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恶(下)
沉迷修仙:诸神皆会裙下臣
20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应该失落还是开心。
解了之后就没有性命之忧。
但也没有理由再对涂山卿这样那样。
好纠结。
千羽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道:「你倒是想得美,这只能暂时压制你身体里的『龙之恶』,它还是会发作。」
哦,原来并没有被解掉。
听到只能暂时压制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也是因为这样。
我是真的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涂山卿。
喜欢到恨不得和他欢好。
「你要是想彻底解掉,也不用舍近求远,低声下气求别人。你面前不是还有一个现成的『解药』么?」
千羽伸手捏在我的脸上,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收回了手。
只是还是会在一边阴阳怪气说话。
「睡了一觉之后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和我生分了很多,哎,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你误会了。从前也没有想过要讨你喜欢。」
我忍不住和他争辩了一句。
他笑笑并没有在意,而是又聊回了『龙之恶』。
「我从前虽听过『龙之恶』,但一直都以为它不过是龙族用来帮助繁衍的术法,并未在意,族中也无过多的记载,不过……」
千羽话音一顿,看了一眼涂山卿后,才看回我。
他眼中浮上笑意,目光沉沉望向我,对我说道:「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我也是纯血瑞兽族啊。」
我原本还以为他有什么法子,听到这样说,努力克制了想要动手的冲动,狠狠对他翻了个白眼。
千羽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总是一副嫌弃我的样子,害得我好受挫。」
涂山卿问:「你刚刚说『龙之恶』是龙族用来帮助繁衍的术法?」
千羽维持着自己的针对人设,全当听不见涂山卿说话。
我只好踹了他一脚,「怎么回事,快说。」
千羽一边摸着叫骂我心狠,一边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我听完后惊讶不已,久久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也就是说,『龙之恶』并不是什么诅咒,也非遗传,而是上古神族赐予龙族的秘药,皆因为龙族孤傲,不愿群居,更不喜孕育子嗣,神族便用这药助我们龙族繁衍?」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
竟然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神族给我们下了这种秘药,让我们一代又一代延续。
原来高高在上,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龙族,连繁衍这种事都无法随着自己的心意。
「是的,这是神族赐予你们的命运,龙族注定无法抗拒。」
「为什么无法抗拒?这种事情不应该由得我们意愿才对吗?」
我忍不住问。
千羽对我摇头,「不可胡说。」
是了。
神族高高在上,无处不在,注视着我们的一言一行。
「我从来没有见过神族,可我却要被他们左右。」
要真的如千羽所说,那么我根本不是中了诅咒,而是中了毒。
这毒到底是生来便有还是某个时候染上呢?
「宁云曦早在沉睡之前便已成年,这毒应当不会是成年之后才毒法,那么只能是现在才种下。」
涂山卿问我「你是什么时候感到……不适的?」
涂山卿像是顾及我的颜面一般,换了个说辞。
我努力回想着身体的一切,第一次感受到『龙之恶』的时候其实是沉睡八百年醒来,去找涂山卿的路上。
那会儿我只当是修习不当导致的身体不适。
再然后又真的以为是『龙性淫』造成的后果。
直到在蛇妖处,我才第一次听到了这『龙之恶』。
千羽问我:「会不会是在你沉睡时中了毒?」
「也是有可能的。」
蜕龙期于龙族而言尤其危险,因为那时候的我们五感尽失,任人鱼肉。
只不过在龙族还未族灭之时,母后就早早替我寻了安全的地方。
我修炼的地方尤为难找。
所以我也就放心地进入了长达八百年的沉睡。
「应当不会,据我所知,龙族都会陷入沉睡,短则几百年,长则千年,因此所寻之处十分安全。更何况龙族族灭,其他种族若想找到龙族修炼之所,更是难上加难。」
常人在海中无法呼吸,潜入深海更是会爆体而亡。
但遇水而生的妖们也不在少数。
东海中就有人鱼族、龟族、水草族,珊瑚族、礁石族……
「确实,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也不可能在那时候给她下毒。」
话虽如此,但我没有说的是,那人若是龙,就另当别论了。
或许旁人找不到我,但龙族呢?我父皇呢?
世间还会有龙吗?
我想起了父皇的种种,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胆怯。
千羽又问:「那会不会是九尾狐族?」
对啊。
我当时在贝壳中沉睡,漂在海底,居无定所。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推向了岸边,又阴差阳错听了他们的吵闹,才被吵醒。
那会儿我身体的一切都还未恢复,要是给我下毒,我的确不会察觉。
这样想想,确实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他们是如何算准了我正漂回岸边呢?当初那一堆人中有没有狐族长老?」
我问涂山卿,又想到他那会被蛇妖骗走了,怕是并不知道,于是又将目光落在千羽身上。
千羽摇头,「别看我,狐族我顶多就眼熟一个涂山卿,其他人我哪会在意。」
说得也是。
「这件事好办,回去后询问一番便知道。不过若是狐族长老叛变,那狐族中便可能还会有间隙,在与不在,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很是颓然地坐在一边,毫无头绪。
涂山卿安慰我,「既已知道如何解,如何得来,便不要过多操心。」
话虽是这个话,可我如何能做到放宽心呢?
毕竟睡也睡不到,解又解不得。
犹豫再三,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有一事要告知你们。」
千羽见我这般慎重,罕见没有开口和我斗嘴。
我便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从我父皇当年疯疯癫癫,到最后并未发现他的尸体,以及所有龙族皆死状诡异等事一股脑告诉了他们。
还有那个我从未说过的秘密。
「九百年前,他……他在龙族的海螺里留下了一句话,那是每个龙族父母留个孩子成年时最重要的嘱托。」
那是最最珍重的祝福。
当我成年那一日,我满心欢喜地游回东海,以为我将会和涂山卿再组建一个家。
从此后,就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
父皇说的话,粉碎了我所有的期待。
「他说让我无论如何一定不能和涂山卿在一起,一定不可以对任何人动情。」
这就是当年我突然之间性情大变。
最后甚至嚷嚷着和涂山卿断了干净的原因。
直到听完我的话,千羽才恍然大悟:「原来你竟是因为这样和涂山卿闹成这般,我还当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才这么不愿意理睬涂山卿。」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当年的确是我负了涂山卿。
说完分手后我就后悔了。
几乎是马上想去哄他,告诉他一切。
结果等我找涂山卿时,他身边竟然围了许多莺莺燕燕。
狐族上下张灯结彩,一片喜气。
所有人都在说,幸好这婚事黄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对于世人来说,我跟涂山卿并不登对。
甚至没有人祝福
大家都在庆幸涂山卿摆脱了我。
也是因为想了太多,我才气急之下提前陷入了蜕龙期。
青丘郡离水太远,进入蜕龙期后我化作了小龙身,险些被活活晒死。
还是千羽找到了我,将差点晒成龙干的我送回了东海。
我一睡八百年,再醒来,涂山卿便再也不是当初的涂山卿了。
涂山卿似乎根本不介意过去,他平静无澜地问我:「所以你觉得当初龙族族灭的罪魁祸首是龙皇?」
「嗯。」
这个猜测藏在我心里许多年,我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
也正是因为它,我小心翼翼,看似狂妄实则如履薄冰,每日都从噩梦中惊醒。
梦见所有人都知道父皇所作所为,梦见他们逼我大义灭亲,梦见他们奚落我们龙族该死,梦见我连累涂山卿。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年少时我不敢接受涂山卿的示好。
生怕有一日真相如我猜测一般,那到时作为狐族少主的他又当如何自处?
那毕竟是我年少时唯一的光亮,最最最爱珍爱的人。
「龙族族灭时我还小,记得不太清,也没有证据。而且身为臣子,我不该怀疑我父皇,但种种指向都不得不让我这般去想。」
涂山卿安抚我说道:「云曦,这和你都无关,无论真相如何,都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是你,他是他,龙族是龙族。」
我勉强回了笑,眼里却忍不住模糊一片。
他在朦胧中向我走来。
轻轻将我揽在怀里。
他接连在我耳边说了两个「我知道了」,却也不知道到底是知道了什么。
「我已经不难过了。」
21
我不愿涂山卿是因为同情才这么对我,嘴硬说出这一句话。
是说给旁人听的,也是劝给自己的。
「看来魔怔并非偶然,龙息的所来是关键。」千羽提议,「或许我们要再查一遍黑市。」
「黑市那里古怪得很,要回去再从长计议,倒是可以回客栈,找找当初千方百计引我们去黑市的人,以那些人为切入口,也许能有突破。」
千羽也同意了涂山卿的想法,我们当下决定立刻回青丘郡。
临走前我看了一眼小屋,多少有些遗憾,只差一步我就能得手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希望涂山卿看在我是情有可原的份上,下一次发作时,能爽快地从了我。
千羽催促着:「你们不会舍不得这个小破屋吧,还不赶紧的。」
千羽像是故意戳破又像是刻意装傻。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千羽面前无所遁形,一言一行都被他看得再透彻不过。
有千羽的神器,我们半个时辰就回了城门口。
城门早已经关上,但来人是涂山卿,守城士兵们不敢懈怠,赶紧开了门将我们迎了进去。
进城之后,千羽便迫不及待要与涂山卿分道扬镳。
「今夜太晚了,我与龙皇先回客栈歇息,明日一早再去府上叨扰。」
我看了一眼涂山卿,见他神色依旧淡漠,并未表露出半分不舍。
不会吧!?
我还以为他真的喜欢我,难道那些都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
我磨磨唧唧了好半天,还是决定以退为进。
「我走了。」
就在我转就要走的时候,涂山卿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嘿嘿。
上当了吧!
这招果然好用。
我偏过头看他,分明在说,舍不得就邀请我共度良宵。
结果涂山卿这个闷葫芦,也不说话,就只是紧紧抓住我不放。
千羽在一边玩味的模样盯着我们瞧。
涂山卿唇瓣紧紧抿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将我狠狠拽向自己的同时,对我说了一句:「跟我走。」
我心中窃喜,面上却故意忍住。
身子却很诚实,非常自然地依在了他的怀里。
涂山卿像是发现了我的小心思,将我推远了一些,又说:「自己走。」
哦。
不要紧,反正还有时间。
千羽又一次打破我的计划。
「那也好,狐族少主的家,总比客栈要舒服,我也去,这样明天咱们一起去查线索也方便。」
真的是阴魂不散啊啊啊。
千羽假装无意靠近我们,直到用身体冲撞开涂山卿拉住我的手,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走吧?不困不累吗?」
折腾了一整天,算了,明天再说睡人的事儿吧。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没说话。
等到了要分房的时候,我纠结着没动。
直到涂山卿说:「是你之前的居所,你先过去,我稍后便来。」
好的好的,没问题。
「啧啧,早知道我也应当跟去黑市的,除了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千羽在一旁啧啧有声。
我听到他的意有所指,下意识就打了他一拳。
让我错愕的是,千羽竟然没躲开。
他一边揉着胸口一边说:「你这般说不过就动手的行为什么时候才能改?」
「你怎么躲不开?」
我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躲不开,身上好像也没有了灵力。
千羽无所谓地解释:「去偷东西自然要付出点代价。」
「你受伤了?你的灵力呢?」
这会儿我才惊觉千羽身上一直有浓厚的血腥气,等我掀开他的衣服后,才发现他的胸口有一个深深的洞,像是被什么贯穿了一般。
千羽摇头,想要说话,嘴边却溢出血来。
涂山卿先我一步将他扶住,吩咐人道:「请大夫。」
我还想说话,千羽已经昏死了过去。
千羽受伤了?为什么受伤?
涂山卿接连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听到,我忍不住问他:「跟我沾染上关系一定会没有好下场的是不是?」
所以我父皇才会叮嘱我。
离情爱远一点,离涂山卿远一点。
涂山卿摇头,「不是,与你无关,宁云曦,不要自责。」
我知道,但我总是忍不住想。
大夫来了之后说千羽受了这般重伤,常人怕是动弹不得,他却还有意志强撑到这里,不愧是神殿大祭司,羽族少主。
他千羽的伤口清理了干净。
涂山卿又给千羽灌了很多灵力。
那胸口的洞这才被补上,没再流血。
临走时,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让千羽短期内不要随便动用术法,否则回天乏术。
涂山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显然是决定留我跟千羽独处。
确实,我有太多话想要问千羽。
千羽在一炷香后才醒了过来,他似乎意识到事态严重,罕见没有跟我斗嘴打闹。
只说:「这次是我大意,谁知道神殿竟真的埋了杀招,那些破记载有什么好值得看守。平日里送给我看,我都嫌弃。」
「你还能说那么多话,看来确实死不了。」
千羽对我露出讨好的笑容,「那是肯定的,我是谁啊,我可是神殿最年轻的大祭司,所以你别生我气了,好么?」
「算了。」
我实在是没有力气跟千羽纠缠。
「云曦……」
就在我站起身就准备回房时,千羽喊住了我,「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刚刚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会啊!」
不过不会很久。
我会很快走出来。
千羽却厚脸皮地从床上下来。
我不耐烦问他,「你不打算要你这条命了?」
「其实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我不过是灵力枯竭而已,我算出你……会出事,这才不管不顾从神殿赶了回来。我本就不爱使用术法,短时间不用术法完全可以做到,过几天就能痊愈。」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一口气说那么多话,确实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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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羽伸手摸我的头,「放心,我不会放任自己危险,让你替我难过。」
「我才不会替你难过。」
千羽嗯嗯应了两声,凑近我说:「也不知道谁眼睛这么红。」
「我只是再也不愿意失去亲人了。」
千羽听了之后,露出讥讽的笑,没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一般。
我百般不适,问他:「你有事情要告诉我?」
千羽点头,收起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这才慢慢说着。
「我这次回神殿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思索起来,这才说道:「狐族族长与神殿有过什么交易,导致神殿对某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我告知他们涂山卿被掳,龙息存于世,他们竟一点都不在意。这就很不正常。」
「嗯?」
见我一时没回过神来,千羽忍不住说我。
「你怎么去了一趟黑市就变傻了,神殿巴不得能抓到狐族的把柄,这龙息和狐族长老的失踪,但凡他们找个借口,就能干涉进来。到时怎么设计陷害拿捏狐族,都比遥遥观望得好。」
「……」
还说神殿对狐族没有觊觎之心!
「你先别生气,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跟我这般向往和平共处的羽族很多,否则神殿也不会被分为两派了。有我在,不会有人动摇狐族,动摇涂山卿。」
「狐族和涂山卿跟我什么关系。」
「好好好,与你无关。」千羽继续说道:「而且,我查到黑市其实是狐族的产业。」
「?」
这下我更摸不着头脑了。
「可涂山卿说,黑市背后是羽族,所以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把涂山卿跟我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千羽。
还提及了黑市屋主的身份和那一汪温泉池的事。
「羽族的确有过内乱,当时我在神殿并不清楚。现在想来,竟然跟当年的龙族和现在的狐族一般无二。至于那温池,的确是有听过,那是上古神族赐予瑞兽族的神物。但根据记载,这温池应当是在龙族。」
「龙族?」
「是,龙族掌水,这温池水一直都是龙族来掌管。至于什么时候被搬去了黑市,抑或者是不是一直在黑市,就需要再查证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而出。
「温池是龙族的,龙息和温池有存于黑市,会不会黑市真的有龙?羽族又如何跟黑市有了勾结?」
「黑市是否有龙这一事还不能肯定。但是羽族内乱我是知晓一二的。当时我们羽族有一脉想要夺权,德高望重的长老发现后却不容情,硬是要将其一脉处死。那一脉为了活下来,不得不与家族决裂,叛逃而出。最后两败俱伤,那一脉就彻底失踪不见。那位长老后来反而说自己不知情这些决策,最后无法自证,便自缢而死。」
「所以黑市的那位是这一脉的人?那长老做了这些决定却说自己不知情?」
失忆?
千羽点头,「极有可能。至于那位长老说记不得自己下过这样的命令,确实没有说服力。毕竟从头至尾,都是他亲自出的面。可这事发生后,那位长老却非得查到底是谁冒充了自己,一查,查了千年。」
「冒充?那么大的决策,即便真的冒充一时,又怎么可能瞒住那么久。」
「这便是所有人都想到的事儿,大家根本不相信长老的话。」
「那一脉究竟做了什么,最初那位长老要处死他们,其他族人都没反对的原因是什么?」
千羽冷笑,抬头看我,「那一派想要毒杀整个羽族。」
……
「为什么?」
千羽沉默了少许,「问不出原因,他们抵死不认,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们,做不得假。我妹妹亲眼看到他们往吃食里下药,逼问了其中数个,明明已经认下,几天后又全盘否认。」
「会不会他们也中了毒?无法控制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不会,要是中毒一定会被察觉,哪怕是『龙之恶』这种也会有记载,更像是什么支配了他们一般。」
「会是什么支配他们呢?令得他们这般疯狂不惜背叛族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千羽唇角露出讥讽的笑意,「无非就是欲望使然。」
「不可能的。我父皇就不可能。」
我不信有什么欲望会让我父皇不惜背叛整个龙族,屠……尽自己的子民。
千羽问我,「你觉得涂山卿有没有可能骗你?」
我摇头,当然不可能。
「他说早就知道黑市的背后是神殿,所以才一直纵容的,涂山卿绝对不会骗我。或许这个势力既不是狐族又不是神殿,却一直在刻意迷惑你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羽族族灭吗?」
最后一句话问出来后,我竟然觉得好像什么都说得通了。
龙族族灭……羽族族灭……
「找个时间我们去一趟黑市,不过今夜么,有兴趣与我一同夜探狐族长老家吗?」
我摇头。
「涂山卿说过会给我们结果,我们等着便是。你这身子现在也不适合出门,还是静养得好。」
千羽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对我说道:「你该不会是害怕他责怪你猜忌他,才拒绝我的吧?」
我被戳中心事,脸颊微烫,无还口之力。
千羽说了一声『罢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要是已经做好决定,我也不拦着你。可云曦,我提醒过你,涂山卿不如你想象中那般。要是他真心喜欢你,是不会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这种行为。要是他……不喜欢你,那你也不要付出真心,只当为了解咒玩闹一番就好。这世间自然还会待你如珍如宝的人,我们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不是为了解咒,我喜欢他。」
我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想要坦露自己的心思。
「千羽,我爱上涂山卿了。」
千羽眼中含笑,却不接我的话。
他果然不是合适的分享对象。
他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失了龙皇的威严,对涂山卿这般优柔寡断,看中涂山卿,比涂山卿看中我多得多。
我也不想啊。
我控制不住。
23
千羽邀约不成,撑着病体还是决定一个人去查。
我在他身后叮嘱:「千万别用灵力,别用术法……」
他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会替你根治『龙之恶』,不会让你为了活命去讨好涂山卿,你要是真的要和涂山卿在一起,也应该是因为喜欢,只能是因为喜欢,而不是龙之恶。」
千羽总觉得我是一叶障目。
其实不是的。
我想得很清楚。
我是真的喜欢涂山卿。
我想要和涂山卿在一起,想日日看到他的脸,和他说话,看他蹙眉也好,看他嫌恶也罢,只要能看到,就很开心。
要是能有什么事情能让涂山卿开心,那么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为他做到。
等我明白了这一切之后。
我突然认识到,那些关于我跟千羽的传言多多少少有些真的。
因为我曾经对千羽,确实也有过现在对涂山卿一样的心思……
那时候龙族遭遇前所未有的动荡,母后察觉有异,把我藏于贝壳里,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这一藏就是十年。
这十年之间,我就躲在贝壳里,听着外面的所有动静。
有海浪汹涌,有鱼群结伴而行掠过海上,还有贝壳被浪推向礁石的声音。
我记住了每一个声音。
实在扛不住了就睡觉,饿醒了又小心翼翼地听着。
因为太寂寞了。
我就开始数,出去后要吃多少好吃的,数着要去找谁玩。
我发现,我念的最多的人,是涂山卿。
可每一日都在期盼我母后能把我从贝壳里放出去,然后去找涂山卿玩耍。
但等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失望。
枯燥的生活一点点粉碎了涂山卿在我心里的样子。
到了最后我甚至开始恨他,恨他们。
母后没来,父皇也没有来,平日里一起玩闹的伙伴们亦没有来,就连我喜欢的涂山卿还是没有来。
我等啊等,世界都是漆黑一片。
没有光,没有食物,没有声音。
直到终于等到了眼前的光亮。
十三四岁的少年皱着眉头看我,将我小心翼翼从贝壳中抱出,跟我说:「妹妹不要怕,我来带你回去。」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
只觉得他这一身白色的衣裳可真亮,和我度过的这十年黑暗截然不同。
后来我知道他叫千羽,是神殿年纪最小的大祭司,也是羽族的少主。
我被寄养在羽族,他常和我疯闹在一起,一点都不像第一次见到的那般稳重。
我听到那些羽族少女对他的倾慕。
是什么时候,那点旖旎心思全然没有的呢?
我回忆起来了。
是千羽满不在意地将那些姑娘们送和他的心意丢在脑后。
是他嘴里说着『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子』背后却根本不记得自己对过多少人这般说.
也是他对我说『宁云曦,情爱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我这辈子不配拥有,所以不曾奢求』。
原来他不想要。
那之后我好像就懂了,千羽他从未拘泥于儿女情长,他的心,他的目光,全都放在了神殿里。
他表面上吊儿郎当,实际上爬得比谁都快。
他假装不在意权势,其实步步为营,就连我都是他棋盘中的棋子之一。
龙族龙皇作为他的助力,他在羽族如何不能一手遮天?
他救的是我,也是他的权势。
他赌的是我,也是他的未来。
我只喜欢了他两年。
两年的时间便看清了这一切,从中抽身出来。
千羽应当也察觉到了。
但他从未向前一步,没有挽留,而是任由我离他越来越远。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他让我做他的棋子,我可以做。
他想要当神使,就去当吧。
后来涂山卿长大,找来了羽族,我跟涂山卿幼时的点点滴滴又被唤醒。
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不喜欢一个人也很容易。
变心和痴心从来都不冲突。
从前我喜欢过千羽,现在我喜欢的是涂山卿,这没有什么可隐藏的。
第二天,我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侍女见房里有动静,走了进来,一边伺候我梳洗,一边非常贴心地把吃食都上了。
我吃东西的间隙,侍女倒豆子一般地将所有事情告诉了我。
其中不乏一些关于涂山卿的。
涂山卿并未广纳姬妾,八百年来一直独身,就连个暖床婢女都没有过。
是实打实的纯情。
也正是这样,被几大长老常年催促,涂山卿执拗,根本不听劝,也不在意旁人的说辞,这一倔,就单到了现在。
后来大荒甚至还传出涂山卿是断袖,我其实是男人的说法。
我的到来,让狐族一半欢喜一半忧愁。
「龙皇大人,其实您根本不会再抛弃我们少主对不对?」
严重了,严重了。
我在心里擦汗,然而当初那件事,确实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侍女十分雀跃地替我布菜。
「其实我们少主真的挺好的,四海八荒难得一见的痴情,您再考虑一下嘛。」
我被惊得呛了一声,止不住咳嗽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的背上被轻轻拍了几下。
我抬头,就看到了涂山卿。
他的手正放在我的背上,替我顺气。
我脸颊一红,埋头喝下一碗汤水。
涂山卿倒了杯茶递给了我,「慢些吃。」
「我,我已经吃饱了。」
我放下了筷子,擦拭嘴角,尽量让自己显得高雅,心里打定主意不再吃了,免得被人嘲笑能吃。
不对,现在我这般扭捏是怎么回事?
怎么有一种新婚妻子第二天见相公的感觉?
止住!
不能再想下去了。
「千羽回来了吗?」
我随意找了个借口,涂山卿的动作停住,关切的眼神也变回了平日里的淡漠。
「昨夜他出门时已派人跟着,至于回没回来,未曾留意。」
我哦了一声,意识到不能继续谈论千羽,置身处地想一下,涂山卿哪怕不吃醋也会嫌弃。
所以就换了一个话题。
「狐族长老的家人那里可有审讯出什么来?」
「没有。」
涂山卿早有准备,将一个册子递给我。
我们换去了软榻上,这边侍女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余下的吃食,这幅景象,倒有几分回到了从前。
涂山卿也似有察觉,和我对望了一眼,眼中似有万般情愫。
我心里的欲念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他似乎看出来,故意沉声扯开话题,道:「这是每日的供词。」
好吧,白日宣淫的确不太合适。
我看完供词后,发现每天的口供都一模一样,且没有丝毫错漏。
看来他们的家人是真的不知情。
涂山卿补充道,「不过有一点比较可疑,这里……」
涂山卿伸手指了一处地方,我凑过身去要看,唇瓣碰到了他的脸。
我像是被点着了尾巴一样赶紧弹开。
「抱……抱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虽然我很想。
24
涂山卿应了一句,「无碍。」
见我还很紧张的样子,又说:「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看到了他指的那一处。
明明这几个字我肯定认得,但这时候偏偏回不了神,满脑子都是涂山卿刚刚的样子。
他……他应当……
「云曦?」
「啊?」
在涂山卿不知道喊了我多少声后,我才回神,「是,是有点奇怪。」
他的家人反复提过,长老除了自言自语以为,还会问他们的一个问题。
「我是谁?」我念叨着出声,「难不成他也记不住自己的身份了?」
「嗯?」
我将昨天从千羽那里听来关于羽族的内乱告诉了涂山卿。
涂山卿沉默许久,「倒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般,但放眼大荒,未曾听过有这种术法。」
「我想再去一趟狐族长老们的家,昨天被故意引走,说不定也是因为落下了什么线索怕被我们察觉。」
涂山卿点头答应。
我们到达了狐族长老家,千羽并不在这里。
也不知道他昨晚说来查一查,到底查没有了,查到了什么。
千羽这次回去,神殿也应该知道狐族的事。
事急从权,当下我就没再管他们定下的不能随意在城内使用术法的规矩,散开自己的灵力,让它们去感知。
可惜的是,除了千羽的气息,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失望地对涂山卿摇了摇头,「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是我猜错了?
昨天那人真的仅仅是想要把我引入黑市,而不是害怕我查到什么。
涂山卿和我又在屋子里仔仔细细找过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就在我们要离开的时候,涂山卿突然停了下来,蹲在了某一处。
「有线索?」
我看了一眼,是一处湿土,但也并没觉得特殊。
毕竟狐族多雨水,不久前才下过一场雨,有些湿土也是正常。
「神殿的玉牌。」
涂山卿将那土里面挖出来的玉牌丢给了我。
……
刚刚我的确是察觉到了千羽的感知,所以并未细究,错过了那玉牌。
涂山卿这时候找到了。
那便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说明我是个废物,第二个可能就是我徇私。
「你帮我拿着。」
幸好我反应及时,直接把玉牌丢给了涂山卿身后的侍从,管他作何反应,只要不惹恼了涂山卿就行。
我们坐上马车的时候,涂山卿问我:「玉牌是千羽的?」
我摇头又点头,「应该是。」
「为什么在千羽的事情上,总是不愿和我明说?」
……
我能实话实说么?
说我早已经察觉到了他不喜我多和千羽往来?
说出来岂不是默认了我很在意他的感受?
万一因为冒进把涂山卿吓跑怎么办……
毕竟涂山卿并没有我喜欢他那么喜欢我。
「主要是觉得我自己嘴笨,怕说错了什么,反倒弄巧成拙。」
「嗯。」
好在涂山卿没有和我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小心偷看他。
原本正在假寐的他突然睁开眼,和我视线撞在了一起,将我抓了正着。
他问我:「在看什么?」
我呆愣了片刻,立刻收回视线,看向了别处。
声音非常没有底气地说:「没……没看什么。」
「昨天的胆子哪里去了?」
涂山卿正说着话,马车不合时宜地颠簸了一下,我本就在想别的,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跌在了涂山卿的怀里。
「……你这是用行动证明胆子回来了?」
我十分窘迫地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涂山卿按下。
「故意往我怀里摔,却又要走?」
冤枉!
刚刚真的是意外。
但说实话,这巧合就是我也是不信的。
我不敢乱动,唯有乖巧地解释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涂山卿见我服软,却没有放开我,而是把我揽在了怀里。
他手指缠上了我垂落下来的头发,拿在指尖把玩着,声音带着独有的清润。
「世人都说狐族善魅惑之术,在引诱人这方面从未有过败绩,实则你可知为何?」
我看着他茫然摇头。
他唇瓣贴在了我的耳边,小声说:「因为世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狐族在床笫之间的好处,试过后便会上瘾。」
我突然一股热气上涌,整个脸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灼热。
他似乎看到我这般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我。
目光审视一般落在我的身上。
我意识到,他这般行为并不是为了引诱,似乎是在警告我。
我被他看得周身不自在,「我,我知道了。」
他却还是看着我。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在看什么?」
我也跟着他的目光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并无其他。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涂山卿未曾回答,目光又掠过我落在了别处。
他的侧脸很是好看,面如冠玉,肤白如凝脂,难怪世人说起他时,除了说他地位尊崇便是夸赞他样貌是天下少见的周正。
我小声问了一句:「真的吗?」
涂山卿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也似乎在问我。
「我说的是……那个,那个你们在床笫……」
涂山卿轻轻笑了一声,「宁云曦,若真的想,那便拿出你的诚意来。」
啊?
我傻傻地看着涂山卿。
他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啊?
就在我要开口追问的时候,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少主,到了。」
涂山卿应了一声,先一步下了马车,见我下来伸手搀了一把。
按理说我这般女子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搀扶,但那人是涂山卿,我就装作娇弱的样子随了他去。
「……酒楼?」
这酒楼可不就是昨天那一个么?
我突然想起昨天千羽和涂山卿的话,引蛇出洞。
可他们当真这般傻?
明知我们在找他们,还会上钩吗?
涂山卿抬步走了进去,小二见来人是他,连忙退下,换掌柜来迎人。
掌柜瞥见我们时,态度不卑不亢,「千羽大人已等候两位多时,请跟我来。」
我和涂山卿到了二楼的一个雅间内,千羽已经等在了那里。
彼时他身边还坐了两个美人,瞧着模样,应当是狐族。
千羽伸手招呼我们,「过来坐。」
完了又吩咐掌柜,「其他几个也叫进来。」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又进来了两个美人,还有……两个美少年?
那两个美少年从一进门,目光便锁在我的身上,像是要生吞了我一般。
我突然就明白过来,千羽这是不让我好过!
25
果不其然,千羽出声道:「狐族的少年太软和,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两个素雅一些的,我记得你平日里最喜欢这种调调了。」
「……」
多谢你的好意了!!!
但你的记忆出了问题,我从没有过!没有!
我在心里把千羽骂了一通,目光怯怯地落在涂山卿的身上,却看到他并不恼怒。
甚至身边也有两个女子端坐了下来,乖巧替他端茶倒水,好不殷勤。
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吃醋了。
要哄。
然而涂山卿根本没有理会我。
甚至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对身边多出来的莺莺燕燕一副理所当然。
是了。
狐族富甲天下的原因之一就是狐族善经商之道。
涂山卿想来也经常出入这种场合逢场作戏吧。
咔嚓一声。
我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竟被我硬生生掰断。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埋头猛灌一杯茶,余光扫到涂山卿,见他唇角似有若无的笑。
看我出丑,果然很愉悦嘛。
哼。
「你们查到了什么?」千羽说话时还不忘给我夹菜,「尝尝,这是你在羽族吃惯了的厨子,我来的时候特意把他一起带来了。」
我埋头吃饭。
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千羽。
这人是明显要坏我姻缘。
那侍从不知道是不是得了涂山卿的指使,把千羽的玉牌还给了他。
千羽看了那玉牌说了一句『有趣』,便收回了怀里。
「我们在涂山长老家找到的。」
「哦。」千羽端起酒抿了一口,眼神中泛着丝丝醉意,「我昨夜去了一趟,刚好查到了一些线索。有一个看门的小厮目睹了一切,不过因害怕躲了起来。」
这谎话编得也太快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大家难得沉默。
千羽替我布菜。
那边,涂山卿也夹了菜放到我碗中。
我忙不迭塞到嘴里,一口一口吃着,不一会儿我便撑不下去了。
然而给我布菜的两人却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打算,依旧你一筷子我一个筷子。
不多时,我的碗便堆叠成小山。
我再也吃不动了。
旁边的美少年轻笑一声,贴到我怀里,「龙皇大人若是吃不下了,不如换点别的消消食。」
我赶紧点头,「怎么消食?」
还是这人懂我。
千羽似笑非笑捣弄着碗里的吃食,我隐约觉得不好,就听见那人说。
「自然是做一些龙皇大人喜欢的事,奴家向来只卖艺不卖身,但若是龙皇大人的话,奴家是一万个愿意的。」
……
我差点没坐住,好在另一个小倌扶了我一把,才没让我直接落在地上丢人。
「不……不必了。」
我直接拒绝。
涂山卿把手中筷子一丢,冷声道:「请他们出去。」
千羽摆摆手,那些人本就害怕涂山卿,得了空赶紧离开。
唯独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小倌还恋恋不舍地看着我。
我拿手挡着脸,装作看不见。
直到脚步声都远了,我才说:「他们中有幕后黑手的人?」
千羽给我倒了一杯酒,「你倒是不傻,这是你进入蜕龙期那一年,我亲手埋下的酒,尝一尝?」
我端起抿了一口,不像普通的酒水那般辛辣,还有一丝花香和清甜。
「是用了桂花和青梅。」
我听后又灌了几杯。
千羽缓缓说道:「玉牌是我故意放的,我想着你们见到了,肯定会来找我。」
「那些青楼姑娘和小倌们呢?你怎么就算准了他们是眼线?」
「他们是不是眼线无所谓,只要来了这,便会成为诱饵。有人想知道我们到底谈论了什么,自然会把他们抓起来拷问一番。」
竟然是这般粗暴的引蛇出洞法子。
「那些人不是很危险?」
千羽伸手又给我倒了一杯酒,「龙皇,有时候微小的牺牲是为了更长远的安定。」
我不敢苟同,涂山卿补充:「放心,他们是狐族子民,我已做好部署,不会让人伤害他们。」
千羽这时候还不忘提醒我,「你操心别人还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我故意对他说:「对方上不上钩还不一定,你可别高兴太早。」
千羽笑望着我,伸手就要来抓我,被我躲了开来。
他嚷嚷着:「我身上是有毒吗?你总是避着我。」
「别碰我。」
我们吵吵嚷嚷地闹作一团,不小心差点被凳子绊倒,好在被人揽在了怀里。
我刚想伸手去推,发现抱着我的竟然是涂山卿。
他声音温柔,「仔细些。」
我嗯嗯嗯应着,脸已经烫到不行。
千羽在一旁嘲笑我,「啊,一股子酸臭味。」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离开了涂山卿的怀里。
涂山卿侧过头,对我笑了笑,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是被塞满了一般,鼓鼓胀胀的。
千羽拉住我,「走了走了,带你去找线索。」
然而他就带着我在街上闲逛了一个多时辰,就带着我回了涂山家。
我在涂山家又查看了一番,确实没有了龙息。
当时涂山卿怀疑龙息源自我,才悄然无息地跟着蛇妖离开,造成了传闻中被我掳走的误会。
只不过,他在蛇妖那里并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甚至等我找过去时,蛇妖还被灭口了。
26
我看着千羽和涂山卿在一旁下棋,坐立不安地盘算着时辰。
「又平局了,果然是你让着我。」
千羽摇着扇子,眼眸带笑。
涂山卿白皙如玉一般的手指一颗颗将棋子捻回自己的棋盘中。
「大人说笑了,我若是有机会赢你,是不可能相让的。」
「哦?是吗?」千羽像是想到了什么,说了一句,「也是……」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们就不着急吗!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黑市?」
我非得好好再探查一番不可。
涂山卿平澜无波地望着我说:「不急。」
我忍不住踱步,直到手中一暖,被涂山卿抓住了手腕。
「过来,我陪你下棋。」
「……」
大可不必。
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下棋。
就在我准备无情拒绝涂山卿的时候,他身边的侍从匆匆来报。
「果然如您所料,他们想要逼问那些姑娘和小倌们,被我们埋伏在四周的人抓了个正着。」
我忍不住看向涂山卿。
千羽已经将我的想法说出口:「这是不是有点过于顺利了?」
他们真就那么傻,上钩了?
又或许是急忙推出一个『真相』来。
涂山卿安慰我,「去拷问一番便知。」
千羽这时也帮腔,「你别想的太复杂,那些人一直在暗处偷偷留意,肯定会不惜一切办法从我们这里探听到讯息。」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用龙息来骗人呢?将祸水引向我又是图什么呢?」
我这一睡便是八百年,龙族已然没有什么东西可值得这般大费周章的。
难道是图狐族?
「等会儿自然就知道了。」
「你休息一下,我问完了再告诉你。」
涂山卿这番说话,是不打算带我去了。
我想也是,或许事关狐族的一些机密,我在场应当不方便,就也没有跟着去。
千羽也很自觉地留了下来。
「我去休息休息,忙活了这两天,可算是有线索了。」
我应了一声,涂山卿的侍从没有离开,跟我娓娓道来怎么抓到的人。
从他的口中我才得知,就在千羽带着我出去找线索时,涂山卿的人已经跟着那几个青楼姑娘和小倌回去了。
起初一切正常,但不久之后就有『人』光顾了这几位。
再然后便是顺藤摸瓜,一举找到了他们的头目,并且将人带了回来。
听起来像是大费周章,只不过我隐约觉得还有些不明白。
那么显而易见的陷阱,要么狗急跳墙,要么就是故意为之。
怎么看都像是后者。
但正如千羽所说,可算是有线索了。
就算他们是真的想要给我们一个『真相』,也必定会在露出些蛛丝马迹来。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
总觉得我遗漏了什么信息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我还是没办法睡着,干脆起了身。
在侍女的指引下,我来到了涂山家的地牢前。
这地牢坐落在假山之下,倒是隐秘,若是没人带路,一时半会实在难以找到。
我随着侍女一路往下,几番机关下来,确实算得上严防死守。
「还是不说吗?」
涂山卿一袭白衣盛雪坐落在暗黑的角落里,我却能从微光中看清他的脸,淡漠中没有丝毫情感。
一点都不像是传闻中的狐族。
在世人眼里,狐族性狡诈,一狐千面,最是喜欢骗人。
话本子里常年将它们当作原型,编造出许多禁忌的香艳秘闻来也不是没有原因。
涂山卿像是感应到我一样,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原本那张脸上写满了冷漠和无情,在看向我的那一刻,忽然就柔软下来。
他眼中的惊愕片刻便消散,声音轻轻地问我。
「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回他,便看到他快步走到我跟前,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这里都是血污,我带你出去。」
……
我感受着他的手在我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热度。
我唇角忍不住荡起笑意。
还未出声,就听到了千羽在一旁扑哧笑出的声音。
千羽那独有的讥讽,「我怎么不知道龙皇大人还怕血污呢?」
我十分窘迫,伸手拉下涂山卿覆在我脸上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说休息休息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千羽故意找了个借口,实则是来审问。
这般多此一举只不过是为了抛下我。
我就说他怎么突然改了性子,有热闹不凑要去休息。
我还要说话,涂山卿已经带着薄怒问我身边的侍女,「怎么把龙皇带来了?」
那侍女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少主,属下知错了!」
我连忙说道:「是我想要来,怎么样,问出了什么?」
「暂时没有,不过快了。」涂山卿说着话,将我带出了地牢。
我连连回头,千羽在一旁做了个鬼脸,而那被吊在当中的人已经奄奄一息,看模样撑不了太久。
涂山卿将我带回了小院,安置好我,又担心我乱跑,叮嘱我,「一有结果我立刻来找你,那地方不要去了。」
在涂山卿要走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涂山卿的袖摆。
「……你还记得是不是?」
涂山卿动作一顿,手覆在了我的手上,「嗯,所以你别去。」
我点头,看他消失在我视线中。
我还记得幼时第一次见涂山卿,遍地都是雪白,衬得亮如白昼,涂山卿就站在树下,一副精雕玉琢的模样,彼时我们不过人间五六岁的样子,他真的像极了龙族老人描绘过仙童的样子。
我欢喜地去找他玩,却被他拒绝。
最后我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倒了他。
他不服气,和我在雪中打成一团。
再然后,我和他被关了禁闭。
那时候我第一次来陆上,根本没办法理解人间为什么有这样幽深又黑的地方,我强忍着没有哭,却被吓得发起了高热。
听闻我差点被活活烧死。
是涂山卿变作了狐狸的本体,围着我,让我埋在雪里,才退了热。
那之后,涂山卿便知道我见不得黑和狭小的空间。
可他不知道,我独自在那暗无天日的蚌壳中待了十年,早已经不怕黑不怕狭小了。
我唯一遗憾的是,盼来等来的不是他,而是千羽。
我期待落了空,所以我怨了他许久,可到头来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自怨自艾,本就怨不得任何人。
千羽和涂山卿回来之后,告诉我一个消息。
「四大涂山长老都死了。」
27
这的确是我没有想过的结果。
「是谁能同时杀了四大长老?」
狐族的术法虽不精进,但同时杀死四大长老却也是绝无可能。
涂山卿带着我们去了涂山长老们尸体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处寺庙,供奉的是上古神族湮,因为人神分离,神族已经离我们越来越遥远,这庙也就慢慢败落,再也没人供奉。
我找了一圈并没有任何线索,应该早就被清理干净。
「这里有一封书信。」
有人喊了一声,便将那信送了过来。
涂山卿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人一眼,但又皱了皱眉。
他是涂山卿的心腹,幼时我便见过。
但刚刚明明我们都找过一圈,并没有任何线索,他却拿出了一封信来,说他不是奸细我都不信。
但说他是奸细,涂山卿应该也不信。
所以才皱眉。
「是风长老的字迹。」
涂山卿说完后便拆了开来。
我凑上去看,大抵就是交代了绑架的事是他做的,其他几大长老也不过是被他骗来了这里。
灭口蛇妖的也是他,就连黑市的幕后操控者还是他。
直到自己灭口蛇妖的时候被我们发现,他觉得事情败露。
慌乱之下躲回了黑市,暗自观察我们的动向。
见我们查到身上,惊惧交加,所以这才畏罪自杀了。
事情的真相似乎已经非常明显了,但我却隐隐觉得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差池。
「龙息真的就只是个幌子吗?那为什么我还未从沉睡中醒来,黑市就有了龙息?难道都是为了引我们去涉险?」
这似乎是说得通的。
狐族长老一开始不过是想将涂山卿引去黑市,不过是因为什么原因未能达成,便让蛇妖来诓骗他。
可……骗了涂山卿后,为什么没有动作呢?
照理说,他直接杀了涂山卿更好,为什么非得把人掳走?
「别想了,好好歇息一下,其他的事情交由我来处理。」
我沉默不语,总觉得涂山卿和千羽瞒了我什么。
在我们离开破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涂山卿,「为什么这里没有那位上神的尊像?」
涂山卿也扫了一眼,才缓缓道:「或许是神隐已久,早就寻不到踪迹了。」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千羽轻飘飘补充了一句,「这位上神本就没有尊像,因为它无处不在,是上苍之眼。」
「什么是上苍之眼?」
我好奇地问千羽。
千羽拿着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哎,我怎么突然就记不得了,总之就是没有样子,谁都没见过。」
我哦了一声,并未在意。
我不信龙息的事情如此简单便已解决。
那么就自己亲自查出真相,但在那之前,应当还是先解决最重要的问题。
——龙之恶。
我琢磨着,涂山卿这人吃软不吃硬,强迫是万万不行的,还是得循循善诱才好。
我坐在马车里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干脆让马车停了下来,准备自己步行回去。
然而才走了不过一炷香,就感受到了涂山卿四散的灵力。
这是……在找我吗?
猜到缘由后,我心生一计。
这荒郊野岭,躲起来让他多找一会,拖到天黑再现身,彼时找个借口,中了蛇毒什么的,定能水到渠成。
上次不就差点成功了么?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
想到这里,我目光赶紧搜索合适的藏人地方。
可惜人还没藏起来,涂山卿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去哪?」
他已化作了原型,巨大的九尾盘踞在身后,身上的毛发纯白如雪,那双眼里,更像是宝石一般耀耀夺目。
我的动作因为他的话生生止住,刚想说点什么,却听涂山卿又说。
「你在怨我吗?」
他说话间,已经化作了人身,朝着我这边走来。
我一赌气,别过脸去,「你们肯定瞒了我什么,你们不告诉我,就别怪我怨你。」
我不气。
我装的。
「我以为你觉得事情了了,便回去了。」涂山卿末了又补充一句,「没走就好。」
那四个字轻到像羽毛落在我的心头一般,酥酥麻麻的。
我好像越发认定了一件事。
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涂山卿。
喜欢到我又忘记勾引这件事了!
我回神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涂山家,我趴在床上愤恨地捶着被褥,明明刚刚那么好的时机,我怎么就在涂山卿三言两语之下被迷得晕头转向,忘记了目的。
我本来想找他们两个,却被告知涂山卿和千羽又匆匆忙忙离开了。
我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受越发明显。
既然这两个人不愿意给我真相,那我便自己去查。
只不过很可惜,我才翻出院墙,就撞到了千羽。
千羽显然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做,一早就等在了那里。
我被抓了个正着。
我没好气地瞪着千羽。
「你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窥探的术法吗?」
怎么我想什么做什么都一清二楚的。
千羽笑着将我一把拽起,「别污蔑我,我可不干那缺德的事儿,我和你相处好几百年,自然知道你的小心思,说说,你偷偷溜出来是不是觉得我们瞒着你什么了?」
这点都被千羽知道了,还说没有在我身上下术法!
千羽难得正经地说:「你这次可冤枉我们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涂山卿也没有骗你,这真的就是我们所查到的一切,若你觉得还有什么隐瞒,我也没办法向你证明。」
我满不在乎,「你们说是就是么?那龙息是怎么回事?」
千羽突然喊了我一声:「云曦。」
我抬头看他,就瞧见他微微蹙眉,担心又悲悯地看着我。
这眼神我见得太多次了。
自龙族族灭之后,羽族和狐族中看我之人,大多都这般。
他们在心底说:这就是龙皇,一个人的龙皇,可笑的龙皇。
想到这里,我紧紧咬着牙,生怕自己会蹦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龙族已经族灭了,事情不是你父皇做的,也没有什么阴谋,只不过是……刚好族灭了。」
「什么是刚好族灭?」
可恶!
「龙族还有我,才没有族灭,而且龙族的族灭也不是刚好,一定有人,一定是谁做了什么事情!我会自己查清的。」
千羽在身后喊我,耳边都是呼啸的风,直到我穿过云层,才发现自己竟在一怒之下化作了龙身。
28
我遨游在青丘郡的上空,漫无目的地游走。
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涂山卿。
初遇他的时候,我的确怕黑,也的确高热。
但龙族只需要回到水里便可以解了那热,根本伤及不了性命。
我父皇之所以没把我带回东海,就是有心让涂山卿救我。
他说陆地上的人都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这样就有理由赖上涂山卿。
我当时不懂。
只记得他偷偷摸摸进了我的房间,贼兮兮地对我说:「云儿,涂山家那小子真不错,我看挺适合的,咱们把他骗到海底陪你好不好?」
我问他怎么骗。
「自然就是受点苦,最好就是等他救你那种,记得,把对你母后撒娇示弱那股劲用在那小子身上。」
那之后便有了狐族涂山卿对我的救命之恩。
自然而然牵扯出更深的羁绊,甚至演变成了以身相许。
是了。
彼时的龙族和狐族之所以定下亲事,便因狐族少主救下了我。
只不过这救,也不过是我父皇授意的有意为之而已。
我的父皇和母后,对我这般娇宠,总是将这世间最好的捧在我的面前,就连我的婚配,他们也要替我选个最好的。
可为什么,一夕之间,所有人都死了?
为什么我要这般孤苦留在世间?而不是随他们一起?
我也是龙不是吗?
龙族都族灭了,其中不应该包含我吗?
不知是飞了多久,再回神时,我已经恢复了人身,根本不知道身处何处,周遭的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本来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明起来,刚刚那些悲愤又慢慢散去。
一如既往的很多次。
难过、挣扎、绝望、痛恨……到最后都化作了懊恼。
以往我总会口不择言对千羽对涂山卿对任何人。
我根本没有资格迁怒于他们,然而我也克制不住自己。
似乎每一次,被触到龙族族灭的事,我总会下意识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
千羽说得对,我之所以不愿意接受这个真相,绝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对它抱有期许。
我奢望这世间还有龙族,期盼我的父皇并没有死。
哪怕我父皇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我也愿意陪他一起面对。
只想再见见他,再跟他说说话。
「想见他吗……」
想。
很想。
我浑浑噩噩的,脑海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那么你愿意信任我、臣服于我,听命于我吗?」
我为什么要愿意?听命什么?
我捂着自己的头,痛到无法站立,跪坐在了地上。
然而那声音还在说:「只要你答应让我和你共存,那么我便能满足你的愿望,你想见的父皇,想见的母后,甚至想要得到的涂山卿……」
不是的,不是的。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鼻尖的味道过于浓郁甜腻。
雾气怎么会有味道?
我试图化作龙身逃离这里,却发现体力灵力散尽,竟无法聚拢。
不好!
这和我在黑市所经历的一般无二。
「想要力量吗?只要你让我和你共存,便能拥有这取之不尽的力量。」
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在我脑海里说话,为什么要诱发我的欲望,什么是共存,为什么要共存?
我的头好痛,根本没办法克制,像是有什么狠狠地撞击一般难耐。
我横冲直撞躲避,然而头痛越发强烈,根本无法抑制。
「宁云曦!宁云曦!!!」
有什么声音在叫我,我要醒过来,从这种痛苦里面醒过来。
「云曦!」
我感觉自己被温暖的怀抱包围着,那声音慢慢从我脑海里褪去,眼前也逐渐清明起来。
我大口大口喘气,终于看清了抱住我的人。
「……涂山卿?」
涂山卿罕见的慌乱,看到我醒过来后似乎才松了一口气,将我紧紧揽在了怀里。
我伸手要挣脱,却发现浑身都痛。
细看之下原来竟满身的脏污,抬起的袖摆下手臂更是青青紫紫。
「好像撞到了。」
我将袖摆拉下,遮盖住了伤痕,问涂山卿,「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刚是怎么了?」
涂山卿伸手捧住了我的脸,就在我惊诧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狠狠地亲了过来。
我被他啃噬到呼吸不畅,手脚并用挣扎起来,然而涂山卿并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将我压在身下,像是怕我逃了一般,越发用力地禁锢着我。
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我的脸上,我无法抗拒,任由他侵占过来,在我身上攻城略地一般。
我昏昏沉沉,直到脖子一痛,才猛然清醒过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把推开。
我捂着脖子痛到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怎么咬我?」
涂山卿没有回答我,湿漉漉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
我才如梦初醒。
我到底做了什么?
刚刚那么大好的时机!
我竟然!拒绝了涂山卿?!
涂山的唇艳丽非常。
我这才发现那瑰丽的颜色竟是因为染上了血。
他简直丧心病狂,竟下这般狠手,哪是和人欢愉,根本就是要人命。
我本来还有一丝旖旎心思,在看到自己的伤口时,如同当头被浇了一壶凉水般,透凉到底。
或许是我没有丝毫掩饰,被涂山卿看了个明白。
涂山卿唇角虽然微微扬起,眼里却一片哀戚之色。
「所以平日里你和我的那些主动,不过是为了解咒吧?」
他那似讥讽的话落下时,我慌忙摇头。
涂山卿却自顾自说起话来,「我早就应当知道,你从未有过真心。」
「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或许一开始是为了解咒,可是我现在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想法。
我是真的喜欢他的。
涂山卿却根本不听我的解释。
「你们龙族讲恩义,当初我救你,先龙皇便将你许配给了我。那之后,千羽救了你,你就把心给了他,是么?」
涂山卿像是压抑了许久,几番想要忍耐,又还是说了出来。
「我这些日子以为有的东西失而复得了,却原来不过是我自多做多情。」
「不是的,我根本不喜欢千羽。」
我和千羽虽平日里走得近,但我向来清楚,和他之间并不像对涂山卿这般。
涂山卿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像是压抑着痛苦。
「我鲜少失态,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宁云曦,若是你真的想解咒,我相信千羽也会帮你,你不必巴着我。」
涂山卿站起身来要走。
我慌忙站起要跟上,结果不知怎么回事,一个踉跄,又跪倒在地上。
29
涂山卿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对我伸出了手,将我从地上拽起。
「不必对我使这般手段,你知我不忍见你受伤,我一次又一次随了你的意,这件事让你很是得意吧?」
「不,不是的。」
我知道现在解释涂山卿也听不进去,干脆将他整个抱住,我紧紧搂着他的腰,在他伸手要将我的手掰开时,依旧倔强地抱紧在一起。
「涂山卿。」
我在他怀里抬头,喊他,「轻轻,我是真心爱慕你。我也和你说过,当初是我不该。我顾虑太多且根本不信任你。说到底,我是太过自卑,我不相信如你这般的人,会喜欢我。」
我一口气说完,又觉得不够,「我从未和千羽有过儿女私情,我一直将他当做我的家人,他是和我有救命之恩,可我长大了,明白了,已经懂得将感激和喜欢分开。」
我深吸一口气,慎之又慎地说道:「涂山卿,我喜欢你,不管有没有『龙之恶』,不管有没有千羽或者其他人,我都喜欢你。」
涂山卿在我说完的那一瞬间,已经吻了过来。
像是要将我糅进身体一般,他反客为主,用力将我禁锢在怀里。
我在他的亲吻下逐渐失了方向,浑浑噩噩,像是溺水的鱼,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涂山卿才放开了我的唇。
贴着说,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地说着。
「我已经决定要放手,是你自己决定的,我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后悔和退缩。」
涂山卿将我整个抱在了怀里,唇瓣随着我的颈脖一路向下。
我和他气息交缠在一起,唇瓣柔软的触感让我像是久旱如甘霖一般畅快。
我放任自己去感知他的一切。
他的手,他的唇,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
我们彼此在探索,在感知,在相融。
直到我们真正地融合在一起,我那些黑暗,弥补不了的悲痛,在那一瞬间,被他的温柔填得满满的,从未有过的满足。
再也不用惊惧醒来,再也不用独自承担,再也不用一次又一次幼稚试探。
从此之后,我和涂山卿,是真正的一家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醒了又困倦,直到肚子饿到不行,我才推了推身侧的涂山卿。
涂山卿将我揽在怀里,作势又要折腾,我赶紧捂着自己的脸,「太累了。」
「龙皇竟也有累的时候吗?」
涂山卿伸手将我的手拉下,在我的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你若不愿,我不会勉强。」
「你骗人!」
明明我之前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涂山卿还是会将我折腾一番。
涂山卿轻轻一笑,眼里如星河般澄澈,「有吗?可我明明记得,每次都是你说需要我。」
我伸手将他嘴巴捂住,「不许说了。」
涂山卿将我手拉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口。
我不想看他,扭过了头。
他却伸手在我脸上摩挲,像是对待稀释珍宝一般。
他的脸上从始至终都带着笑,和平日凉薄敷衍的笑意不同,像是孩童得到最想要的宝物一般,那么明晃晃。
「你很好看。」
他说着话,又低头凑上来吻我。「所以不用遮挡,我愿意一直看着你,一直一直。」
我赶紧用手挡住他的靠近,将他推离开来。
「你怎么那么黏人。」
涂山卿脸色微变。
我瞧见他这副模样,立刻补充:「不是嫌弃你的意思。」
他这才变回了脸,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替我穿上,只不过他每一次动作都无意间触碰到我的肌肤,令我浑身不适。
涂山卿的动作慢吞吞的,我的眼睛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他像是故意逗我一般,「女孩子的衣衫很是繁杂。」
「是,是的,所以我自己来就好。」
我立刻背过身,速度飞快将衣衫整理好。
等我转身时,涂山卿已经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
我看了一眼我们身下的皮毛,是涂山卿的尾巴幻化成的,乱糟糟的,可见折腾得又够呛。
「我这『龙之恶』是解了吗?」
我问涂山卿。
涂山卿伸手将我因欢爱弄丢的发簪别在了我的发间。
他声音轻轻地:「应该是解了,若真的如千羽所说,解不解已不重要。」
我故作生气,「你根本不关心我的生死。」
涂山卿伸手牵住我的,「你生我和你一起生,你若真的死,那么我活着也没有意义,若是能和你一起,生也好死也罢,我都甘之如饴。」
「……」
我抽回手,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根本不像我平日里见到的那个。
「你说话好奇怪。」
「嗯?」
我板着脸,「你平时就是这样的,冷冰冰的,像是什么事儿都跟你没关系一样,看到我更是恨不得只用余光瞄我。」
「有吗?」
涂山卿说着话,又缠了上来。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你不会是假的吧?」
难道这是我的梦境?
眼前的涂山卿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我不会是做了春梦吧……」
看我还纠结着真假问题,涂山卿干脆不理睬我,脸上冷冰冰的,站立在我的不远处,就这样看着我。
这副模样我熟,是涂山卿没错。
「好像是真的呢。」我笑眯眯凑上去哄他,「这天底下还有谁家公子那么英俊潇洒温柔体贴风华绝代呢?」
涂山卿嗤笑一声,将我拉到身边,「说那么多奉承的话,你想赖账?」
不不不,不是的。
我赶紧解释,涂山卿却只是在逗我。
他没有继续,而是说:「刚刚那雾气有些问题,我们的欲望在雾气中似乎被放大了许多。」
「嗯?」
我是觉得那雾气有些不妥,但未曾察觉到还有这般作用。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明知故问逗他,「所以你被放大的是什么?」
涂山卿耳尖红红的,巨大的狐尾绽在身后,优哉游哉地晃悠着。
「你没有觉得刚刚你的喜怒哀乐都被无限放大了吗?所有的感知都比以往更真切,欲望也是。」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是这样。
「所以你不会是因为雾气才那个……什么的吧?」
涂山卿眸光落在我的脸上,「因你的若即若离,我的猜测和介意也被放大,我想要得到想要禁锢你的心思也被放大,是雾气,也是我自己。」
我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太明白。
「罢了,我有一生的时间慢慢教你,从前我总是迫不及待希望你能懂得我的心意,回我同样的情谊。但我错了,你和我们所处不同,对情爱的感知和表现亦不一样。」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结契让我感知到你有危险,便找来了,找到你时,你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横冲直撞,怎么叫你都不听。」
涂山卿的这番话让我很是不解。
可我看来明明是他想强来的,原来是我么?
「是你拉着我要和我亲近,我推脱不了,这才咬了你一口。」
29
这事儿听起来的确像是我才会做的,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可在我看来,是涂山卿对我这个那个的。
不管如何,这事儿现在说起来,总归有些难以启齿。
「我刚刚的行为是不是就如同他们一样?」
这个他们自然是我父皇和涂山长老们。
从涂山卿的描述上和我的感知来看,我似乎也是进入了疯魔的状态。
我查过所有人的口供,当时我父皇的样子我也亲眼所见,确实和我刚刚的样子一般无二。
「是中毒吗?那雾气有毒?」
除了那雾气以外,我似乎并未接触到什么其他的东西。
「刚刚有个人在我心里一直说话,他一直试图诱惑我去接受他,和他共存。」
我将那声音说过的话告知了涂山卿。
涂山卿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唇也因在思索而不自觉轻抿着。
「若真的是这般,我应当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我吃惊不已,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没想到涂山卿竟然知道。
「我们族中也有记载,说是八百年前,我们收留过一批九黎族人,这些族人被当时驱逐出来,她们便说,有什么声音,在控制着他们的圣女。」
「八百年前,那便是我父皇死后的二百年?」
涂山卿点头,「不过那会儿我也没有多加在意,看来还得回去探查一番,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配合我一件事。」
「嗯?什么事儿?」
涂山卿和我一路回了涂山家,其间我很想问到底要配合他什么事儿,但他未曾开口,我也就没有催。
时机到了,涂山卿应当会告知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时机是千羽。
涂山卿看到千羽来时,说:「龙皇强行解了『龙之恶』,祭司大人应当得偿所愿了,是时候将龙皇带走,狐族不留两位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涂山卿这副样子,又像是做戏,又像是真的。
我呆呆傻傻地看着涂山卿,劝说自己,他不过在做戏,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就是慢慢模糊了起来。
千羽伸手擦去我脸上的眼泪。
「别哭。」
我咬着唇,倔强不肯哭出来。
也不知道自己演得好不好,戏是不是太过。
千羽问涂山卿:「狐族少主既对龙皇做出了这等事儿,理应负责到底。」
「哦?怎么负责?」涂山卿笑着看我,「不知八抬大轿迎亲过门,合不合适?」
我心里美滋滋的,恨不得大声吼出来合适合适,但涂山卿肯定不是想要我这个结果。
我只好忍着开心,说了一句,「谁要你负责。」
涂山卿轻轻笑了一声,眼睛落在我的脸上。
我觉得脸上有些燥热,白了他一眼,「我才不要你负责!」
涂山卿应了一声,「哦?」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露馅,一转头就跑了出去。
千羽从身后追来,涂山卿没了人影,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就呆呆愣愣立在原处。
直到千羽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般任性。」
我抬头看向千羽,哪怕再迟钝都想明白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涂山卿和我做这一出戏,无非就是为了引出千羽。
千羽会对我说什么呢?
我既期待又害怕。
生怕千羽会说出什么让我为难的话。
其实很多次我都有些怀疑他,但又不忍再想下去。
他凑在我耳边问:「怎么得的手?你又使用你们龙族的魅术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没有。」
明明是两情相悦,说得好像是我精心算计一般,这次我可一丁点捷径都没走,凭的是自己貌美动人和缠人的本事,睡到的涂山卿。
千羽笑着退开了一步,「那么恭喜龙皇大人了。」
我引诱他,「就没有别的什么话说?」
千羽愣了愣神,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抱着自己故作夸张地说道:「事先说好了,我不抢亲已是大发慈悲,你可别指望我随礼。」
「……」
我们好像都高看千羽了。
千羽见我没了反应,这才收敛了神色,对我说道:「我查到了狐族长老真正疯魔的原因。」
我猛地抬起头来。
果然如同涂山卿所料想的一样,千羽已经上钩了么?
「你随我来。」
千羽拉着我坐上了马车。
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我跟着他下了车,发现这是我们才来过不久的那座已然荒废的庙。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引诱我……」
我听着千羽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也听到过他?」
千羽点头,「是。」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那个声音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要让我们接受他,和他共存,他真的会满足我们一切的欲望吗?」
千羽眸光清亮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很乖,没有答应他。」
「你怎么知道的?」
千羽对着空荡荡的神庙说:「因为湮灭大人的上苍之眼,注视着一切可能入魔的人,它们既恐惧又期待。」
我一头雾水看向千羽,实在听不明白他话中的玄机。
「若我说,那个声音就是上古真神湮,你信吗?」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上神一直都庇护人界,怎么可能会诱我们入魔?再说了,我们堕魔对于上神而言又有什么益处。」
「它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挑起争端,让这生灵涂炭。」
「不可能的!」
我打断了千羽的话。
倔强地看着千羽,又强调道:「绝对不可能。」
我虽从未见过神族,但我父皇我祖祖辈辈都坚信不疑的信念,便是做好神族应当做的职责,守护人界和平。
「湮还有一个名字,叫湮灭。」
千羽伸手将我的袖摆撩起,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号。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紧张起来,竟然从未察觉到我身上有这样的痕迹。
千羽放下我的袖摆,「是灭的记号,我在几大长老身上都找到了这个痕迹,上神湮向来都是一体两面,一为生,带人以生机,一为灭,令人以毁灭。」
千羽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袖摆也撩了起来。
那里也有一个符号,但确是红色的。
「我之所以能成为神殿最年轻的大祭司,并不是因为我救了龙族唯一的血脉,也就是你,而是因为我被湮选中了,成了新的神使。」
千羽像是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
「我们羽族每一千年就会出一个我这样的人,但大多数被湮选中的羽族都死了,而且无一例外,是自缢而亡。」
「为什么?!」
被神选中不应该是好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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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接受不了一个真相,他们不愿意接受自己是一个永远回不去神族的羽族。」
我只有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千羽藏了许多的秘密。
那是我从未触及过,也未曾探究过的他。
离我那么遥不可及。
我似乎明白为何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我只不过因为依赖而情动过一时。
原来我们虽然身在彼此身侧,心却从不曾袒露在对方面前。
千羽接着说。
「正如你知道的一般,我们羽族是因为赎罪才下了人界,和你们不同,每一个羽族在人界其实都活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成年。」
「凤凰涅槃,这应当共襄盛举的行为,落在人间,却只有一死。至今为止,没有一个羽族能成功涅槃,不论是谁,都死在自己的熊熊烈火之中。」
千羽像是沉浸在某种痛苦之中,声音不禁染上了沙哑之感,语调低沉且悲悯。
「那些羽族的长老们,都是通过从小服用特殊的药物维系人身,克制涅槃。然而那样的药物,会让我们痛不欲生,无法繁衍。这也是羽族凋零的真正缘由。」
我吃惊听着千羽所说的一切。
原来高人一等的羽族,竟然有这等辛秘。
我走上前去,紧紧握着千羽的手,权当安抚。
「羽族既已到了这般地步,为何不去回去神界?」
千羽看着我,像是看待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最吸引我的是你的天真,最让我觉得可笑的,也是你的天真。」
我想还嘴,终是忍了下来。
千羽又继续说着。
「可笑的是,湮选中了我,却从未和我说过话,我这个神使没有传达过任何旨意,所以在神殿我根基始终不稳。后来我才知道,历任的神使所说的都是谎言,没有人见过湮,没有人聆听过湮的话。反而是灭,每隔一千年,灭也会选中一个人。」
我的心突突直跳,「那个人是我父皇?」
从千羽的脸上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是他诱惑了我的父皇,令得龙族族灭的?」
我不敢相信,但真相近在咫尺。
「那他为什么要找上我?我们龙族已经族灭了不是吗?」
千羽悲悯地看着我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了你,云曦,我宁愿他选中的是我,可我用过很多的办法,也无法诱出他。」
千羽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神族到底要做什么?湮灭到底是谁?
难以承受的疼痛又一次席卷而来,我下意识抱着头挣扎起来,然而只有越来越痛的痛感,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将它硬生生撬开一般。
我眼里迷茫一片,火辣辣的,身体不受控制起来。
「云曦!」
是涂山卿,是他在喊我,但我没办法回应他。
我抬头看不清他的脸,我想说话亦发不出声音,我像是被人硬生生遏制住了喉咙,我根本无法控制我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变得清醒。
眼前是涂山卿的脸。
「我怎么睡着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可明明记忆中,我在听千羽说起湮灭以及羽族往事。
「你昏过去了。」
我哦了一声,伸手看了一眼我脉搏上的标记,颜色深了许多。
那里甚至还开始弥漫黑色的雾气。
我把袖摆拉下藏了起来,昏迷之前的画面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也不知道当时的涂山卿听到了多少。
我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这件事告知涂山卿。
说又怕他担心,不说又觉得不应该瞒着他。
就在我出神之际,涂山卿手上的温度唤醒了我。
他将我扶起坐好,又盖了被子,这才轻声叮嘱道:「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命人准备了热水,清洗完后我再来找你。」
我点头答应,龙之恶才解决,新的事情又来了。
看模样,这神界是想要我们龙族彻底族灭了。
涂山卿一走,千羽就钻了进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直到我觉得心里发虚,才堪堪移开目光。
「你怎么那么听涂山卿的话?哪一天他把你卖了,我又不在你身边,谁去赎回你这条小笨龙?」
我随手抄了枕头丢他脸上。
「别咒我。」
千羽飞快躲过,坐到了我的床前,「你这凶巴巴的样子,可真的一点都没有女儿家的娇媚,希望涂山卿不要变心才好,不然又得委屈我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了!」
我干巴巴和他争辩,但已词穷,在千羽面前,我总是这般笨嘴笨舌。
「好好好。」千羽掏出随身携带的折扇打开在我身上扇着风,「我原谅你和涂山卿做戏骗我的事儿了。」
我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在做戏?」
千羽收起折扇吧嗒一声打在我的头上,「你们这眼中都是彼此,我眼又不瞎,自然能看出来。」
「……那你还?」
「不然呢?我又不知道你们演这一出要做什么,自然只能顺着你的意。」
「!」
大意了。
竟然反被千羽拿捏了。
果然我和涂山卿那点小心思,在千羽这八百个心眼子的人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也不知道涂山卿听了多少去,你只管将我知道的都告知他,我想他应当会知道要怎么做。」
我看着手腕上的痕迹,点了点头。
千羽又像是没忍住,说:「我的小龙长大了,已经知道如何分辨善恶,隐藏情绪,我也不知道该为你开心还是为你难过,长大其实一点都不好,苦比快乐多。」
我张口想要辩驳,最终还是闭了嘴。
千羽够惨了的,他一定是因为不能生孩子,才这般断情绝爱,流连花丛。
我现如今和涂山卿这般浓情蜜意,难免会刺激到他。
理解理解。
等我梳洗好去找涂山卿的时候,涂山卿正在对下属们吩咐事宜,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
我问他,「你要去哪里吗?」
涂山卿点头,屏退了其他人,对我说道:「我打算去一趟九黎族,九黎族以巫术闻名,也许能知晓一二。」
「是蚩尤大人的那个九黎?」
涂山卿嗯了一声,我有些担心,「但我听说九黎族向来不喜外人,虽然她们也会术法,更精通巫术和药理,但几千年来,从未和我们几大家族有过交集。」
「不用担心,我们只是去求药。」
我不想涂山卿担心,但显然他已经知道了我身上印记的事情。
我将千羽的话告知了涂山卿,涂山卿听后脸色也有些沉重,半晌才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九黎,到底那里会有什么?」
我不明所以看着涂山卿。
涂山卿说:「我其实并不记得八百年前救过九黎族的事,是有人将这讯息送到了我面前,我查完才知道那人是千羽。」
「所以你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是,他若是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我们自己去查便是。」
30
我乖巧点头,又想到什么问涂山卿,「千羽会是那个幕后黑手吗?」
如若是他,倒也说得通。
毕竟龙族族灭了,唯有他救下了我。
「我知你在想什么,不会。」涂山卿伸手握着我的手,温热传来,他的声音也如同月光一般温柔,「你是当局者迷,生怕自己信错了人,所以才一次又一次把事情往最糟糕的地步想,为的就是给自己做足了铺陈,好在最后一刻接受这件事。」
我被戳穿了心事,无地自容。
涂山卿伸手将我揽在怀中,我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而有力的心跳,那一瞬间,我好像才真正理解了。
有人依靠的感觉。
这茫茫大千世界,再也不是我一人。
我再也不问其他,听了涂山卿的话,去探查真相,也做好了真相不论是什么,都勇于面对的决心。
出门前我问了一句千羽去了哪里,涂山卿也只是回应并不知道。
自我醒来,千羽就有些奇奇怪怪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和我沉睡之前所了解的他全然不同。
但正如涂山卿所说的那般,不可能会是千羽。
我不过是因为害怕被受伤,才会一直把别人想得很坏。
实际上,真正不信任朋友的那个人,是我。
涂山卿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心事,轻声劝慰我:「不必自责,我相信千羽也能理解,否则不会一直在你身侧,护你哄你。」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等事情办妥之后,一定要当面和千羽道谢和道歉。
我们不过半日的功夫就达到了九黎族。
九黎族居住在深山之中,风景独好,和世隔绝。
说起来九黎族也是上古神族,不过到了这一代已经血脉稀薄,加上不愿涉事,才不如我们上古伸手族这般响彻大荒。
我行走在绿意盎然之中,突然想起了那条将涂山卿掳走的黑蛇。
「那条黑蛇会不会也是中了灭的控制?」
否则怎么会胆大包天去惹涂山卿。
而且他千方百计将我们引过去,只是为了告知我『龙之恶』的存在。
让我不得不寻得解决之法。
涂山卿微微摇头,树叶中的光影绰绰,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一时之间看呆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我,唇角溢出轻笑,声音轻轻地:「看痴迷了?」
我赶紧收回眼光,试图挣扎,「才没有。」
涂山卿轻笑,胸膛微微起伏,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我这时候才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大家口中的他,那所谓的绝代风华。
原是如此。
这般触目惊心,望之痴迷。
「不会,他从始至终都非常清醒,只不过是棋子之一。」涂山卿说着,又补上了一句,「可惜他身上也没有什么线索。」
我也不好沉迷美色,当下问道:「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仔细想过他对我说过的话,似乎只是要和我共存。
所谓的共存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在找寄居的躯壳么?
若真的只是找寄居的躯壳,那当年他为什么不一直在我父皇身体里。
我一路上都是胡思乱想,静不下心来,涂山卿和我又说了几句什么话,可惜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直到不多时有人拦住了我们。
看模样我们已经到了九黎境内。
涂山卿向来人道明了身份和来意,对方犹豫了一瞬,似乎并不想通报的样子。
我只好也补充了一句,「我是龙皇宁云曦,我们只是来求药,并无其他目的,若是通传后还是不愿意见我们,我们自然会离去。」
据说龙族和九黎族交好,想必龙皇二字总能引得她们见上一面,不至于扑了个空。
那人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露出诧异的神情,终是没有继续阻拦,将我们迎了进去。
就连通报都免了。
我不由好奇,难不成龙皇的名声有这般好用?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作多情了,对方根本不在意龙皇,而是在意我这张脸。
因为那人说,「姑娘,你和我们圣女长得可真像。」
我看了一眼涂山卿,难不成这圣女是我什么孪生姐妹,流落至此?
事情自然不会真的这般离奇。
我很快便看到了那人口中长得很像的圣女,确实非常相似。
涂山卿似乎和我一样吃惊这石像的相似程度,「这石像多久了?」
「八百年了。」
那应当不是我的什么孪生姐妹,八百年前我还不长这个样子。
「那等会儿接见我们的会是这位圣女大人吗?」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位跟我长得这般相似的人,到底是谁了。
而且我总觉得来九黎这一趟,像是有谁在推动着一般。
我身上刚好出现了痕迹,涂山卿那边就探查到了九黎可解,怎么看都像是蓄意的。
那人很是为难地摇了摇头,「见不到了。」
我在疑惑之际,他又说:「这位圣女大人八百年前就去世了,所以姑娘见不到了。」
我委实没有想过这一茬。
那人又低低说了什么,不过我心不在焉,就没有听清楚。
直到他热情地看着我说:「说不定你是这位大人的转世,我们九黎人相信轮回。」
我笑笑没做声,毕竟我已经一千多岁了,怎么说也不可能。
我和涂山卿跟着那人来到了他们的神殿。
族长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看到我之后也露出了微微惊诧的神色,但很快就被掩饰了下去。
她说:「姑娘身上中的不是毒,也不是巫术,我这里解不掉。但是狐族少主身上的毒,我倒是可以解。」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涂山卿,「你中毒了?」
涂山卿的表情显然也是不知情的。
那族长给涂山卿解了毒,跟我们说:「这毒本也是源自于我们九黎族,看样子两位和我们九黎有缘,今日不如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我们不好推辞,只好住了下来。
我想问涂山卿关于他体内中毒之事,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九黎人十分好客,往我们这里送来了不少吃食,来来往往的,我和涂山卿自进入九黎族后,便没有独处过。
我从他眼中也看到了相同的困扰。
彼此皆是一笑,其中一个小姑娘笑着打趣我:「姐姐你的眼睛恨不得长在这位郎君的身上,他是你的情郎吗?」
我看着涂山卿,终是点了点头。
那小姑娘很是可惜一般。
「我猜就是。不过姐姐你长得真的很像我们圣女大人呢!」
小姑娘拉着我们非得说他们圣女的事儿。
「我们圣女是来自神界的人哦,不过你们也知道,上古大战时,我们九黎族因跟随蚩尤大人,所以被降罪。」
我想起来了。
所谓的羽族犯了罪,也是因为上古大战时,曾帮扶过蚩尤。
成王败寇,原是仙界也逃不过这一套法则。
31
「圣女为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了下来,一直庇护着我们,只是后来她疯了,谁都认不得,杀了我们许多族人。」
「你是说,你们圣女后来疯疯癫癫的,杀了许多族人?」
这境遇和我父皇如出一辙。
若是真如千羽所说,一千年才会选中一人,那千年前是我父皇,八百年前是这位圣女,现在更是从狐族长老到我……
湮灭根本一直都存在!
根本没有规律可循。
那么他想要的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
族灭吗?
可九黎族还在,他没有赶尽杀绝,龙族还有我,他也是在千年后才又想起诱我入魔。
「但是族长说,那不是杀了,那些人是要回去的,他们只是回去了。圣女被选中要灭了我们九黎族,但圣女自己和神使做了交易,保全了我们其他族人。」
「神使是羽族的哪位大人吗?」
「对啊,就是神使啊!」小姑娘咬着唇说,「我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少年模样,很……很好看的,就如昙花一般,高不可攀!」
这位神使的身份似乎昭然若揭了。
那之后,任凭涂山卿怎么问,小姑娘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等人都散去后,我才问涂山卿:「圣女是被湮灭选中了?」
「似乎是这样,如果那石像有八百年了,湮灭八百年前选中圣女要她做什么呢?和圣女做交易的神使应该是千羽。」
涂山卿的问题也正是我想要知道的。
我和他对视一眼,当下做了决定,去找族长。
族长似乎已经知道我们要来,早就准备好了吃食和果酒,她邀请我们入席,之后便问我们:「你们想要知道石像的事情是吗?」
我点头。
族长慈爱地看着我,说:「姑娘和圣女一个模样,这个物件便是我们族人一直保留下来了,圣女死前曾经说过,有缘人会来取,想必姑娘便是这个有缘人了。」
她说着,将一个盒子递给了我。
我狐疑地接过,在涂山卿的示意下,将它打开。
里面是一张符文,看着有一些年头。
我将符文的背面翻开,是看不懂的文字,「这是九黎文吗?」
族长点头,接过我手上那一张符文,告诉我们:「至死方生,所得非所愿。」
我又问了这符文的用处,族长只是摇头,一味说不知道。
我想她应当是真的不知。
我仔细将符文收好,隐约觉得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等我又问了那位圣女当时的事情,族长只是说:「当时圣女突然性情大变,想要屠尽族人,族人因此逃散开来,但还是有许多族人死在了圣女之手。那之后圣女便闭关修炼,直到一百年后的临终之际,才让人将我们一一接回。」
族长说完又对着涂山卿深深鞠了个躬。
涂山卿慌忙将对方扶起。
族长轻叹,「当年九黎族人无处可去,幸得涂山狐族收留,才免去我族人飘零无倚。」
原来这便是涂山卿提过的渊源。
这冥冥之中似乎有定数一般。
所有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其实多年前便已经被拉扯在一起。
只待时机一到。
便会探路人前。
我抬头看涂山卿,从他的眼神中,我亦看出了同样的想法。
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么?
涂山卿伸手将我的头掰了过去,「专心。」
我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太过直白了吧?
那族长婆婆笑着,眼里满是慈爱,看着我们说:「只不过那时候,许多族人已经不愿回来,更多的是大家在外婚配,和外人结合后的九黎人,使不得巫术和秘法,和常人无异。现在的九黎,早已经不是当初的九黎。」
族长又说了许多关于九黎人的一切,她似乎很是疲倦,讲着讲着,竟这般坐在那里睡着了。
我和涂山卿行礼作揖后离开。
涂山卿安慰我:「不用担心,不是每个人都会死,我一定会找到解了这咒术的法子。」
我无所谓地对他笑道:「你不是说生死和我一起,生和死和我而言已并不重要。」
涂山卿牵过我的手,和我一同走在月光之下。
我们的影子缠绕在一起,这一刻,似乎结果和将来都不重要了。
第二日我和涂山卿像族长告辞后便要离开,九黎族人给我们送了许多的瓜果和吃食,很是热情。
涂山卿抱着那些东西竟有些愣神。
我笑他,「你可真呆。」
涂山卿捧着吃食跟在我的身后,「千羽拿着也风流倜傥不起来。」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真的在吃千羽的醋。」
涂山卿没好脸色地对我,「若是我有个这样的青梅竹马,你也会如此。」
我嘴犟,「才不会!」
涂山卿和我打打闹闹回了狐族。
他一回来后,就收敛了神色,变成了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狐族少主。
千羽已经等在了那里,不用他开口,涂山卿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他若有所思,片刻之后,问我,「云儿,你信我吗?」
千羽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叫我,从前他总是『云儿妹妹』跟在我身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喊我龙皇,要么叫我宁云曦。
我想,他这般说,是在提醒我,和他的往日情分。
我想起那点点滴滴,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我点头的那一瞬间,千羽身形一闪,已然落在涂山卿的身边。
再然后,我眸光捕捉到点点银光。
银光没入的地方,正是涂山卿的胸口。
我一瞬间失了方寸,竟连喊都忘记了,直到千羽拔出了插入涂山卿胸口的刀子,我才惊呼出声。
「涂山卿——」
我飞快接住了即将要倒下的涂山卿。
他脸上惨白,刚想开口,吐出一口血来。
我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心口,眼睛模糊一片,「不要说话,不要说,来人!来人!!!快来人!!!」
我疯了一样朝着门外喊。
有人陆陆续续进来,涂山卿被从我怀中带走,再然后我的耳边翁鸣一片,根本沉不下心来思考,满脑子乱糟糟的,像是落入了云层里,雾蒙蒙一片。
等再回神时,千羽已然没有了踪影。
涂山卿的心腹对我说:「少主伤及命脉,族人们都在输送灵力,龙皇大人可知是谁下此狠手?」
我自然知道,但我不能说。
31
见我沉默不语,对方也没有为难,想来是涂山卿早已打过招呼。
我坐在涂山卿的身边,又想起了什么。
转头对那心腹吩咐道。
「去查验一下涂山卿的饮食,将所有贴身伺候的人一一拷问。」
「少主中毒了?」那心腹问了一句未等到我答案便急匆匆出门。
我喊住了他,「涂山卿……命悬一线的事,要让所有人知道。」
他似有不解,却还是照做了。
不多时,就找到了下毒之人——狐族族长。
涂山卿似乎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是族长?」
是了,在我坐到他身侧,便听到他以结契之音和我说话,也是这事儿我才知晓,原来结契之人在行了鱼水之欢后,会听到彼此的心声。
我问涂山卿,「那之前我怎么听不见。」
涂山卿说:「因为还需要特定的咒语。」
原来这结契虽是我提出的,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竟一无所知。
想来还是千羽坑我。
涂山卿解释,其实千羽看着下了狠手,不过并无大碍,因为千羽知道,他的心脏和旁人不同,是长在了另一侧。
我越发觉得吃味,凭什么千羽知道关于涂山卿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族长为何要下毒?受人所迫还是被湮灭入了体?」
我安慰涂山卿,「去找族长问问就知道了,或许真的身不由己。」
涂山卿父母早亡,族长和他而言,如同亲生父亲。
得知下毒幕后黑手是他,肯定无法接受。
涂山卿让我先隐忍不发,等熬到了半夜,这才悄咪咪去了涂山族长家。
和我们想象中的无二,他人已经疯疯癫癫,和我父皇发作时一个样子。
那些尘封的记忆似乎又席卷而来。
父皇当时也是这般状若癫狂,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涂山卿将他制住后翻看了他的手腕,果然有灭的痕迹。
「他也中了灭的控制。」
又多了一个被灭控制的人。
灭究竟要做什么?
涂山族长似乎清醒了一些,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看到涂山卿后,眼睛突然就湿润了。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跪倒在了涂山卿面前。
「少主,请杀了我吧,杀了我。」
我也跟着红了眼。
涂山卿将他扶起,「会好起来了,族长。」
族长却频频摇头,「不会好了少主,我以为我能克制住,可惜根本没有用,他是神,是我们无法撼动的神族,族长,神要灭我们啊,要灭掉我们九尾狐族啊!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眼看涂山族长情绪激动,涂山卿一掌劈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这才安静下来。
将他安置妥当后,涂山卿对我说:「看样子得去找千羽了。」
「千羽怎么了?」
涂山卿沉声道:「希望他进展顺利。」
我云里雾里,他们两个莫不是背着我做过什么交易?
可我怎么丝毫不觉?
涂山卿捏了个决,手里便多了一只纸做的飞鹤。
那只飞鹤的声音响起,是千羽。
「跟我来。」
我和涂山卿赶紧跟了上去。
随着飞鹤的指引,我们来到了一处暗室。
涂山卿叮嘱我万事小心,我点头跟在了他的身后,直到出来后,才发现竟然是黑市。
而且正是当初关住我们的那间屋子。
看来从一开始就绝非偶然。
千羽已等在这里,我匆匆走上去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里是他的根本所在,他需要的所有灵力,都是从这里输送出去的。」
「难道你要……」
千羽未说话,涂山卿已经动作了起来。
「这里之所以不能使用灵力,是因为会被吸收,这其实并不是湮灭,而是我羽族的阵法,这温池水,便是阵眼。」
千羽说着话,用尽了所有灵力一般,直袭那温池。
我深吸一口气,不免觉得有些浪费。
但想想湮灭作恶多端,又觉得理应如此。
涂山卿和千羽一起,池中的水尽数干涸,那阵眼便露了出来,我化身为龙,一尾巴砸在阵眼身上。
天空密布的淡淡光晕在瞬间炸裂开来。
和此同时,一道沉吟落下:「你们想要做什么?」
一道黑雾影影绰绰落在我们身前。
涂山卿伸手结下一个印,巨大的光网将黑雾笼罩其中,只是很可惜,那光网没有起到半点作用,黑雾似乎也发出了一声嗤笑。
「狂妄小儿,竟以为凡人的术法能伤及我?」
涂山卿手指微动,那光网突然变作了雨滴,落了下来。
那声音突然紧张起来,「是天池水!你们骗我,你们根本没有抽干天池水。」
原来涂山卿将那水藏在了术法之中,只等这时落下。
黑雾似乎受了伤,发出了一声闷哼,眼见就要朝我袭来,涂山卿一个术法落在我的身上,黑雾堪堪停下,钻入了千羽的身体里。
「成了。」
我不明所以看着涂山卿。
「你逃不掉了,湮灭。」
涂山卿说话间,将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把符纸给我。」
我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听话地照做。
涂山卿问:「湮灭,你为祸人间,可知罪?」
「知罪?哈哈哈哈哈。」
声音是从千羽身体里发出的,但我知道不是千羽。
湮灭和千羽实在是太好辨认了,他的脸上无波无澜,就连眼神毅没有半点情绪。
「我为何要知罪?我不过是尊上神旨意行事而已,龙族该灭,九黎族毅该死,你们九尾狡诈苟延残喘这般久,凤凰族么,呵呵呵,一只狗,想什么时候让它死,就什么时候让它死。」、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我恨不得杀了他,杀了他。
他竟这般风轻云淡说出了这些事实。
他凭什么!凭什么毁了我们龙族,凭什么这般视人命如蝼蚁?!
「你说谎!上神根本没有想要我们神兽族族灭,否则不过是动动念头的事儿,何须你这般费尽心思,游走在人间。」
涂山卿接着说:「你一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吧?能渗入人心,可你表面上是神,其实早就是魔了,你之所以要去引诱藏于最底层的欲望,所作所为表面上是为了守护规则,实则不过是在吸取力量。」
我从未见过这般的涂山卿,像是疯魔了一样的他。
从前他绝对不会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似乎从未了解过他。
他究竟知道多少我所不知道的事?
「龙族族灭时,我见你这般凄苦,便已经开始调查,我定要还你一个明白。」
我听见他用结契之术在我心里说。
酸涩之意瞬间就扑向了我,我那股恨不得杀掉所有人的戾气也因涂山卿的这一句话消散不见。
我想,如果没有涂山卿,我早就烂在泥里了。
32
「你觉得自己是神族?不,早就被抛弃了。你自以为是神意的执行者。真是可笑。你们的心思我都知道,上古兽族的凋落并非偶然,所谓的『龙之恶』也并不是诅咒,而是毒,大荒神族忌惮我们的能力,控制了人族,在同化瑞兽族的同时,令我们慢慢走向族灭。」
「是啊,你们怎么能允许有力量凌驾于你们之上,你只想要蝼蚁,不想要随时能撼动你们地位的人,可当初,骗我们下来的也是你们啊!」
「凤凰一族因为犯错,被罚下人间,永世不得往返神山,回到神山便成了我们族人们的梦想,每一任族长都兼具着寻找回去道路的使命。」
「可笑的是,神族从未想过要让他们回去。你们从一开始竟然就是让人神界彻底分割开来,神兽族和人妖族通婚同化,神族血脉彻底消失。」
「其实千羽一直在试图寻找你,千年前,他去了东海,八百年前他又去了九黎,只是可惜,他想要回去神族的欲望和神界定下的规则相悖,所以你永远也无法进入他的身体,去左右他。」
我咬着唇,不想继续听下去。
虽然我一早就知道千羽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可我无法相信,他竟从一开始便算计好了一切,关键是,涂山卿竟然也知道。
所以他们是为了保护我?还是觉得我会拖累他们?
「你猜,为什么我们要逼得你进入千羽的体内?」
涂山卿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千羽身上有黑色的雾气想要脱离,然而每一次,又被拽了回去。
这时候,千羽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不是湮灭,而是千羽自己。
「湮灭,在我知道你的存在时,便查阅了所有的术法,终于知道了要怎么和你同归于尽。你一定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等法力在你之上的人吧?」
我茫然地看着千羽,想要跟他说话,涂山卿却拉过我的手,对我轻轻摇头。
我听见千羽继续说:「九黎族圣女用自己的血换了我身上的血,所以唯一能困住你的,是我的躯壳。那么你猜猜,我要如何和你同归于尽?」
「不不不,不可能!」
湮灭还在挣扎,我却在听到同归于尽的时候心下一惊。
「千羽!」
我试图喊千羽。
千羽目光哀切落在我的脸上,「宁云曦,我比任何人都要珍惜你,可我有更重要的使命。」
「我先是和龙族交好,教唆你悔婚,后是利用你的龙息绑了涂山卿,再然后掐算你毒发的时间,处心积虑将九尾和神龙两族拉入旋涡,为的就是逼迫湮灭出来,让他觉得有机可乘,让他被这一切迷惑了双眼,以为能一举将我们三族都灭掉。」
「九黎族能回到神界,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我惊讶不已。
原来龙息竟然是千羽的手笔,我一直以为是湮灭,甚至是其他人。
而且九黎族明明还在九黎山上。
我突然想起了那族长说的话,她说,族人都死光了,所以并不是死了,而是回去了。
这才是为什么圣女『杀了』族人,差点灭族,却还是圣女?
因为那些人,回去了神界。
「是你让我们去九黎族,也是你撺掇了狐族长老,令得他们生了心魔,被湮灭乘虚而入?」
涂山卿所问的答案显而易见。
但他和我一般,不相信千羽会这样做。
「对不起。」
千羽的道歉,彻底坐实了一切。
「凤凰一族为了回到故土凤凰山,一直都很听话,我们做了很多很多……你们意想不到的坏事,每一只凤凰的羽毛都沾染过无辜的鲜血。尽管如此,我们还觉得,只要听话,便能回到故土。」
「神人两界逐渐划分开来,神界想要彻底甩开人界,凌驾于人界之上,所以让上古三大神兽家族坐镇人间,分庭抗礼,又忌惮神兽族的能力,害怕我们扰乱人间规则,就有意同化神兽族,让我们血脉逐渐稀薄,慢慢失去至高的法术和永恒的寿命,令我们慢慢走向族灭。」
「是啊,唯一的变数是你,你竟这般聪明,害得我不得不提前将所有的信息告知于你,好在,在保护宁云曦上,我们达成了一致,湮灭是共同的敌人。」
「千羽……」
我喊千羽。
他似乎从那混沌中慢慢清醒过来了,对着我勉强笑了一下。
「神族一直操控着神殿也就是凤凰一族,让我们成为传信使,掌管着大荒陆地上的秩序,只因为我们凤凰族上古大战时背叛过神族,所以被遗弃,从九天凤凰山迁至人间大荒。」
「可笑的是,神族根本不想让我们回去,只想慢慢耗尽我们的血脉和能力。我们已经有十三代神使听不见神意了,神界早就忘记了我们。」
我听不明白千羽的话。
湮灭哈哈哈哈笑了起来,他说:「小凤凰,我虽然被遗弃了,可我依旧能掌控着一切,我并不想回神界,留在人间也很好。」
「哼,还在死撑?」
千羽打断了湮灭的话,「你是因为生了怨念,才有了灭。你早就不耐烦在人间游走,所以你用了最最粗暴的办法,令得龙皇屠尽了子民。」
那黑气又疯了一样在千羽身上缠绕,似乎想挣脱,又似乎想要杀了千羽。
我大喊了一声不好,上去就要和之缠斗,然而千羽只是笑着大喊:「你别气,我和你一同死。」
千羽和我告别:「宁云曦,我要回去了。」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声音也带着惶恐,「你去哪里?」
「回去我们羽族世代依赖生存的神山。」他伸手似乎想要摸我的头,然而在落下那一瞬间,又笑着说:「忘记了,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缠着我的那个小龙了。」
涂山卿将我护在怀里,「千羽大人还望自重。」
千羽对我眨了眨眼,「我跟你说过,要随着心意,倘若他对你不好时,你也不要忍气吞声,应当如何便如何。」
好像那么多年来,千羽真的教会了我这件事。
便是随着心意。
这是最难的,世间有太多束缚,唯独我,似乎在千羽的刻意为之下,挣脱了所有。
千羽走到我的面前,伸手将我抱在了怀里,再离开时,已经将我的符咒顺了过去。
他的手里燃起了火焰,那张字符一触即燃。
那黑雾突然发出了惊呼声,带着浓浓的恐惧之意,「不!」
符纸燃尽的瞬间,那黑雾全然散去,千羽也没有了踪影。
一切的一切,像是镜花水月,梦中幻影。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可真相却那么滑稽。
原来父皇突然魔化,屠杀了所有龙族,不过是因为心魔湮灭。
原来湮灭真的是上苍之眼。
而我因千羽的占卜,躲过一劫,也仅仅是因为千羽要利用我。
上古瑞兽的凋零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万年前,神族要掌控人族,因龙族强大且喜水,愿留在陆上,所以便赋予了龙族掌管大荒的使命,并助龙族快速繁衍,达到绝对的制衡力量。
然而,神兽族入世以来,神族逐渐和人族割离,再也不愿神兽族回到神界,更不愿见他们驾临人族之上,破坏人间法则。
所以神族让湮灭入世。
游走在人间,侵入三大家族的思想,挑起争端。
然湮灭游历三千年,已然腻了争权夺位这一套,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这些动作。
为了让神兽族达到族灭,湮灭不惜侵入我父皇和涂山长老的体内,还造就了黑市的存在,吸取更多的欲望和力量。
「千羽呢?」
我问涂山卿,但我知道,他给不了我答案。
我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日,凤凰一族因为千羽的死,纷纷浴火而死,一夜之间,竟没有一只凤凰存活于世。
世人都说他们族灭了,我和涂山卿却知道,他们是回归了故土。
我和涂山卿决定顺应神命,不再繁衍子嗣。
涂山家其他纯血兽族也主动和人族通婚,使得血脉稀薄。
全文完
作者:百里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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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7 18: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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