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乱舞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西门庆好似被堵在箱子里的老鼠,命悬一线,急得滴溜溜乱转。只是后楼一览无余,并无藏身之处。西门庆恨不得变成厕所净桶(古代马桶)的一只蛆,那样就能在白茫茫蛆海中隐匿了。
武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重且快,好似催命的阎王。西门庆环顾四周,再环顾四周,除了后楼那扇窗户,再无其他选择。
只是这大酒楼层高明显高于民居,跳下去很可能摔死,西门庆哪有那胆量!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呐。
当时的情形千钧一发,根本没有思考余地。就在武松大步迈入后楼的一刹那,西门庆攀着窗户,一闭眼睛,跳了下去。(原文:便不顾性命)
武松已然进了后楼,四下搜索,并无藏身之处。突然,武松看见了后楼那扇窗户。
武松似有所悟。
他想起刚才从窗户飞出去的李外传,那个腌臜的皂吏!他在骗我,西门庆根本不在后楼。
武松急转身,跑到楼梯,拔步撩衣奔下楼去。他要找李外传,逼问西门庆究竟躲在哪里。
李外传居然没跑,就在楼下等着武松。只不过他是躺着等。
原来这贱货摔残了,身体无法动弹,周围行人摸不清情况,没人敢靠前。
武松走到近前,见李外传摔个半死,放弃了动手的心思。只是李外传刚遭大惊吓,看武松又来找他,以为要弄死自己。李外传想窜起来逃跑,身体纹丝不动,不受控制,只有一对黑眼珠随着他的心思乱动,就像要逃到眼眶角落里,然后跳出来溜掉。
武松本就气不顺,看李外传张着两腿躺着,还对自己挤眉弄眼,似在嘲笑自己。当下怒火蒸腾,我去尼玛的!对着李外传的裤裆,咚咚就是两脚。
那是曾踹死过景阳冈猛虎的脚啊。
李外传痛到了极点,忽的眉头紧皱,一命呜呼。
李外传,本名不详,因好对外招揽官司,祸害良善,榨取不义钱财,人送绰号李外传(赚)(见原文)。
在此奉上墓志铭:贱货一枚,死于犯贱。
行人聚拢过来,有人识得李外传和武松,说道:「这是李皂吏,他怎的得罪了都头,为何打杀他?」
武松也不避讳,说道:「我本要打西门庆,不料这厮晦气,却和西门庆混在一路,撞到我手里。」
正说间,外围几声吆喝,「闪开!闪开!」几个气势汹汹的保甲(地方治安人员)分开人群,打眼一瞧是武都头,当时心里都是一惊。再看惨死的李外传满脸血污。几个人沉默了。
为首的头目凑到武松身边,讪笑道:「嘿嘿,都头,不是小人不近人情,委实是奉公行事,莫要为难小人。」
武松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几个保甲得了赦令般,慢慢挨上来,哄着武松上了铐锁。几人如临大敌,一刻不敢放松。
古时人情走动得密,顷刻间此事轰动了狮子街,不久整个清河县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西门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称亲眼看到西门庆被扔下酒楼,西门庆被打得屎都出来了。
这倒也不假,只不过说的是李外传。李外传那种突然死亡,屎尿在屁眼、尿道收不住,就会往外流,臭味比新拉出的屎还浓烈刺激(死亡前,死者感觉完全没有大小解的必要)。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人潮人海中,携带着恶臭粪尿走在街上,屎在大肠里蠕动着,膀胱里的尿随走路姿势左右晃动着,若是大幅度的快速猫步,还会在膀胱壁上碰撞出尿花来。极具美感和观赏性。
且说西门庆那一跳,最少也要摔个半死,或许老天用李外传的命抵了他一命,下面是平房。
西门庆收势不住,一屁股摔倒,顺着平房砖瓦下滑一米多,险些摔下去。他翻身趴在上面,屏住呼吸。听着后楼再无动静,悄悄起身弯着腰走到房顶尽头,下面有墙头。
西门庆小心翼翼下到墙头上,突然脚下一滑,顺着墙头跐溜到地面。刚着地,就听到噗嗤一声,极大的动静。
虽然西门庆摔到地面的响声不小,但明显被那声「噗嗤」盖过了。
他忍着疼痛转过身,登时瞪大了眼睛,张圆了嘴巴。
在西门庆眼前的是一个光溜溜的肥大屁股(原文:蹶着大屁股),一块圆粗硬的屎从那屁股里崩出来,又是噗嗤一声。
西门大官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的动静是个屁声,他从墙头溜到茅房(厕所)里了。前边蹲着的是个胖丫头,二八年华,待字闺中。这姑娘多日便秘,今天总算排出来几块,自觉肚子舒畅了些,正要一鼓作气,再创佳绩。
西门庆被这味道熏得呛嗓子,情不自禁咳嗽一声,胖姑娘闻声吓得猛回头。
那还是个男女有别的时代,姑娘第一次光着屁股与男人对视,居然是个陌生人!还是这种「硝烟」弥漫的环境!胖姑娘惊叫一声,也忘了提裙子,慌不迭地往茅房外面跑,跑不几步,大叫起来。
「非礼啊!有色狼!」
西门庆有苦难言,暗道我得有多变态,来看你这样地拉屎,我家里好几个漂亮老婆嘞。正想着,一个老人拎着拐棍闯入茅房,「什么人,敢偷窥良家少女!」待看清窝在墙角的西门庆,这老人登时换了副模样,「哎呀,原来是西门大官人!大官人光临寒舍——呃,这个,光临茅厕,不对——」老人突然深施一礼,掩饰尴尬,「恭喜大官人。」
西门庆被这老头整迷糊了,暗想我都这样了,喜从何来呀?
那老头知他心思,陪着笑脸道,「且喜武二寻不着你,又把李皂吏打死了。地方上拿他去见官了。这一去定是死罪。大官人放心,料也无事矣。」
原来这老头姓胡,向来势利眼,如今见了西门庆,连拍马屁带跪舔。
西门庆乐开了花,起身拜谢胡老头,暗道这李外传会来事,死的是时候,够意思!他告别胡老头,又恢复往日嚣张跋扈的走路姿势,只是刚走一步,胯骨处一阵剧痛。西门庆这才想起之前的摔伤,忙双手捂着痛处,一瘸一拐离开。胡老头笑呵呵在后面欢送,「呵呵,大官人慢走,呵呵,大官人仔细前面,莫踩上便便,那乃是方才孙女裙中抖出,呵呵——」
回到家中,西门庆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讲述经过。潘金莲跟个鸡贼的毛猴似的,开始听得聚精会神,后来神色时而惊,时而恐,时而窃喜。待西门庆讲到李外传身死,武松被关押,潘金莲猛地一拍手,哈哈大笑,「太好了!除了这祸害!刚才的事你再说得细一些。」
西门庆也轻拍双手,嘚嘚瑟瑟,又描述一遍,潘金莲听得眉飞色舞,时不时指点几句,「今日再上下多使银子,务必结果了他!」言罢二人凑到一堆儿,喜笑颜开。
一般这对狗男女开心了,肯定会有人倒霉。正如,吸毒的看见海洛因开心,强奸的看见软弱女子开心,嫉妒的看见别人死了开心。
现实中,有人认为「讨父母开心」就是孝敬父母,糊涂至极。
没有谁,因为做了爹妈就变得善良(当然,很多为人父母后,会对自身责任做一定程度反省和尝试担当)。
你一味讨他开心做什么?惯子如杀子。惯父母如杀父母。
儒家最高层次的孝敬是安心,让父母安心。儿女出发点要正,不要歪。心安歪了,能有好吗?(一些重要点暂不交代,题材所限)
父母安心后,自然会有岁月静好的开心。栽上梧桐树,不愁凤凰来。
因此,在古时「开心」真正的意思,是指把心门打开,将里面负面、黑暗的情绪释放出来。价值观正确的欢笑,确实可令人敞开心扉,涤荡心头阴霾。知乎上就有这样的好作品,有次我在盐选读到个作品,名字好像叫《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写得太好了!感人肺腑,催人尿下,读完后,我对作者之敬仰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又似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此处省略十万字)
话说,当天夜里,李知县又收到西门庆家仆来旺的贿赂。
一副金银酒器,五十两银子。
这是一份重礼!需知傅伙计辛辛苦苦一个月,也就二两银子。短短两天,李知县连发横财,这贪污犯兴奋得心脏病快犯了。他捂着心口,强掩欢笑,「勉为其难」地收下礼物,一面训诫来旺,「不要老这样嘛,西门老弟太客气!」
来旺适时传达西门庆的想法,休要轻判了武二。
李知县心领神会,点了下头。
已经杀人了,还如何轻判,西门庆想要他死啊。
昨夜收礼,李知县还只是西门庆的一条狗。这次再收,李知县要变身啦,他已进化成狗中狗——狂犬病狗!如果上天赐他一条尾巴,李知县保证是摇得最欢的那条。他太狗了!
次日升堂,衙役们押着武松、酒保以及卖唱的包氏、牛氏,上了大厅。
李知县待一干人犯跪下,迫不及待地拍了惊堂木,「武松!你这厮昨日诬陷好人,我已再三宽恕你,为何又不守法度,平白打死人?其心可诛,来人,给我打!」
县丞乐和安忙拦下,「相公,相公,还没开审呢。」
李知县有些郁闷,「哦,还未审。武松,快说!你是如何杀人的?」
武松毫不畏惧,直言道:「小人与西门庆有仇,要寻他厮打,不料撞上此人。他隐瞒西门庆行踪,小人一时怒起,误将他打死。」说到此处,武松声调愈高,朗声道:「只望相公与小人做主,拿西门庆正法!与小人哥哥报这一冤仇。小人情愿偿此误伤之罪!」
武松此话虽有逃避杀李外传之嫌,但也基本符合真相,毕竟他认为打架就是你一拳我一脚。只不过他是成人级别,人家是幼儿园级别,他出一拳,就没有别人一脚的份了。
但武松说这话时,真动了感情。他不怕坐大牢,只要杀了西门庆,他愿意去坐大牢。
他渴望知县大人看在「以往的交情」份上,为他做一个了结。
有这种想法,并不完全是武松傻,而是他掉进了一个坑里,一个他亲手挖的坑。
与那个时代的宗泽、岳飞、韩世忠不同,武松没有家国大义,他重的是私人恩义。李达天提拔他做都头,平日以礼相待,护送身家财宝的重任也交给他。这是恩,大恩大德!
面对这份情义,武松以一颗火热的心付出过。东京路上,沿途凶险,容易有山贼草寇出没,武松甘愿拿性命保护相公家财。
只是一旦将自己划进私人情义圈,便会一叶障目,他无法看到「完整的李达天」。那个心狠手毒,颠倒黑白,榨取百姓钱财的李达天。
武松料到县衙中有人收贿赂,但他相信李知县不会,李知县顶多只是畏惧西门庆的势力而已。
堂上的李知县却慌得要死,他最怕武松提西门庆,忙作势嚷道:「这厮胡说,你岂不认得他是县中皂吏。今日打杀他,肯定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牵连西门庆作甚!说,为什么要杀李外传!」武松刚要开口,李知县打断道:「什么?你敢不招,给我打!」
两旁窜出四个皂吏,拖翻武松,板子雨点般落下去。这四个衙役均是收了钱,且甘心公开站西门庆的,下手自然狠辣。
明朝的杖刑,打死过很多人。嘉靖皇帝时,「大礼议之争」,杖打二百名官员,死了十几个,死亡率杠杠的。写《三国演义》「滚滚长江东逝水」那位(杨慎),挨了两次杖刑。第一次,重伤。十天后,再次遭杖打,差一点跟着长江水东逝去了。
武松咬着牙,神情苦痛,身体的疼他硬扛下来,但心上却感到有一把刀插了进来。这一刀,好狠!好痛!
握刀人,李知县。
武松万分不解,为什么要这样!怎么会这样!
堂上,李知县得意洋洋,他审案多年,再硬的汉子也抗不住板子。在我这,要你说什么,就得说什么。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二十板子后,李达天看着武松,嘴角轻蔑地一撇。他正要再逼供。
武松突然叫道:「小人也有与相公效劳之处,相公岂不怜悯?相公休要对小人用苦刑!」
此言一出,李达天好似被人当场抽了一巴掌。
大厅里除了嫌犯,尽是他李达天的下属,大伙都知武松对知县大人尽心尽力。
连武松都落得这下场,其他的人难免会心寒。当领导的怕啥,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李知县脸上憋得跟紫茄子似的,恼羞成怒,急着说道:「住口,你——你这厮亲手打死人,抵赖什么!」喝令左右,「给我拶起来!」
拶刑,用拶子夹手指。也是古代逼供的一种酷刑,不只是针对女犯,男犯人有时也用。
两个衙役上前,左右拉着拶子,李达天一拍惊堂木,「给我用力拶!」
县丞乐和安与主簿华荷禄对视一眼,均有慌张神色。他们发现事情玩大了,武大郎的案子动手脚也就罢了,对武松下这种重手,不是人干的事啊!
尤其是乐和安,换做平常,他一定会出来阻止,佐贰官有权也有能力这么做。奈何,话到嘴边,又被西门庆的银子黏住了嘴。
一拶过后,武松不再求李达天。却是一言不发,硬挺着。
李知县愈加盛怒,嘶吼道:「再打五十大板,看你招是不招!」衙役们见这疯狗动了真怒,不敢得罪,掌刑的都是实打实下板子。
眼见武松的衣衫染了血色,李知县不为所动,眼中现出疯狂的光芒。打!打!打他个血肉模糊!打他个半死不活!打到他亲口承认谋杀李外传!
两旁的衙役有人不忍看,扭过头去。乐和安低着头,暗暗骂李达天的娘。此刻,他好怕武松会看自己,曾经把酒言欢、意气相投的兄弟之交,哪有脸去面对。可眼睛偏又不争气,偷瞥一眼,却见武松紧闭着口,眼睛盯着前方,颇似宁死不屈的沙场忠义之士。
乐和安更加不安了。
古代杖刑到一定数目就会要命,一百下,不死也残废。
一会功夫,武松已经接连挨了七十下。毕竟血肉之躯,饶是他身强力壮,也受了重伤。
李达天凝视武松神情,不由心头震撼,他明白严刑逼供对这个人没有用。
再打下去,会出人命,上面不好交代。
李知县有些丧气,教衙役取一面长枷与武松戴了,将他下到大牢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武松只是声冤,宁死不招供。这日,李知县与典史夏恭基议事,负责文书的司吏钱劳进来了。
「相公,您找我。」
李知县点点头,「武松已招供,你下文书吧。」
钱劳亦是收了银子的,暗自欢喜,突然又疑惑问道:「相公,不知那武松如何招供的。」
李知县面露些许尴尬,「这个嘛,他嘴上虽未明说,但观其眼目,已昭然若揭。」
钱劳没转过弯来,观眼目?这怎么还相起面来了?追问道:「相公——」
一旁的夏恭基打断道,「钱司吏!圣人云,眼为心之苗。武松眼神已有供罪之色,心里当然认罪啦。」
李知县忙道:「不错!岂不闻,圣人断狱,必先原心定罪(古代刑罚原则,依犯罪人主观意图定罪)。武松心里有罪,自然要依律行事。」
钱劳快被忽悠瘸了,张着嘴半天才明白过来,「啊,相公英明!听圣人之语,小人胜读十年书。只是具体事发经过,如何记录?」
李知县为难道,「这个——」,他瞧了眼夏恭基,「夏典史会给你讲清楚的。」
夏恭基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心道:「我讲你奶奶个腿儿,姓李的,跟你我就没摊上过好事。」
不久,夏恭基奉知县大人之命,会同仵作验尸。也许是李外传的尸臭味熏出了夏恭基的灵感,他通过验尸,查访街坊,终于查到了真相。
真相只有一个。
原来,武松与李外传是好朋友。
他们私下合伙,赚了一笔钱,手牵手快乐地去狮子街大酒楼饮酒庆祝。
然后,武松说:「李大哥,我们分银子吧。」
李外传说:「好哒。」
武松说:「李大哥,你怎的少给我几两?」
李外传说:「想要多钱,自己去赚。只有自己赚,才有花不完的钱。」
武松说:「那我喝醉了,我生气,我要打死你。」
李外传说:「啊!啊!啊!啊!」
李外传惨死。而且根据尸单显示,死者李外传左肋、面门、心坎、肾囊四处各有青赤伤痕。
这四处伤,正好与李外传挨打时的四声「啊」相吻合。
随后,夏恭基同时提审狮子街大酒楼的酒保及包氏、牛氏,因为他们是在场证人。等夏恭基将以上真相讲完,酒保与包氏、牛氏大眼对小眼,三人全懵了。这说的啥时候的事,我们咋不知道嘞?
夏典史佯装愤怒,「胆敢包庇凶手,你们三个也想挨板子!」唬得酒保高声大喊,「官爷,确有此事,我亲自给武松斟的酒。」包氏道:「那武松还摸了奴家一把。」牛氏一时想不出词,急道:「李外传死前的确啊了几声,他是这么叫的,啊——」
夏恭基喝道:「闭嘴!少给我整床上的调调。」
这份查案报告交上去,李知县喜不自胜。立马命司吏钱劳做了文书,找来县丞、主簿画押。然后由司吏钱劳负责,押解武松赶往东平府,等候府尹发落。
两天后。
钱劳被人抬着进了清河县衙。李达天又惊又疑,只见钱劳面色苍白,颤抖着对李达天道:「相公,事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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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1-28 21: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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