,只记住了一件事,就是齐盛要成婚了。
是该远离他才对,他那样的家世,肯定能说一桩好姻缘。
我是缱香楼的人,若跟我扯上关系,人家姑娘肯定会介意的。
那伙计见我出神,就敲了敲桌子。
他已经把药包好放桌子上了,我提着药,往外走。
齐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外面整理药材了,他瞄了我几眼,我低下了头,想假装没看见,就这么过去。
谁知道他抓着我手臂把我拉到他身边,语气有些气恼:「你这小丫头,怎么能记仇记这么久,我不开口你就不跟我说话了?」
我抬起头,他依旧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样子,我有些局促地抽回手,「不是的齐大哥,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也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但是没有说出来。
以前没有感觉,现在第一次觉得与他在一起很奇怪,忽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一次见他,他给我水喝,那时我只觉得他是个好人,后面他常常照顾我,我也很感激他,便把他当作兄长,可是今日听着他要娶别人,我心里像是被人揪起来一般的疼。
我把脸埋进了毛茸茸的领子里,他俯身看我:「小姑娘今天是怎么了呢,要不要我给你把把脉?」
我怒视着他,他毫不在意我的目光,又揉了揉我的头发,「今天晚上我正好有空,要不要带你去逛夜市啊。」
他这人还真不知道避嫌,都是要说亲的人了,做事还是没有分寸。
我后退了一步,逃离了他的手掌,「今天晚上染钦姐姐叫我写字,我不能出门。」
「我也可以教你写字啊。」
「可是我的师傅又不是你,我不想跟你学写字。」
「为什么?」他一脸不解。
我:「……」
我看齐盛挺聪明的,怎么就看不出来我是故意避着他呢。
他见我沉默,拿出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你总要给我一个原因吧。」
我心一横,也就直说了:「我听你店里的人说有人给你说亲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要让别人知道你跟我有瓜葛,谁还跟你成亲啊,你帮过我许多,是我的恩人,我还是盼着你能有门好亲事。」
他抱着手臂,听我解释。
我说得越多,他眼角的笑意就越明显。
我说完之后,他审视着我:「小姑娘,我看你平常挺聪明的,怎么现在就脑子转不过来了呢,别人给我说亲,我就非得娶吗?」
「那你这辈子都不成婚,跟你师傅一样,老了就去云游?」我认真地问他。
他若有所思地答道:「要成婚自然要娶自己心爱的人咯。」
「那要是没有心爱的人呢?」我追问道。
「怎么会没有,现在就有啊。」
我看着他毫无顾忌的样子,忽然有些羡慕他,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娶自己想娶的人,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我苦涩地笑了笑,「那……可真好。」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将将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能掌管这么大一家医馆,他为人也和善,这城东没有不说他好的人,这样的人是该过那种完满的人生的。
回到缱香楼,就看到染钦心事重重的样子,因为平常爱跟她吵嘴的朱雀,安静下来了。
她说这人能说出话来还是好,说不出话,发泄不了是最痛苦的。
可是她这几日跟以往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好好做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她的马已经在后院拴了很久了。
她许久没有骑过马了,那马也焦躁不安的。
苏卿想了个办法——或许让她去跑跑马就能好受许多,她还特意跟红姑商量了这事,红姑也答应了。
那天是染钦去拿的马鞭,她以前最瞧不起朱雀跑马,如今却亲自把马鞭放在她手上。
朱雀摸着马鞭,把它放在心口的位置,静默许久。
由于染钦要弹琴,苏卿要跳舞,就我一个闲人,只得跟着她去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朱雀教会了我骑马,那天我们走了好远的路,从清晨走到黄昏,她在马背上一刻也不停。
最后在宽广的河边停了下来,马儿很久没出来,也憋坏了,但是跑了一天也累了。
我们把马儿放在河北吃草,在一棵树旁坐了下来。
她扯出怀里的酒袋子,使劲闷了一大口 ,又递给我,在此之前我还从未喝过酒,可是我想着齐盛的事,心中烦闷,就也喝了一口。
这酒从嗓子辣到了心里,她看着我皱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我别告诉苏卿,要是苏卿知道了肯定要说她。
她接过酒又痛饮几口,「你呀就是被她们养娇气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知道从马上摔过几回了。」
说着她露出手臂上的伤疤,我看着那疤都觉得疼,她丝毫不在意,眼里还带着几分骄傲。
「以前天气晴朗的时候,永夜山脚下全是跑马的少年少女,他们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远远看去,像一片彩云。我的额吉比我阿布骑术还好,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教我骑马,我阿布就在一旁看着。」
我伏在她膝盖上听她说着话,她时不时地就喝一口酒。
「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我阿布格外疼惜我,他不愿意我额吉把那些本事教给我,他说那些本事要学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可是我额吉却不觉得打猎辛苦,她不喜欢没本事的人。」
她把手轻轻放在我背上,「可她还没把那些本事全数教给我呢,就把我送走了,既然她想我活着,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着这世道总会变好的吧。」
晚风吹动着她脸上的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说她要活着回到草原,带着她的马一起,去找她的家。
临了,我们打道回去的时候,她突然提起了齐盛。
「医馆那小子喜欢你吧,他那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还看不明白?」
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你们这儿的人,太过含蓄。」
10
等染钦姐姐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就有东家来邀请我们去府上演奏跳舞。
我最喜欢跟着姐姐们外出了,赚的银子多不说,有时候还能吃到好酒好菜。
这一回就是去城东一个大人府上,听说给的银子红姑的布袋子都装不下了。
本来说是坐马车去的,可是染钦却想骑马,她还揶揄朱雀姐姐:「你平常说骑马多厉害,怎么就不能带我了。」
朱雀姐姐也是好心,她想着染钦病刚好,还是别多吹冷风了,可是她却执意要骑马,最后苏卿阿姐也劝不动,只好给她披了张大毛坎肩,让她与朱雀骑马去了。
那日城中下着小雪,染钦坐在马上,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朱雀坐在她身后,小心护着她。
到了那大人府上,染钦眼睛都被风吹红了,她抱着琴,抬头看着牌匾,「这地方还真是没怎么变。」
朱雀似乎察觉她的心事忙岔开话题:「瞧着你身架子小,结果我一路护着你,手都酸了。」
朱雀姐姐在一旁咋咋呼呼的,可是染钦依然仰着头,轻轻道:「我十四岁去的缱香楼,如今有四年了,这府上还是这个样子。」
朱雀栓好马,走到她身边,「所以早让你不要来了,他如今是高门显贵了,怕是不记得你了,又或者早已娶了妻了。」
染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我来也不是还记挂着什么,只是不想让红姑难做,缱香楼里还有其他人的胡琴比我弹得好吗?」
朱雀还要说什么,被苏卿阿姐打断了:「快些进去吧,不要耽误了。」
我抱着苏卿阿姐跳舞的衣裳,跟着他们左绕右绕地进去了。
这府邸十分气派,一砖一瓦都恨不得是金子做,屋内摆件也是我见所未见的,听说这家主人是平阳候,虽然平阳候已老,但是身份地位也是无话可说。
他今日请的也不是其他人,而是封不遇,还有其他一些王公贵族。
台下的人烧着火炉,坐在屋里一点都不冷,可是姐姐们要穿着薄衫在冷风里跳舞,唱歌,弹琴。
屋里的人称赞她们风姿绰约,却看不见她们冻得通红的脸。
染钦姐姐的眼神一直在搜寻台下,或许是在找她那个青梅竹马的阿笙哥哥,可是几番搜寻那目光都没有落点,最后也只得回到自己的琴上。
楚笙是平阳候的小儿子,染钦姐姐以前是通判的女儿,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可是后来染钦姐姐家落了难,她也入了缱香楼做官妓。
看这府邸这样气派,那楚笙多半也攀上了好亲事。
雪越来越大,苏卿阿姐肢体都有些发抖了,还要舞着长长的水袖,有几步她都微微晃动,似要跌下台来。
这时候封将军端着酒杯,眼色一沉,开口道:「这歌舞听久了,也没什么趣味,停了吧。」
平阳候连忙叫停了歌舞,想打发几位姐姐到后院领赏钱,谁知道这时候一个瘦高的男子站了起来:「我听闻封将军回城的时候,缱香楼有位小娘子去接了,是哪位啊?」
他戏谑地看着台上的人,全然不顾众人目光,苏卿阿姐只得站出来,朝他微微福身,毕竟这候府请的人,都不能得罪。
他摸着下巴打量着苏卿阿姐,此时我的心都揪起来了。
他开口道:「果真是个标志人物,不过你如此痴恋封将军,他都不肯收你做妾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傻了眼,齐刷刷地看向封不遇,却见他仍自顾自地喝酒,苏卿阿姐也淡淡道:「大人是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舞姬。」
他冷笑一下,端着酒杯走到苏卿阿姐面前,「这封不遇一介武夫,懂什么怜香惜玉,不如跟了我,我给你赎身。」
这时候苏卿阿姐的眼神突然变得冷了起来,她正视着面前的人,没有丝毫畏惧。
那人见苏卿阿姐这样,一气之下扔了酒杯,扬手要打她,我连忙冲了过去,想替她挡一下,谁知道,从后面飞来了一只短剑,正好插在他手上。
我朝后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封不遇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握着刀柄,黑色的长袍因为剧烈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人吃痛倒了下去,封将军慢慢走过来,低头瞟了一眼地上的人,毫不留情地抽掉了他手上的剑,血瞬间涌出,他疼得哇哇直叫。
封不遇没有再看他,而是走到苏卿阿姐面前认真地开口道:「那日城门相迎,封某三生有幸。」
凌厉的眉眼,在寒风里,格外清冷,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阿姐不知道有多开心,可是他即使说出这样的话,语气也带着客气,是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说出这样的话。
苏卿阿姐低下了头,一滴泪就直愣愣落了下来。
其实她之前也觉得自己太傻,带着一腔孤勇,冒冒失失地,就去了,如今看来,也值得,至少他有那么些懂她。
平阳候见状,忙出来劝和,走近了才看到染钦姐姐。
他愣了一会儿,神色复杂。
封不遇把带血的剑扔在了雪地里,擦了擦手上的血:「平阳候,这酒喝到了,我就先告辞了。」
他整理好黑袍,转身就走,平阳候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我们也被管家带去了后院,给了银子也不让我们走,说是平阳候夫人要见我们。
这倒是怪事了,可是也只能等着。
我依偎在苏卿姐姐身边,昏昏欲睡,她只能不停地给我塞果子吃,让我别睡。
染钦姐姐则是抱着琴发呆,朱雀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直言道:「你就别多想了,你们一别两宽,便是好结局了。」
染钦姐姐微微点了点头,这时候平阳候夫人被扶着进来了。
染钦姐姐忙低下了头,平阳候夫人却直奔她而去,颤颤巍巍地开口道:「染钦?」
染钦姐姐没有抬头,而是依着礼数,朝她福身,平阳候夫人皱着眉头,泪珠却滚了下来,「这到底是桩孽缘,如今你再来平阳候,却是这副模样。」
染钦姐姐慢慢抬起头,注视着平阳候夫人:「染钦已经没有家了,可是我还想活着,只要能活下去,什么模样不好。」
平阳候夫人泪如雨下:「那你……可还有一分惦念阿笙?」
这话问得,倒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他平阳候之子,还容染钦姐姐惦念吗?
我不满地瞥了平阳候夫人一眼。
染钦姐姐又垂下了眼,「阿笙现在,应该早已经娶了个好姑娘吧,他今年应该二十岁了吧,还容我惦记什么。」
染钦姐姐话音刚落,平阳候夫人突然拽着她的手,「你不如跟我去看看,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染钦姐姐就这样被拽着走了,我们也只好跟了过去。
谁知道那老太太把我们带去了祠堂。
祠堂的桌子上,摆着一块牌位,平阳候夫人手指着那牌子:「那就是我的儿子,我可怜的小儿子,在你充作官妓后,他就生了病,整日念叨着我们,让我们救你回来,可纵然我们家有滔天权势,怎么左右圣上旨意。」
「我们见他日夜忧思,想着给他说一门亲事,让他忘了你也好,可是他却不愿,来的那些姑娘,他面都不愿意见,他说他有你一个就够了,你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说到这里,平阳候夫人泣不成声。
染钦姐姐直勾勾地看着那牌子,一动不动。
她想过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她往后踉跄了一下,幸好朱雀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平阳候夫人扯着她的衣裳:「他是病了,可他自己不愿意好了,我的阿笙长眠时不过十八岁,多好的年纪……最后却郁郁而终……」
染钦姐姐望着那牌位,上面的名字,是藏在她心里好多年的名字,是她在每个日夜思之如狂的名字。
她紧紧捏着裙角,想忍着情绪,可是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苏卿姐姐也红了眼睛。
平阳候夫人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这不该是你们的缘分,他死前还说此生对不住你,让你沦落风尘,来世必定要偿还,可我希望你们没有来世。」
这时候染钦笑了,笑中带泪。
他还想跟她有来世,多傻的阿笙啊,她竟然从不信他,还以为他另娶她人了。
平阳候夫人平复了情绪,拿出了一封信,信纸有些微黄,「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你还会回来,叫我留一封信给你,没想到还真让他说中了。」
染钦接过信,薄薄的信纸像是有千斤重似的。
信封上写着「染钦亲启」。
他的字迹,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染钦吾妻,请原谅,我这样冒昧地称呼你。
久未见面,近来可好!近日我不太好,或许是病入膏肓,连握笔都有些困难,恐怕时日无多,但还是想写一些东西给你,望你莫怪。
我写这信的时候,正值阳春三月,外面定是春光明媚,可惜我下不了床,不然我就去我们常去的那条河看看了。
我这一病,才知道你原来生病有多痛苦,那些药极难入口,喝了一口药,就算吃再多的糖都是苦涩的。
反正我时日无多,我就求老天爷让我替你多病一点,这样你少些病痛,我也能得到些许宽慰。
我把家中那棵老杏树砍了,你走后,那树上的果子就没人摘了,常常掉得满地都是,摔得稀巴烂,倒不如砍了去。
那天我偷偷尝过,那杏子极其酸涩,可是你以前还挺爱吃,我记得当时你常常缠着我,要我给你摘杏子。
那时候我常常盼着那青杏儿快点变黄,这样你就可以来找我了。
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杏,家母说人总会变的,有的人以前喜欢吃甜,以后喜欢吃辣,世间万物,都没有一个定数。
我认为她说得有些许道理,我读以前我们读过的书,也跟以前的理解不同了,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那些读过的书,我总不愿再翻阅。
前些日子心血来潮,我把以前的书找出来看了看,又觉得其中深意跟以前不同,若你在场,我定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你走后,没人再听我讲故事了,或许是我讲的故事不再有趣了吧,有时候看到一件趣事,想跟人说来着,可是却没人可说。
那些下人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他们只想把我伺候好,让我晚点死,害怕母亲迁怒他们。
母亲也是,我一将死之人,她又何必去迁怒旁人,家母你也是知道的,她最喜欢小题大做,所以那些下人都惶恐不安,生怕我跟他们多说话。
母亲倒是总来陪我,但她老是哭哭啼啼的,很是聒噪,本想与她说两句话,可我还没开口,她就开始抹泪。
父亲不常来看我,想来他在朝堂上也是有心无力,在他眼中我应该与废物无异。
一天就知道扎在书堆里,不问仕途,就担着小侯爷的虚名,给他丢脸,他常说我无可救药,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我离鬼门关就临门一脚了,可我依然觉得自己没错,这世上这么多人,有人想精忠报国,有人想闲云野鹤一生,这没什么不妥。
他不来也罢了,我们总是吵架,以至于我病榻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整日就望着窗外的树。
这样的失落不知道你有没有过,或者现在有别人给你讲故事吗,若有的话,那也很好。
可是一想到你以后要跟别人在一起,我就难受得要死,虽然我也快死了。
我现在手抖得厉害,这么几个字我写了好久,身上的薄衣都被汗浸透了。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读到这封信,当你读到这信的时候,想必我已经走到阎王跟前去了,实在抱歉,要先走了。
尽管这辈子有诸多遗憾,却也不得不走了。
草草于此,恕不多言,来世啊,总会相见。
祝好,勿祭——阿笙。」
读完信后,她摸着那牌位,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回忆若川流,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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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9 10: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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