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债
仙途漫漫:这届上仙不简单
我师父是世间最后一只九尾灵狐。
当年在玉林山下,他将浑身伤痕累累的我捡了回去。
彼时,我只是一只修炼失败的狸花小猫,得了他的点化,勉勉强强修成人形。
我陪了他三百年。
后来他带回来了一个女子。
他说,他负了她上辈子,他要报恩。
1
「滚出去!」
我被苏蒙拎着脖子扔出来,撞在了门前的青石台。
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零八次了。
周身疼痛未减,身体忽然一阵悬空,落得一个温软怀抱。
我抬起头,对上师父莫泽淡紫色的瞳眸。
我喵呜两声,示意他计划失败。
莫泽撸了两下我的脖子,不紧不慢道:「变回来跟我说话,我听不懂猫语。」
我从他怀里跳回地面,化为人形。
莫泽素来偏爱青色衣衫,与他相处的三百年间,我也全随了他的喜好。一身青衣,长袖垂在身侧,绣着几朵微不可察的梅花。腰间别着的绿色剑穗是之前他带我去人间集市上买来的,乌色长发落在腰际,微微翘起。
「师父,这法子真的行不通,我被扔了百八十回了,再这样下去,你的恩没报成,我怕是骨头先断了!」
我轻咬下唇,眼神气鼓鼓望向他,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莫泽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晌久,我看到他无奈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我应了声,离开前看到他进了屋子。
紧接着,瓷器破碎的声音响起,混合着苏蒙的哭泣。
我摇摇头,垂下眼眸,快速离开。
2
据说苏蒙是五百年前,在林间救下莫泽的人。
当年他与黑熊精缠斗,中了他的诡计,身负重伤逃入翠竹林,寻了一山洞歇息。
灵力散尽,他只得化为原形,拼劲全力藏起八尾,使自己看上去与普通白狐无异。
苏蒙上山采药时,发现了山洞里奄奄一息的莫泽,将他带回了家中,好生照料。
后来遇上了劫匪洗劫村庄,苏蒙被父母慌忙拉走逃命,没来得及带走莫泽。
等莫泽恢复如初后,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苏蒙的踪迹。
这一找,找了整整五百年。
翠竹林在玉林山之上,他便总想着故地重游,希望能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碰巧就救下了化形失败的我。
许是莫泽厌倦了这几百年的孤寂,又或是救我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他带我回了山上故居,助我化形,教我剑法,练我心性。
而在此期间,他经常带我去人间游玩,名义上打着让我赏人间繁华,实则是为了找苏蒙的转世。
只不过那时的我不知道这些恩怨纠葛,只知道人间有好多好玩有趣的事物,譬如孩童们围在一起玩的蹴鞠,还有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张灯结彩的红灯笼,以及河边一盏盏飘向远方的莲花灯。桩桩件件,着实令我迷了眼。
大抵五年前,莫泽又带我去了人间。这次我玩的疯了头,与他在挤搡的人群中走散。
我嫌这人形太麻烦,不能大庭广众之下飞檐走壁找莫泽,便化为原本的狸花小猫,穿梭在一双双草鞋间隙中。
不料几个毛头小孩揪起我脖间皮,嘻嘻哈哈玩弄着我,其中一个还扬言一会要把我丢水里。
我嗓子发出低吼,正准备变为人形教训他们一顿时,远处来了一名少年,破破烂烂的衣裳和脸上的灰尘却没掩盖住他清秀的面庞。
他手执一卷蓝书,声音不大,但清澈有力,足以吓跑那几个没大没小的小屁孩。
「放下它,不然我一会去告诉你们的父母,说你们从学堂偷偷跑了出来,看他们回去会不会打断你们的腿。」
为首的小孩丢下我,吓得头也不回就跑,其余几个见状,也跟着他落荒而逃。
少年蹲下身,揉揉我的头,暖意阵阵传来。
「下次记得躲着他们点,那可不是什么好人。」
话罢,他起身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想追上去问问他的名字,忽得听到身后莫泽唤我:「阿岁。」
我回过头,发现莫泽怀中,抱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
她歪着头,靠在莫泽胸膛,似是睡着了。看上去仿在豆蔻之纪,面容青涩尚未完全褪去。
我变为人形,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他。刚想要和他说自己刚刚经历的事,莫泽却低垂眼睫,满目柔光看向怀中女子。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目光。
他说:「阿岁。」
「我终于找到她了。」
3
苏蒙是被莫泽拐回来的。
她对于这一切一无所知,只记得自己正在河上游船望月时,清风刮过,带着一股清甜香气。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刚开始那几日,苏蒙曾问过莫泽能不能放她回去,莫泽告诉了她两人前世的羁绊,她却说那是前世的她,她也不需要莫泽来报现世的恩。
可莫泽一口咬定不放她走。
再后来,苏蒙见他软硬不吃,便天天脾气大发,摔遍了屋内所有能摔的东西,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情绪,表达她的抗拒。
莫泽丝毫不在意,第二日换上新的摆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怪异的相处,持续了整整两年。
莫泽曾听闻,女子对于狸奴最是喜爱不过,恰巧我的原身正是狸花猫,他便让我化为原形,去苏蒙屋内与她亲近。
结果苏蒙压根不吃这一套,她是铁了心要离开这里。
于是我每进去一次,就被她丢出来一次,连她的衣摆都够不着。
第一百零八次被扔出来后,我终是忍不住,再也不想遵循莫泽的话去她屋里了。
……
经历过这一次次的风波,我坐在莲花池旁,池水倒映出我素白的容貌,点缀着额间一抹红。
那是一朵三瓣梅花,是莫泽替我点上的。
「你性子单纯,怕下了山后一不留神被别人拐跑,我替你封上情丝,等你以后遇见命定之人,自会解开。」
我仍记得他说的话。
可我只是一只狸花猫妖,怎会懂得人世间令痴男怨女为之求而不得的情爱?
不过是若水浮云罢了,我才不稀得那玩意儿。
自从莫泽将苏蒙带回来后,他陪我的时间愈发少了。
以前没有找到苏蒙时,都是我陪着他,无论是吃饭,游玩,或是下山。
他的身边都只有我一人。
苏蒙的出现,像是抢走了我的位置。
心口郁积着一团闷气,我也说不明白到底出于什么原因。
我拾起池沿边的一块青石子,扔入池中。
波纹圈圈荡漾开来,搅碎了我的倒影。
晚饭,我特意做了莫泽最爱吃的桂花糕。
可是等了许久,等到桂花糕的香气完全散去,我也没有等来莫泽。
我按耐不住心性,来到了莫泽的住处,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如果他不在这里,那定是去苏蒙那边了。
我叹了口气,又跑到苏蒙的屋前。
木屋里灯火摇曳,窗叶并未合上,留下一半空隙。
透过空隙,我看见了莫泽和苏蒙,二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苏蒙扑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而莫泽向来冷冽的面庞,流露出点点柔光,灯火映衬着他的眼眸,似有千言万语。
我愣愣看着一切。
下一秒,莫泽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良辰美景,暮暮朝朝,他们宛如画中人。
我再忍不住,撇开眼眸,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回到住处。
而胸腔,却像被人徒手活活掰开般疼痛。
额间的梅花,鲜艳欲滴。
4
许是受了他俩的影响,当晚我入眠后,梦里的画面全部是莫泽轻轻落在苏蒙唇上那一吻。
我睡得并不安稳,早上醒来,浑身汗涔涔,被子一半散落在地,另一半沾着我的床尾,反正是一点也没盖住我。
我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提不上来劲,连句话说出来都费力。
莫泽敲了敲我的屋门,问我:「阿岁,醒了吗?」
我僵硬一瞬,应了声,慌忙穿好衣服。
原本别在我腰间的翠绿剑穗,静静躺在木桌,我犹豫片刻,将它塞回了枕头里面。
莫泽推开门,见我坐在铜镜前,他勾起唇角向我走来,顺手拾起镜前木梳。
「我帮你梳。」
以往,我性子野,经常夜不寐日不醒,莫泽把我喊醒后,我总是一副疲惫模样,他便承担了替我梳头的义务,一梳滑过我如瀑长发,眼眸只有我独自一人背影,最后在我发间系上红丝。
这次,他像往常一般,拿着梳子,堪堪碰到我发顶,我却猛然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莫泽似是没料到这一举动,他修长的手指紧握木梳,胳膊僵在半空。
我惊觉太过突兀,可刚才那一瞬间,我确实不想让他碰我。
尤其是……想到昨晚,他与苏蒙痴缠,我就越发赌气。
「师父,以后不用帮我梳发了,我会自己梳。」
我从他手中夺走木梳,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暖热流插于指缝,惹来阵阵心如擂鼓。
我重新坐回木凳,一点一点,自上而下打理起我的头发。
我不敢对上莫泽的眼神。
所以我看不到,他紫色瞳孔里,翻起无数风浪。
仅仅一刹那,便恢复如初。
待我洗漱完毕,莫泽带着我去往苏蒙住处。
他习惯性伸出左手食指,示意我牵住他。
这是我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刚被莫泽捡回来那阵,我瑟瑟发抖躲在床榻一角,莫泽每次想靠近我,都会被我凶回去。
在林间受辱的日子,我永远也忘不掉,自此便有了保护自己的习性,不准许外人靠近我一丝一毫。
直到最后,莫泽伸出食指,离我恰好的距离,让我试着牵住他的手。
我犹豫片刻,最终握了上去。
握住的不仅是他的手指,更是那三百年来无时无刻的陪伴。
后来,不论是去哪里,他都让我牵住他的食指,似乎这已经是必须要履行的某种仪式。
明明今天是再往常不过的日子,在我眼里,像是一切都变了模样。
我摇摇头,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毫无异常,甚至微微扬起嘴角:「师父,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这样了,再说了,在这里我还能走丢,那我真是笨到家了。」
我提起裙摆,笑着朝前跑去,桃花盛开的芬香染在我衣侧手腕,几朵花瓣掉下,垂在我肩头。
青粉交融,如同泼墨山水画里那凸显的一道浓重色彩。
明媚春光,浮世万千,一切熠熠生辉。
可我胸口那团不知名为何意的郁气,正在慢慢扩大,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叫嚣着淹没吞噬我。
5
莫泽紧挨着苏蒙坐下,我则坐在二人对面,桌子上摆的各色菜肴,芳香扑鼻。
而莫泽的手,轻轻搂住了苏蒙的肩膀,几乎将她带入怀中。苏蒙脸色酡红,如同深陷恋慕的少女,眸目潋滟。
若不知情,我当真以为他们是伉俪情深的夫妻。
腻歪了一阵,我肚子不争气叫了起来。
莫泽似是听到了我的小动静,他松开手,朝苏蒙说道:「这是我的徒弟,阿岁,岁岁平安的岁。」
他又对着我:「阿岁,这是你的……」
莫泽沉默一瞬,我的心脏随着他的停顿,悬了起来。
「她是你的,师娘。」
莫泽声音淡澈,音同泉水般悦耳动听。
可偏偏最后两个字,跟一把利剑,生生刺破我的心腔。
苏蒙对我笑道:「阿岁,不要听她胡说,你叫我蒙蒙就好。」
莫泽不满:「不是说好了,蒙蒙二字只能我唤吗?」
「哎呀,你徒弟的醋,你也要吃吗……」
话语间,二人嬉笑打闹起来。
说起来,我还未曾见过莫泽笑的如此开心,以前他虽然纵容我的脾气,收拾我闯祸的烂摊子,但并未真的责备于我。
同样,即使是最开心时,譬如我因见着人世绚烂烟火,再者是看见山下集市里吞酒喷火的杂耍之技,还有路上有人踩到瓜皮不慎摔倒,我每回笑得前仰后合,莫泽只会淡笑几声,好像仅仅为了配合氛围。
苏蒙的到来,掀翻了他几百年来一成不变的规矩。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苏蒙对他的态度转换如此之大,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眼角忽然凝聚一层雾气,他们的声音似乎离我忽远忽近,我随便动了几下筷子,谎称身体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休息。
苏蒙听闻,皱起眉头来到我身旁,打量着我:「阿岁,你是不是生病了?不如让你师父替你抓些药来?」
我低垂眉目,「我没事的,回去休息休息便好,师娘你吃饭吧,不用担心我。」
说完,我脚底抹油,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里。
直到躺在床榻,我心头仍像有千思万绪缠绕打结,将我低落的心情牢牢困住。
苏蒙刚刚打量我的眼神,很怪。
没有敌意,没有讽刺,更没有漠然,似乎真如她表现出来般关心担忧我。
我甚至感觉,那眼神中,反倒有一丝……怜悯。
像是同病相怜的人,互相试探摸索。
可她为什么要怜悯我呢?
眼皮渐渐沉重,我终是抵不住疲倦,合上双眼进入梦乡。
6
三年间,苏蒙似从头到脚变了个人般,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大呼小叫,整日以泪洗面想离开这里。反而经常与莫泽坐在茶亭里品茶下棋,二人闲来无事还会去喂莲花池里的金鱼,好不惬意。
莫泽又找到我,希望我变为狸猫,他说玉林山寂寥,怕苏蒙孤单。
「阿岁,师父只求你这一件事,拜托了。」
莫泽凝视着我的眼眸,我忽然感到额间梅花印重重一疼,不禁「嘶」了一声。
不过还好动静小,莫泽没注意,又或说,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想让我答应他这件事上。
我闷闷出声答应他,立刻缩为半大小猫,跳进了他的怀里。
莫泽带我来到茶亭,将我递与苏蒙臂弯。
苏蒙笑起来,眉眼弯弯,她耳鬓碎发扫过我的脖子,惹得我翻转身子。
这一切在苏蒙眼里,却如同我正冲她撒娇。
她抚过我的皮毛:「莫泽,谢谢。」
「说了多少次,要唤我夫君。」
我僵硬一瞬。
苏蒙也愣了下,然后再笑道:「是,夫君。」
之前莫泽曾提及,他和苏蒙要在近日完婚,这段时间一直在筹备苏蒙跟他的喜服。
我瘫下身子,将下巴搭在苏蒙手腕处。
师父要和她成亲了……
意味着,他再也不是我一人的师父了……
头部忽然传来一阵阵疼痛,仿佛有人手握银针,一下下狠力刺入。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最近莫泽给我点的封印情丝印记,颜色愈发鲜艳了。
莫泽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可每当我想问他时,他却避而不谈,甚至躲着我。
我想,等寻个机会,我定要找他问清楚。
7
三月后,莫泽外出下山。
只因苏蒙随口一句,她想吃青竹苑家的枣糕。
这家糕点铺是出了名的好吃,之前我与莫泽路过,里面香气吸引我驻足望去。我扯着莫泽的衣摆可怜巴巴问他能不能给我买一个尝尝。
莫泽是怎么说的呢?
他眉头微皱,转而握住我的手,说道:「不行,不可多吃甜食,会坏牙。」
然后他扯着我便走,直到看不见青竹苑的牌匾,我才闷闷不乐回过头。
现如今,莫泽对苏蒙与我,可真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有时候我在想,他不过就是我的师父,教我法术,救我于水火之中,我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
可欲望就是这样,它像梦魇般沁透我的全身,叫嚣着让我独占莫泽。
我猛然摇了摇头,在苏蒙怀里翻了个身,接着小憩。
莫泽临走之前,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
只不过彼时的我正在眯眼享受日光浴,完全没注意到他这一举动。
莫泽刚一出门,苏蒙重重松了口气。
她轻柔将我置于地面,我的四只爪子一碰到冰凉的石板,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小猫,你等一下哦,我找个东西,然后再去找另一个大姐姐,我们一起走。」
我喵了两声,没懂她的意思,还以为她要出去散心。
明白过来的那刻,是发现苏蒙拿着莫泽送她的珠钗,戴在头上,然后抱起我,头也不回地朝我的房间走去。
她喃喃自语:「得留个首饰,不然路上没有盘缠,阿岁姑娘也会跟我一起挨饿。唉,也不知道她被这畜生给禁锢多久了,居然一点都不反抗,真是个可怜人……」
我一愣,她竟是准备要带着我跑路吗?
所以这些天,她的温顺,她的乖巧,她看向莫泽时的浓情蜜意,全是装出来的吗?
而她认为我与她遭遇了同样的经历,逃跑时不忘带着我一起。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意味,我好像看不透苏蒙了。
苏蒙来到我屋前,先是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便推门而入,搜寻了一大圈,也没看见半个人影。
她当然找不到我,毕竟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狸花猫。
苏蒙不死心,还想继续寻找。这一找,耗费了整整半个时辰。
我的屋子紧挨着大门,推门声响起,紧接着,传来莫泽的声音:「蒙蒙,我回来了。」
闻言,苏蒙慌忙抱紧我躲在桌子下,听着莫泽的脚步渐行渐远,偷偷探了个头出来查看情况,确定莫泽没注意到这里后,叹道:「阿岁姑娘,对不住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回来救你。」
说罢,她提起裙摆,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可落地那一刻,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砖,发出声响,瞬间引来了莫泽的注意。
「谁?!」
苏蒙咬紧下唇,拼命奔跑。
奔跑之余还不忘紧紧将我抱住。
其实我想说,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跑着跑着,苏蒙来到断崖边。
曾有无数人听闻玉林山有一千年狐仙,只要找到他,他会实现你所有愿望。
数年间,无数人前来寻觅,结果始终如一。
好一点的,无功而返。差一点的,便是丧身于这断崖下。
累累白骨,堆砌出死亡气息。
苏蒙望着身后快速追来的青色身影,又看了眼雾气横生的崖底,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在我耳边说:「准备好。」
我还懵懂之时,她猛的跃身而下,乳白色裙摆划过地面杂草,勾勒出月牙弧线。
身体骤然失重,头晕目眩。
我想变回人身,可施法时却发现,全身的妖力仿佛被抽走一般,一丁点都使不出来。
苏蒙抱着我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我从她怀中掉落。
她已经被吓昏过去了。
眨眼间,我看到一个熟悉的青色身影。
我知道是莫泽。
那身影先是朝我奔来,随后停在半空,下一刻,立即转向苏蒙的方向。
我看到她被一团淡紫色云团包裹住身子,毫发无损。
而我则冲着深不见底的崖底坠去。
恍惚,我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是我那最后希望的幻灭与决裂。
8
在人间,我时常听到一句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托了这句话的福,我竟然真的没死。
崖底的一汪深潭跟歪七八扭的树枝枯叶,救了我这条猫命。
我迷迷糊糊醒来,身上挂满了枝叶,密密麻麻的伤痕遍布全身,湿漉漉的皮毛使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莫泽没有救我,他选择了苏蒙。
不过也是,我在他心里究竟是算不上什么,甚至说我被他捡回去,都是因为苏蒙的缘故。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踉跄朝前方走去。
出乎意料,这小路看着僻静,却是很快走到了集市小摊上。
喧闹的人声一阵接一阵,街上全是三三两两挽着手的少女,也有面色微红,走在一起的对对男女。
我才明白,今天好像是人间的乞巧节。
传闻牛郎织女这天会在鹊桥相会,他们之间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得以千百年流传,仍是不倦。许多郎有情妾有意的男男女女,选择在这一天到姻缘树下写上自己的心愿挂在树枝,祈求神灵保佑。
我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发了愁。
就我现在这幅模样,要去哪里歇脚呢?
我先是来到一户人家门口,木门虚掩,露了一条缝。我从缝中看去,几滴鲜血突然溅到我的脸上,紧接着,一颗黄色的狗的头颅掉落在我面前,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这狗还怪犟,收拾它居然花了我这么久。」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
不好,这家是个屠夫!我若进去了,恐怕下场比这只狗还要惨。
快跑!
我慌忙逃离,一路上还撞翻了几个木篮。好不容易寻到了另一户没关门的屋子,刚准备探探风,耳边响起了女人尖锐的斥责声。
「谁准你抱它回来的,赶紧把它给我扔出去,不然我这个娘你别认了,你跟这只猫过去吧!」
我向里瞧去,一名约莫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怀中正抱着一只手掌大的小黑猫,她眼泪一滴接一滴掉落,饶是这样,也抵不住妇人越来越高的训诫声。
没办法,我只得放弃念头,转头寻找下一个目标。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一个破败草屋前。
房子似是年久失修,屋顶那枯草摇摇欲坠,下雨天根本抵不住雨滴,屋外墙面满是泥泞,一看便是从未打理过。
这户人家,属实有点懒。
一筹莫展之际,我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娘,我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觉得有些熟悉。
我转身看去。
他穿着黑色衣衫,袖口处沾了些灰尘,额头满是密密麻麻的小汗珠。
一瞬间,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是他。
五年前,将我从那帮顽劣孩童中,救下来的那名少年。
9
几年不见,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只是手指上布满了茧子,不似从前那般手捧书卷时的细润。
我虚弱地冲他叫了两声,接着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我听到他朝我走过的脚步声。
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带我回家吧。」
许是老天可怜我这一身贱骨无人怜,等我再度睁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温暖怀抱,不停有人抚顺我的毛发,好不惬意。
「呦,这小猫崽可算是醒了。」
我抬头望去,发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抱着我,她眼角满是皱纹,却不难看出慈眉善目的神态。
我这算是,被他救回了家吗?
一抹映入眼帘的黑色布衫解决了我的疑惑。
他手中拿着锄头,蹲下身与我平视,笑道:「这小模样还挺可爱,抓老鼠应该不在话下。」
……!你才要去抓老鼠呢!
合着救了我,就是为了让我抓老鼠?
我心里气愤,扭过头去,躲开他的视线。
他倒也不生气,补了句:「脾气真大。」
这阴差阳错下,我便留在了他家。
妖力还是没有恢复,我尝试几次变回人身,都以失败告终,索性不再纠结,安安生生当个坐吃等死的废物。
我慢慢了解到,他名唤孟言一,父亲本是朝廷一个小官,在他十三岁前,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幸福和美。可随着父亲的突然离世,家道中落,母亲与他被迫搬离原来的住所,来到这僻静无人的草屋小间,幸得家中还有几亩地,勉勉强强能够糊口。
孟言一此生所愿,便是能够考取功名,为平民百姓主持公道,作清正廉洁的好官。
可官场黑暗,压根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考了整整三年,他全都落了榜,自此认命。
他的母亲早年为了养家,靠织布卖钱,用坏了眼睛,也累了身子,现在落得一身病,终日躺在床上,最多出来晒个暖。
收留我属实是意外之举,毕竟我看着他们顿顿咸菜,还能给我留个白面馒头,足以看出生活条件的窘迫。
我每日,便是趁着孟言一外出种地时,陪着孟母一起晒暖,或者逗逗乐,引得她直笑。
虽说孟言一现在的身份平庸,但因着他非凡的相貌,在我来到这里的三月里,大概有五户人家找上门,言语之间说的都是希望孟言一入赘她们家,保证不会亏待孟母和他。
结果当然是被孟母黑着脸给请出去。
偶尔,我还会嘶哈几声,装出凶狠的模样,与孟母一同赶人。
夜晚,孟母早早歇息,孟言一会坐在屋外石台上,望着天边明月,目光久久不散。
他望,我就陪着他望。
我蜷缩在他腰侧,将自己团成一个球,与他一同神游。
碰上雨天,孟言一便不再外出,等孟母睡熟后,他会抱着我,拿一把木制小凳,放在屋檐下和我一起赏雨。
我仍记得,那天雾气蒙蒙,夹杂着细碎小雨滴,星星点点落到我俩的脸颊。
他没由来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呢?」
说着,他托起我的前腿,想要将我举起一探究竟。
我耳夹蓦然窜红,连带着呼吸也开始错拍,弓着身子躲避他的触碰,最后心一横,对着他的手臂就是一爪子。
这一爪没见血,不过还是挠出了几道红痕。
孟言一没怪我,他吃痛一声,轻轻把我放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最后无奈勾起嘴角:「看来是个女娃娃,怕被我给看穿了。」
我虽心里有愧,但喵呜两声,算是回答了他的话。
小风波过后,我俩陷入短暂的沉默。
忽然,我感到有只手搭在了我的脖颈。
孟言一的声音淡淡:「你说,这世界上真有神灵能实现人们的愿望吗?」
神灵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玉林山上有个狐仙倒是真的。
说起来,过了这么些许时日,我始终没有等来莫泽的踪影。我原本以为,安顿好苏蒙好,即使是做做假把式,他也能寻到我,带走我,对我说其实那天他不是有意的。
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或许他已经和苏蒙成亲,两人会在床榻缠绵,又也许苏蒙会与他共同遥望一轮明月,听他诉说着对苏蒙的缱绻情意。
我无法再想下去,疲惫闭上眼。
「日子如果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昏睡前,我再度落入孟言一的怀抱,听见他温润的嗓音。
他在向神明祈愿,祈愿这样的日子多一天,再多一天。
感受到人体传来的温度,我不禁向他怀中又缩进几分。
那就这样吧。
与我而言,跟孟言一相伴,未尝不可。
他需要我。
我更需要他。
10
寒风挟裹着阵阵冷意呼啸而来,所过之处,皆是寸草不生,万物凋零。
孟母最近的身子骨越来越不好了。
冬天,屋内没有取暖的用具,呼出来的气息一缕一缕,冷风从各个角落吹过,惹得她自打入冬后便咳嗽不断,连屋门都没敢出去。
我能感知到,孟母的寿命,似乎快到尽头了。
孟言一眼角的乌黑清晰可见,这几日,她带着孟母寻遍了各路大夫,靠着家里微薄的银两四处奔波,可孟母的情况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那日,家里的粮食不够了,孟言一千叮咛万嘱咐孟母,不让她乱动,他去集市上换点口粮就马上回来。
偏偏在他走后,倾盆大雨倾泄而下,硕大雨珠砸在屋檐地面,响声不断。
孟母知晓他没带伞,颤巍巍从床上坐起,摸到床边那一把黄色油纸伞,迈着小步就要出去。
我想起孟言一的话,连忙跳到她面前,喵呜几声,想要制止她。
可孟母完全不理会我,她绕开我,伸手去推门。
我也急了,直接扑到她腿上,狠狠咬住她的裤脚,用力往回扯。
虽说她身体弱,但比起我这只瘦骨嶙峋的小猫还是绰绰有余。孟母一把揪起我的皮毛,将我扔在了不远处。
「你这小猫怎么今天这么黏人?我去给言一送把伞,很快就回来了,你乖乖待家不要跑。」
明明最不该跑的人是你啊!
我只恨现在自己说不成人话,变不了人形,不然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她带回来。
我欲要再动,意外却抢先一步发生在我面前。
孟母抬脚时,未能跨过脚下那木板,脚步一顿,整个人直直朝前摔去。
我愣在原地。
一时之间,我竟分辨不出来,究竟是她的血染红了雨,还是那雨和净了她的血。
我跑到她面前,无论我怎么扒拉她,孟母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试过挠她,舔她的脸颊,大声叫她,但毫无用功。
一股莫大的悲怮慢慢传遍我的全身,我只觉得身子很热,有莫名的力量快要爆发将我撑裂。
我呼吸急促,再度伸出爪子去推动她的胳膊。
这次,我却拥有了之前不曾感知的触碰。
白皙的双手不复从前那般黢黑,也没有了尖锐的指甲。
慢慢变大的身体,眼前逐渐清晰的一切,手指尖传来的温热感。
所有都在向我证明,我变回人身了。
我摇摇头,再看一遍。
确实如此。
不知什么缘由使我变成了人,但现在更急迫的,是去找孟言一。
我顾不得湿透的衣襟贴在身上,用力将孟母扶起背回屋内,替她擦拭好额头的伤口后,我匆匆拿起原本要给他的伞。
刚踏出两步,屋外一个身影出现。
孟言一和我一样,浑身上下湿透。
他怔怔看着我。
我也望着他。
11
孟母最终还是没熬过那道坎,昏迷了整整三天后,在睡梦中离去。
这三天里,我跟孟言一的相处方式,特殊又怪异。
他没有问我从何而来,家住何处,为何孟母出事时守在她身旁,还有手中拿着原本要送给他的伞。
而是由着我这几日,趴在孟母床头,替她擦拭额间,捻好她的被角。
孟母的后事很简单。
她的身骨,埋在了不远处的土坡上。
坟前那两炷香,一炷是我插上的,另一炷则是孟言一插上。
夜凉如水,我坐在屋外的木凳上,孟言一与我对立而坐,我俩皆是不语。
在此期间,我已经想过无数说辞来应对他。
譬如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几天为什么会对孟母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在心中默默想了无数遍,只等他开口。
晌久,孟言一开口,略带沙哑的问我。
「敢问姑娘,可曾见过我家的一只狸花小猫?」
这句话很轻,却是重重敲打在我心。
他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对我的身世产生怀疑。
先问的,是不知所踪的,在他眼里所谓的「狸花猫」。
见我愣住,他嘴角勉强牵起几分弧度:「自母亲出事那日,我便没有再看见过它。这些天天气不好,我怕它在外面吃不饱,又搞得一身伤……」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全听不清了。
眼前蒙起雾气,我连忙撇过头,擦去眼角流下来的泪滴。
「我,我不曾见过。」
我压低声音,沉闷回他,不想让他听出我颤抖的声调。
孟言一见状,仰起头,望着漆黑夜空,没有一丝光亮,平日里总是挂在一空的月亮,这会儿也被黑云遮住了光彩。
我又听见他的声音。
这次,是他由衷的感叹,似是如释重负,又好似心怀愧疚。
「或许它寻到了更好的人家吧,它若是过得好,我这心倒算是安定下来,总比跟着我吃苦强。」
微风吹过,带起我几缕黑发。
我恍惚许久,终是慢慢起身,来到他面前。
孟言一注意到我,同样站起身。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得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低声细语:「我,我能留下来吗?」
怕他不同意,我急忙说了一大推:「我会刺绣,会干活,会收拾屋子,会做桂花糕,我什么都会的,如果不会,我都可以学的!」
「我自小便没了父母,四处流浪,那日是孟婆婆见我在外淋雨可怜,好心让我进屋,结果出了这回事……如果不是我,或许孟婆婆不会有事。」
「孟公子,求求你让我留下来吧,就当是我为自己赎罪,好吗?」
我所言句句属实,除了瞎编乱造自己的身世,其他的我皆是肺腑之言。
攥住孟言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我呼吸停滞半拍,头顶响起他的声音。
依旧如往日般温润明朗,却掺了丝疲惫。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岁,岁岁平安的岁。」
我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目光。
孟言一的眼睛很好看,他与莫泽完全不同,莫泽的紫色瞳眸里永远看不出他的情绪,唯有孟言一,喜怒哀乐全写在里面。
我喜欢鲜活的气息,而不是揣摩着心思去讨好别人。
许是我这番说辞打动了他,孟言一轻轻点了点头。
「那阿岁姑娘,日后莫要嫌弃我这破屋。」
我欣喜过望,随着他的话回道:「不会的。」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会一直在你身旁的!」
我这粗心思,压根没看到,说完这话后,孟言一的耳垂迅速红了起来。
黑夜如幕,盖住了我看不到的一切。
12
日子其实并无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以前的我,能够无所事事,等着孟言一的投喂,顺带还能缩在他怀里取暖。而现在的我,每日早起需为他准备餐食,收拾屋子,扫落边边角角的灰尘,待到下午,我会去后山的土坡替孟母上香。
以前我是猫,胃口小,好养活。可如今我变为人身,等于多了一人口,加上为了操办孟母的后事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银两。这几日,孟言一早出晚归,每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脸色越来越差。偶尔他会买些牛肉回来,却总是将所有肉夹我碗里,笑着说让我多吃点,别累坏了自己。
我还记得那日天布阴霾,他匆匆赶回家,怀中揣着黄色纸袋,打开来看,是一个烤红薯。
「我路上一直抱在怀里,应该还是热乎的。」
他说的轻巧,可急促的呼吸和灰尘仆仆的衣服,无一不显示出他究竟在路上是怎么赶回来的。
我心里酸涩,猛然间,脑袋一阵疼。
明明身体快垮了的人是他,但他不以为然,事事以我为先。
镇上的街坊邻居皆知,孟言一捡了个姑娘回家,那姑娘身着青衣,眉间缀着一朵梅花,眉目清秀,与这世俗格格不入。
有人说是神明降临,来为孟言一带来福气。也有人说那女子是妖物,专门来蛊惑孟言一。
是是非非,个人自有评判。
彼时,我正愁如何换取些钱财,买点好东西给孟言一补身子。
腰间的绿色剑穗随风舞动,我伸手轻轻取下。
虽说之前闹脾气将剑穗压在了枕头下,可没过两日,莫泽就发现了异常,问我剑穗去了哪里,我说不出理由,支支吾吾说忘带了,自此以后便一直别在腰间。
若实在不行,拿这剑穗换点东西,应该不成问题。
我拿着剑穗,找了最近的一家当铺,把剑穗递给掌柜。
他细细摩挲一阵,又举起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眼中满是欣喜。
「姑娘,这剑穗可是个好东西,你当真要把它给当了?」
话虽如此,我却觉得他巴不得我当给他。
我不明白这剑穗的稀奇之处在哪,但与我而言,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留着毫无用处。
要说唯一的好处,只有换成银两,替孟言一添件新衣。
「是,我要当了,您给我说个价就成。」
和掌柜谈好价钱,他掏出一个木盒,上面纹着龙旋图案,轻手轻脚把剑穗放进去。
我拎着一摞沉甸甸的银两,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买的东西。
在我离开当铺后不久,另一道身影出现在当铺门前。
他穿着和我颜色相同的青衫,凤眼微眯,紫色眼眸睥睨一切,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盯着我远去的步伐,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伸出手,敲了敲木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响在整个铺子。
「刚刚她的剑穗,我要了。」
13
我去买了些鸡蛋和鱼回来,又去选了些布料,天气愈发寒冷,我打算给孟言一缝制件厚点的布衣让他加上,免得冻坏了身子。
待晚上孟言一回来,他看着满满一桌的饭菜,惊的说不出话。
「阿岁姑娘,你这是……」
我猜他定是没想透我哪来的钱买的这些东西,说不定还以为我去偷盗抢了。
我解释道:「我今日去当铺将我的剑穗当掉买回来的,这些天我看你面色不佳,就买点东西给你补补身子,你快尝一下!」
我拉着孟言一坐下,兴致冲冲叨了几块鱼肉放他碗里。
「这鱼我收拾了好久呢,你多吃一点,要是好吃了明天我还给你做。还有这道糖醋排骨,我跟着隔壁的徐婆婆学的,第一次做,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我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手里动作也没停下,不一会儿,孟言一碗里的菜多的快要溢出来。
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我正疑惑,问他怎么不吃。
孟言一抿唇,流泻淌入的月光映照在他脸侧,柔和了他的面庞,远远看去,竟也有几分能和莫泽媲美的仙风道骨的韵味。
「对不起。」
静默中,孟言一对我说到。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他轻轻放下手中碗筷,语气郑重:「我家里条件不好,害你跟着我只能过得苦日子。这剑穗的钱应是我欠你的,日后我定会还给姑娘。」
所以说其实,他心里还是把我当外人吗……
我摇摇头:「不是的,剑穗是我心甘情愿当掉的,一直是我在麻烦你,所以我才想着,总要为这个家付出点什么,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若你执意这么想,那我只能收拾好行囊,明天接着去别处讨生活了。」
我不想让孟言一觉得他欠我什么。
毕竟亏欠他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我。
他在我深陷至死,孤立无援的时刻将我带回家,即使最后我编造谎言乞求他收留我,他也毫无怨言,默默为我付出。
如若他不断倾付,而我心安理得的接受,那我才是没脸再待下去了。
孟言一听完我的话,没急着回我。
我倒真怕他给我来一句「那不如我帮你收拾吧」。
好在,他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阿岁姑娘。」
「苦了你了。」
他虽觉得苦,但我一点都没觉得这样子的日子苦。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身旁有他相伴,就够了。
莫名的心跳越来越快,我眼前忽的一阵模糊,头晕目眩,差点摔在桌子上。
还好我反应快,支住了脑袋,不然孟言一肯定还要追问一番。
但最近这样感觉,比起从前愈发频繁。
我甚至觉得,我快要命不久矣。
无法再陪伴孟言一了。
14
正月初一,孟言一带我去了京城。
上次来这里,还是莫泽与我一起。
恍惚须臾间,竟也过了这么久了。
我快要记不起他的容貌了。
长街两侧满是小商小贩,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种类各异的糖葫芦串,临近河边还有供人赏月的船舟,繁华喧闹。
人群熙攘,我一把抓住孟言一的手,紧靠在他身侧,仰头冲他笑道:「这里人多,我拉着你,我们就不会走散了。」
感受到掌心的温热,我却见孟言一的面庞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你很热吗?脸怎么这么红?」我疑惑道。
他似是突然清醒,赶忙摇头,「不是的,我就是不太舒服,过一会就好了。」
路过一家珠饰摊前,我驻足观望,看见了一只蓝色蝴蝶珠钗。
孟言一跟随我的脚步停下,彼此握着手,始终没有松开。
摊主是个约莫五十岁的阿婆,她见我盯得出神,替我将钗子拿起递到我面前:「姑娘若是喜欢,可以戴上试试。」
我用右手接过,轻轻插在我的发髻,扭头看向孟言一:「好看吗?」
他勾起唇角:「好看。」
我对这珠钗喜爱得不行,问道:「这钗子是何价钱?」
「五两。」
我惊呼出口:「五两?!」
这都能够再给孟言一买套新衣了,在这里只能买只钗饰。
我将它放回原位,跟阿婆解释我不要了,她也没生气,反倒是叮嘱我这里人多,莫要跟相公走散了。
「相公?」我重复一遍,身旁的孟言一慌乱起来,他用力握紧我的手,大步带我离开摊位。
我被人潮挤来挤去,没看到他越来越红的耳垂。
丝丝香气飘来,青竹苑显眼的牌匾明晃晃挂在楼前,外围站满了人,大家都急着抢新鲜出炉的枣糕。
孟言一瞥见我时不时望向楼里的小动作,柔声问我:「饿了吗?要不我们也去买点枣糕带回家?」
青竹苑的糕点是好吃,但那价钱比起刚刚的珠钗,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回他:「我不吃,有这钱,我们还不如买些蛋肉呢,这吃了图个新鲜,不顶饱。」
远处燃起烟花,我好久都没看到过了。
趁着间隙,我偷偷闭上眼,用没牵着的右手捂在心口,默默许愿。
老天啊,若你能听见,请让我待在孟言一身边吧。
不求天长地久,但求与他同舟共济,不负情衷。
而孟言一看我这幅模样,也学着我的样子许愿。
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
我更没有料到,不久后的将来,这番誓言,终成妄想。
15
正月初五那日,孟言一跟我说要外出一趟。
我问他去哪里,他含糊其辞,只说很快回来。
可直到夕阳摹红半边天,云霞渲染,我也未曾望见门前小道上出现我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身影。
我心中忧急,平日他不会一声不吭出去那么久,我总害怕他会遭遇不测。
我匆忙出门,挨家挨户去询问有没有人见过孟言一,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临近亥时,我浑身无力,快要虚脱,却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敲门声。
打开门,孟言一完好如初站在门外,脸上蒙了层不寻常的淡薄红晕。
我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问他今天究竟干嘛去了,为何这么晚归家。他朝我怀中递过一个小布袋,随后匆匆跑回屋内,死死关上自己的屋门。
我百思不得其解,拆开怀中小袋,里面居然是那天我戴在头上的蓝色蝴蝶簪子。
他今日,原是去京城了吗……?
难怪会回来如此之晚。
我将簪子插在发上,回身来到孟言一房门口,抬手轻敲。
一连几下,无人回应。
可我隐约透过门缝,听出他急促的呼吸。
莫非他生病了?这天寒地冻,路途遥远,他又穿得单薄,指不定是冻住了身子。
我推开门,低声唤道:「孟公子?」
里面的场景令我脸色大变,立马吓得捂上眼睛。
孟言一上衣尽褪,他面朝着墙,后背处有几道浅印疤痕,似是之前下地劳作时不小心伤到的,左手紧捂着心口,右手却紧紧抓住脱下来的衣物,略微喘息,像在极力隐忍什么。
我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是怎么了?」
他深吸口气,「阿岁姑娘,麻烦你出去,今晚离我远一点。」
「你生病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我压下心头羞涩,正准备走近一步查看情况,孟言一却朝我怒吼。
「我说了,离我远一点!」
我被吓得呆在原地,印象里,他性格温润如水,即便是再大的事也没见过他生气,更没有冲我发过脾气。
今日一反常态,我还听出了威胁的语气。
这不对劲。
我借着透过屋子的月光,细细打量起他,鼻翼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令我一瞬间有些心猿意马。
刹那间,我明白了。
孟言一中媚药了。
他心思单纯,怎么被下药的,就现在的情形,我怕是问不出来什么。
当务之急,是帮他解毒。
我静下心思,慢慢走近他,手刚搭在他的肩头,下一秒便被他狠狠甩开。
「别碰我!」
他这次终于扭过了头,双目布满红丝,脖颈处的青筋暴起,整张脸都是红的,嘴唇因为用力过度而咬出了点点血迹。
我知道,他是怕在他理智不清晰的时候,对我做出禽兽之事。
但就这么硬生生的耗过去,对他的身体伤害不是一星半点儿。
我无视他的怒气,鼓足勇气,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沉声道:「孟言一,看着我。」
他呆滞片刻,又要去推开我。
我猛然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唇。
仿佛天地倏忽无声,情欲终于得到解脱,寸寸蔓延,缠绕我和他。
结束,我盯着他迷离却又想保持清醒的眼神,忍不住说道:「我知道你怕伤了我,才千方百计让我远离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
「若是我心甘情愿呢?」
他身上的温热与我略带冰冷的体温交织相融。
青衫挟裹着蓝色蝴蝶珠钗落地,清脆一响。
16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醒来浑身疼痛,尤其是腰和双腿。
我迷迷糊糊睁眼看向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孟言一的床上,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被褥,活脱脱跟个粽子般。
而我的衣服,则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边。
窗沿半开,孟言一站在那里,天光微亮。
我支起身子,唤他:「孟公子。」
声音沙哑。
大抵是昨晚哭太多了。
闻声,他回过身,手中心紧握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
「你先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我慢吞吞穿好衣服,连头发都没梳,任由它们垂在腰际,遮住我的耳鬓。
孟言一见我出来,突然「扑通」跪在地上,让我那句「你要宰牛吗」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将匕首递到我面前。
「你这是作甚?」
孟言一低头,声音郑重其事:「阿岁姑娘,昨晚多有得罪,孟某自知对你冒犯,借以此刀了结我性命。」
那匕首锋利,刀刃映出我的倒影。
这意思是,让我杀了他?
气不打一处来,孟言一果然是榆木脑袋!
我蹲下身,一如当初他带我回家时的情形。
「抬头。」
孟言一缓缓抬起头,瞥见我那刻,他眼神明显怔愣。
「你说你昨晚冒犯了我,所以想以死谢罪?」
「是……孟某唯有一命,能赔给姑娘。」
「若我说,我不愿呢?」
他抿唇,语气掺了些沉重:「姑娘的意思是?」
一抹金光升起,从我二人的身隙略过,仿佛为我们披上金衣。
我勾起唇,眼尾扬起。
「我要你娶我。」
听得这话,孟言一躲开我的视线,似极力逃避什么:「阿岁姑娘,此等情形莫要再开玩笑了。」
「谁说我开玩笑了?」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匕首,扔向水井之中。
「你应当明白,昨晚为何我会去你房间,又为何不逃。」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娶我?」
与孟言一相处的日日夜夜里,我忽然懂了,那话本子里说的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究竟是何。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情绪,就像心尖处的肉生生剖了一半给他,想他所想,念他所思,时时刻刻想伴他左右。
应是一百年前,我坐在莫泽为我制出来的木藤秋千上,两条腿晃呀晃,问莫泽:「师父,什么是爱呀?」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当遇见命定之人后,你便会懂的。」
现在,我懂了。
孟言一指尖微微颤抖,他无力垂下手,「可我无法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你过门,且我还在为母亲服丧,家境贫寒,只怕会耽误姑娘……」
「我不怕。」我打断他的话。
「我不在乎所谓礼节,我也并非要过上穿金戴银的日子,我所想的,就是陪在你身边,和你同甘共苦,往后余生陪你身侧。」
我眼神坚定,轻轻拉住他的手。
隔壁院子传来孩童嬉笑声,描摹出人间烟火气息。
记不得过了多久,我感受到孟言一反手握住,与我十指相扣。
他温朗面容透出淡淡粉红,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负你的。」
我自知他不会负我。
言一言一,言出必行,知行合一。
墙外略过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看清了我和孟言一所有的画面。
他冷哼一声,双手不自觉捏紧,指节咔咔作响。
17
第二日,趁孟言一外出,我去了徐婆婆家,向她讨学几道菜的做法。
徐婆婆家的小孙女明月刚五岁,两条小辫子垂在身前,一双眼睛水灵灵望着我,直直冲我怀里奔来。
我笑着搂她入怀,明月在我胸前蹭了蹭,抬起头观察我好一会儿,嘟起小嘴:「阿岁姐姐,你额头的梅花怎么没有了呀?那梅花可好看了,月月也想要个一样的……」
我心尖惊颤,忍不住抬手抚上额心。
待到晚间回家,我坐在铜镜前细细打量,梅花果然没有了。
想起莫泽从前对我说的话,只有我遇见命定之人,梅花才会自己消失。
原来,我真的遇见他了。
入寝时,我抱起一床枕被来到孟言一屋内,却被他一把拦腰抱起,又将我送回自己屋里。
「你干什么?我们是夫妻,不应该同住一屋吗?」我赌气道。
「我们,我们还没拜堂,不算的,理应分房而睡。」孟言一结结巴巴,说完扭头替我关上了门。
我贴耳在门面,感受到他靠在门上,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甚至还听到了他咚咚作响的心跳。
罢了,他正人君子,事事都要按照规矩来,我既嫁他,自然要随他的习性。
我盖好被子,沉沉入睡。
后半夜,我总感觉有人盯着我,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迷迷瞪瞪睁开双眼,见铜镜前坐着一个人,恍惚中我以为是孟言一,想也没想就抓起一条薄毯,走过去替他披上:「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吗?」
那人忽然拉住我的手腕,转过身,紫色瞳眸在夜色中突兀显现。
我呆愣住,喃喃自语:「师父……?」
莫泽将他身上的薄毯取下,搭在我的肩头,欲要开口时,他的眼神落在我额间,眼眸骤缩。
「你的封印解开了?」
他的声音如往常般凉薄寡淡,只是这次,我察觉出了一丝怒气。
我稳住心神,「您之前不是和我说,遇见命定之人,封印就会解开吗?我……」
「胡闹!」
我话刚说到一半,莫泽突然打断,他用力攥紧我的手腕,力气大到不容我有一点点挣扎。
「跟我回去。」
莫泽腾出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腰,跃身带我飞出屋外。
我在他怀里不停挣扎,「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我要陪着孟言一!」
「把他给我忘掉,你身旁的是我,不许再给我想他!」
莫泽将一粒白色药丸送入我的口中,我被迫吞下,意识逐渐开始涣散,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我不要和你回去……」
身体瘫软,我彻底没了力气。
18
有人在抚摸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帘,一切好似熟悉,又很陌生。
「醒了?」
莫泽端来一碗糯米粥,将我扶起,舀起一勺送到我嘴边。
「吃饭。」
我仍是四肢无力,口中干渴,吐出来的字调沙哑:「我要回去。」
莫泽脸色突变,他「嘭」一声把碗摔在地上,四散开来的碎片融合着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别再和我提他。」
我鲜少见莫泽生气,尤其是动怒到要摔东西的地步。
「师父,当初在断崖,你选了苏蒙姑娘,如今为何要带我回来?你既然弃了我,何必如此执着?」
我不明白,时隔多日,他再度带我回玉林山的缘由何在。
「我放走了她。」
「她」不言而喻,自然说的是苏蒙。
我站起身,扶着床柱,脸色惨白:「你不是要报恩吗?怎么突然放她走了。」
三月桃花芳菲尽,又是一年花开日。
犹记苏蒙带我逃离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好像,一切回到了原点。
莫泽手持木梳,绕到我身后,轻轻梳着我的头发。
他冰凉的手指无意划过我的脖颈,惹得我禁不住颤栗。
莫泽俯身在我耳边,呢喃细语:「阿岁,我好想你。」
我被吓得一把推开他,哆嗦着缩在角落。莫泽没有防备,他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
不过他没生气,反而是笑起来。
我却浑身冰冷。
「那日救回苏蒙,她告诉我,就算是死,她也不会嫁给我。」
「她说她有心悦之人,此生非他不嫁。她还说,我根本不懂情爱,不配得到爱。」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情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莫泽心里从来没有如此思念过阿岁。
他带着苏蒙看杂耍,与她在茶馆喝茶休憩,领她于河船赏月。苏蒙总是一副温温顺顺的模样,她会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像是戴了副无形的面具,表现出来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迎合自己。
她不像阿岁,笑便是开怀大笑,从不遮遮掩掩,性子直率坦白。阿岁会朝自己撒娇只为多吃一块甜饼,而苏蒙则是淡淡一笑说自己不爱吃。
几乎是刹那,莫泽释然明白了。
他将苏蒙送回山下,「你走吧。」
他要去寻找苏蒙口中的情了。
原来他的心,也会为爱牵动。
……
莫泽将一切悉数说于我听,眉目逐渐变得温柔。
我每听一句,只觉得心性平静。
他替我理好头发,伸手揽住我的腰际,拥我进怀,语气轻缓:「别闹脾气了,好不好?我们两个就在玉林山,再也不分开。」
「我不要。」
我两条胳膊撑在莫泽胸前,尽力和他隔开距离:「师父,你说你懂了情,所以带我回来,可你几时问过我,究竟我愿不愿意回来?」
「我知晓,你对我有情。」
荒唐至极,我冷声:「你怎笃定我对你有情?」
他抬手,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这里。」
情丝印确实解除了,可分明与他毫无干系。
「我替你封住情丝,这样你的修为才会精进,而每当你情动之时,你的妖力就会退减,会头痛欲裂。直至封印解除,妖力全无。」
我回想起之前在山上的日子,当看见莫泽和苏蒙在一起时的画面,头部如撕扯割裂;再想起跳崖时我使不出来妖力,生生坠落崖底,以及同孟言一那些日子里的异常,忽然明白了一切。
我不否认,我对莫泽动过情。
在我懵懂之初,我曾认为他是我的一切。苏蒙的出现,打碎了我的念想。断崖之择,更是将我原本支离破碎的心碾碎成沫。
后来我遇到了孟言一,是他带我回家,给我吃穿用度,即使家贫如洗,依旧把好的东西给我。
我在与他相处的日子中,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发现自己将心思用在他身上,担心他的安危,怕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而我无法照顾他。
莫泽察觉出我的走神,他用力一扣,轻而易举就将我费劲心力扯开的距离又给拉近,使我重新靠在他的胸膛。
「阿岁,陪在师父身边,师父以后也只有你,我们一同去赏花游乐,看尽四季繁华,直至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我们也不要分开。」
换作以前,我想我会动容的吧,甚至迫不及待说「好。」
可心脏就那么大,我只装的下一个人。
我颤抖着声音:「师父,求求你。」
「放我回去吧。」
19
天光云影徘徊,明媚如旧。
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体态硕大,浑身花纹鲜艳,衬得冷清的院子勃勃生机。
我缩在床角,抱住双腿,眼神空洞,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了。
莫泽敲开我的屋门,手里拿着枣糕。
味道我很熟悉。
「我去青竹苑买来的,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吃吗?我特意多买了些。」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作势朝我走来。
我急忙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狠狠瞪着他:「你不要过来!」
那日,我跪下来求他,扯住他的衣角,泪流满面,嗓子哭哑,也未曾换来他的一句「好」。
莫泽在我屋外下了结界,我妖力全无,根本逃不出去。
我十分抵触他的触碰。
也终于懂了,当年的苏蒙,究竟是何心境,在这里整整被他困了五年之久。
我日日都在思念孟言一,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破了的衣服有没有人给他补,遭人欺负会不会有人替他撑腰。
莫泽身形顿住,他望着我缩成一团的影子,沉默不语,最后叮嘱我:「记得趁热吃。」
屋门合上那刻,我浑身泄气,后背冷汗层出。
桌上枣糕散出香气,我却丁点胃口都没有。
我是很想吃的。
但那是过去了。
20
我身形消瘦的厉害,抵不住疲倦,在不知莫泽第几次送饭来的时候,晕在了他面前。
我看见了他急促朝我跑来的身影,听见了他担忧地唤我「阿岁」,感受到他把我抱回床上。
多可笑啊,跳崖的时候,他同现在一样,可救的不是我。
我终是变成了第二个苏蒙。
我学着苏蒙哭闹,砸碎屋内装潢,甚至试过用瓷片划破手腕,看着血液慢慢浸湿荷花图毯。
每一次,莫泽都会出现。
手腕处留下的疤痕提醒着发生过的一切。
原本我想,若我真逃不出去,总有他注意不到的时刻。
我这条命既是他救回来的,那便还他。
可当我再次睁眼醒来,看见莫泽背对我,我就知道,又失败了。
不同往常的是,我嗅到了一丝苦涩气息。
莫泽见我醒来,原本紧握的手松开,给我递过来一碗黑色汤药,命令道:「喝了。」
察觉到这药不是普通的药,我摇摇头,后缩几下,紧靠着墙:「我不喝。」
他眼神染上怒气,重复一遍:「听话,喝了。」
我撇过头去,算是无声的拒绝。
莫泽猛然扯过我的胳膊,强迫我面对他,端起碗就要往我嘴里送。
我用尽全身气力,狠狠将药碗推开。
黑色药汁撒了一地。
「我再去煎一碗。」
莫泽冷下脸,甩袖欲要离开时,我叫住他。
「我得了什么病?」
他不愿回答。
「你若不说,我便不会喝药。」
似是心中几番挣扎,他转过身,喉头滚动。
「阿岁,你有孕了。」
21
有孕了?
我情不自禁抚上小腹,轻柔摩挲。
算算日子,应是孟言一被下药的时候。
那些画面仿佛历历在目,我甚至开始幻想不久后的将来,一个粉糯糯的娃娃奶声奶气喊我「娘」。
莫泽不含感情的话打破了我的思绪。
「这孩子不能留。」
我身形一顿,「为什么?」
「这是那个凡人的孩子,当然不能留。」
我咬紧下唇,内心纠结一番,最终起身,跪在地上。
这是我第二次跪下求莫泽了。
「师父,我不求别的,如果你真的不放我走,那就让我留下这个孩子吧。」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我刚说完,莫泽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行!」
「其他任何事,为师都能答应你,唯独他……」莫泽看向我的肚子,「不可以。」
「你当真要把我逼到如此绝路吗?」我哭喊出声,几近崩溃。
他只手遮天,想要做什么事情再容易不过,何况我现在没有妖力,只能任凭他摆布。
莫泽蹲下身,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一股淡淡的檀香流进我的鼻腔,眼皮沉重,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莫泽音带蛊惑,为我打造的陷阱早已布置好,独独等我跳入。
我眼前昏暗,晕在了他的怀里。
22
于莫泽来说,我的反抗,不过是以卵击石。
腹中的空洞令我再忍不住,挥手朝他脸上甩去。
他没躲,承下我这一掌,右脸迅速出现红印。
院中央的桃花败了开,开了后又再衰败,我日日望着太阳东升西落,希冀碎成渣沫,混合进我的胸膛。
「你说你懂了爱,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爱,拆散我和孟言一,让我留在你身边?」
眼泪一滴一滴滑落,我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莫泽双唇微动,极轻声说:「对不起。」
「若你真有愧,就让我走。」
我把苏蒙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
「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院门突然被敲响,我和莫泽同时看去。
他临走前关住我的屋门,「我去去就回。」
生怕我趁他不注意溜走。
只不过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找到这里。
许是来找莫泽,想实现愿望的。
玉林山的狐仙,有求必应。
不知是哪个有心人费劲千辛万苦。
我打开窗叶,试图偷听外面人和莫泽的对话。
他们声音太小,我断断续续听到一点。
莫名觉得除了莫泽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我很熟悉。
正当我再要细听之时,莫泽一袭青衣出现在我视野,我慌忙合上窗户,装作一切未曾发生。
可莫泽神色异样,衣角处沾了丝几乎看不清的血滴。
我佯装镇定:「外面是何人?」
「一个疯子罢了。」
他越不说,我越觉得不对劲。
我还要问,莫泽话锋一转:「过几日,我带你去山下游玩,好不好?」
被他掳来数不清的时日,我连屋子都没有踏出过,他这一说,反倒让我心生警惕。
「你想干什么?」
见我如此紧张,莫泽叹了口气:「我真的只是想带你下山,你忘了吗,过去,我们经常去人间集市,你总是玩不够,还经常跑丢……」
他似陷入了回忆,无法抽离。
如果真如他所说带我去人间,或许趁此逃跑,未尝不可。
我猜不到莫泽究竟意图如何,心里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好。」
莫泽果然没有这么好心。
带我下山前,他在我身上下了锁息咒。
无论我去到哪里,他都能寻到我的踪迹。
我已经忘记何时起,他在我心中已经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花灯连片,酒楼外凭栏处人影交叠,波光粼粼,繁华万世。
莫泽牵住我的手,仿佛我们真如人间一对普通夫妻。
其实我不想与他并肩,奈何他力气太大,紧紧扣住我的手心,令我无处逃脱。
石桥上,我不经意一瞥,却看到了让我意想不到的身影。
女子依偎在男子身旁,面色红润,她的怀里抱着层层用厚衣包裹住的小娃娃,二人逗弄着怀里的孩子,笑意浅浅。
莫泽也看见了。
那是苏蒙。
大概是我目光过于直白,苏蒙似有预感,抬头向我这里望,正巧和我目光相撞。紧接着,她又看到了我身旁的莫泽,眼神瞬间沾染上恐惧。
「她怕你。」我淡声道。
莫泽抿唇,不愿松开我的手。
「我有些话想和她说,你能不能放我过去?」
「反正你在我身上下了锁息咒,我跑也跑不掉,不是吗?」
思来想去,莫泽放开了我的手。
「我去隔壁茶楼等你。」
待莫泽走后,我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踏过石阶。
苏蒙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将怀中的孩子递给男人,在他耳边轻语。男人点了点头,看我一眼,朝着反方向走去。
苏蒙与我只有一臂之遥。
「阿岁姑娘,别来无恙。」
我努力扬起嘴角。
「别来,无恙。」
「她同你说了什么?」
莫泽递来一杯绿茶,透出杯底的茶渣。
「没什么,不过是骂了你几句罢了。」
我端起杯子小抿一口,略过莫泽突变的脸色。
茶楼本处僻静之地,隔壁有条幽黑小道,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偏偏莫泽坐的位置靠近小道,我耳尖,隐约听到那里传来打骂声。
「臭乞丐,脏死了!」
「这才几天不见,你眼睛怎么瞎了,莫不是真让妖怪给你剖了……」
一阵哄堂大笑,我心底涌起几分不安,便探头看去。
为首的几个年轻人,正对着地上的人拳打脚踢,言语措辞满是不屑。而那人也倔,愣是不吭一声,紧紧护着心口的东西。
我原本打算收回目光,人间破事太多,我没那善心,事事都要横插一手。
不料其中一人蹲下身,狠力抽走那人怀中的东西,拎起来一看,是件破烂的黑色布衣。
「嘁,我还当是什么有钱之物,原来是件破衣服,难怪都说你是疯子,护着这东西拼命似的。」
布衣轻飘飘落在地上,我看清了它的样式。
喉头一紧,我颤抖着站起身,死死看向那群人。
「怎么了?」莫泽问我。
我视而不见他的疑惑,只觉得浑身血液快要爆开。
那是我给孟言一缝制的。
一针一线。
「住手!」
那群人动静太大,惹来了茶楼老板。
「要打去别处打,别砸了我的招牌。」
混混终究是渣滓,欺软怕硬。他们见茶楼老板怒气横发,灰溜溜说了句「对不起」后迅速逃窜,留地上那人满身泥泞。
我重新倒了杯茶,擦过莫泽肩臂,跑到那人身旁。
他浑身上下皆是脚印,双眼蒙上一层白条,嘴唇惨白,眉毛鼻骨处满是伤痕,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眼眶氤氲起雾气,泪珠一点一滴落在地面。
即便如此狼狈,我依然能够认出他。
他是我朝思暮想,梦里徘徊不止的人。
我哑着声音:「孟言一……」
听到我的呼唤,他的手指动了动。见状,我连忙扶起他,跪在地上,让他靠身在我一侧。
我将茶水慢慢送入他的口中,见他裂开的唇纹逐渐湿润,勾出原本的纹路。
我想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为什么欺负你?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刚想开口,无形中,我感受到莫泽看我的眼神。
他眼眸一如往常,只是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我深知,即便我抛开一切,今日铁了心要与孟言一葬在此处,对他来说,不过同碾碎蚂蚁一般简单。
或者,他单单要孟言一的命。
身旁的孟言一虚弱说道:「姑娘,多谢。」
我擦去眼泪,抓起他的手心,写道:「无事。」
他愣了一瞬,小心翼翼道:「你……无法说话吗?」
我又写道:「我自幼如此。」
「刚刚,不是我说的。」
谎言蹩脚,我却不得不撒谎。
我不敢说话,我怕我一开口,他会认出我,更怕我会泣不成声。
如果我告诉他,我就是阿岁,我回来找你了。
也许下一秒,莫泽又要故技重施。
明明我们离得这么近。
明明我正握住他的手。
明明……我们之间,还曾有未曾见过世间一分的孩子。
23
「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孟言一的手心,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每分每秒。
他装似轻松:「来找我妻子。」
「我还未迎她过门,因着还在母亲服丧期,我允诺她,待服丧期一过,我便娶她。」
「她大抵是怨我了,没几日,我起来后发现找不到她了,到处都寻不到她的身影,只留下了我送她的蝴蝶簪子。」
「她爱吃青竹苑家的枣糕,那日集市,我见她停留不愿离开,想去为她买点带回家,她却摆手说不要。」
说到此处,他无声笑起来,「明明馋的都要流口水了,还说不想吃。」
「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了。」
「我听别人说,在这里见过她,就想着来这里试试,看能不能见到她。」
「如果,她后悔了,不愿嫁我……」
孟言一顿住,手指无意识地弹动。
「那我知晓了她是否平安,有没有受累,以此足够。」
孟言一每说一句,我的眼眶即湿润一分。
梦里,我穿着火红的嫁衣,与他共饮喜酒的场面,反复出现。
孟言一家中藏卷无数,我曾翻出来一册,念着上面的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正在吃饭的孟言一突然咳嗽不止,他放下碗筷,不断抚顺自己胸口。
看他这般模样,我好奇问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他红了鼻尖,一贯温润的嗓音,此刻竟然变得结结巴巴。
「就是,和心爱之人,相守白头到老。」
「这样啊……」
我合上书卷,凑到他身前,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嘴唇。
「那我以后,也要和你白头偕老!」
……
我巴不得立刻告诉他,阿岁没有后悔。
阿岁只悔,没有早些遇到你。
我无法想象,他焦急找不到我的模样,四处逢人打听,即便知道前途未卜,也甘愿撒手一搏。
我盯着他熟悉的眉眼,白色蒙布下是我日思夜想的双目,可如今空洞黢黑,再无半点光彩。
我忍住泪意,可双手冰冷,指尖一笔一画,艰难拼凑出几个字。
「你的眼睛为……」
「何」字刚写一半,一股蛮力将我从孟言一身旁抽离,他失去依靠,瞬间摔落在地,指腹擦过石面,刮出血痕。
我感觉天旋地转,侧目间,莫泽盛满怒意的眸子与我交向而过。
孟言一心口处,忽然掉出一个纸袋,上面印着「青竹苑」三个字。
他衣衫破烂,唯有这袋东西完好如初。
「姑娘?姑娘!」
孟言一踉踉跄跄站起,挥手朝四处摸索。
我挣开莫泽的桎梏,在混乱中抓住他的手,描摹道:「我在。」
他似发现了救命稻草,将地上的糕点捡起,递到我手中:「我眼盲,若姑娘能遇到我妻子,能否把这枣糕转交给她?」
他又把当初买给我的蝴蝶簪子掏出来,「还有这个,她最喜欢了,可惜,我应是这辈子再也看不见她戴上的模样了。」
他记得,他一直都还记得的。
那些我不在意的细节,他从来没有忘记。
胸腔刺痛,我包好这两件东西,同他一般放进心口。
莫泽挥手勾住我的肩膀,不再留给我和孟言一独处的机会。
「天色已晚,这位公子,早些找个地方歇息吧,我要带我妻子回去了。」
莫泽特意咬重「妻子」二字,孟言一的脸色倏然惨白。
他还想再说什么,莫泽勾住我的双腿抱起我,留给他青色背影。
冥冥之中,命运错位。
我望着地上越来越渺小的黑影,彻底心死。
胸口的枣糕,还有暖意。
「他的眼睛,是你剜的吧?」
玉林山上,十五级石阶,莫泽抱着我,始终不肯放开,力道愈发加重。
竹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我平静开口问他。
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辉亮明光洒落在他的衣衫,莫泽看着我,银发随风舞动。
「那日来找你的,是他。」
我没有询问,而是以一种笃定的语气。
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慌张,不要害怕。
可心脏怦怦直跳,一想到孟言一满心欢喜来找他,渴求神明能实现他微不足道的愿望,代价却是失去了一辈子的光明。
他想找的阿岁,也没有如愿回到他身边。
「是我。」
「你为什么要剜他的眼睛,你害我不够,连他也不愿放过吗?」
说这话时,我盯着地面夹缝里长出来的嫩芽。
它生长势头很好,可过不了几日,它还是会死掉。
被莫泽亲自拔掉。
莫泽终于舍得放下我。
他身形修长,笼罩着我,月光映不到我这里来,我只能看到他变幻莫则的脸色。
「阿岁。」他沉声开口。
「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数十载。」
「你为何非要执着于他?倘若这一世,你陪了他,那下一世呢?生生世世呢?」
「我会去寻他。」
这须臾数年间,我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坚定信念。
「只要我还活着,我会一直找他。」
莫泽微顿。
「哪怕他记忆全无,永远不会爱你?」
我扬起头,望向莫泽双眸。
「哪怕他永远不会爱我。」
「我甘之如饴。」
24
时间究竟可以改变多少呢?
以前在这条小路上,永远是我在嬉嬉闹闹,逗弄莫泽,我喜欢摸他的尾巴和耳朵,每次都是巴巴求着他让我摸摸。
他停下来,无奈叹气,答应我这无理要求。
明明弹指一挥间,原本的模样却骤然变幻。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对莫泽恨之入骨的一天。
几百年来,我尊称他一句师父。
但现在,他再也不是了。
「莫泽。」
我没有忤逆过他,这一句话,单单勾出了我所有的愤怒。
「我不再欠你什么了。」
他在山脚救下我,教我术法,唯独没有提过一句情爱。
断崖朝苏蒙奔去的身影,强行将我掳走关在玉林山,孟言一被剜去的双眼。
一点一滴,一桩一件,刻在我心上。
我只恨我自己报不了仇。
「如果可以,」
我朝莫泽逼近一步,闻见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檀香味。
以前,我像个女痞子,总是嗅着莫泽的气息,道:「师父,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呀!」
现在,只剩厌恶。
「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未曾想过,和他兵戎相见那日。
但总有一天会的。
莫泽抬起手,朝我心口一点。
我瞬间无法动弹,双腿酥软,直直冲他怀中倒去。
他抱住我,柔软发丝扫过我的脖颈,沾染他独特的味道。
幽森可怖的黑暗无边蜿蜒。
「阿岁,回家。」
他说了这四个字,不再多言,仿佛我刚才的话只是个笑话。
我心底淬炼出绝望。
「莫泽。」
「我累了……」
孟言一送我的枣糕,我舍不得吃。
看见他,仿佛就看见了孟言一眼盲摸索,挤在人群中买枣糕的景象。
莫泽曾想夺走它,那日,他一把从我怀中扯过纸袋,抬手正准备扔出院子外。我抓起他的手腕,对准狠狠一咬。
说白了我还是野兽天性,骨子里蕴存着最原始的本能。我打不过莫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唯一泄愤的方式只有这样。
铁锈腥味在我口中蔓延,嘴唇因为沾染到莫泽的血液变得嫣红。
他看着我憎恨的眼神,欲言又止。
我猜我疯了。
因为在莫泽眼中,我居然看出了一丝悲怮。
他坚如磐石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因为我而颤动?
可即便我拼尽全力留下枣糕,食物腐败的速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不出四天,它已经坏了。
腐烂的馊臭味弥漫到屋里各个角落,我却像是闻不到。
如一个活死人。
莫泽看不惯我这幅模样,他把已经烂了的枣糕夺走,压低声音:「阿岁,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在闹吗?他说的真是无稽之谈。
如果没有他,现在我大抵不会是这个样子。
树枝上的雀鸟叽叽喳喳,斗来斗去,一墙之隔,它们轻而易举的自由,在我这里,反而成了来之不易的珍宝。
「我想吃枣糕……」
这么多些天来,我第一次跟莫泽开口。
「你能买来吗?」
莫泽似乎有些怔愣,一时之间没回答我。
「反正我也逃不出去。」
我指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你不用怕。」
思索片刻,莫泽拂袖,应了句:「好。」
「我很快便回来。」
微风吹过,刮起我枕侧一页黄纸边角。
莫泽视线一掠而过。
我用身体挡住,扯着嘴角:「我等你回来。」
右手默默伸到背后,紧紧握住那张黄纸。
确认了莫泽远去,我长舒一口气,悄悄将枕头下的字符拿出来,细细打量。
上面用黑色墨水画着我看不懂的图像,力道大到可以在背面清晰可见。
我用力攥紧,走出屋外,望着透明如洗的天空,轻轻将手中的符咒扔出去。
借着风力,它被吹散到半空,周身开始燃起小火苗,逐渐变大,最后化成灰烬。
与此同时,一抹裂痕显现而过。
我试探着伸出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这扇莫泽一直用结界护着的门,今日,被我轻而易举推开。
我屏息凝神,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问题后,狂奔而逃。
那张黄色符咒,是石桥相遇的时候,苏蒙塞给我的。
她说:「这是我去寺庙求来的,能打破任何结界,还能掩盖你的气息。」
「等你能逃的时候,它可以派上用场。」
我还记得,苏蒙担忧我的眼神。
「阿岁姑娘。」
「莫要辜负自己。」
我逃下玉林山,走了整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终于看见了我曾无比熟悉的村庄。
成群结队的女子一个个端着木盆,蹲在在小溪边,朝着盆里的衣物敲敲打打。远处扎着辫子的孩童围绕一起打打闹闹,嘴里吃着从街边买来的冰糖葫芦。
我本以为,我离这样的日子很近,可莫泽的再次出现,打碎了梦境幻想。
如今,我回来了。
我迈着步子,留恋看着一切。
直至站到孟言一家门口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不对劲。
门口错乱丛生的杂草,攀岩着斑驳的墙面游走,原来就不堪一击破落的大门缺了半边,另一边吱呀吱呀晃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屋檐上的砖瓦一块接一块脱落,砸在我的脚边。
我愣愣看着眼前的景象,进屋大声喊了句孟言一,无人回应。
无奈之下,我去了隔壁徐婆婆家,扣了扣门。
给我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明衫的少女,她眼眸清澈,带着怯怯生意。
她的五官容貌有些熟悉。
「明月?」我问道。
她也呆滞一瞬,仔细看了看我,喜笑颜开。
「阿岁姐姐!」
明月扑到我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抱住我的腰,在我肩头蹭啊蹭。
我正想调侃她都这么大了还爱撒娇,却感受到脖子处传来一阵湿意。
明月抽抽搭搭地说:「你可算回来了……」
我心中酸涩,说来没见到徐婆婆的身影,问她:「徐婆婆呢?」
明月听闻,哭的更大声了。「奶奶,奶奶前两年没了……家里只剩我自己了……」
明月声音止不住颤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连带着我眼眶也湿润几分。
徐婆婆是这个村子里除却孟家母子,对我最好的一个人。我不会做菜,总是麻烦她教我。刚开始我手笨,烧坏了不少食材,她从未怪过我,反而笑眯眯鼓励我,说多试几次就好,急于求成是得不到的结果的。
我自小在深山老林长大,没有体会过人世间的亲情。她的出现,弥补了我的缺憾。
想起来我被带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
我以为还会有机会,没想到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也许以为的明天,就是最后一面。
待明月哭完,我抹掉自己的眼泪,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无异:「好啦,以后我回来陪你,好不好?」
明月忙不迭点点头。
想起此行的目的,我又问她:「孟言一呢?」
明月脸色微变,扭过头躲开我的视线。
一股不好的预感浮涌上心头。
「明月,孟言一去哪了?」
我加重语气,凝视着她。
明月扭捏半天,薄唇轻抿,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孟哥哥,他在你回来的前两天,疾病缠身,没了……」
25
孟言一的坟紧挨着孟母。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去的,明月拉着我,观察着我的脸色,安慰道:「阿岁姐姐,你别太难过了,孟哥哥走了也算是种解脱,你不知道,他每日躺在床上备受折磨,眼睛还看不见,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
他的双腿半残,双眼被莫泽亲手剜去,寻我的路上遭人欺辱,却只能默默忍受,有苦不言说。
我耳边一阵鸣响,好似眼前的东西全部昏暗,一点也看不清,腿像被抽走所有力气,撑不住身子,生生跪在了地上。
明月见状,连忙扶住我的身子。她欲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陪在我身侧。
我胸口堵塞,眼泪一串一串滑落在他坟前,落在土黄的泥土中。
我想叫叫他,告诉他我回来了,你不用再找我了。可一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唯能发出呜咽哭泣声。
孟言一,我回来了啊。
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
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孩子,你之前可是要当爹的人。
你怎么……舍得我自己独活在这世上。
我跪在孟言一坟前,长哭不止,似把这几年错失的时光和难言的苦衷倾付诉出。
明月就陪着我,一言不发。
最后一抹夕阳落下,萧瑟冷风吹向我跟明月,我能明显感受到她身体在颤抖,可她就是不说,甘愿陪着我。
我拼尽全力平稳心境,说话的声音沙哑:「明月,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想好好陪陪他。」
「不,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听话。」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几年不见,小丫头片子快长得和我一般高了。
「我马上回去,你穿得薄,别被冻着了。」
争执几回,明月最终败下阵来,「好吧,那我先回去。」
说罢,她似想起什么,匆匆跑回家里,又赶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和一个簪子。
等她走近我才看清楚,她手里握着的,正是孟言一买给我的蝴蝶簪子。
明月将信笺放在我手心,抬手把簪子插在我的发髻。
「这是孟哥哥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朝一日你回来了,一定要交给你。」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阿岁亲启」,字迹刚劲有力。
「他眼睛,不是看不见了吗?他怎么写的这封信?」
明月摇摇头:「我不知道孟哥哥如何写的,但我去的时候,地上全都是纸,他好像写了好多遍,最后才写出来了这一封。」
信封犹如滚烫火石,在我手里燃起热度。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不要待太久哦,后半夜很冷的。」
明月千叮咛万嘱咐,最终恋恋不舍回去了。
我缓慢移动身子,靠在孟言一的墓碑旁。
好像这样,我跟他的距离就能近一些。
夜幕降临,寒冷的温度包的我指尖冰凉。
我拆开信封,小心翼翼抽出里面的纸张。
孟言一的字迹跟他的长相完全相反,他眉目清秀,性格温润,做事不紧不慢,恰到好处,担得起翩翩公子这四个字。可他下笔力道奇大,笔锋所过之处错落分明,毫不拖泥带水。
我识字不多,更别提写字了,每当孟言一写下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我总是托腮坐在一旁,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样,字写的这么漂亮啊?」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与我对视,含有缱绻情意:「你若想学,我便教你。」
可我最后没有学。
因为我说的是:「不急,再等等吧,反正日子还有这么长呢。」
哪里还有日子。
那便是最后的日子。
孟言一的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簪子很美,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枣糕要记得趁热吃。」
最后一句,他写的是:「小花猫,下次记得不要乱跑了。」
「再乱跑的话,我真的没办法救你了。」
纸张轻飘飘滑落,稳稳掉在孟言一的墓碑处。
我只感觉身体里所有神经都在叫嚣着痛,快要喷涌而出。
他原来早就知道了……
毕生的眼泪,在知道孟言一离开这天,悉数流尽。
他只用了三句话,让我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所有的原委,可他没有戳破。
孟言一知道,阿岁就是那只他救回来的狸花小猫。
他也知道,那日长街相遇,面前朝他手里写字的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岁。
可他没有说。
哪有刚认识的人,就直呼自己孟公子,还对村里的地形再熟悉不过,整日跑来跑去。
而相见那天,他曾想问眼前人,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但他最终缄默,装作看不透。
因为他懂得,自己这破败身体,眼看着生命到头,又怎能耽误她。
他最后的心愿,便是希望阿岁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这样,黄泉路上,他总算安心点。
……
倾盆大雨下起,揉合着电闪雷鸣轰隆作响。
暴雨将我从头到脚淋湿,我跨过泥泞小道,慢慢朝着明月家走去。
明月躺在床上,安稳睡去。我替她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收起孟言一给我的信,帮她捻好被角,把孟言一原本给我的簪子从发髻拔下,放在了她的枕侧。
「明月,我走了。」
梦里的明月似乎听见了,她翻了个身,哼唧两声,接着再度发出轻微呼吸声。
我关好门,顶着这瓢泼大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雨连续下了几天,直到我回到玉林山时,还在下。
我望着那十五级石阶,脱掉脚上早已磨烂的草鞋,光着脚一步一步走上去。
粗粝小石子划开我脚底皮肤,嵌进血肉,刺骨痛意袭来,我没有停下,任由越来越多的石子割烂皮肉,留下暗红血迹。
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当初,苏蒙带我跳崖的地方。
26
多年过去,不知这深不见底的断崖,又添了几条人命?
血液随着我的步伐一点点扩散,满路上皆是铁锈味,双脚血肉模糊。
我狼狈不堪,撑手蹲坐在崖边,青绿色裙摆随风飘扬,勾成不同的形状,落回身侧。
模糊不清的浓雾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我没有回头,淡声道:「你来了。」
莫泽浑身充满怒气,喊道:「回来!」
双腿伸出,断崖的冷风吹着我裸露的小腿,我丝毫感觉不到冷,两条腿晃来晃去,好似在荡秋千。
「那年,在这里,苏蒙抱着我跳了下去。我失尽全部妖力无法化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摔下去。」
「其实我没想过你会来救我,因为我知你心悦之人是苏蒙,我顶多算是个在你无聊之际陪你聊天解闷,能说人话的小狸花。」
「但见你救她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失落。」
我喃喃自语,将往事一一列尽。
「在山下,我遇见了孟言一。如果不是他带我回家,或许你永远也找不到我了。」
如果孟言一没有救我,莫泽不会找到我,更不会有我跟孟言一难解的情缘。
他的人生本是朗朗坦途,即使考取不了功名,命格也应平平安安。
但人世间唯有情爱姻缘莫测难料,我的出现,破坏了他原应无虑的一生。
甚至还害得他……双目被剜,沾染疾病,最终在床上郁郁而终。
如果孟言一没有捡我回家就好了。
我讽刺道:「要是我死在崖底就好了……」
我微微侧头,瞥见着莫泽愈发清晰的身影,「你别再往前走了。」
「否则,我立刻跳下去。」
听到我这番话,莫泽顿在原地,半分不再靠近。
他沙哑着嗓音,满是害怕:「我不过去。」
「你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
见我不为所动,莫泽再度说道:「阿岁,只要你回来。」
「我放你走,好不好?」
我身体前倾一分,将手掌摁在心口。
「莫泽,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于我而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莫泽慌忙解释:「不是的。」
「我原要救你,可我以为你只是害怕苏蒙识破你的身份才迟迟没有化形,你会没事的,所以我才去救了苏蒙。」
「前世她救了我的命,今生我无法看着她落入危难中置之不理。」
「扑通」。
我循声望去,瞳孔微微放大。
莫泽,跪在了地上。
膝盖处被黑色泥土染黑。
九尾狐清高孤傲,我从未见过莫泽如此卑微的模样。
「阿岁。」
「我不能不报她的恩。」
雨势渐小。
莫泽的话一遍遍回放在我脑海。
他告诉我,他不能不报苏蒙的恩,所以选择舍弃我,而这并非他的本意。
摁在心口的手掌越来越用力,炙热感由心头散播到身体各个部位,血丝沿着嘴角一条条滑出。
我对着莫泽嫣然一笑。
莫泽见状,颤巍巍起身,不顾一切朝我奔来。
我先他一步,双手撑住地面,纵身一跃。
呼啸风声擦过耳边,我直直冲着崖底坠去。
莫泽与我一同跳下,他抱住我的身体,我却感受到他在止不住颤抖。
我用尽力气,吐出一句话。
「你既要报她的恩,」
「为何要欠我的债?」
……
眼前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莫泽将我带回崖边,用力抱住我,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嘴里不停地说师父知道错了,你不要离开我,眼泪滴落在我鸦羽般睫毛上,滑进我的眼眶。
可我知道,我回不来了。
我没有妖力,但我能毁了自己的妖丹。
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没了妖丹,我依旧活不成。
不知怎的,我居然有些开心,庆幸自己终于解脱了。
我躺在莫泽怀里,眼皮越来越重。
不远处,我似乎看见了孟言一的身影。
他身影一如当初,眉眼如故,缓缓朝我伸出手,柔声唤我:「阿岁,我们回家。」
我想要抓住他,抬手一碰,孟言一的身影立刻消散,化为一缕缕黑烟。
「回家……我想回家……」
孟言一,你带我回家吧。
我缓缓阖上眼,最后听到的,是莫泽撕心裂肺的哭喊。
孟言一,若我还能在黄泉路上碰到你,你一定要记得,抓紧我的手。
这一回,切莫再松开了。
27 番外
千年前,人间落了一场大雪。
那雪势极凶,不出一天便掩了人半条腿,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飞舞,掉在神色匆匆的行人鼻尖头发上。
因着这恶劣天气,耕作的庄稼毁于一旦。许多人饿死在了这场雪里,有个猎户见情形紧张,不得不硬着头发扛上刀,朝着山上步步踏去。
他布好陷阱,裹紧身上仅有的棉衣,蹲在一旁的树后,双臂盘握,眼睛紧紧盯着那陷阱。可不知怎么的,他感到了一丝困意,还闻见了淡淡的檀香味,这味道使得他神智开始混沌,最终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时,他撑起身,抬眸看去,不远处,略过一白色影子。
他揉揉眼睛,再仔细看去,竟对上那影子的紫眸。
猎户吓得大惊失色,那是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爪子摁在雪上,显出浅浅淡淡的痕迹。
若放在平日,不过一只狐狸,不足挂齿。但眼前这只白狐,竟有九条尾巴!
猎户忙慌不得,扭头不要命地跑着,生怕那畜生追上自己。
一个趔趄,他摔倒在地。
猎户赶紧爬起,抖了抖身上的雪。待他欲要拔腿时,怔在原地。
本应该远远甩在身后的白狐,此刻挡在面前,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紧接着嘶哈出声,露出獠牙。
猎户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白狐慢慢靠近自己。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啪」
一声拍响,坐在桌前的老者放下手中折扇,抹了把胡须,笑眯眯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人群开始骚动,起哄声一阵一阵。「哎呀,再多讲一点嘛,就一点!」
老者充耳不闻,起身离开木凳,慢悠悠朝屏风后走去。
听书的一群人无奈,挨着叹气摇头,最后不情不愿出了茶楼。
曲岁余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人群缓慢涌出,个个垂头丧气,有几个兴致没灭的,正讨论着刚刚最后的情节,两个人打赌,那猎户究竟被狐狸吃掉没有,输得人要请喝一个月的酒。
唉,看来终究还是没赶上。
后面追来的婢女小文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她摸着胸口,断断续续道:「小姐,赶……赶上了没……」
「没有,好像是刚结束。」曲岁余一屁股坐在茶楼一旁的台阶上,不甚在意沾了衣裳灰尘。
小文似是惭愧:「那,下次我努努力,再跑快点。」
曲岁余撇嘴,「还下次呢,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结果一次比一次慢,好歹上次我还听了个尾巴,这回来,什么都没听到。」
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曲岁余勾勾手指让小文过来,神秘兮兮说:「不然下次,我自己来就行。」
「这可不成!」小文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快要命丧黄泉。「夫人说了,让奴婢好好看着你。咱们这会偷偷翻墙出府已经很不妥了,要是被老爷夫人发现,少不了一顿打……」
小文话一说起来没完没了,曲岁余听得耳朵疼,连忙摆手制止她,说自己是开玩笑的,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
回家时,曲岁余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她翻出来,是因为府中有垫脚石,而现在墙外面,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看着比自己高了半身不止的墙头,她犯了难。
小文在旁边,假装不经意提起:「奴婢听说,封小将军前几日刚回京,这会儿只怕还在将军府练功呢。」
曲岁余双手一拍,对呀,她怎么没想到呢!
「小文,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丢下小文,一溜烟跑走。
曲岁余跑到将军府门前,见着这紫木花雕门,握着门柄扣了扣。
不时,大门应声而开。
开门的是春婶,几年不见,她的鬓角处已经有了几缕不甚明显的白发,眼角皱纹也一一长出,背佝偻的更弯了,比曲岁余小时候的精气神差了不少。
封家和曲家是世交,曲岁余的母亲是当朝天子的姐姐安乐公主,当年对豫南侯曲隽一见倾心,自降身份嫁了过去,婚后三年夫妻恩爱如初,在第四年得了个女儿,正是曲岁余。
巧的是,那封将军家的儿子封景,只比曲岁余大了两岁,两家母亲商量着,给二人定下了娃娃亲,待曲岁余及笄后便嫁过去。为了培养感情,曲岁余小时候没少往将军府跑,封景带着她爬上爬下,春婶就在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一不留神两人的脑袋磕个大包出来。
自从封景上战场后,曲岁余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平日里她也不敢厚着脸皮来将军府,唯有等封景回来了才会登门拜访。
「春婶,我来啦!」
曲岁余明明笑着,可眼眶微微酸涩,她真的好久没看见过春婶了。
看清来人后,春婶乐呵道:「你这丫头,真是好久没见过你了,让我看看个头长高没……」
两人在门前攀谈几句,曲岁余说出此行的目的:「春婶,景哥哥呢?」
「我就知道,你来一准是找小将军的。」春婶刮了下曲岁余的鼻子,似嗔怪,又像是感叹。
「他在后院假山那,小时候你们经常捉迷藏的地方。」
得了春婶的话,曲岁余迫不及待朝着假山处跑去。
春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笑意吟吟,回手关上大门。
曲岁余远远便看到了那道黑色身影。
少年一袭黑衣,身量修长,意气风发,手持长剑挥舞,所过之处掀起风浪,吹起地上落叶。
他的眉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为了保护曲岁余摔到的。
她倚着木柱,静静看向练功的封景。
许是久经沙场的缘故,封景的敏锐力非同常人,他感受到有人注视自己,扭头打量起目光的主人。
这一撞,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曲岁余像个被发现偷糖的小孩子,掩面轻咳两声,脸颊微红,不自然道:「我……我看你正练功,不好意思打扰你,没有偷看你。」
「阿岁可曾学过一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封景勾起嘴角,扬起的桃花眼盛满柔情:「我这一句话还没问,你便不打自招了?」
「才不是呢!」曲岁余狡辩,「我真的只是刚过来嘛。」
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说这话时,不自觉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封景纵容她,忙说好好好,走上前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他上一次见曲岁余,已经是一年前了。
曲岁余绞着手指,咬唇:「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封景知道,定是她又闯祸了。
小时候,封景没少替她顶罪,屁股打开花是家常便饭,封老将军下手狠,经常性打的两三天下不了床。而曲岁余得知后,将她偷偷藏起来的果糖揣在怀里,跑过来陪他聊天解闷外加道歉,走的时候再把怀里的糖全送给他。
但真要说起来,他皆是心甘情愿。
那可是他未过门的小媳妇儿,当然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曲岁余将事件缘由给他说了一遍,「你跟我一起回家,就说我是太想念偷跑出来找你的,好不好?阿娘那么喜欢你,这么说,她肯定不会怪我的。」
封景话锋一转:「是吗?你很想念我?」说着低下头,离曲岁余的嘴唇越来越近,吓得她立刻闭上了眼。
话本子里的场面并没有如期出现,曲岁余听见几声轻笑,她刚睁开眼,封景的一个爆栗弹在她脑门上。
下手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行了,你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赶快收拾收拾,我陪你一起回去。」
曲岁余揉揉额头,想起有求于他,默默忍下他戏弄自己而升起来的怒气。
府外,几个毛头小孩学起来今天刚背的两句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封景带着曲岁余,曲岁余身后跟着小文,三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形态回了南道府。
曲母早发现曲岁余偷跑出去的事了,她手握藤条,说要给曲岁余一个教训。结果发现曲岁余身旁跟了个封景,又听说是因为自己闺女太思念封景才偷跑出府,这才打消了揍她的念头,心情还好了几分。
要说起来封景跟曲岁余,也并不全是曲母和封母一言定下的。
早年间,在他们二人孩童时期,城里来了个算命先生,江湖传闻他算的命格很准,不会偏差。曲母便请人将其邀请到府里,碰巧封母听说此事,领着封景也过来了。
那时曲岁余和封景都听不明白大人们说的话,两人在一旁捉蝴蝶,抛沙坑,玩的不亦乐乎。
曲母封母分别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给了算命先生,他捻着指头,闭上双眼,口里振振有词,过不久,他停下手指,对曲母说,这两个孩子,是佳偶天成的一对。
不止是今生的姻缘,二人前世也曾有过羁绊,只不过因人从中作梗,拆散了这对苦命鸳鸯。
算命先生特意提了句,告诉封母,这辈子之所以封景投胎到将军家,是因为他上辈子没能保护心爱的姑娘,这辈子注定要持枪舞剑守护她。
这番话说的甚的封母心,恰好曲母也有此意,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下了。
可那老者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谁都不知道。
晚饭做了玉米排骨汤,莲藕丸子,粉蒸肉和糖醋鱼,全是曲岁余爱吃的菜。
她隐隐不安,感觉要发生些事情。
果不其然,吃到一半,曲母提起二人的婚事。
三日后是曲岁余的生辰,正是她及笄的日子。
曲母这些年闲得无聊,巴不得立刻把曲岁余嫁出去,然后让她生个外孙或者外孙女给自己玩玩。
见母亲迫不及待要将把她嫁出去,曲岁余惊的卡了一口饭,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问及封景意见,他放下手中筷子,看曲岁余撇过头不看自己,又偷摸想知道自己是何态度的模样,清清嗓子:「但凭伯母定夺。」
「只要阿岁想嫁,我随时可以迎她过门。」
他却不知,躲在一旁的曲岁余听见这句话,猛然红了耳朵。
封景跟曲岁余的生辰只差一天,他比她提早一天。
曲岁余思来想去,不知道要送封景什么礼物。她坐在夕阳里,天边南归的大雁一排排飞过,突然灵光一现。
封景经常受伤,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总会留下伤痕。曲岁余听说有种草药,研磨成泥后敷在伤疤,可以将疤痕消去。
她决定去采草药,采回来自己倒磨倒磨送给封景。
第二日,曲岁余来到玉林山,刚走到一半,忽而感觉头顶湿漉漉的,抬眸看去,竟是下雪了。
玉林山从来没有下过雪,这算是曲岁余第一次见到雪,她极其兴奋,蹦跶着跑来跑去,完全忘了来这里的初衷。
茫茫大雪覆盖前路,她一不留神,一脚踩空,掉在猎户布置的陷阱里。
快要摔下那一刻,曲岁余身体一阵轻盈,她低头看去,腰上缠了条毛茸茸的白尾巴,稳稳将自己托起放置地面。
曲岁余震惊之余,耳边响起清冷声音。
她扭过头,正是尾巴的主人。
那人穿着青色衣衫,与这鹅白雪景格格不入,紫色瞳眸望着自己,眸中尽是不可言语的心事。
「阿岁,好久不见。」
曲岁余第一反应是要完蛋了。
这妖怪肯定偷摸打探好多次了,连她小名都晓得。
曲岁余后退两步,见他收起尾巴,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她吓得摔倒在地,后背紧紧看着颗树,略带哭腔:「你别过来!我身上肉少,不好吃的!」
闻言,他停住脚步。
「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应该记得你吗?」
见他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曲岁余悬着心的心松了些,她眼眸流转,不好意思地问出这句话。
雪势愈大,染白了曲岁余的乌发,也为他披上一层银霜。
远看去,似是白首。
莫泽心底泛起酸涩,他不死心,又问:「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曲岁余摇了摇头,「我之前从未来过玉林山,阿娘看我看的紧,我根本没接触过多少人,如果见过你,我肯定记得你。」
她说的真挚,没有半分假。
轮到他沉默不语。
当年阿岁神魂俱陨,他抱着她的身子,直到最后一抹温度散去,仍不愿放手。
他来到地府,与那阎王做了交换。
九尾狐的九尾是莫泽的九种感情,喜怒哀乐,怨恨嗔痴。
最后一尾,是爱。
莫泽斩掉八尾,喂留下一尾,恳求阎王送阿岁入轮回。
为此,他特意来到奈何桥,看着一个个过往游魂喝下孟婆汤,便问孟婆阿岁喝了没有。
忘川河一渡,上辈子的恩恩怨怨,就此了结。
孟婆叹了口气,「若说那姑娘也是犟,无论我怎么劝说,她都不肯喝。」
「她说,她得留着这回忆,来世找所爱之人。」
规矩所定,如果不喝孟婆汤,要下十八层地狱,受红莲业火炙烤九九八十一日方可入轮回。
眼下,阿岁正在地狱底端,受着折磨。
莫泽望见火红色烈焰,甩袖欲要冲进去带出阿岁,孟婆拉住了他的衣袖。
「随她去吧。」
「你这样,只会让她更恨你。」
所以莫泽本是满心欢喜地来找她的。
可她说不认识自己。
他开始怀疑,究竟是孟婆骗了自己,还是她不愿回忆往昔。
曲岁余看眼前人半晌不说话,又开始莫名害怕起来,扯了个借口准备逃跑。
莫泽拉住她的手,「等等。」
她果真吓得一动不动。
莫泽摸出珍藏了千年的绿色剑穗,替她别在腰间。
曲岁余认得这种东西,她在封景的剑看到过。
「我不习武,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
她想要摘下,却被莫泽制止。
「戴着吧。」
「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千年前就该物归原主了。
莫泽带着曲岁余下山,他在前面走,她慢吞吞跟在身后,还是怕他。
莫泽眼前出现一道熟悉身影。
「阿岁!」
曲岁余听见封景的声音,急忙抬头,见他在不远处,一路小跑略过身前的莫泽,冲着封景怀里撞去。
她一把抱住封景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我们回去吧,这有个怪人,我好不舒服。」
封景自然看到了她口中的「怪人」,他反手扣紧曲岁余的腰,将她贴近一分,眼神冷冷看着莫泽。
莫泽一愣,前尘往事一一浮现。
他想起面前这个人浑身正气的少年,上辈子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他帮助自己找回妻子。
甚至眼睛被剜去时,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生生抗下椎骨之痛。
封景听闻曲岁余不在府中,为不让曲母担心,便来寻她。
小时候,二人一直想来玉林山,但大家都说山里有吃人的妖怪,专吃小孩,他们怕的紧,考虑到命最重要,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猜着,曲岁余多半是来了玉林山。
「这位公子,多谢搭救我娘子。」
封景虽说听了曲岁余的话,目前来看,是他带着她下的山,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莫泽苦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前世,他搂住阿岁的肩头,说着同样的话。
人世间的风水轮流转,这一世,转到了他身上。
曲岁余揪住封景的袖子,轻轻扯了扯:「我们快走吧。」
「好。」
临走前,曲岁余望了一眼。
莫泽屹立雪中,背手而立,滚滚落雪飘零,唯有他纤尘不染,仿佛遗世独立的仙。
腰间的剑穗碰撞作响,曲岁余抿唇,叫道:「景哥哥。」
封景应:「怎么了?」
「你看我。」
封景不解,扭过头。下一刻,曲岁余捧住自己的双颊,对准嘴唇轻轻一吻。
他瞬间怔在原地,差点忘记呼吸。
而这一切,莫泽尽收眼底。
他慢慢回身,心底撕裂般疼痛,连脚步都是跌跌撞撞,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留下一串绵延脚步。
曲岁余松开封景的唇,听得两人呼吸缠绵。
「该改口了。」封景压低声音。
「什么?」
「我说,你该改口,唤我夫君了。」
曲岁余再次感受到嘴唇温热,索性闭上眼睛,双手勾住了封景的脖子,缓缓收紧。
不知何时,雪停了。
曲岁余小步跟在封景身后,怕她跟不上,封景特意放慢步调。
「让我牵着你嘛。」她撒娇道。
儿时,为了防止在大街跑丢,封景总是紧拉着她,保证她在视线内。
他笑:「好。」伸出左手食指。
没想曲岁余摇摇头,「我不要左手的,我要右手的!」
不管她的提的要求多么无理蛮横,封景都会答应。
谁让,她是自己心尖宠。
曲岁余牵住封景的右手食指,二人相视一笑,朝着南道府的方向走去。
曲岁余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
岁余岁余,岁月可余,与君长伴。
红尘往事,过了,便是过了吧。
她想要的,只是跟封景白头偕老。
三串脚印,两串相伴,一串独自前行。
越走越远,沿向天际。
再不会有相交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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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5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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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第一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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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途漫漫:这届上仙不简单
温阔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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