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我?」
顾修齐将我禁锢在怀里,在我的侧颈处留下浅浅一吻。
「不怕。」
我露出一个自认为无比可爱的笑容,温柔地回答他。
「为什么故意接近我?」我反客为主。
「因为我爱你。」
「从许多年前起我就爱着你。」
顾修齐认真地回答,目光虔诚的犹如信徒。
1
这是我失恋的第七天,也是我在酒吧买醉的第七天。
说是买醉,可我只喝啤酒,还是罐装的,因此怎么也喝不醉,反倒越喝越难受。
「安安啊。」我的眼眶里盛满了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地滚落下来,连我自己都被自己这副可怜模样给感动到了。
「你说我和江深都认识十几年了,怎么他转眼就跟别人跑了,呜呜呜……」
「我和他青梅竹马,最后还是抵不过天降。」
「他曾经说过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
「小姐,你那位朋友今天没来。」酒保或许是不忍心看着吧台前哭得稀里糊涂的小姑娘对着空气说话,好心提醒道。
「呜呜呜……连安安都不管我了……」
听到酒保的话,我瞬间想起林安安今这家伙今天去和她的男神约会了,于是哭得更加伤心。
说好的姐妹情深呢?说好的远离男人呢?
林安安这家伙,将所有的誓言都喂了狗。
独留下我孤家寡人。
江深也是这样。
受到了来自爱情和友情双重创伤的我在泪眼朦胧间,忽然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我的面前。
「肖狸,你长本事了,跑到这来深夜买醉。」男人清冷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
我下意识地抬头。
这男人个头很高,宽肩窄腰,大长腿,一身得体的休闲装,完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望向我的眼神既深沉冷冽,又带着几分薄怒。
照林安安的话来说,这就是个五官立体、充满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大帅哥。
只不过……他可是……顾修齐!
我瞬间酒醒了一大半,带着哭腔颤巍巍地开口:「师哥啊。」
如果是往常做错事被他抓包,我一定会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因为我知道这招对付顾修齐最有效。
顾修齐此人,极其爱面子,每次我一当着他的面哭,他就会一改平日里的严厉,低声下气地来哄我,生怕别人以为他欺负了我。
可是今日不同,我打心底里感觉有千军万马从我身上踏过,踏过的地方,皆有撕裂般的疼痛,皆是伤口,难以愈合的伤口。
因此,我伤痕累累,无需伪装,便是可怜至极的模样,或许这可怜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可笑。
果然,顾修齐听到这一声师哥,脸色瞬间缓和下来,他脱下外套,绅士的为面前看起来十分单薄的我披上,极其温柔地开口:「乖,师哥送你回家。」
我知道他的语气里饱含威胁,一时间没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好你个顾修齐,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管着我……呜呜呜……」
我哭得声嘶力竭,仿佛他杀了我全家一样。
我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眼泪跟决堤似的止不住。
明明前六天,都是喝喝小酒,和林安安说话解闷的,一滴眼泪也没掉。
我既慢热又迟钝,在学习方面是这样,在感情方面尤甚。
顾修齐抿着唇,没有开口说话,我知道他此时一定对我十分无语,说不定还在心里默默地把我骂了一万遍。
但是据我对顾修齐的了解,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今天是一定会把我带回去的。
「我数三下,你要是不走,我就打电话给肖老师了。」
还不等他开口数数,我便站起来往外走,潇洒的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账单你结,我在门口等你。」
我可不会给他机会,在我爸面前告状。
顾修齐着急地追出来,「肖狸」
「不用和我道歉,我没生气。」我傲娇地说。
顾修齐这个家伙,终于知道自己平日里说话是多么不客气了。
「钱包和手机都在外套里,我没办法给你结账……」顾修齐及时打断了我那即将无限延展的思绪。
我:「……」
顾修齐拿走手机,然后回去结账,他恐怕是担心我卷钱跑路,临走时还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并叮嘱道:「哪里也别去,在这里等我。」
我点点头,将他的外套裹得紧了些,外面的风很大,是我所没想到的。
顾修齐很快便结完账出来,看见我仍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他松了一口气。
他肯定是怕我出什么事,没办法和爸爸交代。
我迈着小碎步跟在顾修齐身后,顾修齐故意放慢步伐在等我,可我依旧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肖狸,你喝多了吗?」他面若冰霜,恶狠狠地开口。
对我,他一向不甩好脸色。
可他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是走得慢吞吞的。
许是见我走得太慢了,他径直向我走过来,不等我开口,便把我强行抗在肩上。
「顾修齐,你干什么?我不要面子的,放我下来。」
我捶打着他的后背,他却毫无感觉。
那结实的后背就如铜墙铁壁一般,我的拳头落上去,不仅没给他造成一点伤害,还把自己砸得生疼。
几年不见,顾修齐什么时候变成强盗了?
我放弃挣扎,把头垂下去,生怕别人看到我这副狼狈模样。
「顾修齐,你这人真讨厌。」
「顾修齐,你一点也不温柔,活该你快三十了都找不到对象。」
「顾……」
「再骂我,当心我把你扔出去。」顾修齐威胁道。
这厮的听力也非常好,连我那含糊不清的小声嘟囊都被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还用着世界上少有的迷人嗓音,说着最恶毒的话。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脊梁骨。
「别戳我的脊梁骨。」他的声音软和了一点。
我:「……」
「乖一点。」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我放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2
第一次见到顾修齐,是在我十岁生日那一天。
在此之前,我已经无数次地听爸爸提起过「顾修齐」这个名字。
爸爸是 A 市重点高中的班主任,而顾修齐,则是他的得意门生。
在我的认知里,学霸都是带着方方正正的黑框眼镜,衣着简朴,整日里书不离手。
而顾修齐很不一样。
十六岁的顾修齐身形瘦削,少年体态,脸庞俊秀,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
爸爸把他领进我们家,他略微显得有些局促。
过完生日后,爸爸指着他对我说:「让这个哥哥给你补习英语好不好?」
我坐在爸爸的身旁,盯着顾修齐那好看的侧脸,莫名的觉得他会是一位好老师,便答应了。
他也的确是一位好老师,不过于年少的我而言,有些过于严厉。
他总是冷冰冰的,不苟言笑,严格的要求我完成每一项任务。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顾修齐很快高中毕业,到首都去读大学,然后出国留学,继续他一路开挂的人生之路。
我掐指一算,自从我上大学以来,已经有四年没见过顾修齐了。
只是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他。还被他看见我在买醉,实在是糟糕透顶。
我揣着心思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那精致的侧颜,忽然想起了江深。
与顾修齐相比,江深有一种富有少年感的俊秀,这种少年感令我觉得,他始终是我记忆中那个单纯又专一的少年。
江深……陈丹染……
怎么会有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昏黄的路灯下踩着影子散步,却还只是普通朋友呢?
所有人都想到了,只有我还在傻乎乎的不肯相信。
顾修齐的车停在斑马线前,行人三三两两地从我们面前走过。
我不想让顾修齐看见我这幅模样,便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却没想看见了江深和陈丹染。
俩人挽着手,亲热地说话,无暇去看他人。
曾经一个是我的男朋友,一个是我的好朋友,两人却背着我搞到了一块。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师哥,我不想回家了。」
我心烦意乱地对顾修齐说道。
回家了又能如何,不过是面对空荡荡的墙壁,一个人独自发呆。可是不回家,我又能去哪里呢?
顾修齐定定地望着我,深棕色的瞳孔里仿佛有一汪深潭,藏着无数心事。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直到后面的车主不耐烦地鸣喇叭示意,他才驱车离开。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我不答话,他算作是默认。
豪车的确是格外地舒服,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都能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
是的,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环顾陌生的房间,我的第一反应是……
「顾修齐,你把我带到哪了?」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顾修齐出现在我面前。
我揉了揉眼睛,顺便扇了自己一巴掌,确信自己已经睡醒了后,「顾修齐,你怎么……」
顾修齐微微有些尴尬,把手里的勺子放到身后。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顾修齐还穿着微微带点花边的黑色围裙,看起来有点眼熟。
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闷骚了?
「你醒了?」顾修齐问道。
「你把我弄到哪了?」我再次询问。
虽说顾修齐也算是个正人君子,倒不会对我做什么,但是我也得确定自己在哪儿。
「说你不想回家,又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我就把你带回我住的地方了。」顾修齐一本正经地说。
我:「……」
「师哥呀,你是不是做了饭,我都快饿死了。」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飞快的把昨晚那既憔悴又狼狈的记忆删除,然后跳下床去简单地洗漱。
冲进卫生间的前一秒,我偷偷地瞥了一眼顾修齐,后者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我。
嗯,顾修齐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师哥,我可以用你的备用牙刷吗?」
顾修齐这个闷骚怪,买什么都是统一色系的,就连牙刷也全是黑色。
「可以。」
「某些人啊,有事喊师哥,无事顾修齐。」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全部落进我的耳朵里,我被他一呛,咽下去一口牙膏沫。
顾修齐……我忍了,毕竟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不能当面骂他,我只好在心底默默诅咒顾修齐十年都找不到女朋友。
洗漱完毕后,下楼去吃早餐。
顾修齐的别墅很大,装修简约而奢华,同他这个人一样,透露着一股生冷的气息。
餐桌上准备了两碗清粥,还有几道江南早点,同我在家时一样。
顾修齐将围裙挂起,我方才想起,爸爸那件黑色小围裙,倒是和这件差不多。
顾修齐这家伙,想做我哥哥,做我的老师,我都忍了,如今还想做我……爸爸。
果然智商高的人,咱都惹不起。
想到这里,我看向顾修齐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戒备。
顾修齐和我一起落座,专心地吃起早饭,只是眼神总在不经意间掠过我,我生怕被他看出来我的心思。
「真好吃。」
我腆着脸说道。
这是真心话,自从上班以来,终日行色匆匆,早餐更是随意对付,周末也是一觉睡到自然醒,好像很久都没有正经地吃一顿早点了。
「嗯。」他的话语不咸不谈,显而易见地不想搭理我。
原本美好的早点瞬间变得味同嚼蜡。
果然,他总是这样,短暂的温暖和欢愉只不过是假象,冷漠和疏离才是真相。
「别为了江深折磨自己,他不值得你的你喜欢。」
顾修齐笔挺地坐在座位上,脸庞俊挺,面色平静,虽然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却也掩盖不住身上的矜贵和骄傲。
他既高大又高贵,既成熟又自信,同许多年前一样。
可我却难以将他同我记忆中的少年重合起来。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为眼框的微红。
顾修齐叹了口气,缓缓问道:「你为什么喜欢他?」
「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这是我通用的答案,也是足以消灭一切质疑的答案。
「那你有没有想过……」顾修齐认真地望着我,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角。
「我们也是青梅竹马。」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一字一句,如古老歌曲中的咏叹调,悠长、空灵、带着宿命般的纠缠。
3
「呵」我轻笑一声。「师哥就像是我的亲哥哥一样。」
此话一出,连我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到了几分,太像白莲花女主对男二说的话了。
不过幸好顾修齐不是深情男二,我可不会蠢到以为顾修齐喜欢我。
这种想法,早在许多年前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顾修齐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这是我同顾修齐相处时总结出来的经验,对付顾修齐的最好方法,就是把自己变成他。
顾修齐不想同别人交流,要么就在言语上把话题讲死,要么就保持沉默,非常的不礼貌,不礼貌至极。
草草地吃完精心准备的早餐,顾修齐便去公司工作。
我也回家呆着了。
我刚毕业不久,离去公司正式上班还有一段时间,由于在实习期时我已领略了工作的「真实面目」,我决心好好享受开启我漫长工作生涯前的悠闲时光。
但是某天下午,当我窝在沙发里刷着某音的时候,一个视频电话打破了这夏日午后的宁静。
「肖狸,我成功攻略男神了!」
电话那头,林安安笑得花枝乱颤。
我一脸鄙视地望着这个好看得过分的女人,不就谈个对象嘛,有什么好激动的,大惊小怪。
「肖狸,我跟我们家徐宁远打算今晚请你吃个饭。」林安安开心地说。
望着她一脸开心,我的心里有些刺痛,不知道是多久以前,我也曾这么开心过。
我强压住内心的苦涩,微笑着回应她:「好。」
林安安此人,每逢喜事,总要大醉一场,否则就会当这些好事没发生过。
请我吃饭,多半是林安安自己的主意。
她酒品奇差,因此我千叮咛万嘱咐今晚要「适量」饮酒。
可这个家伙,还是没忍住。
酒店包厢里,只有我,林安安,还有徐宁远。
「肖狸啊,我和你说,他……」林安安满脸通红,面对着我,用手指着身后脸色平静如水的徐宁远。「我跟你说,你知道我怎么追到他的吗?我可是……」
「安安,你先吃菜,回头再好好说说。」
林安安摆了摆手,「不行,你们谁都不许拦我……」
在我劝阻无效后,林安安开始了自由发挥,讲起了她追徐宁远所耍的「手段」。其细节之详细,可以再拍一部《甄嬛传》。
徐宁远倒是一贯的好脾气,哪怕额头青筋直冒,也依然保持礼貌。
不知过了多久,徐宁远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溜去卫生间醒了会儿酒。
和林安安在一起的这些年,除了酒量精进了不少,别的什么长进都没有。
回来时,林安安终于消停了下来,耸着肩膀,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就像是顾修齐于我。
不知为什么,我最近不再去想江深,满脑子全是顾修齐。
也许是我最近太闲了,也许是因为最近和顾修齐都没有联系。
他总是像一个陌生人,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生活,又莫名其妙地离开。
林安安喝多了酒,徐宁远送她回家,我原本想要跟着回去,但是林安安推搡了我一把,直接把我赶下车,说:「肖狸啊,刚刚你的师哥给你打电话,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大帅哥,他说要来接你,你就跟他去吧。」
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车门,独留我一人在风中凌乱。
更惨的是,我转身便看见了顾修齐。
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高大俊挺,路过的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本来嘛,在我单身的情况下,面对如此帅哥,我肯定是冲上去。然而看见顾修齐,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但是顾修齐出手把我抡了回来,然后稳稳当当把我抱在怀里。
他身上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如同茶香,让人莫名的觉得安心。
我挣脱他的束缚。
「你怎么又出来喝酒了?」顾修齐哑着嗓子,声线更加沉稳。
他的眼睛闪闪的,像是有光在里面,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很不错。
「关你什么事?」我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是我什么人?未免管得太多了。」
顾修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也没有一点胜利的快感。
好多往事涌上心头,我难过得哭不出来。
「顾修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冲他大吼。
和林安安吃饭的酒店选在江边,行人稀少,唯有晚风和江水见证这一切纠缠。
「我只是关心你。」顾修齐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生气。
「你关心我?」
我感到十分可笑。
「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人孤立的时候你在哪?」
「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
「我难过的时候你在哪?」
「顾修齐,我想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啊?」
眼泪流进我的嘴里,我从不知道我的眼泪可以这么咸,咸到发苦。
顾修齐把我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江边的夜色浓重的仿佛能溢出水来,繁星也隐匿于黑色幕布之后。
远处游轮的轰鸣声传来,他后来的话语消散在风中,我依稀听出来那是:「我爱你。」
这次顾修齐没有问我的意见,直接把我带回了他的家。
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么好的气氛。
刚进玄关处,我便牢牢抱住了顾修齐,索起吻来。
顾修齐很快化被动为主动,唇齿纠缠之间,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也十分自然地探索起了隐秘之地。
在被他深棕色眼眸里的幽潭吞噬之前,他附在我的耳边,喃喃开口:「阿狸,我爱你。」
一夜好梦,直至天光大亮。
我小心翼翼地盯着顾修齐那完美的侧颜,他睁开眼,对我温柔一笑,眼底满是宠溺。
原来昨夜的群星,都藏到了他的眼眸里,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4
「怎么了?」顾修齐挑眉,含着笑意开口。
「没什么。」
我摇摇头,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
在我的记忆里,爸爸对我很好。
我喜欢的玩具,想要的漂亮衣服,想上的兴趣班,爸爸都会一一满足。
无论再忙,凡是家长应当出席的场合,他都不会缺席。
我所有缺失的母爱,他都会用另一种父爱来填满。
我毫不怀疑爸爸爱我。
只是,他很少看我,尤其不敢看我的眼睛。
因为,妈妈在生我时难产去世,而我,同妈妈一样有着一双极其好看的狐狸眼。
有一天,爸爸从一位考上清华大学学生的升学宴回来,他很高兴,喝了很多酒,抱着妈妈的照片,哭着说着许多年都没再见过她那样好看的眼睛,哭着说从来不敢直视他的女儿。
他害怕从我的眼睛里看到妈妈的影子,害怕看到多年来我缺失的母爱。
可是,我多么希望他能够多看看我。
小时候我总喜欢往江深家里跑,美名其曰和他是好朋友。
这好朋友之间,是否有不同于友谊的喜欢,七八岁、十来岁的我,并不知道。
我只知道,江妈妈很温柔,很喜欢我,我喜欢江妈妈,更胜于喜欢江深。
许多个爸爸忙于晚自习的夜晚,我都是在江深家里度过的。
直到有一天,顾修齐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做了我的老师,经常在我家里面晃来晃去。我醒着的时候,常常见不到爸爸,却每每都能看见他。
他总是冷冰冰的,一副谁都不放在心里的模样。
我仗着自己年纪小,总是逗弄他。
让他读书给我听,让他偷偷带我出去玩,还让他给我做饭。
他同父亲一样,一一满足我的心愿。
那时候我只把他当做我的老师,我的哥哥,觉得这样就挺好。
顾修齐去首都念大学的那一天,我当着他的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飞机场里人来人往,别人只当我舍不得即将远行的哥哥,可我总感觉有什么正从我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
顾修齐还是老样子,手足无措且笨拙的安慰我。
他不知道我是个小哭包吗?
离别这么大的日子,我肯定会哭得一塌糊涂。
我看出他的眼里也有不舍,我想,那也应该也有对我的一份在里面吧,毕竟我俩认识这么长时间了。
大学时光过得很快,顾修齐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看我,像从前一样为我过生日,带我四处疯玩。
但我总感觉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起码在我心里,是有些不一样了。
后来顾修齐出国留学,我也成功考上心仪的高中。
又要分别了,我们都知道这次会很久。
顾修齐请我吃了顿大餐,然后叮嘱我好好学习,千万不要早恋。
我问他为什么。
他眼神清澈,微笑着揉了揉我的头,义正言辞地说:「高中时光很宝贵,你应当好好学习,心无旁骛。」
我想要说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如鲠在喉,难受至极。
我们依然保持联系,定期打电话,他督促我好好学习,我则嘱咐他在异国他乡照顾好自己。
高三最后三个月,备战高考,笔尖在一张张试卷间流转,日子过得昏天黑地。
江深给我递来一封情书,字里行间全是年少的爱意。
可我想起了顾修齐,还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所以我选择拒绝。
江妈妈给我打电话,说江深很难过,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希望我也能喜欢他。
高考近在眼前,思量许久,我见了江深。
我对他说,我希望我们都能把精力放在高考上,有些事可以放在高考后再说,我希望我们将来能去同一所大学。
他的脸庞尚带着孩子气,睫毛浓密欣长,认真地问我:「那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我强压住内心的慌乱,此时的我们绝不能被情绪所左右。「我希望这件事,留到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高考,好吗?」
江深很高兴地回去上课,可我的内心却百般不是滋味。
我早就明白,无论何种回答,我们两个人之间,都要有一个人难过。
我习惯性的认为,那个人就应该是我。
那天晚上,我向班主任请了假,没有去上晚自习,而是一个人默默跑到和顾修齐常去的公园里。
公园里人很多,很热闹,可我却一点感受不到。
明明除了一句违心的话,我什么损失也没有,可我却感到无比痛苦,也无比孤独。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很想给顾修齐打个电话,才想起为了让我专心备考冲刺,手机已经被爸爸收了起来。
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我伤心时,一束绿色的桔梗花出现在我的面前。
「送给你,我的小姑娘。」
我抬起头来向上看去,顾修齐笑吟吟地望着我,但是眉眼之间,微露倦意。
「顾修齐!」
我跳起来抱住他,他很轻松地接住了我。
「哎呀,小姑娘吃胖了。」他故意开玩笑,作势要把我放下来。
见我不松开他,他低头附在我耳边说:「你家对面的李大爷,楼下的张大妈,都在那打太极呢。」
哪怕是听到这话,我也没有松开,我埋在他的胸膛里,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不要,我不怕被人看见。」
他们俩,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点……小暧昧吧,但我才不管呢。
顾修齐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笑,惩罚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狸,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顾修齐的声音低哑,眼里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我似乎感受到,他的身上有些燥热。
我想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我们去湖边走走吧。」他的声音散落在风里。
好吧,是我想的有些多。
很自然地牵起手,他的手掌宽大有力,轻而易举便把我的小手包裹在其中。
「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国处理点事情,顺便来看看你。」顾修齐宠溺地开口。
原来我只是顺便。
我的胸口像堵了一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如果我只是顺便,那么过往的温柔,显露的爱意,是否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我到底是什么?
买薯条赠送的番茄酱吗?
5
「如果见到老师,我可能会这么说。」顾修齐忽然停下来。「但事实是,我想你了,所以我回来了。」
我:「奥,好的。」
我的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但却不知道怎么回应,拉耸着脑袋,笨拙地回答他。
我的脑子仿佛缺了一根筋,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顾修齐见我十分消沉,笑得有些苦涩,说:「你还是个孩子。我们回去吧,我要去看看老师。」
我撇撇嘴,像顾修齐表示不满,爸爸怎么能比我还重要呢?
顾修齐不可置否。
回到家后,爸爸居然没有追究我无故请假,也没问我花是哪来的,而是直接让我回房间里休息。
爸爸见到他的得意门生,总是比见到我还亲切。
他们在客厅里谈天说地,最后居然做起了物理题。
我侧耳偷听了一会,发现他们在说一堆奇奇怪怪我听不懂的东西,便定了个闹钟,昏昏沉沉地睡去。
等到我醒来,客厅已经不见顾修齐的踪影。
「爸爸,顾修齐呢?」我焦急地问。
他倒是优哉游哉地品茶看书,而我的顾修齐却不知所踪。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
不等爸爸说些什么,我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都怪顾修齐那双大长腿,走得忒快,我沿着他从前的道路跑了好久,才追上他。
「顾修齐,等等我。」
他在昏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斜长,面色苍白,没有多余的表情,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微起波澜。
「你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就走了?」我站定,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
「你睡着了。」
我:「……」
我们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一时间无话可说。
顾修齐率先开口,打破沉闷。「肖狸,回去吧。」
「你在南城待多久?」我满怀期待。
「今晚就要飞回美国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修齐忧郁地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只有第一次见他时看见过。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就回来。」
「那我今年的生日,你回来好不好。」我生怕有什么狗血桥段会发生,便又补充说:「如果到时候你没有时间,也一定要给我打个电话,我不会生气的。」
「好。」顾修齐答应得很干脆。
我正想在说些什么,江深进入了我视野之中,他骑着山地车,远远地就看见了我,向我招手致意。
十七八岁的年纪,举手投足之间全是少年肆意而张扬的气息。
顾修齐看见江深,搂过肩膀让我转了个身,他在我身后,说:「肖狸,和他一起回去吧,这样安全些,我就不送你了。」
我想转身抓住他的手,可却越走越远,背影高大而孤傲。
我心里生出一种恐惧,觉得他会永远离开我。
「顾修齐,你会来吗?」
「会。」
他说他会来,可是他没来。
十八岁生日那天,来了好多人,可就是没有我最想见的那个人,他连一个电话也没有。
我觉得他可能是有重要的事情走不开,可能是生病了,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重大变故,我甚至连他失忆都想到了……
直到某一天,我忍不住给顾修齐打了个电话,问他为什么没来陪我过生日,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继而说道:「阿狸,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们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好好享受大学时光,希望你快乐。」
我鼻子一酸,颤抖着回答:「好……你也是。」
顾修齐被人叫走,我挂断电话,从那以后,我们两个人就没有联系过。
说来可笑,现代社会,居然能失联四年。
再见的时候,还是我在买醉,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其实我很生顾修齐的气,但又没法和他说清楚。
仔细想来,当年他似乎只是把我当一个小妹妹,所有的暧昧,也可以理解为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可真的是这样吗?
十八岁生日前的拥抱与牵手,暧昧的话语,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吗?
我所生气的,是他的突然离去与归来。
也许,有些事情要说的清楚一些,可我就是不愿意开这个口。
我让顾修齐转过去,表示我要穿衣服,可顾修齐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可是,我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
我:「……」
我不惯着他,直接掀过被子把顾修齐蒙住,快速地穿好衣服,准备离开。
顾修齐偷偷掀开被子,被我逮了个正着,这次是一脸幽怨,活像深闺怨妇,倒像是我欺负了他一样。
「阿狸,你想穿上衣服就不认账。」他拉住我的手,指腹若有若无地在我的掌心摩擦。
被子滑落到腰间,八块腹肌被码得整整齐齐,再配上那张俊秀的脸……
我噎了噎口水,十分潇洒地甩开他,努力保持脸不红心不跳。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对啊,我会对你负责的,你也要对我负责。」
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可我总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
趁我愣神之际,顾修齐把我抱进怀里,我埋在他的颈间,一时间有些愣神,放弃了挣扎。
「阿狸,以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以后我慢慢和你解释,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
顾修齐的声音在我耳畔回响,这家伙……追求过我吗?
我说出我的疑惑,顾修齐也显得格外疑惑。
他那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努力挖掘着失落的回忆,也许是发觉并没有,终于败下阵来:「是我的错,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追求你。」
我托腮打量着顾修齐,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昔日情分也还在,怎么看我也不亏。
见我犹豫不决,顾修齐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看起来整个一斯文败类。
我发誓……没偷看他穿衣服,顾修齐肯定是想用美色误导我,但我绝对不为所动。
「无论你怎么回答,我都会追求你的,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顾修齐穿戴整齐,一脸严肃地说。
嗯……这很顾修齐,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6
顾修齐说到做到,整日里没事就往我的小公寓里跑,除了公司里有特别重要的事务外,他是风雨无阻。
十天半个月下来,我基本已经摸清了顾修齐的套路。
他硬生生从我的手里抢了小公寓的钥匙。
然后每天起个大早,捧着一束鲜花,在我熟睡中溜进公寓里,把前天送来的快枯萎的鲜花换掉,然后再做早餐。
做完早餐后,就无情地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我的起床气自从没人约束后就变得十分严重,但是每天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顾修齐那张帅脸,起床气瞬间消了一小点……也只能是一小点,不能再多了,扰人睡觉,犹如谋财害命。
中午和晚上照例是为我变着花样做饭,我十分怀疑顾修齐是去进修了烹饪学……如果有这门学科的话。
晚上呢,顾修齐非要带我去散步,还非要牵着手,腻腻歪歪的烦人。
双休日就带我飞到那些名山大川里去度假,来来回回把我折腾得够呛,但到也乐在其中。
某周日下午,我窝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就看见顾修齐坐在我身旁,午后的阳光洒落到他身上,衬得他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可他本就是光芒万丈的一个人。
少年时代是清冷孤傲的学神,青年时代是纵横商场的新贵。
很多年来,我同他在一起,以为我们一直在并肩同行,可是哪怕忽略我们之间重重光阴,我也无法忽略,他在万丈高楼上,而我在平地。
终于发觉我醒来,顾修齐微微一笑,神颜俊美,我顿时被迷得七荤八素,忘乎所以,情不自禁就要吻上去,顾修齐却先我一步动手。
嗯……接下来又发生了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确实是感情的催化剂,自那以后,我和顾修齐感情愈发深厚。
深厚到……林安安这个不靠谱的闺蜜都抖露出了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自从我正式工作后,就忙得不可开交。
没办法,新进公司的小白不用为前辈们端茶递水,却也免不了多做一些广告策划案。
我也是想努力上进,早日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的……虽然,才刚工作没多久,这么想有些为时过早。
不知不觉间,夏去秋来,凛冬将至,我的工作也渐趋稳定。
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顾修齐今晚又有个重要会议,我得以有空闲和林安安出来小聚。
本来就是闲聊,没想到林安安几杯果汁下去,便开始口不择言:
「肖狸,我早就看出来,顾大帅哥对你用情至深,想当初我们在酒吧喝酒时,他就总是关注着你……」
「什么?」我敏锐地抓住了重要信息。
我好像忘记问了,顾修齐为什么知道我在酒吧里买醉。
我翻过手机,和林安安吃饭的那个晚上,也没有顾修齐的来电记录。
见我怀疑的目光,林安安吞了吞口水,解释道:「那天我们去喝酒,我见你喝多了不舒服,就趁你去卫生间的时候,让徐宁远给顾修齐打了个电话。」
我:「……」
「徐宁远和顾修齐认识?」
「徐宁远哥哥和顾修齐是大学同学。」
「那你就这么放心顾修齐把我带走了?你认识他吗?你了解这个人吗?」我忍不住吐槽起林安安来。
她肯定是一问三不知,我是怎么碰见这个损友的?
林安安却是一副早已看透我的模样,说:「你现在不是挺开心的吗?也不用再想着江深了。」
我正欲分辩,却发现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林安安接着说:「你还记得几年前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吗?」
我丢给她一个白眼,我们吃的饭多了去了,哪里能记得?
要是往常,林安安肯定要跳起来和我好好说道说道,但今天的她却格外安静沉稳。
「肖狸。」她缓缓开口。
「那次我怂恿你和我一起喝酒,你越喝越上头,然后就和我说起了一个人,但你的语气含糊不清,我只知道这个人叫『顾修齐』,你还给我看了一张你们的合照。」
我记得我和顾修齐只有一张合照,是顾修齐高中毕业的那一年,我和爸爸、顾修齐三个人去云南大理游玩,在洱海旁边,我们俩单独地拍了一张合照。
「本来吧,这要是一般人,我看过就忘了,但顾大帅哥……」
林安安果然正经不过三秒,本性充分地暴露,见我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她连忙说道:「我有徐宁远了,可不肖想你家那位。」
我差点没把喝进去的果汁呛出来,这都哪跟哪呀。
最起码我知道,林安安不是陈丹染,顾修齐更不是江深。
「好了,说正事吧。」林安安深吸一口气。
「那天你和江深分手,我陪你走出酒吧的时候,看到外面停了一辆豪车,我就多看了几眼,我知道车上有人,但看不清他是谁,这是第一天。后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晚上这辆车都停在门口,可我们去的那家清吧,没有一个人开得起这辆车。」
「到第六天的时候,我那天是扶着你出来的,车上的男人下来了,但是他就远远地看着你,估计我一个人可以应付你。我看清楚他的脸,觉得有些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我心下明白,林安安这见人就忘的德性,是不会因为顾修齐有多帅就改变的。
「他望向你的眼神很认真,很纯粹。」林安安努力回想。
我心下一动。
「后来我和徐宁远出去吃饭的时候,碰见他和徐宁远哥哥徐宁泽一起吃饭,我才知道,他是徐宁泽在美国时的同学,也是你曾经和我说过的师哥顾修齐。」
林安安叹了口气,继续说:「早知道有此等人物,当初也不劝你和江深在一块了。」
我的脸色微沉,想起了那些不美好的事情,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顾修齐的等待,江深和陈丹染的背叛……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7
这场小聚快到尾声,林安安看了看我,语重心长道:「江深和陈丹染分手了,我觉得他有可能会回来找你,不找你最好,我不觉得你会吃回头草,但是我怕你动摇,毕竟你和江深认识近二十年了,青梅竹马什么的,多少都还有些情分在。」
这是林安安今天约我出来的目的,告知我顾修齐对我的心思,预防我再次受到伤害……
想到这里,我看向林安安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柔和,这才是真朋友。
林安安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柔情蜜意吓了一跳,一脸吃惊,差点以为我动了和江深旧情复燃的心思。
我思索片刻,想起了顾修齐的话,对林安安说:「其实,我和顾修齐也是青梅竹马。」
林安安莞尔。
我从其他同学那里得知了江深与陈丹染分手的原因,没有什么狗血桥段,只是对外宣称性格不合,在一起终日吵架。
一众吃瓜的老同学没看到好戏,便把火引到我身上,说江深对我余情未了。
林安安第一个跳出来,说我已经交了一个比江深好一百倍的男朋友。
众人惊问是哪位天降,胜过青梅竹马。
林安安回答:肖狸的另一位竹马。
众人:……
我则是躲在屏幕后面,静静地看他们在群里喧哗。
江深应该看见了,最好不要来找我,倒不是我有多在意,我只是想向前看。
林安安的确是个乌鸦嘴,江深果然来找我了。
那天下班,走到公寓楼下,便看见了他。
几个月没见,江深清瘦了不少,面容依然白皙,只是眼睛里微微带着血丝,干净的碎发散落在额前,有一种颓丧的帅气。
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如炬。
「你和谁在一起了?」他问道,语气颤抖,像个受了欺负的大男孩。
「与你无关。」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很心疼江深,可这是原则性问题,更何况,我已经有了顾修齐了。
一切都该过去。
「阿狸,我们能好好谈谈吗?」江深哀求道。
我心下有些不忍,但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到头来只会一无所有,这话对我适用,对江深也是。
我和他,注定做不成朋友了。
「有什么事情现在就说吧。」我冷冷地看着他,犹如见到一个陌生人一般。
江深很受伤,「阿狸,是我对不起你,我们还有机会吗?」
我内心很无语,彼此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我们没可能了。」我直接一句话将他堵死。
「如果你是来找我道歉的,我接受,你过去对我很好,我不怪你了。」
「你不怪我了……」江深轻嘲。「你是不在乎吧,和我分手后没几天,你也就和别人在一起了。」
我冷笑道:「江深,其实你和陈丹染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分手了。」
其实早就该分开了,去年九月撞见他们月下散步的时候,跨年夜他们一起跨年的时候,毕业季前陈丹染为江深过生日的时候,我就该和江深分开了,甚至可能更早,我们就该分开。
我只是一直在等待,等待他开口,总还是抱有一丝残存的幻想。
我想离开,上楼,但是江深一把拉住了我,我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
「我和陈丹染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总是想起你,我知道是我错了,可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么幼稚,这不是小时候偷吃了糖果,可以被轻易原谅。」
我叹了口气,想起江深同我提分手的那个下午。
「阿狸,抱歉,我可能喜欢上别人了。」他胆怯地开口,不敢抬头看我。
彼时的我早已经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折磨,很爽快地便答应了。
虽然难过,但也解脱。
「再见了,江深。」我认真地说。
如释重负地回到屋内,顾修齐一脸正经地坐在沙发上等我。
「回来啦。」他审视着我,企图从我脸上发掘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然而,这结果必定是要令他失望了。
「你看了多久?」我挑挑眉,问道。
「啊?你说什么?」顾修齐眉心微折,装傻充愣。
我没好气地丢给他一个白眼,明明离这栋楼好远时,就看见某道高大身影倚在窗边,宛若望妻石。
装,你就接着装吧,我看你能装多久。
我气鼓鼓地回到房间里,顾修齐这时倒是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
「你怕我?」
顾修齐将我禁锢在怀里,在我的侧颈处留下浅浅一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我之前,确实有一段时间很怕他,谁叫他为什么老是端着一副架子!
「不怕。」
我露出一个自认为无比可爱的笑容,温柔地回答他。
这时候了,当然不能说实话。
「为什么故意接近我?」我反客为主。
「因为我爱你。」
「从许多年前起我就爱着你。」
顾修齐认真地回答,目光虔诚的犹如信徒。
「好多年前……那时候我才多大啊,牙都没长齐。」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我十来岁的时候真的还在换牙呢。
顾修齐绷着的俊脸终于忍不住破防,又气又笑涨红脸的模样倒是极为罕见,我第一次觉得,顾修齐像是个大男孩。
他将头埋进我的颈间,呼出的温热气体喷洒到我的肌肤上,手指也在腰腹间有意无意地摩挲,闷声说:
「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早……」
「我还以为你对我一见钟情呢。」
言罢,顾修齐抬头看我,脸上青白变化,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我第一次见你,你才十岁……」
我:「……」
也是啊,要是对半大的我感兴趣,我恐怕就要怀疑顾修齐是恋童癖了,虽说他也没有比我大几岁。
「你要是觉得一见钟情好,出去就这么说,我是没问题的。」
我:「……」
就这样吧,不要把天聊死了。
8
爸爸早就得知了我和江深的事情,在电话那头痛骂了江深一顿,还觉得不过瘾,扬言要追到云城来把江深打一顿,同江家断绝关系。
我说大可不必,爸爸说子不教父母之过。
我叹气,说罪不及父母。
爸爸仰天长叹,言江父江母过于宠溺儿子。
我问,爸爸为何不早说?反倒撮合我们俩?
爸爸沉默。
然而这些都是题外话,我的主要目的是通知他,顾修齐过年要回我们家。
爸爸很高兴,举双手双脚赞成。
顾修齐从我手中抢过手机,言这次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以未来女婿的身份。
爸爸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我和顾修齐两人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父上大人消化好了,转而给顾修齐打了个电话。
顾修齐避开我,和父上大人聊了一会,留下一个气鼓鼓的我。
过了一会,顾修齐兴冲冲地回到我身边,说咱爸过年让我们一起回家。
于是,新年那几天,一家三口坐在桌上吃饭。
顾修齐一直努力向爸爸示好,而爸爸则是一脸承受不起的模样。
我倒也能理解,毕竟他当年对顾修齐这个学生,就是又敬又畏,恨不得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这陡然间的身份转变,让他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只是,为啥爸爸这么心虚?
尴尬而又不失温馨的吃完这顿饭,我提议一家三口去南城古镇看花灯,爸爸则是借口说累了,让我们这些小年轻出去玩。
我知道,他肯定是回屋里抱着妈妈的照片说话。
好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其实说看灯只是个借口,小时候年年看灯会,年年都没看出什么花来。
除了我不懂得欣赏外,还有一层重要原因,人家看灯都是一家团圆,而我却始终凑不齐一家三口。
哪怕顾修齐来了,也凑不齐。
「下一次,老师一定会来的。」
顾修齐牵着我的手,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暖意,他总是轻而易举地看出我的心事。
他附在我耳边低语:「回头他老人家有孙子了,你看他带不带孙子来看灯会。」
「你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我捶他一拳,怒骂道。
顾修齐敛了神色,牵我走上古城墙。
墙下灯火璀璨,人来人往。
城墙之上虽有花灯,却也格外昏暗,我只看得见顾修齐浓重的剪影,和垂下的长睫,俊美却又孤寂。
「阿狸。」
「啊?」
还未来得及开口,双唇便被一股温热封住。
一场细致缠绵的热吻后,顾修齐方才放手,缓缓说:「我发觉我爱上你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你站在城楼上看花灯,我站在城楼下看你。」
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的事情?
我早就不记得了。
但是顾修齐一定清楚的记得。
「我爱你,我希望以后年年都能陪你来看花灯,年年都能陪你过生日。」
顾修齐语气诚恳,我也看得见他眼里的真挚。
「我也希望如此。」
很久很久之前,我便希望如此了。
顾修齐先生,余生请多多关照。
9.
番外关于往事
顾修齐十五岁那年,父母出了车祸。
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宣告死亡。
父亲也只剩一口气,艰难地拉住顾修齐的手,颤巍巍地开口:「很抱歉,你得提前几年成年了。」
所谓一瞬间长大,便是如此。
顾修齐家里没有什么可信赖的长辈,因此顾爸爸临终前将公司和儿子都托付给他的好友兼合伙人—唐铭。
对于唐铭,顾修齐是敬重的。
父母去世后,顾氏集团仰赖唐铭这位老董事坐镇,才没有出什么乱子,他也得以在十年后顺利掌管顾氏。
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似富甲一方,实际上却一无所有。
父母生前秉持着传统观念,认为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顾修齐便带着父母的骨灰,回到了南城。
比起繁华的云城,南城有一种厚重的历史感,更为安宁祥和。
他虽然只是童年时在南城住过几年,但却在这里找到了一种归属感。
因为这种感觉,他留在了南城,然后进入当地最好的高中,遇见当地最优秀的高中老师……还有他的女儿。
肖老师大概了解他家里的情况,但看出来他的骄傲与自尊,看向他的目光从未带有同情,而总是包含着鼓励与欣赏。
一次考试后,肖老师在感叹顾修齐优异的成绩时,提起了自己的小女儿,说她年少贪玩任性,成绩不温不火,从无力争上游的打算,因为她自小就没有母亲,自己也不敢多加管教。
顾修齐学习不费力,清闲的时候比忙的时候多,便顺便提了一句,是否需要他帮忙补习功课。
肖老师原本不指望顾修齐做什么,但是想到了顾修齐那一口流利的英语,和自家女儿那难以拯救的土味英语,便动了心思。
顾修齐见到小姑娘以后,发现情况没有那么糟,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还有一双灵动的狐狸眼。
后来小姑娘问她,是不是初见时就被她那双漂亮摄人的狐狸眼睛给迷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对一见钟情这件事特别执着。
嗯……见小姑娘煞有其事的样子,他回了句:「有好感。」
天地良心,十六岁的他光风霁月,清心寡欲,十足的五好少年,只把小姑娘当小妹妹。
他那时想,如果父母能留给他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就好了,不至于让他一个亲人也没有。
可小姑娘听了这句话,高兴地亲了他一口,依偎在他怀里甜甜地笑,他只觉得心都快化了。
什么时候喜欢上小姑娘的?
他其实也不知道。
小姑娘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只想着吃吃喝喝出去玩,好似无烦心事。
但其实小姑娘和他一样,她很孤独,会想念起逝去的母亲,纵使她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
本着认真负责的原则,他想把小姑娘培养成和他一样品学兼优,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可独当一面的大学霸。
可是没多久,他就放弃了。
他稍微严厉一点,她就摆出一副可怜兮兮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只要让她多学习一会,她就会缠着他带她出去玩。
她饿了,他就要去做饭,她还美其名曰和她一起共同用膳是他的福气。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只知道自己的厨艺是与日俱进。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不厌其烦。
小姑娘上高中了,他也要去国外留学,临走前他叮嘱小姑娘要好好学习,不要早恋,可小姑娘却对他没有什么话说。
他想,可能是有代沟了,但是联系不能断。
他和小姑娘联系的频率倒也频繁,可是还是没防住,小姑娘居然在高考的最后阶段早恋了。
他飞回国看小姑娘,小姑娘居然逃课没去上晚自习,他把她送回家,她却睡着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未来岳丈。
肖老师无不头疼地告诉他阿狸今晚多半是去和江家那小子约会了。
那小子他见过,长得倒也有几分俊俏,不过他想,阿狸多半是不会喜欢那样的。
别问为什么,就是直觉。
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肖老师是怎么知道的,肖老师说是江深的妈妈和他说的,高考没结束,就想着结亲家了。
这事听起来,好像还挺靠谱的,他不知道能不能问问阿狸,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可是肖老师后一段话却泼了他一盆凉水:「其实江深和阿狸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阿狸几乎将江深他妈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从小就开玩笑说要江妈妈当自己的妈妈,如今可能要成真了。」
肖老师不经意间打量着他,继续说:「阿狸和江深这两个孩子,都是有分寸的,高中这几年成绩都不错,只要我们做家长的正确引导,不会影响前途的。阿狸从小就没有母亲,缺少母亲的关爱,总是习惯性地从他人身上追寻依赖感。我希望她将来能生活在一个美满和谐的家庭里,弥补她的缺憾。」
聪慧如他,怎会不知道肖老师最后几句话是对他说的。
满腔爱意是藏不住的,纵使再会伪装。
其实作为老师,顾修齐是肖其行最为欣赏的学生,可作为父亲,肖其行却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肖狸是外热内冷,平时嬉笑怒骂,十分性情,却十分渴望家庭的温暖,而顾修齐过于冷冽,不似江深温柔。
顾修齐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起身告辞,临出门了,他又回头,对肖其行说:「也许阿狸缺失的不止是母爱,还有……」
肖其行一愣,顾修齐的眼神发寒,让他感到有些心虚。
顾修齐没有挑明,倘若老师还是不明白自己对肖狸的疏忽,那么提醒一万遍都无用。
他走在路上,从未感到五月的风如此寒冷,其实老师说的话,远没有肖狸同江深在一起给他的冲击力大。
他原本打算等她高考完再问她的。
可是后来,唐铭生病,股市崩盘,顾氏动荡……他要忙着处理一堆事宜,最艰难的时候,顾氏这座大厦岌岌可危,一根稻草便可使它轰然倒塌。
如果那样,他会从一无所有过渡到负债累累,那时候,他拿什么来喜欢他。
他生日那天,其实他去了,只是在虚掩着的门外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看起来很高兴,也更漂亮了,许多人围着她,送上生日祝福,其中还有江深。
鬼使神差,他离开了。
等到众人离开他才折返回来。
肖狸和江深在楼底下,他们又说了一会话,肖狸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分别时,还拥抱了江深。
少年意气风发,少女眉眼含羞,的确是一对佳偶。
或许老师说得对,阿狸需要这样温暖的少年,和一个美满的家庭,他也不想阿狸的人生有缺憾。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是这么卑微怯懦的一个人。
可他怎敢耽误她,年少的爱恋,他和她从未说出口,或许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将这些往事说给肖狸听,彼时的肖狸正在某地沙滩上吹着海风,悠闲地喝下午茶,这些事,就算顾修齐不开口,她也是要说的。
她伸了个懒腰,阳光洒落到额前细碎的头发上,有些耀眼。
「顾修齐,江深在高考前和高考后都和我表白过,但是我拒绝了。但是高考前那次,江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就没和江深说清楚,你明白吗?江深的高考成绩比我高一些,我原以为他会去更好的学校,可是他和我一起来了云大,大二的时候,我才答应和他在一起。」
那一天,当她和江深说话的时候,她想起幼年发烧时江妈妈抱着她去打点滴,带她逛街买女孩子的玩具和衣服,想起中秋节时江妈妈做的五仁月饼,想起元宵节时芝麻馅的汤圆……一下子,什么违心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没想到江深会和她一起来云大,她以为那次告别后,他们就会各奔东西。
她来云大,一方面是因为合适,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知道顾修齐在这里。
江深来,则是为了她。
那一次,她没有拒绝他的靠近。
她其实从来没有怪过江深,反倒愧疚,她喜欢过他,也想过和他共度一生,但是重逢顾修齐后,她发觉最爱的人,始终是顾修齐。
喜欢是冲动,而爱是隐忍克制。
顾修齐愕然,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说:「对不起。」
「没关系。」肖狸看着顾修齐,眼神清澈,一往如昔。
两人相视一笑。
许多年来,他们两个缺爱的人,一直小心翼翼地向对方靠近,不是为了互相取暖,而是因为彼此心中明了,缺失的那一部分遗憾与爱意,只有对方才能弥补。
余生漫漫,幸得携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