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千千

千千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在乡下姥姥家见到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孩。

我的姥姥正在四处奔波着为她找一个婆家。

1.

中考结束后，我妈送我回乡下姥姥家住一段时间，在这里我见到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孩。

她看起来跟我小姨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黄色的短袖连衣裙，裙子下摆很宽松，被她的肚子高高撑起，显得很不合身。

我觉得她有些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她是谁，毕竟我已经好多年没回过老家了。

我偷偷地打量着她，虽然好奇她是谁，但更好奇她那鼓得像西瓜一样的肚子。

小表哥悄悄将我拉到一边：「这几天家里出了点事，大人心情都不好，你听话点，别乱问。」

「哥，她是谁啊？」

「李千千，街口那家的孙女，你小时候不是还和她一起玩过的吗？」

我大吃一惊！

前面说过，她看起来跟我小姨差不多大的年纪，我以为她至少有 20 岁了，没想到居然跟我是同龄人。

李千千，记忆里她是一个挺活泼的小姑娘。我小时候来姥姥家确实跟她玩过几次，她还带我去村子后面的小河里玩过呢，只是她变化太大了，我无论如何都把眼前这个女人和我脑子里那个小姑娘联系不起来。

「她肚子怎么了？怀孕了吗？」

「说了不叫你乱问！」小表哥恶狠狠地训我。

「好吧好吧！」

我朝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回过头来，心里却更好奇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千千竟然也没有回家，姥姥招呼着她坐到饭桌上。

农村人晚饭一般很简单，一锅稀饭，两个素菜，几个馒头。

李千千刚坐下，我就听见门外有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在大声叫骂：

「不要脸的小贱人，你还有脸回来！

「老娘好吃好喝养活你十来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自己是个吃干饭的，还揣着个小杂种！

「下贱事儿干尽了你，出了门的闺女就不姓李了，你休想给我回来，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娘但凡活着，只要有一口气，你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这人骂得着实难听。

桌子上大家的脸色都难看得很，姥姥气得拿筷子的手都在发抖，小表哥放下碗就要出去骂人，被舅舅按住了手：

「回来！少出去丢人现眼，跟个疯子计较什么？」

李千千的眼泪已经扑哒扑哒地往下掉。

「都吃饭。」

姥姥发了话，大家沉默无言地吃了一顿饭。

2.

关于李千千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这件事，这几天我在村里听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是村口小混混的。

有人说是她初中那个戴眼镜的同桌的。

但更多的人说是我大表哥的。

发现没？就是没有一个人说是她丈夫的。

「啥？李千千有丈夫？她什么时候结婚的？她才这么小，还不到结婚年纪吧？能领证？」

我看着给我通报消息的三笠，惊讶得差点蹦起来。

「这有啥大惊小怪的，我大姐 16 岁就嫁了人，17 岁就生了我大侄子，又过了好几年，生我二侄子的时候才去扯了证，这在村里很常见的好吧。」

三笠翻了我一个白眼，

「也就你们这种城里人才看什么结婚证，在村里，只要摆了酒，天王老子来了那也是结婚了。

「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听，你继续说。」

「我听我妈说，李千千的婆家是你姥姥介绍的，男的好像是你大表哥的同学，听说这男的腿脚有问题，好像是瘸了一条腿吧，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就是不太健全。

「但是这男的家里条件还行，彩礼给她们家这个数呢！」

三笠神秘地向我比了个「6」的手势。

6 万，确实不少了。

「所以啊，花了这么大价钱，结果娶回家的媳妇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娃，人家能善罢甘休吗？」

「她结婚前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吗？」

「哪能知道啊，要是知道了，不就直接上孩子爸家了吗？」

说到这，三笠坏笑着看我：

「所以你品，你细品，她现在是在谁家，孩子爸爸是谁？」

「不能吧，我大表哥不像是能干出来这事的人啊！」

「你大表哥最近在家吗？」

「我来的这几天没见着他，我舅妈说他去我小姨家给孩子辅导功课了。」

「辅导功课是假，避避风头是真。」

「你知不知道李千千被送回来那天，你姥家丢了多大的人？

「几波人轮番在你姥家门前头骂，她那个婆婆按着她跪在地上，逼问谁是奸夫，她就是不吭一声，大半个村里人都去看热闹了，她婆婆让她家退彩礼，她妈不肯退，谁知道后来怎么的，她们就一口咬定孩子是你大表哥的，让你姥给赔钱，可给你姥气得不轻！」

「那李千千就不说一句话？」

可急死我了。

「她倒是一直摇头否认，但谁听她的呢，她家条件不好，吐不出彩礼，你姥家条件好，明眼人都知道该讹谁比较有成算吧？」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等，讹？这么说你不觉得孩子是我大表哥的？」

「我哪知道。」三笠耸耸肩，眼神有些闪躲。

「我就是瞎说的，你可别回去乱学话，你那个小表哥凶着呢，要知道我背后议论你家的事，铁定要揍我！」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身后跑来个慌慌张张的脚步。

3.

「许露，你姥家出事儿了！李千千的男人抓了你大表哥回来，堵在你姥家门口要钱呢！」

是三笠的姐姐。

「咱们快去，我舅舅跟小表哥去县里了，就我姥姥跟舅妈在家。」

三笠一听，跳起来拉住我的手就跑，边跑边嘱咐我：「你等会就躲我后面，千万别吭声儿。」

我……

我能吭什么声。

我是知道点啥？

到家一看，果然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在姥姥家门口，姥姥和三舅妈站在自家大门口，门前的路上站了好多来势汹汹的人，我大表哥脸上挂着彩，后领子被揪在一个瘸腿男人手里。

那男人另一只手提着把菜刀，表情不善。李千千跪在他脚边，抓着他那只提菜刀的手，不停地哭求。

「求求你，元真哥，你放下刀吧，真不是他。」

「不是他，那是谁？你说啊！」

「我……我真不知道。」

「哼！不知道？当老子是冤大头呢，你刚嫁给我那会，王辉是不是老来找你，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你是怎么骗我的，说你爸叫他顺路捎你回家，你爸就在那，咱当面对证，到底有没有！」

男人手指向一边，我看过去，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里，微微佝偻着背。

「那是李千千的爸。」三笠在我耳边悄悄说。

见大家都看着他，李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小声嘟囔：「没有，我可没叫他去接过千千。」

听到这话，我大表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叔，你……」

李千千的脸瞬间白了，看他的目光像淬了毒了一样，她直起身子想说什么，但始终也没反驳，只任凭眼泪不停往下掉。

「说！你那时候跟他干嘛去了！」

李千千不再说话了。

男人一脚踹她后背上，她捂着肚子倒下去，连哼都不哼一声了。

男人情绪越发激动，拿刀指着我大表哥：

「今天你们必须把彩礼钱给我退回来，不然我饶不了两个狗男女。

「王辉不是个大学生吗，我去他们学校，把他干的事都宣扬出去，我看你还上学！上个屁的学！」

「这孩子真不是我们家的，你别往我们家头上扣屎盆子。」舅妈指着李千千的肚子，

「你要退彩礼，也应该去李家退，哪有找我们家的道理，谁收你的钱你找谁去！

「还有你，李千千，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家老太太帮过你多少，你肚子里到底是谁的孩子，你倒是说句话，就由着别人把脏水泼王辉身上，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千千，你妈呢，你奶呢，拿钱的时候高高兴兴，退人钱的时候咋就成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

舅妈又委屈又愤怒，眼眶都红了。

「昨天晚上李千千她妈还去我姥家门前头骂街了。」

我小声跟三笠说。

「不稀奇！」三笠翻了个白眼，「她那个妈就是个疯婆子，脑子有问题的，她爸脑子也有问题，一家子就她奶一个人稍微正常点。」

「她奶呢？」

「那不！」三笠朝我姥姥那边努了努嘴。

我才看见一个老太太拉着我姥姥的手，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些啥，姥姥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甚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老太太。

老太太点点头，一副恳求的表情。

姥姥嫌弃地甩开了她的手，胡乱点了下头。

「我管你们说什么，你儿子搞大了我媳妇的肚子，好，这媳妇我不要了，我还给你们家，你们把我家的彩礼退给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别说那些没用的！」

我舅妈一听，气得不行：

「谁说这是我儿子的，不行就给孩子生下来去做亲子鉴定，看看到底是谁的种！」

「够了！」姥姥怒喝道，「都别闹了，钱我给你，但是我声明一句，我孙子跟李千千一清二白，没有任何关系，我给这钱不是我心虚，你们以后也不许再来闹！」

「哼，钱给我，以后求着老子都不来。」

「妈！」舅妈不理解，「不能给他钱，不然咱家就说不清楚了。」

「你不用管，先把人打发走。」

4.

把人打发走，舅妈把大表哥领去涂药了。

我溜进姥姥屋里，看见姥姥坐在窗前，李千千站在她面前。

「我问过你很多遍孩子是谁的，你都不肯说，我也不勉强你，但是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清楚，王家是受你牵连了。」

李千千不停地哽咽：「对不起，奶奶，真的对不起。」

姥姥摆了摆手：「我也不想听你说这个。

「知道你奶奶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李千千摇摇头。

姥姥看她这样子，叹了口气，眼中带着怜悯：「你奶奶说你家没钱，叫我先把钱出了，她随后还我。」

李千千泪眼朦胧：「她愿意把彩礼拿出来了？」

「她让我给你再找一家，不管对方出多少钱都给我。」

「这……我奶奶……」李千千已经有些说不出来话了。

「如果不够的话，你奶奶还说，等你肚子里的娃生下来，她抱走去卖了，她知道有一家想买个娃的，她已经联系好了，卖的钱也给我。

「你愿意不愿意？」

李千千双手扶住桌子，脸色苍白，站都站不住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都听不下去了！

李家真是一家子腌臜货！

「不行，姥姥，这是拐卖人口，是犯法的！」

我冲进去，对着姥姥大声喊。

「露露，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她又看李千千，「你愿不愿意？」

「你傻啊？你不愿意，说你不愿意！你是个人，凭什么要像货物一样被卖来卖去的？」

我扶住李千千，给她点支撑。

「露露，」李千千的声音透着股疲惫，「我跟你不一样，这孩子就不应该出生，就算生下来了，我也养不活他，养不活我自己，再说我欠你姥姥这么多钱，我拿什么还？我没的选择。」

「钱你又没花到一分，要还也是你奶奶、你爸妈还，你不能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许露！」姥姥眼神凌厉，「你出去，这没你说话的份，你再多嘴一句我就送你回去！」

从小到大，姥姥从没这么凶过我，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到眼底了。

「姥姥，你们这么做是不对的，那人今天来闹，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应该报警才对，而不是给他钱，既然你们愿意给钱，又关李千千什么事，为什么又要逼她卖了自己跟孩子去还，凭什么？」

姥姥被我逼问，手指着李千千的肚子：「就凭她肚子里怀了别人的孩子，不想让我逼她，行，你叫她说出是谁惹的事，我找那个没种的男人去，决不再逼她，你倒是叫她说啊！」

「露露，你别再跟王奶奶吵了，我愿意，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

我从李千千手里抽出我的衣袖，恨其不争：「你都这样了，也没见那个男人出来，为什么还要帮他隐瞒，你会害了你自己一辈子的。」

「露露，我没办法，对不起……」

「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既然你愿意，明天我就托人给你找婆家。你一直住在我们家也不是事，王辉和王建都是大小伙子，要遭人说闲话的。」

姥姥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我跟露露说几句话。」

李千千出去后，姥姥把我拉到跟前，拽着我的手说：「你是不是觉得姥姥不近人情，强逼着千千去嫁人？」

我点点头，不知怎么，撇撇嘴有点想哭。

「露露啊，」姥姥擦掉我脸上的泪，「千千命不好，没托生在个好家庭，她那个妈你也看见了，生了两个都是女儿，从不护着她们，她奶奶更是掉到钱眼里了，怎么会把她看在眼里，她爹就更不是个东西了，你以为姥姥真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我心里大概有数，也不怪她死活不说，千千这孩子确实命苦啊。」

「是谁的孩子呢？」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姥姥以前确实可怜她，所以跑前跑后给她找了这个婆家，家里条件也不错，虽说男人腿瘸了，但人家有个小店开着，对她也是真的看重，谁知道她怀孕三四个月了不吭声，一嫁过去肚子就是大的，这谁家能忍？

「我再心疼她，那也不能越过你表哥们去，她那个家是回不去的，她也不可能常住咱们家，不然你两个表哥还怎么读书、结婚，至于她肚子里那个孩子，露露啊，找给别人养比在她身边强多了，来历不明的孩子会让她未来婆家心里永远横一根刺，对她和孩子都不好。」

「千千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她家的吃相实在太难看，她一时接受不了而已。

「姥姥，我不管她能不能接受，我接受不了你们这样的做法……」

「那你就当看了个故事，听了嘴闲话，过去就忘了吧。」

5.

从那天起，姥姥开始四处奔波着给李千千找婆家。

我心里郁闷，不想看家里一个又一个男人来相看李千千，也不想听舅妈明里暗里的不满，于是常常去找三笠聊天。

「你说李千千为什么不反抗呢？她比我大两岁，已经快成年了，出去随便找个工作就能养活自己，不必靠男人脸色吃饭，为什么还要这样听别人的安排？」

三笠听了我这话，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然后呢，到了年纪是不是还要嫁人生孩子，早几年和晚几年有什么区别？她呀，只要能彻底脱离那个家就烧高香了。」

「怎么没区别？我妈说了，女孩子只要自己学会本事，一辈子不嫁人也是可以的。」

「那是你们城里，在村子里，你猜一辈子不嫁人会过什么日子？你觉得李千千又能学到点啥本事，谁会教她呢？」

说着三笠还拽了根草塞嘴里：「许露，你的命是真好，李千千是拍马也追不上的……」

「三笠，」我打断她，「你看那个是不是李千千？」

三笠眯起眼睛，看向那栋旧房子后面。

「好像是的。」

「好像还有个男的，是谁？」

「看不清，那边墙挡着呢。」

我浑身血液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一定是李千千孩子的爹！

我有这种强烈的预感。

「走，去看看！」

我不等三笠反应就猫着腰跑过去，终于要解开谜底了，等我看清是谁，就回家告诉舅舅，洗掉我大表哥身上的冤屈。

「哎，露露……」三笠被我丢在身后。

跑到旧房后，我背身躲了一下，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找我了，你再逼我，我就跳到河里去死！」我听见李千千颤抖的声音。

「好啊，你去死，你死了我就让闪闪那丫头顶上。」男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你不是人！你畜生！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不是我不放过你，我最开始要的是闪闪，是你自己爬上我床要代替闪闪的。」

「闪闪那么小，你怎么能……」李千千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有什么不能的，你们是我生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能管得着，你想嫁人？只要闪闪在我手里，你照样得乖乖回来……」

我惊讶地捂住嘴，探出头去看，只见李千千背对着我，她的对面站着个男人，那男人形容老实，表情却猥琐，看起来跟前几天判若两人，全没那股畏畏缩缩的模样。

那正是她的父亲。

6.

我回过身愣愣地站着，这给我的冲击太大了，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那头已经听见男人撕扯李千千衣服的声音。

三笠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我想出去制止那个男人，三笠却拉住我的手，眼眶微红，无声地摇头。

我任由三笠拽着我往回走，脑子里一时接受不了这些信息，突然胃里一阵翻滚，蹲在路边狂吐起来。

「露露，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三笠有些慌张。

「三笠，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想起了姥姥对我说的话，姥姥也早就知道了吧。

我又想起了舅妈后来看李千千的眼神，她也知道了吧。

「我……去年夏天的时候，她爸吃过晚饭后，总是用自行车带着她去河边，我撞见过一次。

「别人不知道的，我没跟别人说过，我也不敢跟别人说，我回去也做了好几天噩梦呢。」

「你们这样是不对的。」我带着哭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爸妈，帮帮李千千呢？」

「露露，这是他们的家事，她家在村里是独户，没有长辈能去干涉，而且村里没人会去管别人家的闲事的，何况又是这样的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

「露露，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是坏人，我觉得我没去乱传李千千的谣言，就已经算厚道了。」

三笠眼神湿漉漉地看着我。

可是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我在心里想，这是我这几天想得最多的话。

姥姥，你不该赔那个人钱后再要李千千卖身还你，你这样是不对的。

李千千的妈妈奶奶，你们不该这么漠视这一切的发生，不把李千千当人看，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三笠，你不能看到了还假装没看到，你这样是不对的。

李千千的爸爸，你不能对你的女儿下手，这太没人性了，你这样，是不对的。

不对的！

你们这样都是不对的！

我要报警！

我跑回家找我舅舅要手机，舅舅问我打给谁，我直言要报警，舅舅吓了一跳，赶紧喊姥姥过来。

「你要报什么警？抓谁？」姥姥紧紧地盯着我。

「我都知道了，我要报警抓李千千的爸爸，他强迫李千千……」

「你知道些什么？」姥姥进一步逼迫我，「先别说你说的话有没有人信，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强迫的？如果千千不愿意，她自己不会报警吗？要你逞什么能！」

「姥姥！她怎么可能会愿意！那可是她亲爸爸，是个人都不会愿意的！」

「是吗？那不？她回来了。」姥姥指了指我身后，「你自己问她去，看她是不是被强迫的？」

我转过身，李千千就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

半晌，她才发出了声音：

「没有人强迫我，我是自己愿意的。」

「李千千！」我气得大喊。

「你不要害怕，我们可以报警，即使他是你父亲，也不可以这样对你，法律会保护你，会给你公正！」

「呵呵……」李千千苦笑了两声，「然后呢，把我爸抓走，那我妈我奶我妹妹闪闪该怎么活？我们家早就没有地了，她们也不会挣一分钱，只能在家里等着饿死。我爸能判几年？他出来后一定会对闪闪报复，闪闪该怎么办？

「我一开始就是为了保护闪闪，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那就这样吧，只要他能不动闪闪，叫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奶奶已经答应了我，我乖乖听话，她会保住闪闪。」

我张了张嘴，有好多话想说，但只能艰涩地挤出一句：「总会有办法的，你不要这样想，只要……」

「露露，谢谢你为我着想，」李千千打断了我，「但我是个命贱的，连我亲爹亲妈亲奶奶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你又何必为我做这些呢？你不要管这些脏事，你命好，有疼爱你的父母，你将来能考个好大学，能去北京去上海的，会有很好的前途，你把这里的事都忘了吧，别让这些事脏了你的耳朵。」

我不认同她的话，不停地摇头。

李千千越过我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将近 40 度，姥姥舅舅急得不行，村里医生水平有限，爸爸妈妈连夜开车回来，接我到大医院。

反反复复烧了三天后，第四天我退烧了。

早上醒的时候，妈妈守在我床前。

「妈妈。」我一张嘴就想哭，我想跟妈妈说说李千千的遭遇，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最后只搂住妈妈的脖子。

「我好想你和爸爸，我以后再也不要离开你们了。」

「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妈妈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妈妈以后也不把你一个人放老家了。」

爸爸敲门进来：

「我的宝贝女儿醒了吗？爸爸做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你要不要起来喝点？」

我看着爸爸的笑脸，又想起李千千来，她是不是从来没有被爸爸妈妈关心过？也是，她的爸爸只会伤害她，又怎么会煮粥给她喝呢？

她太苦了。

想到这，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只怪我太弱小，我帮不了她。

7.

暑假结束，我被市里的重点高中录取，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高中生活。

大概有一年的时间，我常常会做梦，梦见李千千被她爸爸欺负，我哭着去拉扯他们，早上起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我好像明白了三笠的做法，但骨子里却不认同。

我开始讨厌年长的陌生男性。

食堂打饭大叔多看了我一眼，我餐盘都端不稳了，直接落荒而逃。

新来的男历史老师让我去送作业，直到他下一次课到了，也没收到我送去的作业。

某个同学的爸爸开家长会的时候坐了我的椅子，我直接搬到水房拿开水烫。

时间久了，班主任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期末的时候，班主任给我妈妈打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也无非是这些小事罢了。

回到家后，妈妈找我谈话。

「露露，老师说你这学期一直有些不对劲，你……是不是被李千千的事情影响到了？」

李千千？才过了一年，这个名字就遥远得像上个世纪一样。

「妈妈知道这件事给你的打击很大，但你……」

「妈妈。」我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又到暑假了，我突然很想知道李千千过得怎么样了。

「我上周听见你和姥姥打电话了，她……有没有说李千千怎么样了！」

妈妈斟酌了一下。

「千千她，现在过得应该算挺好的吧。」

「什么叫应该？又是怎么个好法呢？」

我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妈妈说话更加小心了。

「她又嫁的这家，男人虽然不太聪明，但是很听她的话，婆婆年纪大了点，但也很喜欢她，一家人都围着她过日子。」

「她的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就送人了，是个好人家。」

「妈妈，」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跟妈妈这么说话，但我真的忍不住，「如果是我过这样的日子，你会觉得是好吗？」

「怎么会！我不会让你嫁个傻子……」

我突然笑了。

妈妈沉默了。

8.

我开始频繁失眠。

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我都在想李千千在做什么呢？是又被父亲欺负，还是被母亲辱骂？是在照顾她那个傻傻的丈夫，还是在伺候她年迈的婆婆？

如果她有我这样的爸爸妈妈，她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如果我经历了她的遭遇，我又会怎么做呢？

如果当时我能做些什么，她是不是会有更好的出路？

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苦苦思考，辗转反侧。

我的成绩开始下降，爸爸妈妈都很着急，他们给我找了好几个家教。

只有我知道我可能是病了。

我偷偷在网上搜索，按照那些医生给的方法给自己做心理治疗，但效果并不明显。

不知道是哪一天，妈妈发现了我的搜索记录。

她给我请了假，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当听到心理医生说我是因为过度共情引发的「替代性创伤」时，妈妈难过得说不出来话，我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啊，我会这么难受，原来只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在过着李千千的人生。

可我只是想想就这么难受，那真正经历了这些的她呢？

她该怎么熬？

我真的无法漠视她的遭遇。

我想做点什么，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收集了一些关于强奸罪的法律知识，打听班里同学谁家有律师的人脉，关注各种爱护女童的公益网站，也偷偷在观察社会上年轻女性能做些什么工作。

我心里渐渐有了想法，就是缺一个契机。

但很快这个契机就来了。

9.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姥姥生了一场病，虽然过去的一年里，妈妈尽量不跟我提老家的事情。但舅舅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让我收拾东西跟他们一起回去。

回去后看着姥姥状态还不错，妈妈也放下了心。

我还正思考着要如何不露痕迹地向姥姥打听下李千千的近况。

半夜，李千千牵着一个小女孩，浑身湿淋淋地敲响了门。

「千千，闪闪，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舅舅赶紧让开身。

「叔，露露是不是回来了？我想找她。」

「这大半夜的，露露已经睡了，有啥事你们明天再找她说吧。」

「不行，」李千千坚定地摇头，「明天就来不及了，叔，我有话要对露露说，你帮我叫叫她吧！」

舅舅只好来叫我，妈妈也醒了，一听是李千千来找我，妈妈坚持要陪我去见她。

李千千变了很多，肚子平了下来，人也清瘦了。她牵着个小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衣服头发都是湿的，嘴唇冻得发紫，眼角有大块的乌青，浑身直发抖。

「露露，你带闪闪走吧，我求求你了！」

李千千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零零碎碎的一叠钱。

她二话不说，一股脑把袋子塞我手里：

「这是我攒的钱，我知道不多，你们带闪闪走，她很懂事，可以帮你们做饭洗衣服，你们不用给她一分钱，她会很听你们的话，你们只要给她一口饭吃，别的都不用管，就当养了条狗，行吗？」

李千千已经有些癫狂了。

「千千，发生什么事了？」妈妈吃了一惊。

「那个畜生他，把闪闪也糟蹋了！」李千千咬着牙，崩溃地大哭。

10.

「妈的！」舅舅明显没想到，低骂了一句。

家里人都起来了，姥姥让舅妈去找两件干净衣服给李千千和李闪闪换上，妈妈把闪闪圈在怀里，给她擦头发，李千千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飞速把头扭过去，擦了擦眼角，讲了事情的经过。

「昨晚上那个畜生喝多了酒，非要闪闪去他房间睡觉，平常奶奶还敢骂他两句，但昨晚上一看他醉醺醺的，奶奶根本不敢拦着他。

「闪闪不愿意，但是怎么反抗都没用，我妈只会在门外骂闪闪跟我一样不要脸，闪闪嗓子都哭哑了，也没人管她，后来趁那个畜生睡着了，才偷偷跑出来找我。

「他这样对我就算了，可闪闪还这么小，他怎么能……」

「露露，」李千千又看向我，「他们都不是人，我好后悔去年没听你的话报警，我害怕他说我是自愿跟他睡的，即使报了警也定不了他的罪。我也害怕报了警，我的这些腌臜事儿就人尽皆知了，以后出门就像没穿衣服一样羞耻，我更害怕他们会对闪闪报复。

「可是我好后悔，我以为忍到闪闪长大，我们就可以彻底脱离那个家，可他根本不给闪闪长大的机会！」

李千千痛哭，闪闪也跟着小声啜泣。

「露露，姨，你们把闪闪带走吧，她不能再跟我过一样的日子……」

「千千，我们也很难过闪闪的遭遇，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带闪闪走，不然你家一报警，我们不就成拐卖人口了吗？」妈妈为难地说。

「姨，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报警的。」

「你想做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地平静。

「我不会放过他的，这个禽兽，我再也不忍了！我要杀了他！他不死，我和闪闪永远没有安生日子，我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李千千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盛满了怨恨，

「还有我妈和我奶奶，她们也是帮凶，我爸欺负我的时候，我妈只会在门外骂我，我奶奶还威胁我，如果我报警，她就把闪闪卖到山里去。只有我乖乖听话，她才不让那个畜生糟蹋闪闪。

「但是她骗我，她在那个畜生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他毁了我和闪闪，我要跟他拼了！」

李千千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你怎么杀他？你是想拿刀捅死他，还是想下毒毒死他？你瘦得就像根豆芽菜，他身强力壮的，你到他面前，刀都没拿稳就被他反杀了。

「也许下毒能把他毒死，但事后你也一样难逃法律的追责，他死了，你进去了，闪闪的监护权照样落在你妈和你奶奶的手里，你觉得以她俩的秉性，闪闪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退一万步来说，你把他们三个全杀死了，那你也活不成，你们家是独户，没有别的近亲了吧，闪闪一个小姑娘要怎么自己长大？」

我反问李千千。

「千千，报复人渣的方法有很多种，但为了人渣搭上自己的一辈子，那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的。」

「那我该怎么办，闪闪要怎么办？」

李千千绝望地流泪。

11.

「报警吧。」我坚定地望向她。

「我们报警！我同学的妈妈是个很有名的律师，我请她来帮我们打官司，你那时的情况不好说，但闪闪还是未成年，我有把握，一定能给他重判。

「至于送他进去之后，你可以去申请变更闪闪的监护权，你已经成年了，是可以拿到闪闪监护权的。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才可以带闪闪走，有个专门救助女童的公益组织，我咨询过了，她们可以给闪闪提供新的学校和住所，也会有一定金额的救助金发放。

「你也和我们一起走，我帮你留意了好多工作，但你没文凭估计有点难，你可以先去上个中专，现在学电脑不是挺流行的吗？你可以去学，学校有助学贷款，你周末再找点兼职，多少补贴点生活费，虽然日子会有些难，但你学到了本事，以后就能养活自己和闪闪。

「千千，你看，人明明有这么多种活法，可千万别被仇恨蒙蔽双眼，选错了路。」

「我可以吗？」李千千的双眼升起了希冀。

「你可以的，只要你想。」

我听见自己的语气带着丝诱惑。

千千，听我的吧，长路漫漫，你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总能开一朵属于自己的花。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周密很谨慎，可若干年后再回想起这一幕，才知道当时还是太年轻。

而我们，都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12.

天还没亮，李千千的父亲就被警察从被窝里揪了出来，他酒还没醒，完全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本能地低头哈腰，讨好警察。

当得知是他的两个女儿报的警，李父立马破口大骂：

「多值钱的破烂玩意儿，不就被我睡了一晚，竟然敢报警抓他老子？

「我生的，我养的，从小吃我的喝我的，就是养条狗也知道冲老子摇摇尾巴，老子又没怎么着你们，也没让你们缺胳膊少腿的，警察抓了我又能怎么着！

「李千千你个贱货，你自己要爬你爹的床，闪闪跟着你有样学样，都是不要脸的，既然做了就要敢当，现在又来反悔，污蔑你爹，你有种就出来，老子不打死你！」

李母拉着警察撒泼，不让他们逮人：

「警察同志，我作证，是她们姐妹俩自己勾引她爸的，这两人从小就是坏胚子，李千千都是个二嫁的女人了，她能是什么好东西，她见不得我好过，才去勾引她爸的，哪是什么强奸，绝对不是！

「你叫她回来，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事，我们自己能解决的，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察可不管他们夫妻俩怎么表演，铐上人就走，等同行的女警去铐李奶奶的时候，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抓我干嘛？我又没犯罪？」

「你涉嫌拐卖儿童，跟我们走吧。」

李奶奶半天才缓过神来。

「那是我自己孙子！不是，那是我孙女生的，她养不活，我才送人的，咋能算拐卖呢！」

「你只要收了钱就算拐卖。」

「那钱我也没花啊，都给我孙女填窟窿了，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冤死我了……」

李奶奶开始躺地上哭喊：

「千千，你给我出来，你自己说，我花住你一分钱了没，这钱我是不是一拿到就给老王家了！

「对，素芬啊，你给我作证，我没收钱！」

姥姥站在人群里，冷冷地盯着她。

等我陪李千千姐妹俩录完口供回来时，村子里已经沸腾了，谣言满天飞。

整条街的人都站在门前，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李家这俩闺女真有本事，竟然把自己亲爹和亲奶奶给告了。」

「都是王家这外孙女撺掇的，城里人就是事多，会闹。」

「那也得怪这爹太不是东西，哪有把自己亲闺女睡了的道理！」

「告爹就算了，告奶奶是为啥，她奶有啥错，孩子不给别人还能咋滴，她带着这个孩子，二婚连傻子都不会要她。」

「谁知道呢，哎，听说是李千千自己勾引她爸的，我就说这闺女不安分，去年那件事你们还记得吧，她都出了门的闺女，肚子里还怀了老王家的种，结果被人家元家给退回来了，啧啧……」

「你怎么知道是老王家的，人家王辉是个大学生，会能看上她？说不定是村里哪个混子的。」

「搞不好就是她爹的呢？」

「那这孩子算是儿子还是弟弟呢？」

「哈哈哈！」

几个说闲话的人笑成一团。

我能感到李千千每迈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我拉着她的手，跟那些人对视。

「头抬起来，你没做错，不要怕她们说。」

李千千点点头，努力学着我的样子，把那些人的目光一一看回去。

好久不见的三笠站在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旁边，脸都气黑了。

「刘婶，有空说别人是非，不如去教教你孙子 123 咋写的，期末考个大 0 蛋，也好意思搬回家。」

「六堂嫂，我堂哥整天坐在村口麻将馆赌博你不管，倒挺关心别人家的事，小心他哪天把家都给你输没了！」

「哎，三笠，你咋说话呢，关你啥事啊？」

「知道不关我事就行！李家的事跟你们也没关系！」

三笠说完就跑过来，一手一个，拉住李千千姐妹俩。

「你们别听她们瞎胡说，她们说过去就忘了，只要熬过这几天，以后谁还记得这些事。」

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个棒棒糖，塞到闪闪手里：

「闪闪，吃吧，姐姐早就想给你买的。」

李千千感激地看向三笠。

13.

警察的进展很快，毕竟李父的犯罪事实就在那里摆着，他自己也供认不讳。

直到他被法院起诉，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犯罪行为，只不停地问警察：「睡别人家闺女不行他知道，那他睡自己闺女咋就能算犯法呢？」

我很想向他解释一下什么是强奸罪，什么又是强奸幼女罪，但我想他总会知道的，监狱里多的是人给他普法。

开庭的时候，我已经在学校上课了。

据说我同学的妈妈很给力，全方位各角度地陈述了李父的犯罪事实，力图展现他极其恶劣的犯罪情节，最后重点落在闪闪的年纪上，一通声情并茂的陈述下来，陪审员都几度为李千千姐妹的遭遇落泪。

最终，李父判了 15 年。

我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但李千千已经很知足了。

「15 年，够我和闪闪立稳脚跟了。」

接下来是李奶奶的开庭，因为事实很明确，证据也很充足，即使李奶奶在法庭上大闹特闹，也没能影响法官的抉择。

她被判了 3 年。

听说，她最后在退庭的时候扑向李千千，试图要撕咬自己孙女。

周末，李千千来找我，我看着她胳膊上的抓痕问她：「疼吗？」

「不疼。」她脸上有明媚的笑。

「露露，你家里好高啊，」她好奇地打量着我家，「我第一次坐电梯，上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心都往上提了一下，有那种灵魂还在 1 楼，身体已经到 20 楼的感觉。」

我被她的描述逗到，我们俩咯咯笑作一团。

她又小心地推了推阳台的栏杆，看到我询问的眼神，她有些羞涩地笑：「我就是想看看结不结实，万一不结实，人掉下去可怎么办？

「露露，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在城里有个房子，不用这么大，有一间屋子够我和闪闪住就行。城里谁都不认识谁的，也不会有人议论我们，但我想要高一点的，越高越好，我总觉得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傻瓜，停一次电你就后悔了。」

「为什么呀？」她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疑惑。

「因为电梯也是要电的！」

「是哦，哈哈哈！」李千千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

闪闪已经被公益组织接到了定点的学校，开始了住校生活，李千千的学校，爸爸也已经联系好了，第一学期的学费，爸爸装在一个信封里，我递给李千千。

「不用，」她又推回我手里，「学费我婆婆给我了。

「她一直对我很好，知道了我的事也没怨我，就说我命苦，趁年轻能学点本事也好，我也没跟文亮哥圆房，婆婆让我以后给她当闺女，等她百年之后，能稍微看顾着点文亮哥就行。

「露露，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幸运啊，能遇上她这么好的婆婆，比我亲妈还像亲妈。

「当然，我最幸运的是遇见了你，你救了我和闪闪，给了我不一样的活法。我以前每天晚上睡觉都希望自己不要再醒过来，可是最近我躺在床上就开始期待明天的生活，希望早点醒来，每一天都那么美好，那么有盼头。

「老天爷好像终于喜欢我了。」

我看着李千千脸上的笑，心里也满足得不行。

真好，终于尘埃落定了。

「你在我家住下吧，过几天去学校报到也方便些。」

「不了，我还是回去吧，我想趁这几天给家里的地都拾掇一下，婆婆年纪大了，做不动这些活。」

「那好吧，我还想带你去吃小吃街呢。」

「以后有的是机会。」

「嗯！」

窗外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故事就到这里吧，多完美的结局。

我终于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千千说，她每天都盼望着早点醒来，可后来的我，却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天。

这样，我就不用听到那个噩耗。

14.

我记得早上起床时阴沉沉的天气。

记得穿衣服时被铆钉划破的手指。

记得让妈妈出门时崴了脚的高跟鞋。

也记得楼下那个小男孩被哥哥揍哭的脸。

可我怎么都记不起，是谁给妈妈打来的电话，说了些什么，让妈妈那么惊慌失措。

她表情越来越凝重，语气越来越哽咽，她的嘴唇开开合合，对着后座上的我不停地说话。

可我一句也听不清，我仔细分辨了好久，才发现她好像说的是，

「露露，千千没了……」。

「妈妈，千千没了什么？我们不是正好要去给她挑手机吗？她缺什么我们一起帮她买了。」

我紧紧盯着妈妈，似乎她不答应帮千千买东西，我就不挪开目光。

爸爸把车停到了路边，妈妈从副驾挪到后座，紧紧抱住我：

「露露，你哭出来，不要吓妈妈！」

「我为什么要哭？」

「露露……」

我静静地等妈妈哭完。

「走吧，我想去见见她。」

李千千的葬礼在她婆家举行，入目一片白色，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

她没有什么亲人，也不存在什么朋友，所以葬礼非常冷清。

李千千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盖了块白色的布。

她年迈的婆婆为她换了簇新的衣服，并且坚持要儿子为她戴孝。

于是闪闪身边又跪了个傻哥哥。

「她是怎么死的？」

我艰涩地开口。

「一大早千千说要去把河边那块地里的杂草给拔了，刚出门就碰上了她那个疯子妈，她拿着刀对着千千就捅，那么长的刀，她捅了孩子十几下啊，我听见声音出来时，她已经跑了，千千也不行了，连句话都没给我留……」

婆婆泣不成声，

「孩子身上十几个血窟窿啊，她该有多疼！她连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李千千，虽然她换了新衣服，看不到她的伤口，但我好像知道她每一刀被捅的位置，我身上对应的地方就像被撕开了一个个血口子，拉扯着疼。

我甚至站都站不稳，突然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李千千的葬礼结束后，我开始靠安眠药入睡，我想在梦里见到她，我想对她说声对不起。

如果我没有教她反抗，她至少现在还能活着。

都是我！

是我害了她！

但我却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她。

李母开庭当天，我不顾妈妈的反对，坚持要去现场，当看到那个女人戴着手铐出来，我双眼通红，发疯一样要往她身上扑。

「你们这群畜生，那么伤害她还不够吗？她活得还不够苦吗？她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你为什么还要杀她！

「她不是你生的吗？她叫你妈妈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明明已经抓住她了啊，她马上就可以有光明的人生，你为什么要毁了她！

「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法警拦住了发疯的我。

而那个传闻中疯疯癫癫女人，此时却无比平静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对着我露出得意的笑。

我被强制驱离庭审现场。

那天我终于做了一个梦，关于李千千的。

梦里我跟她坐在小时候玩过的河边，她手指着前面问我：「你还记得这座桥吗？」

准确地说，那是一根电线杆，横着搭在河上，以便河两岸的人通行。

「当然记得，我第一次见这种电线杆做的桥，不敢走，你就教我坐下骑在上面一点点挪过来的。」

想到了当时那个滑稽的场面，我们俩相视一笑。

「但你胆子很大，走了两趟，都敢在电线杆上跑了。」

「那还不是你刺激我，说我像偷地雷的。」

「你知道吗？」她脸上带着笑认真地说，「那天你穿了条粉红色的小裙子，像个公主一样。」

「你还记得我穿什么衣服啊。」

「嗯，因为我很羡慕，做梦都想要一条那样的裙子。」

「那我送你一条吧。」

「好啊，真想看看自己穿上的样子。」

她明明在笑，我却有些想哭。

「露露，谢谢你。」

「有什么可谢的，我也没有做什么啊。」

「不，是你让我知道了女孩子也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对不起，千千，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如果……」

风吹乱她的头发，我心里说不出地难过。

「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哭，」李千千摇了摇头，「现在这样也是我的一种活法啊，我以前过得很累，现在这些担子，终于都可以放下了。

「露露，不要再想起我，忘记这一切，我们再也不见。」

我抱住膝盖痛哭起来。

李千千，刚满 18 岁的李千千，长路漫漫，花一样的年纪，她却再也开不出花。

（正文完）

番外-李千千

我叫李千千，我有一个虚伪的爸爸，一个疯癫的妈妈，一个自私的奶奶。

打记事起，妈妈就是围着爸爸转的。爸爸今天吃了哪些饭，穿了什么衣服，她事事留意。甚至爸爸随口说的几句话，她都奉若圣旨。

爸爸在外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可在家他就是我们的天，他不高兴，我和妈妈就吃不饱饭，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有啥脸吃饭，我看你诚心想让我们李家绝户」。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都惶恐地解释：「不是的，我肯定争气，下一胎一定生男的。」

后来有一天，妈妈在家里吐得厉害，我很害怕，爸爸和奶奶却喜笑颜开，他们说妈妈这是怀孕了，要给我生个小弟弟。

那段时间妈妈的笑容多了起来，爸爸对她也没有那么挑剔了，有时候从外面回来，还会买几个肉包子给她吃，她偶尔也会拿出一个，分给嘴馋的我。

我喜欢这个弟弟，他给我带来了肉包子。

可好景不长，弟弟变成了妹妹，妹妹出生的那天，奶奶失望极了，爸爸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水盆，妈妈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又是个丫头片子，妈的，你真要绝我的户！」

「不会的，我很快就能养好，明年，明年我就能再生一个，肯定生儿子。」

可是爸爸不听，奶奶也不管。

刚出生的小婴儿躺在襁褓里嗷嗷大哭，也没有人理她。

「妈，妹妹好像饿了，想吃奶。」

我小心翼翼地说。

「滚！吃什么吃，饿死她！」妈妈恶狠狠地盯着我。

奶奶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接过妹妹：「你自己生的，总得给她口吃的。」

那一刻的我，真心感激奶奶。

从那天起，妈妈在家里越发讨好爸爸，也越发讨厌我和妹妹。

妹妹出生好几个月了，连个名字都没有，我看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喜欢得不行。

「你就叫闪闪吧。」

闪闪的名字就这么叫开了，她一天天长大，很乖巧听话，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女孩，爸爸慢慢对她也有了好脸色，吃饭时偶尔也愿意分给她一只鸡腿。

只是爸爸看闪闪的目光很奇怪，我说不上来，他有时也会用那种目光看我，看得我好像觉得自己没穿衣服一样。

好多年过去了，妈妈再也没怀孕，她在这个家里没少挨打，但爸爸越打她，她越谄媚，我见过她曾卑微地跪在地上，求爸爸去她房间里睡一晚。

我偷偷地拉她起来，她烦躁地甩开我的手：「你懂什么，我多跪一会，你爸就会心软，赏赐我一个儿子。」

我想她大概是疯了。

但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跪在地上，求爸爸去我的房间睡。

我永远记得那个雨夜，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爸爸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我刚给闪闪洗完澡，自己跳进澡盆里，就听见院子里有一声微弱的叫声。

好像是闪闪！

我披上衣服赶紧出来，就看见闪闪在爸爸身下挣扎。

我已经忘记我说了些什么，等清醒过来时，奶奶疯狂地拽着爸爸打骂，爸爸嘴里吆喝着是我勾引他的，妈妈站在门外大哭，说我是天生的狐狸精。

我躺在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我把闪闪替下来了，不然这么疼，她怎么受得了？

从那天起，爸爸频繁进我房间，奶奶起初还会骂，后来就干脆装着没看见。

妈妈的脑子好像更疯了，她常常把贱人、狐狸精挂在嘴边。

后来有一天，有群警察来村子里张贴安全栏，我不过盯着多看了会儿，奶奶就紧张兮兮地拉我回家，她对我说：「你是不是想报警？」

说实话，我刚刚是起了这个念头的。

「你不能报警，这是多光彩的事？你要敢闹大，村子里一人一句吐沫都能淹死你，况且一大家子人都靠你爸养活，你爸要被抓走了，你们都喝西北风去吗？」

或许觉得自己语气有点严厉，奶奶缓了缓对我说：「这世道女人不好过，离了男人活都活不成，不然你妈干啥要那么巴结你爸？你好好地听话，奶将来给你找个好婆家，别净想这些没用的。」

我点点头，把那个念头压制下去了。

也许是觉得我留不得了，奶奶果然就托街尾的王奶奶给我找了个婆家。

王奶奶对我很好的，她总说年轻时受过我爷爷的恩惠，所以她尽心尽力给我找婆家。

王奶奶找的人果然很好，虽然那男人腿有些瘸，但也有我高攀不上的家底，他很满意我，给我家送来了 6 万块钱的彩礼，这在当时的村子里已经是天价了。

在村人眼红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奶奶坐在床头，把三叠纸钱递给爸爸。

「丫头片子也能这么值钱？」爸爸欣喜地嘴都合不拢。

「所以你收敛收敛，对闪闪好点，那个才是个好胚子，将来更值钱。」

爸爸点头。

我放心了，奶奶答应过我，我好好嫁过去，她护住闪闪平安长大。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逃离这里了。

我迅速辍学嫁人，结婚那天别的新娘都是哭着走，只有我全程笑着。

元家的伙食很好，没俩月我就吃胖了一圈，美中不足的是，爸爸总让人来接我回家，我不想回，又顾念着闪闪还在他手里，只能安慰自己，忍着吧，忍到闪闪 18 岁就好。

后来有一天，我在地里晕倒了，我男人送我去了卫生院，得知我竟然怀孕了，我摸着自己有些突出的肚子，我从来没吐过，怎么会怀孕了呢？心里还没理出什么滋味呢，医生下句话就让我掉入了地狱。

她说我怀孕五六个月了。

我浑身血液冰冷。

我嫁到元家，才三个月啊。

我的人生彻底完了，我数不清他们拷打了我几回，也记不得自己哭了多久。

他们让我说出奸夫是谁？可我能说吗？我不能不愿也不敢。

被骂得多了，我渐渐也接受了，我好像真的是个烂人，人人都可以唾骂的那种。

直到我碰见了许露。

她为我气愤，为我辩解，还想拉我出泥潭。

有一瞬间，我的确想拉住她递过来的手，可我想到了闪闪，算了吧，我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奢望，就不要折腾了。

我认命地生下这个孩子，看都不敢看一眼，就被奶奶抱出去送走了。

我认命地又嫁了一个人，他是个傻子，但傻子好啊，傻子不懂我的过去，不会看不起我，也不会打我。

我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将来再给他生个儿子，我在这个家就能立稳脚了。

我每天都努力地说服自己，好像过得还真不错。

但我常常会想，那天，露露说「总会有办法的，只要……」，只要后面是什么呢？

我曾以为可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可没想到，那个畜生竟然把闪闪也糟蹋了。

我看着闪闪脸上的伤痕，突然就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同样电闪雷鸣的夜晚，恐惧和愤怒纷纷向我席卷而来。

我抱着闪闪大哭，我已经这么听话了，为什么还是保不住闪闪。

我心里好恨，好后悔，我应该听露露的话，早点送畜生进监狱。

可就算送他进监狱我也不解恨，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我找出家里最锋利的菜刀揣在身上，站起来就要出去。

「姐，你不要走，我害怕！」闪闪哭着拉住我。

对，还有闪闪，我要先保证她的安全。

我想起白天看见露露家的车进了村子，我去找她，求她把闪闪带走，这样即使我杀不了那个畜生，也不让畜生再找到闪闪。

我翻出自己存的 268 块钱，拉着闪闪跑进大雨中。

我的仇恨已经到达了巅峰，我要露露带闪闪走，而我则打算和畜生同归于尽。

露露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计划，她否定了我每一条计划的可行性，我绝望地哭：「那我该怎么办？闪闪该怎么办？」

我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的想法。对人渣的安排，对闪闪的安排，以及对我的安排。

我何德何能，她怎么能为我计划这么多呢？

她说：「千千，为一个人渣搭上自己不划算的。」

我突然就没有了那股想杀人的欲望。

如果我听她的话，是不是真的就可以有光明的未来呢？

我想试试。

报警后，村人对我议论纷纷，什么难听话都有，唯有婆婆红着眼睛抱了抱我，说我小小年纪承受的苦难太多了。

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悲哀，不是因为以前过得有多苦，而是我竟然苦而不自知！太可怕了！

好在最后的结果我很满足，人渣判了 15 年，困扰我多年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原来，承受他人的眼光并没有那么难，抬头挺胸做自己也没有那么难。

闪闪按露露的安排开始了新生活，我想我也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我好期待，好快乐，迫不及待地想奔向新生。

可我没想到，给了我生命的那个人，她要收回我的命。

刀子刺进身体里的时候，我看见了她扭曲的脸，我下意识地叫了声「妈妈」，可她却没有停留一刻，抽出刀毫不犹豫地又向我捅了好多下，我感觉血在往外流，身体渐渐变得好冷，倒下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婆婆大喊着朝我飞奔而来。

「妈妈，为什么？我不是你生的吗？我叫你妈妈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想问一问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婆婆哭天抢地的喊叫声中，我好像看见了小时候吃过的那个肉包子。

婆婆，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养老送终了，下辈子我做你的女儿好不好？

闪闪，对不起，姐姐不能保护你了，你要好好长大。

露露，对不起，我们来世再也不见。

原来老天爷，还是不喜欢我啊。

（番外完）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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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3 17: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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