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青书
琴瑟和鸣共白头
第 N 次攻略清冷禁欲的师兄失败后,我彻底摆烂。
贴心的系统大手一挥:【宿主别慌!咱换个攻略对象!】
我感激涕零,立刻选了那个温润儒雅的小师弟作为新攻略对象。
翌日泛舟归来,却被人扣住腰,狠狠抵在墙边。
顾青书眯着眸子,嗓音低哑又冰冷:「撩了我还敢去撩别人?」
1
月上梢头,春雾渐浓。
我身着仅能蔽体的轻纱裙衫,扭着袅袅纤腰,躲在暗处。
凉风抚过,我忍不住打了个颤,搓搓胳膊,有些心虚:「系统,你觉得这样真的有用吗?」
少顷,熟悉的系统声悠悠响起:【不好意思,刚刚睡着了。】
我:……
【宿主请放心,娇软美人投怀送抱,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的。您这次,一定能拿下顾青书。】
我翻了个白眼:「上次你让我扮作书香闺秀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系统:【……意外。】
正当我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系统焦急道:【宿主别纠结了,顾青书来了!】
朦胧的月色下,那道修长的身影越来越近。
来不及多想,我扭着身子,一个假摔倒在地上。
刚好挡在顾青书前面。
我咬牙朝着自己狠狠掐了一把,娇声轻呼,抬起泛着水光的眸子,颤声道:「师兄,我摔倒了。」
顾青书止住脚步。
他手持长剑,一身黑色锦衣,长身玉立,垂眸看向我时,眉间仿佛含着万年的霜雪。
「姜渺,起来。」
虽然只是冷冷的一句话,也总好过视而不见。
我轻咬唇瓣,娇声娇气:「渺渺摔倒了,要师兄抱抱才能起来。」
晶亮的杏眼氤氲着水雾,被凉风吹得发红。
裙衫下,春光乍泄,旖旎艳丽。
系统在我耳边赞赏声不绝:【宿主可以啊,娇软柔弱,我见犹怜,这还拿不下他?】但系统高兴得太早了。
顾青书盯着我,眸中墨色比夜还浓稠。
他忽然轻皱眉头,沉着脸转身。
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啊。
我心中气愤,眼前蓦然被一层黑暗笼住。
一件带着雪松木香的黑袍罩住了我,沾染了雾气,尚余温热。
我探出头的时候,顾青书已经走远。
裹了裹身上的黑袍,我一边痛骂系统出的馊主意,一边望向隐没在月色里的那个身影,若有所思。
顾青书的脚步,似乎有些踉跄。
2
「第三十五次邀请顾青书去赏花,被拒绝。」
「第七十二次邀请顾青书去游湖,被拒绝。」
「青涩少女攻略计划,失败。」
「书香闺秀攻略计划,失败。」
……
看着纸上满满当当的红叉叉,我抚额叹气,抬手又添了一行。
「娇软美人攻略计划,失败。」
母胎单身二十年的我一朝穿书,就被系统安排去攻略那个清冷禁欲的扶摇派大弟子,顾青书。
顾青书冷若冰霜,如谪仙般出尘,不染情欲。
我的任务是让他对我动情,若是攻略失败,我将面临系统惨绝人寰的惩罚。
穿成扶摇派的女弟子半年多了,我使出浑身解数去撩顾青书。
一开始顾青书还以各种理由礼貌拒绝,后来次数多了,他干脆不理我,每次都冷着脸走开。
算起来,他已经好多天没跟我说话了。
所以我今日才听了那个狗系统的馊主意,穿着清凉,在他练剑回来的路上假意摔倒,投怀送抱。
结局在我意料之中。
但是顾青书的反应有些奇怪。
不过,娇软美人计划,还是失败了。
【宿主,小的知错。】
系统声如蚊蚋。
我瘫在床上摆烂,没精打采:「你说顾青书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系统沉默不语。
「我真是猪脑子,你就是个笨系统,问了你也白问。哎,要不你跟我透露一下,攻略失败的惩罚有多惨绝人寰,我好提前安排后事。」
静默片刻,系统忽然惊叫:【宿主!!!我想到啦!!!!】
耳膜像要爆炸,我猛地一个激灵儿起身。
「你想把我震聋?」
系统语气欢快:【宿主别慌!咱换个攻略对象。】
还可以这样?
我心中登时燃起了希望。
「系统,你是我的神!!!」
经过一晚上深思熟虑,我和系统一致决定,新的攻略对象就是那个刚拜师不久的十六师弟。
温润儒雅,如明月清风的沈霁容。
3
翌日清晨,我早早地起身,梳妆打扮一番。
修习早课时,我一直探头探脑,寻找着沈霁容的身影。
却无数次不经意间和顾青书对视。
成功得到几百个冷淡的眼神。
这次我没抛去媚眼,而是直接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自作多情!
姐姐找的又不是你。
下学时,我直接绕过顾青书,截住了他前方的沈霁容。
少年面如冠玉,白衣胜雪,冲我温润一礼:「姜师姐。」
我笑意盈盈地开口:「十六师弟,在这里碰到你,好巧啊。」
沈霁容一声轻笑,询问道:「巧?姜师姐,咱们不是一起修习的早课吗?」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的臭嘴。
平日里,我总会制造各种机会假装偶遇顾青书,跟他搭话。
第一句话,差不多都是:「师兄,在这里碰到你,好巧啊。」
刚刚开口的那一瞬,没刹住嘴,熟悉的台词顺口就说出来了。
我赶紧圆场:「师姐跟你开个玩笑。」
余光间,我瞥见顾青书朝这边走来。
我立即挺直了腰板,刻意扬声道:「那个十六师弟,听闻近日涿光湖风景甚好,不知你有没有空,可否同师姐一起去游湖泛舟,赏玩一番?」
顾青书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我心里得意极了。
让你拒绝我,本姑娘现在不要你了。
因为我高调的邀约,周围的弟子们纷纷看了过来。
沈霁容无措地眨眼,耳垂浮起一抹红晕,再次朝我躬身一礼,温声道:「能与师姐泛舟游湖,霁容荣幸之至。」
我腰板挺得更直了。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不是姐姐我貌若无盐,百拙千丑,是你顾青书有眼不识泰山!
沈霁容一句荣幸之至让我整个人飘飘然起来。
我也全然没注意到,身旁闪过了一道泛着寒光的冷冽剑气。
等我反应过来时,只见沈霁容的半截衣袖已被划烂,飘落在地。
还有他身后的几株翠竹,全被一剑拦腰横切。
竹枝坠地,青色的竹叶翩跹乱舞。
顾青书收剑入鞘,目光冰冷:「手滑。」
4
谁也不知道早晨的时候,大师兄为何那样。
不仅划烂了十六师弟价值连城的流月缎衣裳,还斩了师尊最爱的那几株紫竹。
搞得小老头一整日都吹胡子瞪眼的,没个好脸色。
沈霁容倒是并未生气,依旧温润一笑,甚至拒绝了大师兄的赔偿。
就这一点,沈霁容在我心里的形象立刻高大了起来。
公子如玉,风光月霁。
这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冰山顾青书能比的吗?
这次的攻略对象,我很满意。
嗑着瓜子看话本时,我才注意到已经申时末了。
跟沈霁容约定的时辰要到了。
我换上新买的月华锦仙裙,细细上了妆。
镜中的人儿,香腮薄雪,黛眉如画,袅袅细腰不盈一握,一身娇骨。
我满意地点点头。
涿光湖内,碧波澄澈,一条画舫船悠悠漂着,涟漪荡荡。
我和沈霁容坐在船中,静默无言。
气氛有些尴尬。
「湖景甚美,师姐,不如咱们去外面瞧瞧?」
我在想着怎么开展攻略计划时,沈霁容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也好,外面地方大,能施展开。
出来后,我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问道:「师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沈霁容愣住了。
他还未答话,湖中猛地扬起一片水花。
不知何人向湖中掷了几颗大石子,好巧不巧,溅起的水花全都淋在了沈霁容身上。
他拧着湿答答的衣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面色微窘:「师姐,要不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话音刚落,又是几颗大石子。
这次直接将他浇了个透。
我往旁边挪了挪,抚额叹气。
真是倒霉。
无奈之下,我们将船靠了岸。
沈霁容一身狼狈,我让他先回去了。
心下憋闷,我在湖边转悠,发誓要把那个坏事的王八蛋揪出来。
行至湖畔小亭,看见一个黑色人影。
我定睛一瞧,心中顿觉讶异。
是顾青书。
落日余晖下,顾青书的眉眼格外俊美。
他抱着长剑,一脸沉郁,脚边还散落着几块石子。
我顿时了然。
我气呼呼地冲到他面前,咬牙切齿:「好巧啊,师兄,你也是来游湖的吗?」
顾青书眼神闪了闪,手指抵在唇边轻咳几下,说:「我来练功。」
「顾师兄好兴致啊,来湖边练功。那师兄好好练,小心别掉进水里,变成落汤鸡!」
我冲他冷笑。
然后猛踢一脚地上的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个攻略不成,另一个刚开始就要失败。
走在青石小道上,我垂头丧气。
心里再次把顾青书这王八蛋骂了几百遍。
路过一片游廊时,腰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住,旋即我被人狠狠抵在墙边。
那人怀抱清冷,还带着雪松木香。
我抬头。
顾青书眯着眸子,嗓音低哑又冰冷:「撩了我还敢去撩别人?」
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有些痒痒的。
我企图推开他。
岂料他眼神一紧,右手按住我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上来。
冰凉的唇,霸道地攫取着我的气息。
半晌后,我看着吐血昏倒的顾青书,摸了下唇瓣。
是我的嘴有毒吗?
怎么亲了我,他就吐血昏倒了呢?
5
明明被摁在墙上亲的人是我,我还没生气呢,他先倒下了。
心中窝火,我对着顾青书抬脚就是一踹。
踹完之后,又有些于心不忍。
地上的顾青书,面容苍白,沾着血的唇紧抿着,眉头轻皱,很是痛苦的模样。
我唤了几声。
没有反应。
这里离师尊的兰芳居不远。
我撸起袖子,准备把他抬到师尊那里去。
顾青书看着人挺清瘦,衫袍下的躯体却紧实壮硕,匀称有型。
咳咳。
总而言之,就是太沉了,我抬不起来。
系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语气异常兴奋:【宿主!您终于开窍了!哪需要这么费劲,就该这样简单粗暴!酿酿酱酱后,沈师弟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我:「……你要不要看看这是谁?」
系统讪笑:【呃……原来是顾师兄。他这是怎么了?】
「很明显,他昏倒了。」
我随口答着,伸手搭在顾青书腕间,探着他的脉息,神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师尊平日叫我研习医术。
虽然不是精通,但也略懂皮毛。
眼下瞧着,顾青书既不是中毒,也不是走火入魔。
倒像是被什么咒术反噬了。
经脉紊乱,灵气翻涌。
不知病源,我也无从下手,只能先给他渡一些灵气。
我吃力地将顾青山的上半身扶起,让他倚靠在墙边,抬手引气,为他渡了不少灵气。
渐渐有些虚弱。
感觉差不离的时候,我收了手。
却体力不支,往前一歪,倒在了顾青书的胸前。
鼻尖充盈着冷冽的雪松木香,仿佛置身衔着冬意的松林,通澈清灵。
我微微仰头,看向他。
几绺发丝散在他的眉间,我伸手为他拨开,第一次抚上了他的眉骨。
那锁着的眉终于舒展。
第一次靠得这么近,我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棱角分明的五官,鸦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轻颤着,似一只脆弱的蝴蝶。
明明生得极其俊美,却整日凶巴巴的。
此刻,才显得几分乖顺。
我好像,从没见顾青书笑过。
我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他唇角的血,却忍不住回想起刚刚那个粗暴生涩的吻。
心脏遽然怦怦作响。
脸颊滚烫,如火烧一般。
【宿主,要不,咱还是不换攻略对象了?】
「我才不……」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我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倏地,顾青书身子歪了下,脖颈处一根极细的红绳顺势滑出。
红绳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丑丑的桃花形玉坠。
玉质上乘,雕工却甚为拙劣。
玉坠中间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似乎还有粘连的痕迹。
我眯了眯眼。
好眼熟。
再抬眼时,撞入了一对漆黑的瞳仁里。
顾青书醒了。
「师兄,你……没事吧?」
顾青书阖了阖眼,却答非所问:「方才,对不起。」
语气愧歉,带着久未开口的喑哑。
我缓缓起身:「然后呢?」
「多谢。」
「……然后呢?」
「别去招惹沈霁容,他并非善类。」
顾青书偏着头,明显有意避开我的眼神。
清冷的侧脸隐没在阴暗下,是一如既往的拒人千里。
我沉下了脸,心中甜腻全然化为酸涩,喉咙发紧:「顾青书,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说完,我再没管他,径直跑开。
月出,一地清辉。
浓稠夜色被月光照耀,湛然明亮。
可我心昭昭,奈何明月始终不动摇。
满心沉郁,行至房前,我不慎崴了脚。
腰间佩着的玉佩霎时掉落。
一声脆响。
脑中蓦地一闪。
我想起来了,顾青书戴着的那枚桃花玉坠,是我亲手雕的。
是我第一次送他的礼物。
可那时,他明明已经扔掉了。
6
与顾青书初遇,是在一个料峭秋日。
那时我刚接到攻略任务。
扶摇派立于扶摇山之巅,山上有一片终年不败的桃林,听闻大师兄极爱在那儿练剑。
我偷摸着到师尊的藏宝阁中挑挑拣拣,选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粉色玉石,细细雕琢了数日,终于雕出了一朵看起来不算太丑的桃花。
秋意料峭,我揣着桃花玉坠,来到了桃林。
日薄西隅,丹霞似锦。
时有风动,浅粉的花瓣翩跹而下,落了一场艳丽的桃花雨。
在漫天的桃花雨中,我望见一道清隽瘦弱的身影。
那剑舞得极好。
我不忍打扰。
待一舞毕,我轻声唤他,扬起一个最明媚璀璨的笑容。
「师兄。」
少年利落地还剑入鞘,转身看过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少年孑然独立间,似皑皑霜雪皎洁清冷。
叮咚。
我心尖颤了颤。
见到我,他有一瞬间的怔愣,继而偏了偏头,冷声开口:「何事?」
果真如传闻般冰冷。
我捧起桃花玉坠,小心翼翼递到了他面前,粲然一笑:「姜渺初入扶摇派,未曾拜见大师兄。早就听闻师兄风采,心存仰慕。见师兄常在此处练剑,我便为师兄雕琢了一枚桃花玉。手艺粗陋,师兄莫要嫌弃。见玉如见人,望师兄以后能够常常想起我。」
顾青书的视线落到了我手中的玉坠上。
见状,我一把将玉坠塞进他手里。
可不过须臾,顾青书不知为何发火,拧着眉头将玉坠随手一扔,语气冰冷:「我不喜欢桃花。」
旋即拿起剑,大步离开。
我一人愣在原地,脸颊有些发烫。
虽然我心里早就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可瞧着地上碎裂的玉坠,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真是个冷冰冰的人。
我萎靡了几日,还是重整旗鼓,开启了漫漫追兄之路。
一次次的讨好,一次次的拒绝。
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
但我从没想过,那枚已经碎掉的桃花玉坠,竟会再次出现。
还是在顾青书身上出现。
看样子,应当是他自己捡起,粘好后,戴在了脖子上。
可他为何要如此呢?
系统又不知好歹地跳出来,问:【宿主,那咱还更换攻略对象吗?】
我心中烦闷至极,捂住耳朵:「烦死了!!谁要整天黏着他啊!」
余光无意瞥到窗子边的一枝桃花,闭了闭眼。
到底还是因为那枚桃花玉坠,软了心肠。
7
那晚后,顾青书连着几日都闭门不出。
我虽然生气,但还是忧心他的身体。
我觉得,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再次见到顾青书,是在师尊的兰芳居。
他负手而立,姿尤清绝。
抬眼瞧见我时,眸光微颤,又不自然地偏头移开。
顾青书除了脸有些苍白,看起来并无大碍。
我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反倒是座上的师尊,格外惫倦。
原来后山封印的魔头蠢蠢欲动,师尊忙于加固封印,已经多日不曾休息了。
此番传召,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扶摇山脚下十里外,有一村落。
半月前,村子西边忽然出现一座道观。
那道观的观主极其神秘,从不露面,却有求必应,且分文不取。
村民们都以为他是再世菩萨,救人疾苦,纷纷前去拜谒。
一时之间,道观门庭若市。
可忽有一日,那观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紧接着,村子里就出事了。
之前那些去过道观的村民,开始变得嗜睡。
后来,竟一睡不醒。
没过几日,便面带痛苦,在睡梦中身亡。
有几位仙门修士路过,前去查探,却也生了一样的症状,一睡不醒。
师尊说,此物极有可能是魔涧妖物,魇魔。
可派内几位师叔长老都去了莲山听会,师尊还要守着封印,无法亲自下山,故而打算派一批弟子下山除妖。
事不宜迟,一行人即刻动身。
临行前,我隔着山门望了一眼站在玉阶上的师尊,眉心隐隐跳了跳。
「师姐,为何闷闷不乐?」
沈霁容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旁,语气关切。
我扯了扯唇角:「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担心师尊。」
沈霁容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扶摇山,眼眸一弯:「师尊虽是仙门第一人,法术高强,但终归还是老了。」
我颔首。
却蓦然想起,顾青书那晚跟我说的话。
沈霁容并非善类。
可眼前的少年清润温和,笑起来眉眼弯弯。
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个坏人。
「姜渺,你过来。」
耳际传来顾青书冷冷的声音。
那双漆黑瞳仁染着薄光,望向我时带了些愠怒。
「噢。」
我看了眼沈霁容,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姜渺同我去道观,其余人在村中查探,若发现魇魔踪迹,及时传讯。」
顾青书不容置喙地下令,朝西边走去。
「师姐,」沈霁容忽而出声唤我,笑着开口,「那日游湖尚未尽兴,不知霁容日后还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再次与师姐同游?」
迟疑间,顾青书从前方折回,一个侧身挡在我身前,隔开了沈霁容的目光。
「跟上。」
虽同我说话,却偏头睨了眼沈霁容。
我略带歉意地冲沈霁容招招手,抬脚跟上了顾青书。
8
村中烟气浓郁,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静谧诡异。
顾青书沉着脸走着,像是跟谁置气似的,一言不发。
耳畔只余足踏枯枝碎石之声。
我恹恹地跟在顾青书身后,倏然心生一计。
紧接着——
「师兄,这里好诡异啊。
「师兄,你知晓道观在哪儿吗?
「师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师兄,你看!前面好像有个人!」
「师兄……」
终于,顾青书受不了我的聒噪,刹住脚步。
我咬了咬唇,似猫儿般抬眸,指尖轻捏顾青书的袖角:「师兄,你走慢点,我怕。」
「怕还那么多话。」
他轻咳一下出声,脸向旁侧偏了偏。
他身量比我高出许多,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师兄,你是不是在笑?」
我绕至顾青书身前,踮脚探头,企图抓住他唇畔那来不及褪去的笑。
顾青书下颌扬得更高了,一本正经板着脸说:「没有。」
「我明明听到你笑了!」
我不依不饶。
春风澹荡,携着他的发丝扫过我的手背,有些痒痒的。
「好了,别闹。」
顾青书垂眸,嗓音带着些许无奈。
再抬脚时,步子却明显慢了些。
本就是与他闹着玩,眼下气氛缓和不少,我也顺理成章打开话匣子:「师兄,你那日……怎么会吐血啊?」
顾青书迟疑良久,神色晦暗:「旧疾而已。」
果然是难言之隐。
我没再追问,话锋一转:「那你为何说,沈师弟并非善类?」
「直觉。」
这一次,他回答得倒是迅速。
我嘴里嘀咕起来:「可我没觉得他哪里不善啊?难道是伪装得太好了?还是……」
话还没说完,顾青书伸手拽了我一下,将我拉到身后。
长剑出鞘,冲着灰蒙蒙的烟气就是一劈。
青烟退散,一座凛凛道观矗立前方。
我识趣地闭嘴,紧跟着顾青书。
越是深入道观,越是怪异。
这根本不是什么道观,是一座被使了障眼法的破败屋框。
可是,若那魇魔只想害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搞出一座道观来?
思量间,我忽觉身旁一空。
抬眼环顾,周遭已不见顾青书踪迹。
眼前景象遽然变幻。
青墙黛瓦,雅洁明净。
我置身在了一座雅致的宅院中。
「你是何人?」
身后倏而响起一个孩童的声音。
明明音色稚嫩,却刻意压着嗓子说话,给人一种生人勿近之感。
我拧着眉转身。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黑衣男童站在廊下,面色沉沉地盯着我。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好一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
就是太凶了。
瞧着他的眉眼,不知为何,我越看越觉得熟悉。
渐渐与记忆中那张清绝出尘的脸重合起来。
我猛一回神,忍不住惊呼:「你!你是……顾青书?」
9
漂亮娃娃错愕一瞬,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问:「你认得我?为何我从没见过你?」
还真是顾青书。
周围景象实中带虚,可又不像是障眼法。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这里,是顾青书的梦。
魇魔,喜窥人心,善结梦,以人梦境为食。
入梦之人会回到自己一生之中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刻,最终被困至死。
若要收服此妖物,唯有入梦与之一战。
也是与那个最脆弱的自己一战。
却不知因何缘故,我稀里糊涂地被拉入顾青书的梦里。
我不能袖手旁观,任他一人与之抗衡。
既然梦里的他能看到我,不如我就试试,看看能帮到些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小顾青书的头,笑眯眯问:「小青书今年几岁了呀?」
顾青书别扭地躲开我的手,生硬地回答:「六岁又八个月一十三天。」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呆头呆脑。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漂亮娃娃板着小脸,两腮的奶膘肉肉的,我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我呢,叫姜渺,是你未来的妻子。」
我好整以暇地看向顾青书。
心里已经想象到,古板的小娃娃羞恼脸红的模样。
可顾青书垂下了脑袋,语气笃定且失落:「你骗人,我不会娶妻的。」
我一时语塞。
「为什么呀?」
小青书脑袋垂得更低了:「我会杀了你的。」
我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母亲说,我是怪物,我会杀掉我喜欢的人。」
顾青书嗓音微颤,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紧紧攥起。
我心中惊愕,愤愤开口:「你母亲怎能这样说你?她在哪儿?我要找她理论一下。」
小青书淡淡开口:「她已经死了。」
我愣住了。
「那你父亲呢?」
「从未见过父亲。」
我此刻才意识到,我对顾青书的了解,实在少之又少。
藏在那清冷面皮之下的,或许不是冷漠。
是孤独。
小娃娃无措地埋头站着,缩成一团。
瘦小的肩膀轻颤,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难怪这会是他的梦魇。
我走到顾青书面前,轻轻蹲下身子,伸手抚上他的头。
「小青书,你听我说」
「你不是怪物,你跟我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怪物都是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咱们青书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怪物呢?」
我张开手指,做出骇人之状,口中呜咽。
顾青书抬起头,眼睫濡湿,两颊尚有泪痕。
「可是没人喜欢我,没人要我……」
我揩去他脸颊泪滴,柔声道:「不是的,你只是还没遇到喜欢你的人。」
「真的吗?」
顾青书眨了眨眼,几颗眼泪习惯性滑落。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听我跟你说。
「守山门的秦叔,每每你晚归时,他都会特意为你留灯。
「后厨的李嬢嬢,次次都给你盛那个最大最肥的鸡腿。
「严苛古板的师尊,提到你时,满脸骄傲。就连你毁了他最爱的紫竹,他都不同你生气,倒是苦了我们,听他数落不停。
「还有后山的大黄狗,每回我去,它都追着我咬。一到你面前,就尾巴摇个不停,格外乖顺。」
我想起那段被狗撵的经历,下意识揉了揉腿。
小青书终于破涕而笑。
他忽然抱住我,将头埋进了我的脖颈。
「谢谢你。」
我眉梢一扬:「当然,最喜欢你的还是那个天下第一可爱的小师妹……」
可话还没说完,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
下一刻,我回到了道观。
周遭景象开始扭曲,青烟散去,道观开始变得破败,直至露出此地原本的模样。
障眼法破了。
有脚步声靠近。
我抬眸,看见了顾青书。
他眼窝湿红,水漉漉的,像是刚刚哭过。
10
颓墟清寂,犹可闻他鼻间喘息,急促迫切。
顾青书唇色发白,额角渗出几颗汗珠,沿着脸颊滑下。
我心中担忧,轻声询问:「师兄,你没事吧?」
「无碍,魇魔已被诛杀。」
顾青书哑声回答。
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篆,随手捏了火诀,符篆顷刻化为灰烬。
我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我给你添乱了。」
语毕,顾青书停了动作,看向我。
我被他看得心虚,嗫嚅道:「师兄,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探你的私事,我只是想帮你而已,我不会把你哭鼻子的事情说出去的,你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声音越来越小。
本以为顾青书会板着脸走开。
可下一刻,我怔住了。
他眉眼弯弯,唇畔溢出浅淡笑意。
一点水光在瞳仁深处漾出春色,融化了眸中霜雪,潋滟到了极点。
顾青书在笑。
「笨蛋。」
他轻嗤一句,唇似乎红了些。
笨蛋肯定是说我。
被他这样说,我心中反而涌上一丝甜腻。
「师兄,是不是我帮了你大忙呀?」
我凑过脑袋。
顾青书挑眉:「嗯,是帮了大忙。」
我转了转眼珠,促狭一笑:「那作为感谢,师兄不妨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不容他拒绝,我踮着脚靠近,指尖轻点他脖颈:「那枚已经被扔掉的桃花玉坠,师兄为何要偷偷戴在身上?」
靠得太近,我感觉顾青书呼吸一滞。
眸中笑意敛起。
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慌乱与无措。
我趁机再近一步。
「我邀沈师弟游湖那日,师兄不是手滑吧?
「在涿光湖,师兄练功是假,故意破坏我与沈师弟游湖才是真。
「师兄让我远离沈师弟,当真只是因为你觉得他不是好人?
「就算如此,那晚在游廊墙边,师兄与我唇齿缠绵,又该怎么解释呢?」
顾青书紧抿着唇。
逐渐急促的喘息将他的慌乱暴露无遗。
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这样的反应,任谁都会误会。
可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
坠石惊飞了断梁上的雀鸟,一阵嘈杂。
他没有说话。
我自嘲一笑,退至旁侧。
「失礼了,顾师兄,是我自作多情。其他人还在等我们,走吧。」
绕过顾青书,我自顾自地离开。
没走几步,手腕乍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劲力一拽,我被顾青书圈在了怀里。
耳际只余他震如擂鼓的心跳声。
像梦里的小青书那样,他将头埋进我的脖颈间,呼吸凌乱。
「不是的。
「全都不是的。」
嗓音有些闷。
「我生气,我嫉妒,那个总是黏着我的小师妹好像要喜欢别人了。我很慌,也很难受,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对不起。」
抱着我的手臂慢慢圈紧。
「我喜欢你,姜渺。」
我惊愕一刹,旋即弯了唇角。
11
「师兄你喜欢我,早说嘛,干嘛要藏着掖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得意地挑眉。
可肩头猛地一沉,顾青书整个人倒在了我身上。
跟那晚他亲了我之后的反应一样。
旧疾。
我脑中冒出一个念头。
他不会是中了什么断情绝爱的咒术吧?
好在今日只是昏厥。
我轻轻蹲下身子,将顾青书放在膝头,抬手凝神,为他灌入灵气。
不消片刻,他醒了。
「师兄,你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咒?」
顾青书撑坐起来,本就苍白的脸又添一抹郁色。
他犹豫半刻,缓缓开口:「你可知,禁咒。」
禁咒。
我听说过。
此咒是一个冷僻阴毒的秘咒,中咒者情欲皆禁。
一旦动情生欲,禁咒启动,中咒者便会入魔,亲手杀了自己心爱之人。
但禁咒若想生效,至少需要十年。
顾青书不过弱冠之年,却身中此咒,也就是说,他自小就被人下了咒。
「是谁?」
我颤声问。
「我母亲。」
顾青书扯了扯唇角,却不像在笑:「其实也不是母亲。」
我想起梦里的小青书说,他母亲说他是怪物,会杀掉他喜欢的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
「姜渺,对不起,或许我才是非善类的那一个。
「身世不明,身中毒咒,一辈子无情无爱,孤独终老。
「这便是我的命。
「可我不甘心。
「……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辜负你。
「今日是我越界,若你害怕,或因此讨厌我,我即刻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扶摇山。」
鼻尖酸涩,眼前涌上大片的模糊。
我紧紧抱住了顾青书。
原来师兄一直过得那么苦。
梦里那个六岁的小青书,逃出了梦魇。
可真正的顾青书,从未被人救赎过。
漫长岁月里,他始终一个人,孑孓独行。
满身霜雪,满身孤寂。
即便没有攻略任务,我也早已泥足深陷。
桃林惊鸿一瞥,再也无法忘却那个清冷绝艳的少年。
幸运的是,不是我一厢情愿。
师兄也喜欢我。
我真的,五味杂陈。
倏然想到他身上的禁咒,我猛地撒手。
见顾青书没什么不适,松了口气。
顾青书原本缓和的神情一时冷了下来。
我重扬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师兄,天下间没有无解的咒术。藏书室里还有好多医书古籍、咒法秘馔我没看过呢,我相信,总会找到破解的法子的。一天不成,就十天。十天不成,就一月。哪怕一年,十年,我都会陪着师兄一起面对。只要师兄信我,别再推开我。」
顾青书愣在了原地。
眼尾泛红,却漾出了清浅笑意,声音有些哽咽:「好。」
我伸手想将他扶起,又怕肌肤相触,会引发禁咒,只能傻傻一笑,捡起脚边包袱:「那我们回家,治病去喽!」
刚起身,沉寂多日的系统忽然出声:【恭喜宿主!我才出去几日,攻略任务居然完成了!本系统终于可以自由啦!!】
我悄声回复:「可不是换了攻略对象吗?」
系统洋洋得意:【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系统,自然要为宿主选择最合心意的那个攻略对象。其实那晚之后,我就明白,宿主你口是心非,还好本系统及时拨乱反正。宿主,您就偷着乐吧。】虽有些惊诧,但总归结局是好的。
【亲爱的宿主,攻略任务完成,1521 号系统即将终止服务,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一声哔响——
我伸了个懒腰。
新生活就要开始啦。
出了破屋颓墟,却见师兄师姐们神色匆匆,朝我们这边赶来。
「大师兄,师妹,出事了!」
「扶摇山出事了!」
还没来得及详说魇魔一事,师兄师姐们先开口了。
他们收到师尊传讯,魔涧妖物攻上了山。
顾青书脸色一沉:「调虎离山。」
一行人匆匆而返。
我探头张望,御剑跟了上去。
人群之中,唯独没有瞧见沈霁容的身影。
12
扶摇山,火光烛天。
山门结界被毁,派内血腥浓郁。
我挥剑斩杀几只魔涧妖物,来到了顾青书身旁。
「师兄,没有看到师尊。」
顾青书略一思忖,说:「去后山封印台。」
越是靠近后山,那股血腥气越是浓烈。
我胃中翻涌,忍不住皱眉。
顾青书察觉我的不适,从怀中掏出一张素洁的帕子,递给了我。
帕子沾染了他身上的雪松香。
我轻轻嗅了嗅,心头呕吐之意消散大半。
想了想,我还是张口:「师兄,你有没有发现,从村子离开的时候,沈师弟就不见了。」
顾青书颔首:「嗯。」
「有些奇怪啊,师兄。」
他突然止步,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前方。
「的确。」
我顺着剑指的方向看去。
层层石阶之上,一红衣男子坐于封印台前。
师尊趺坐几丈外,双目紧闭,似在调息。
红衣男子身边歪七八扭散落着十几具尸体,血沿着石阶顺流而下。
熟悉的眉眼依旧温润,唇角还噙着笑。
此刻我却有些不寒而栗。
「这么快就来了啊。」
沈霁容眼皮抬都不抬,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剑。
「没用的东西,给它喂了这么多人,连一炷香也拖不住。」
原来,魇魔害人,是他一手策划。
而他沈霁容,哪里是什么温润少年,如玉公子。
魔涧少君,才是他的真实身份。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他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少年,假意拜师,实则是为了被封印在扶摇山的大魔头,他的父亲,曾经的魔涧之主。
难怪自他上山起,封印就蠢蠢欲动。
师叔长老们去莲山听会后,魇魔便出现了。
师尊派遣弟子下山除妖,魔涧妖物便乘虚而入。
这一出调虎离山,扶摇派损伤惨重。
「去照顾师尊。」
顾青书丢下一句话,提剑飞身而起。
双剑交锋,擦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我迅速来到师尊身旁。
师尊内伤严重,灵力四散。
察觉到我,他睁开了眼,摇头长叹:「终归还是老了。」
魔涧妖物越来越多,我挥剑守着师尊,盼着师叔们收到消息之后,能快些赶来。
封印台上,沈霁容忽而身形一转,挥剑朝我袭来。
颈间一抹寒意,我霎时僵直了身子。
沈霁容长剑抵在我的脖颈上,隐隐见血。
「顾青书,别动。」
他在我耳边轻笑。
「师姐,瞧见了吗?那么多尸体,若你的好师尊和好师兄不救你的话,你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具。」
我望向顾青书,阖了阖眼。
顾青书抬起剑,阴鸷目光泛着寒意,冷声启唇:「不想死的话,就滚开。」
「我说别动。」
沈霁容手中的剑又近几毫,看向师尊:「师尊,我杀了那么多弟子,你都不愿告诉我破除封印之法。那这个呢?」
他指了指顾青书:「就算你不顾她的生死,你旁边那位,愿意吗?」
师尊进退两难。
冰冷的长剑贴在肌肤上,似乎轻轻一划,就能割开我的喉管。
场面僵住,我按下心头恐惧。
暗暗给自己打气。
姜渺,你是最勇敢的!
不顾颈间利剑,我扬声道:「师尊,姜渺不懂什么正道大义,也不是什么慷慨之辈。我只知道,我不能成为你们的累赘。能入扶摇派,结识你们,我很开心。」
望向顾青书,我有些哽咽:「师兄,答应你的事情,我可能要食言了。」
说完,我咬牙往前一顶。
13
没有想象中的血溅三尺。
背后一松,沈霁容撤剑,神色复杂地盯着我。
趁他愣神之际,顾青书足尖一掠,几乎一瞬间把我从沈霁容身边带走。
瞥见我脖颈那条血线,他眸子暗了暗。
挥剑刺向沈霁容。
原本清冷的姿容倏然变得阴狠,招招致命。
却再没让沈霁容靠近我一步。
天边出现几道白光。
我松了口气。
师叔们御剑而来。
魔涧妖物节节败退。
本以为胜券在握,可我一扭头,却看到沈霁容绞着顾青书的剑,落到了封印台的鼎炉之上,几欲坠入其中。
饶是我蠢笨,也明白他的目的。
鼎炉之中封印着他的魔头父亲,沈霁容是想以他和顾青书的血肉为祭,毁坏封印,助魔头冲出。
「师兄小心!」
我焦急不已。
师尊和师叔们也注意到这边,抬手结印,一同加固鼎炉封印。
强大的灵气溢出,催枝折木。
整座扶摇山鸟兽惊散,沙尘四起。
鼎炉之上闪着刺目的光,一道强劲如骇浪般的灵力猛地袭来,耳边轰然一响。
我胸口一滞,咳出了一口血。
周遭终于静了下来,眼前也逐渐清明。
长辈们皆在打坐调息。
沈霁容倒在鼎炉之下,一身的血。
可偌大的封印台,独独不见顾青书。
我心中慌乱,四下寻找。
遽然一声巨响,顾青书从半空重重坠地。
我踉跄着跑过去。
掌中所触,是大片大片的血。
我颤着手揭开他的衣袍。
无数条细小的伤口,有的还在汩汩冒血。
顾青书阖着眸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微微翕动的嘴唇艰难喘息着。
探着他薄弱的脉息,我轻声唤了句:「师兄。」
一出口,眼泪止不住涌出。
顾青书眉头微蹙,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却是轻轻一笑。
「笨蛋,哭什么。」
苦涩在我口中蔓延。
我喘着粗气,鼻子酸得发疼,哽咽着:「师兄……你疼不疼?」
他勾了勾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我。
甫一张嘴,却不断咳出鲜血。
血腥气直冲鼻腔,我手忙脚乱地为他渡入灵气,护住心脉。
顾青书却伸手,捏住我袖口露出的帕子一角,扯出来,递到我的唇边。
「很难闻的,你离远些……」
又是一口浓稠的血。
我没有应他,只管凝神渡气。
虽然我知道,怀中人的脉息已经几近于无了。
「姜渺,你停下,听我说……」
我哭着摇头:「我不听!我不听!我知道,师兄说完了,就会离开我了……我不听……师兄又要骗我!明明很喜欢,却每次都装作讨厌我的样子,明明知道我会难过,还要狠心拒绝我。师兄是骗子!大骗子……」
怀中人垂了眸,神色黯淡:「对不起。」
「师兄,呜呜呜呜……师兄……求你别再丢下我了……」
「姜渺,对不起……要食言的人,可能是我了。以后你要跟着师尊好好练功,不可顽劣,不可捉弄别人,不可只习医术,不可像今日这般将自己置于死地,无论何时,都要好好活着……」
他断断续续说着,我却根本听不下去。
「还有件事我一直都想告诉你。」
顾青书艰难抬起手,摸向脖颈,拽出了那枚桃花玉坠。
「其实我,最喜欢桃花了……」
而后,再没了声息。
「师兄!」
天地清寂,我抱紧他尚余温热的身体,泣不成声。
14
「渺儿。」
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听到有人唤我。
我缓缓抬头。
面前是师尊苍然的脸。
我眼眶干涩,想哭,但已经流不出一滴泪。
「师尊,我没师兄了……」
我喃喃说着。
师尊伸手想将我拉起来,我却死死抱着顾青书,岿然不动。
触及到顾青书的身体时,师尊脸色骤然一变。
他唤来其他几位师叔,轮番给顾青书把脉,渡气。
我怔怔瞧着,许久才反应过来。
他们似乎在救师兄。
「师叔,师兄怎么样了?」
「师叔,师兄是不是还有救?」
师尊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乖孩子,别慌,你师叔们在救青书呢。」
我心头狂喜,按捺不住激动的心,双手抖得厉害。
原本干涸的眼眶霎时涌满热泪。
如同枯竭的河水迎来了一场甘霖。
为了不妨碍师叔们救人,师尊将我带向一边。
看着几位师叔面色由忧转喜,又由喜转忧,我焦心不已。
身后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扭头瞧去。
沈霁容不知何时爬坐起来,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陡然沉下了脸,走近他。
「师姐,你还记得游湖那日,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他抹了下脸颊的血,像那日抹去脸上水滴一样,冲我弯唇。
「我大抵是喜欢师姐你这样的女子。
「有些傻,有些笨,却活得洒脱,活得恣肆。
「我没想杀你,但你撞向我剑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
沈霁容掩口轻咳了几下,咳声却越来越重。
呕出的血也越来越多。
他就快死了。
「师姐,你可不可以也回答我,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哪怕是骗我。」
在山下村子里,他问我,还可不可以一同游湖。
我闭了闭眼,咽下口中涩意。
「不可能了。」
我转身走远。
再也没有回头。
师叔们收气起身时,已近傍晚。
师叔说,顾青书似乎身中一道冷僻的咒术,长达十余年。
此咒阴差阳错,成了他的保命符。
是禁咒。
我将禁咒之事告知他们,师尊和师叔们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痛惜。
「禁咒虽毒,但也保他一命。若是解开此咒,青书或许可以苏醒。」
我舒然一笑。
有希望就好。
哪怕渺茫。
一场大战,派内一片狼藉。
顾青书的身体还有伤,需要在灵潭好生修养。
灵潭清明宁静,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我每日都会带几本医书古籍前去灵潭,在师兄身旁研习。
后来,我干脆直接搬到灵潭居住。
师兄睡着之后,扶摇山上那片终年盛开的桃花也跟着败落了。
我才知晓,原来那片桃花,是他以灵气灌溉,才得以终年不败。
于是我每日便多了一项任务。
去桃林,以灵气灌溉桃花。
因为师兄说,他最喜欢桃花了。
那我便让桃花一直开着,终年不败。
无论师兄何时醒来,他都能看到那片灼灼桃林。
(正文完。)
番外
又是一年初春。
扶摇山上的桃花像是片片胭脂,开得格外喧闹。
这段日子是桃花的花期,姜渺也不用去为桃花灌溉灵气。
可以偷个懒。
她紧紧了怀中发着霉意的古籍,加快了脚步。
顾青书已经睡了两年了。
姜渺把整个藏书阁都看了个遍。
手中这些,是最后几本。
还是姜渺从书案的桌角处扒拉出来的。
虽然辛苦,但她从未放弃过。
不过今日若是再不成的话,姜渺打算下山游历。
天下之大,总能找到能解禁咒之法。
「师兄,早上好呀。」
灵潭中央的石床上,顾青书静静躺着。
面如冷玉,唇若涂脂。
气色还不错。
姜渺搬来小板凳,乖乖坐在顾青书身旁,熟稔地打了声招呼,开始细细研读起来。
很快就看完了几本。
在看到最后一本书时,姜渺顿时眼前一亮。
这本书叫《古早禁术》。
禁术,禁咒。
虽然相差一字,但却给了姜渺莫大的希望。
她迫不及待打开。
「天枢穴,鸠尾穴,曲池穴……」
姜渺照着书中所指穴位,捏起长针,往顾青书身上扎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
毫无反应。
姜渺不信,疑心自己扎错了,拔出长针,重来一次。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仍旧毫无反应。
姜渺呆呆坐着,眼中亮光渐渐暗淡。
蓦地,她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两年来,姜渺从没哭过。
她怕大家看到她哭会难受。
她怕师兄听到她哭会担心。
所以她每天笑盈盈来,笑盈盈走。
但是其实,她很难过。
有时候,她甚至有些绝望。
这是藏书阁的最后一本书了。
是她太笨了,医术不精,法术不精。
她救不了师兄。
姜渺哭得越来越厉害,抽噎着。
「笨蛋。」
头顶似乎传来师兄的声音。
姜渺觉得自己恐怕是魔怔了,出现幻听了。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倏然抚上她的头。
浑身的血液霎时凝住。
姜渺缓缓抬起头。
青年低柔地笑着,抬手轻轻拭掉她脸颊上的泪珠,将她扯到怀里。
衣袍沾染了灵潭寒气,很凉。
但衣袍下的胸膛滚烫。
心跳剧烈而真实。
姜渺的喘息开始急促起来。
她猛地推开他,起身。
顾青书怔愣一瞬,旋即抬头,眉梢挑起。
「怎么,不认得师兄了?」
其实姜渺有很多话想说,可嗫嚅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口。
原来人在极度高兴的时候,是会失语的。
姜渺深呼一口气,紧紧抱住了顾青书。
良久,在他怀中闷声道。
「师兄,你终于醒了。」
顾青书揉了揉她的头发,低首浅笑:「嗯,醒了。某个笨蛋的针扎得那么疼,要是我再不醒的话,都不知道要被扎成什么样了。」
姜渺又一次号啕大哭。
在师兄怀里哭得尽兴了,她委屈地抬头,红红的眼睛像只小兔子,声音发软:「师兄,我好想你。」
顾青书喉结滚了滚,眸色一暗:「我知道。」
女孩子微微仰着脸,朱唇轻启,娇艳欲滴。
眼窝湿红,眸子里是一望无尽的水色,潋滟无比。
他闭了下眼,沉沉喘息,哑声道:「如果我现在想亲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啊?」
姜渺来不及反应,唇就被另一个柔软冰凉的唇覆住。
辗转良久。
春风翩然吹落几瓣桃花,坠入灵潭清水,泛起绯红的涟漪。
又是一年好春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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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6: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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