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人鱼 - 知阅全览

人鱼

魔方大厦

小千结婚前一天，她的未婚夫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卡着两分钟撤回。

「对不起发错了，你没看见吧。」

我知道他什么心思，就坡下驴，回了「没看见」，但是搭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当天夜里，他敲开我的房门。

「小夜，要是我先认识的是你，该有多好。」

我和小千从小一块长大，她贪玩，总想出去闯闯。

后来，她真的如愿离开家乡，我们多年没有见面。

再听说关于她的消息，就是她的婚讯。

她遇到了一个富二代，相爱不多久就要结婚。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千里迢迢从老家县城赶来参加她的婚礼。

却发现她口中很爱她的那个未婚夫并不是什么好货色。

「就这？」我远远打量来人，大为失望。

她像是被乌云蒙蔽了双眼，「他很可爱，对吧？」

我靠着椅背，淡漠地看着落座的那个男人不怎么真诚地道歉：

「小千，抱歉，我迟到了。这就是你说的小夜？」

那个男人问着小千，眼睛却直勾勾看着我。

他语带惊喜，也不知道他在兴奋什么。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给我开了个五星酒店的总统套间。

房间很大很豪华，浴缸边就能看到江。

我背着手走进去绕了一圈，觉得有些费腿，坐下后客气了一句：「叫你破费了。」

「小夜，你是小千唯一的娘家人，我肯定要用最高规格的！」

他的目光中透露着强烈的暗示，满张脸写着：我很有钱。

小千没发觉，还跟我使眼色，像是在说，我男人不错吧？

我很勉强地挤出一丝不由衷的笑。

我作为小千的娘家人，当晚和胡翰坤的家人一起吃饭。

算是婚礼前一次正式见面。

「你们都是孤儿？都在海县长大的？」

大户人家的鄙夷写在了脸上，就连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也能随意且直白地问话。

不远处紧跟着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都要结婚了，才第一次会亲。」

「小地方来的，难怪这么不懂规矩。」

「翰坤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要娶这样一个人。」

这话我听着不顺耳，啧了一声，撩起眼皮想怼人。

一向叛逆的小千却拉了拉我的手，面上竟然带了几分自卑。

「是，我们都是海县长大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们从小相依为命。」

没有人教过我们虚张声势，伪装高贵，所以我们向来只会实话实说。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显然是觉得我们与他们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软弱可欺。

「你叫小夜？你的眼睛，还是蓝色的？」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姑娘，她一脸好奇地凑近了些，睁着大眼睛不停地看我。

我略略低头，好叫她仔细看个够。

「你再看看？应该是黑色的。」

不远处，一个议论声，小声，却足够让周遭的人都听清：「也不知道和哪国人配的野种，长得不三不四的！」

我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议论声音，下一秒，我看着她小口吃着的食物，呛进了气管。

她猛烈地咳嗽，汤汁从鼻孔喷出来，弄脏了她周围的一圈人。

一时间场面乱七八糟。

小千抬眼看我，她皱了皱眉心，警告我规规矩矩的，别瞎看。

小插曲结束，胡太太又悠悠说起，这门亲事，是小千高攀了。

我的目光落在胡翰坤脸上。

他仿佛也十分认同，小千没什么家人，没有门第，从小县城来，自然也没有什么钱财。

唯一的优势，就是这张脸，放在哪里都是赏心悦目。

「小千不用工作，在家里一定要把翰坤照顾好，还有，生孩子的事情，要趁年轻，三胎起步。」

家长里短絮絮叨叨，胡太太的话除了小千硬着头皮在听，随时应和，其他人都低头说别的。

胡翰坤凑到我旁边：「小夜，你们海县的姑娘，都像你和小千一样，长得这么漂亮吗？」

自以为很高级的恭维，莫名其妙的熟络。

甚至借机将他的手臂搭在我的椅背。

碍眼。

很想把他揍扁。

我没有回他，眼神追随着卑微的小千，心里盘算着别的。

「小夜，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还有几个铁哥们儿，我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旁边的油物，还真是不依不饶。

我扭头看他，冷淡地问：「是么，你的哥们儿，有你有钱么？」

他喉结上下一滑，像是在山洞里困了好久的人看到了什么光亮，整个人都亢奋了。

「是……有钱就行吗，我也行吗？」

顺杆儿爬的样子直叫人恶心。

我不懂小千怎么看得下去他这张脸的，我了解她不会为了两个臭钱随便和人在一起，难不成她觉得这么个玩意儿是她的真爱？

我一时气闷，没再理会他，起身去露台吹风。

见我生气，胡翰坤跟着出来，语气略带讨好：

「小夜，我刚刚开玩笑的，你千万别误会。」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你想多了。」

「那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他越挨越近，手肘快要碰到我时，我往后退了一大步，「我天生就是这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得很和气，想叫他别再烦我，却让他以为自己又有了希望，越发地黏人。

我垂眸看着他满是期待的油腻的表情，「你会对小千好吗？」

「那是当然了，我也会对你更……」

在他的描述变得更加露骨之前，他突然变得痛苦万分，好像是胃痉挛，他痛得跪了下来，吐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余光瞥见有人向这里走来。

是胡翰坤的妹妹，也就是刚才问我瞳孔颜色的女孩。

我起身对她说：「令兄或许是吃坏肚子了，看来这家高级酒店的食材并不算很新鲜。」

我走回了宴会厅，胡太太仍一直揪着小千不放。

「胡太太，令公子好像是食物中毒了，在露台一直吐呢。」

我好心好意地提醒，那珠光宝气的尖酸嘴脸立刻紧张了起来。

「什么？怎么回事？」

她也不管其他，赶紧起身，一边往露台走，一边叫人打电话给家庭医生。

而小千，被我硬是拖走了。

「你干吗呀！会亲宴还没结束呢！」

她甩开我的手。

「这样的人家你也要嫁？」

我已经无语到极点。

「为什么不呢？」她见我真生气了反而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细贝母般的牙，「难不成，我现在悔婚，跟你回海县？」

「你还笑？他根本不爱你。」

我放了一段录音给她。

是宴会开始前胡翰坤在外面抽烟时和他兄弟的对话。

「我要是知道她闺蜜长得那个样子，我早答应去她老家海县一趟了！」

「坤子，这是后悔了？」

「你是没看见，那个小夜，冰冰冷冷，又白又脆弱，那小劲儿，啧，别提了！」

「你别说，个子和你差不了多少了，那身段，活脱脱一个世界名模！」

……

小千沉思片刻，嘴硬着解释：

「男人就是喜欢这样吹牛，他其实对我可好了！小夜，你就放心吧！」

「我从前觉得你挺聪明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我掰过小千的脸，「当真打定心思要嫁？」

她拍开我的手，「当然！婚礼结束我再跟你解释。」

胡翰坤因为食物中毒需要去医院，她也一前一后跟着去了，那样子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他。

输液一夜，胡翰坤没有再吐，恢复了他油腻的姿态，婚礼照旧。

胡家的人说，结婚前，新娘子要去他们乡下的祖宅，结婚当天，再用婚车接回来。

我埋头跟上，却被胡翰坤拦下：「哎，只有小千能去……」

「这是什么道理，新娘子出嫁之前不是应该由娘家人陪着么？」

「小夜，你们是海县来的，不太了解我们本地的规矩，这祖宅，只有子孙和子孙的新媳妇才能去，小夜要去，除非……」

不想听他狗嘴里再喷粪。

我摆了摆手，嘱咐小千小心一点。

然后回到了套房。

当夜，小千在乡下祖宅里乖巧地等着第二天的接亲的婚车。

而胡翰坤却和一帮兄弟们一起庆祝他最后的一个名义上的单身之夜。

我在高级酒店，泡着澡看着窗外的江景，觉得这个地方着实没什么意思。

小千向来有主见，我劝不动她，她也说我总是操心太多，她生来就比我机敏，需要多长几个心眼子的其实是我。

但这肉眼可以预见的一地鸡毛，我实在想不通她到底想做什么，想撒手不管，却又无法坐视不理。

真是糟心。

心烦之际，小千送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收到了胡翰坤的自拍照。

辣眼睛的图片在空空荡荡的对话框里好一阵停留，然后又撤回了。

「对不起发错了，你没看见吧。」

我是小地方来的，但我不是傻子。

能猜到他是单身派对把心思派活络了。

男人，总是莫名其妙地有很多自信。

他是觉得这块体脂率如此高的上半截，能勾起我什么欲望么？

我本可以假装没看见，但我突然想再试一次，再为了小千试一下，哪怕她可能会恨我。

我回复他没看见，但搭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然后起浴，裹上浴袍，静静靠坐在套房沙发，等着。

不到八点，门铃就响了。

鱼儿上钩。

胡翰坤喝了二两酒，壮了胆，把自己送到了我面前。

他抵住我半开的房门，微醺的脸颊满是得逞的笑，见我单穿了浴袍，他更加兴奋了，「小夜，你这是等我呢。」

他借着醉意跌跌撞撞搂住我，不安分的脏手向我下腹探去。

然后愣住了。

「你是男的？」

我是雄性。

我和小千长在海里，从小，她就不是个标准的人鱼，黑发黑瞳，尾鳍发育不良，牙齿没力。

是我将她护在身边，才免去她被其他鱼类一口咬死。

可是有一天她不知看了些什么，回来跟我说，她可能更适合当一个人类。

我知道她先天发育不足，于是逗她：「你先把两条腿变出来再说。」

没想到，她各方面资质平平，却在当人上面，意外的地跑得飞快。

她找到一个叫海县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废弃的深海港口。

她用尽全力向上游，在接近水面的时候，突然尾鳍一分为二，变成两条修长匀称的腿。

我慌了，跟着浮出水面：「小千！」

但是在空气中，我的呼唤变成了一段尖锐的鸣声。

她兴奋极了：「小夜！我成功了！」

我继续喊着：「小千！别走！」却依旧是鸣声。

她挥了挥手：「小夜！等我弄明白人是怎么回事，我就回来接你！」

人还能是怎么回事呢，人鱼的眼泪化成夜明珠落在海底，这些夜明珠记载了我们的祖辈被人类哄骗残害的桩桩件件。

虽然我们没有父母教养，但是通过这些真实的故事，也能知道，人类，大多薄情寡义，诡计多端，贪婪无度。

现在多加了一条，油腻且莫名自信。

我对着胡翰坤露出獠牙，笑得开心。

「听说，你好贪心，好大的胃口，想两个都要？」

我的牙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血管，这是我第一次将牙伸向人类的脖颈。

本想大快朵颐，结果好一阵干呕。

这男人的血肉，粗糙得难以下口，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人肉这么难吃？

正纳闷我的祖辈为何喜欢勾引水手船员到海底分食时，外头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我想把胡翰坤丢在浴缸，藏起来，却发现自己一下子变得非常脆弱。

不光搬不动胡翰坤，甚至最后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门外走进一个人，是胡翰坤的妹妹胡昱薇。

和她哥哥一样，她不请而入，脚步轻快。

面容褪去之前的乖巧小心，眼中是算计得逞的笑。

她在满是血腥气的房内扇动着鼻翼，「可以啊，一下就搞定了，我还以为你需要很久呢！」

她靠坐在沙发，两腿叠放，居高临下看着跪地不起的我。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怎么浑身没力气？」

她看着我挣扎，笑得娇艳，食指点起我的下巴，拇指抹去我唇角残留的血迹。

她兄长的血迹。

「嘘，别挣扎，越挣扎越虚弱……」

「我们胡家祖上是捕鲛世家，之所以能成为捕鲛手是因为胡家人身上流的血专克你们鲛人。」

「一碗血倒下去，附近十里海域的鲛都得脱力，你啊，这一口下去少说得废三天。」

我狭着双目看她，想拧开头避开她不断用力的拇指，却失败了。

果然越挣扎越无力。

到最后我的本体显露，鳍尾撑破衣衫，在酒店干燥的羊毛地毯上无力地蠕动。

银灰底色的鳞片，动一下便有五彩斑斓的反光，印得胡昱薇眼中一阵阵流光闪过。

她失神，喃喃道：「果然……」

大约是笃定我无力反抗，她跪坐在我身侧，手指肆无忌惮，描摹我的眉骨，划过我的脸颊。

「不愧是鲛，哪怕是雄性都美得不像话……」

我们四目相对，周围的血腥气氤氲出一丝暧昧，她的表情越来越沉醉。

女孩遇到心上之人才会有的娇媚可人之态和遇到危险时的恐惧谨慎地在她脸上轮番上演。

她缓缓靠近，主动献上了唇，却在靠近的瞬间猛然醒悟。

她抽了我一个耳光。

「畜生，死到临头还敢蛊惑我！」

我一旦用念力，瞳孔就会发出蓝色的光晕。

当我控制那个说闲话的人把汤呛进气管时，胡昱薇看见了。

当我在露台上控制胡翰坤跪地呕吐，她远远地也注意到了。

当我陷入困境，拼着显出鱼尾也要再用一次念力，但她也仅仅在三秒内就识破。

不过，三秒钟也够用了。

胡昱薇自觉识破了我的诡计，她心情很好，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着他们胡家的历史。

他们胡家曾经是御用的捕鲛家族，捕鲛这种手艺，传男不传女。

但是到了现今，人鱼成了传说，自然也用不上捕鲛这门手艺。

只是胡家这传男不传女的惯例一直延续，这导致胡昱薇未来除了一笔寻常嫁妆，什么也得不到。

「我这个哥哥，没什么本事，家产交给他也就是被挥霍的命。本来你帮我除掉了他，你也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她原来进来是想趁我虚弱夺了我的鲛珠，将现场伪造成人和鲛两败俱伤，没有救治导致了双方死亡，后续交给警方和族里的人解决。

但她现在改主意了。

没有别的继承人，只能由她继承，和展现出过人的实力众望所归继承家业，是两种不同的意味。

任谁都忍受不了这样的诱惑。

更何况多年来，因为是女孩，所以在家族中不受待见，胡昱薇心里头憋着一股火气。

如今机会给了她，她想成为那个众望所归。

她很谨慎地没有再对上我的双眼，而是背对着我。

「鲛人现世，实在是太罕见了，我要你陪我演一场戏。让族里的人都看看，胡家的女儿也能捕鲛。」

「凭什么？」我哑着嗓子问她。

「就凭你喜欢的小千，现在被我捏在手里。」

她得意满满，扭身拔出花洒隔空对着我喷了几下。

晶莹的水珠落在鱼尾不是一星半点，立刻成了五彩斑斓的样子顺着鳞片消失不见。

「小千知道你是人鱼么？」

她咯咯咯地笑了一阵，见我不答话，又自顾自说：「等我当着众人的面戳穿你，活捉你，她那个恋爱脑一定会很惊讶吧。」

我心底松了一口气，感慨小千如何在这样的家庭日常出入却半点马脚未露。

「你说，等大功告成，你是想立刻被我杀死，还是被我圈养？」

她靠在浴缸旁边看着我的鱼尾消失逐渐恢复了人的双腿，目中露出贪恋。

圈养？

她大概以为我会贪生祈求她留我一条性命。

胡翰坤残留在我体内的血液，让我虚弱，胡昱薇扶我进浴缸浸泡也只是恢复了一点，勉强保持人样。

这样的我，在她眼里，完全没有反击的能力，完全在她掌控之中。

在她的预想中，我会跟着她写下的剧本，树立她在族人心中的女英雄形象。

但她不知道，她现在最好的对策就是当场杀了我，剖开我的肚子取出我的鲛珠，她没有这样做，这导致她担上了她承担不了的风险。

看来，随着人鱼的稀少与罕见，这岸上的人也忘记了，人鱼的生命力究竟有多么强大。

第二日清晨，我到了胡家祖宅。

每个和我对视的人都将我认作胡翰坤，念力无差别散播。

胡昱薇不远不近地盯着我，她知道我体力不支到原形毕露是必然的结局，只是时间问题。

小千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仅露出精巧的下巴，若隐若现的红唇百无聊赖地吹着殷红的指甲。

「接亲。」

我模仿着胡翰坤的声音。

但我也知道瞒不过她。

即便她盖着盖头，阻挡了视线，也瞒不住。

她的手抬了抬，大概是想掀盖头来看，终究还是忍住了。

四周全是胡家的远房亲戚和商业伙伴，数百双眼睛，一派喜气洋洋。

她纤细的手指落在我的掌心。

我们，一样地冰冷。

她在我身侧，语声低低：「什么情况？」

我应了一声，尽量压下虚弱：「鱼的一生很长，你可以犯错，但我不忍看你一错到底。」

她的长指甲暗中使劲，在我掌心掐出几个红痕。

耳边传来她不悦的声音：「就这点本事？还受伤了？！」

明明是句埋怨，但莫名的愉悦传遍全身。

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费尽心机才能变出双腿，上岸一趟把自己搞得差点送命，现在还要毕恭毕敬将她扶进婚车。

她嫁给别人的婚车。

胡昱薇设想的剧本是等着我力竭显出原形，然后活捉了我。

我设想的剧本是婚车失控，冲进了江里，我和小千顺着江流游进大海。

小千却说，没了胡翰坤的心脏，她得用胡昱薇的替。

虽然我打乱了她的计划，但好在还能补救，她目色沉沉，让司机按照既定路线驶向婚礼地点。

而我也从她冰冷的手掌中感觉到了，她比从前强壮。

她告诉我，胡家祖宅位置难寻，又有机关难以进入。

她接近胡翰坤，对他的妹妹谨言慎行，对他的母亲曲意逢迎就是为了这一天，能够进入胡家的祖宅。

胡家祖宅中百十枚鲛珠一夜之间被她收入腹中。

只不过，这些力量还没有完全化为己用。

小千在得到鲛珠时，感受到人鱼祖先和胡家祖先同时叫嚣着要胡家后人血债血偿。

她现在浑身充满了游离不定的力量，所以她还不能走，她得找个胡家的后人，用新鲜的心脏祭祀这些屈死的冤魂。

百十枚鲛珠的力量……

我光是想了想，都觉得尾巴直抽抽。

她却狡黠一笑。

「谁叫我这个劣等种，跟人一样，贪心。」

大洋之底的生物信奉这样一个道理，「人鱼高贵，人类卑劣」。

若人与鱼交媾，产出的必然是为天道不容的怪物。

小千身上还有一半人类的血。

人鱼口中劣等的是人类，她是人类的种，自然是劣等种。

她的母亲与人类相爱，被始乱终弃，回到了海底，又被族人抛弃，最终躲在一片浑浊的海域，生下了小千。

一个孱弱的，本该被丑陋的深海鱼撕碎，活不长久的劣等种。

却因为有我，她活成了一条人鱼族最忌讳的劣等种。

狡诈无底线，强大又长寿的人鱼。

人鱼和人类都容不下她。

我只是偶然间救过她，她便成了我的小跟屁虫。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一百多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一个捕鲛的队伍浩浩荡荡出海，将自己同族的一名刚成年男子哄骗来割喉放血，当成诱饵丢进海里，捕获了数尾人鱼，献给了当时的太后。

人鱼肉食用可以令太后延年益寿，双目所泣之珠可以作为太后的装饰，研磨成粉末又是养颜护肤的佳品。

那是人鱼一族最黑暗的时候，也是胡家名声大噪最风光的时候。

因为他们的血，确实是人鱼的毒药。

一个不值钱的同族男子，就能换几尾世间罕见的人鱼，献给最尊贵的太后，获得数不清的财富和无上的地位。

事后再向那个死去男子的家人解释是捕鲛过程中被人鱼所杀。

这就是捕鲛世家。

几年之间，胡翰坤的祖爷爷在南海捕获鲛人一百余条。

人鱼本就稀少，经此浩劫，竟然只剩下与族群格格不入的小千，和被小千拼死救下的我。

胡昱薇说起祖上发家史时，我就觉得耳熟，立刻联想到了捕鲛家族，后来种种细节都能对得上。

只有一处与我所经历的捕鲛家族不同。

胡家不是一碗血换十里海域的人鱼脱力，而是在拿不知情的同族的性命搏荣华富贵。

一百多年的时间，胡家人在家族历史上对自己进行了美化，掩盖了杀害同族人的真相，这导致胡昱薇对我的力量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我和小千拜堂敬茶，过了一遍人类的婚礼，眼看着婚礼进程过半，我消耗着念力却依旧维持着人形。

胡昱薇越发不耐烦，悄悄用匕首划开掌心，鲜血挤入酒盅。

她恭敬地端举着，当众要我饮下，「哥哥、嫂嫂，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与她从前细若蚊呐的声音不同，她的祝福语音色脆亮，所以大家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

她笃定我为了小千，一定会喝下这杯血酒。

如果我不喝，她认为自己手掌上的鲜血也能克制住想要仓皇而逃的我。

我凝望着她，接过酒盅，一饮而尽。

冷色的唇瓣上留下几绺鲜艳。

我舔了舔唇角，笑了。

「甜的。」

婚礼仪式完成，我也没必要再继续过家家。

我舒缓了四肢，丢掉了唯唯诺诺的虚弱伪装。

原先她是要杀了我取鲛珠，这也是胡家世代相传的正确杀鲛手法。

但我蛊惑她说她的血可以克制我，并且不必取鲛珠。

只需要三秒钟，给她描绘一个她众望所归扬眉吐气的场景，就可以扭转局面。

她还是太年轻了。

其实以此看来，为了自保，人鱼也可以不择手段。

毕竟，我和小千可能是这世界上的最后两尾人鱼，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少一条都不行。

她吃惊地望着我，「你怎么……你怎么……」

你怎么什么事也没有？

我笑了。

小千的手化作带着尖刺的蹼，拢住后飞速破开胡昱薇的胸膛，取走了心脏。

就着大红色的喜庆地毯，心脏被碾碎揉入小千猛然张大的口器。

她姿势并不高雅，蛮荒血腥。

不过我喜欢。

这才是鲛。

强大的鲛珠正在和她的融合。

她正在转变为一条无比强大的人鱼。

而胡昱薇失去心脏的一瞬间跌坐在地，但眼珠还在转动，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分钟的她很不解。

小千懒懒解释：

「想知道为什么胡家捕鲛传男不传女吗？倒也和重男轻女没什么关系。因为这克制鲛人的血只在胡家男子身上才有，还必须是青壮年男子。原本是想用胡家最后一个男丁祭祀祖先，不过，既然小夜提前动了手，用你，祖先觉得也凑合。」

热闹的现场被突然倒地的胡昱薇打断。

但是，很快又热络了起来。

几个场内的服务员如牵线木偶般将胡昱薇尚且温软的尸体搬到边上。

宾客在我和小千的蛊惑下对这血淋淋的场景视而不见。

胡太太心情极好，她喝醉了，摇摇晃晃踩着浸着鲜血的厚实地毯，握着我的手说：

「儿子，婚礼结束你们就要去蜜月了，妈真舍不得你。」

「那你跟我们一块去啊。」小千开心地挽着她的胳膊。

「真的？」

她眼中闪出光，被我们两个一左一右搀扶着一同出了门。

江面上吹来的风按照人类的体温来说，是冰冷刺骨，但是对于我们，却是刚刚好。

「妈就知道妈没白疼你！那臭算命的还说咱们胡家在你这要断了香火，你和小千可得多生几个，你养在外面的那几个也要加把劲，咱们胡家什么都好，就是祖上造过孽，子嗣太单薄……」

「胡太太，哪里的算命先生，还挺准，胡家这香火，确实断了。」

小千笑眯眯地说道。

从我们离开宴会厅后，里面的人渐渐转醒，看到血淋淋的地面，惊叫声迭起。

胡太太醉眼蒙眬地回头去看，却一个踏空跟我们一同坠入江水。

她的声音冒出长串泡泡，她也醒了，隔着江水，她看清了她一直搂着的「儿子」的真实面目。

「啊？你们！」只有口形。

她想往上游，但是沉重的定制礼服浸透了江水。

任凭她反复挣扎，江面上连个水花都没能激起来。

江水里，小千发育不全的鱼尾泛着银光，变得修长，最细处只有手腕粗，后接一片尾鳍宽而平。

只轻轻一扫就能游出好远。

「愣着干吗？等着看她泡成两倍大？」

我笑了，拉了拉她的手，「受伤了，游不动。」

我故作虚弱，享受着小千带着关心的责备。

后来，为了能尽快回到海里，小千干脆抱住我，有力的尾鳍摆动着，带着我，须臾顺着江水进了大海。

「胡家人的血肉真能将你伤得这样重？」

她捕食着海鳗，贴心地撕碎了，一块块喂给我吃。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她才一个小不点，被一条海鳗逼到退无可退。

倒不是想帮她，我只是饿了，于是顺手咬死了那条并不怎么大的海鳗。

正要饱餐一顿。

她却说这是她的食物，要我将海鳗留给她。

原来她要将海鳗引到陷阱中。

她缺乏力量，只能用这些招数。

我没像别的人鱼一般想杀她，只是看不上她。

不想与她纠缠，于是丢下了海鳗。

她低头啃咬了一口海鳗，粗粝的皮和倒生的刺硌得她直皱眉头，她拉住了我：「牙疼……」

不同于人鱼的直白的捕猎的锐利的双眼。

是一对楚楚可怜的，求助的目光，属于劣等种的弱者的目光。

我心头一动，却还是说：「我欠你的吗？」

「你帮我撕碎，我就教你怎么做陷阱。」

她的自以为是叫我轻声笑了出来。

人鱼还用得着这些么？

我看着她，将海鳗撕咬成碎块，血腥气引来别的生物。

在这黑暗的海底，危险无处不在。

但，我是人鱼。

我三下五除二，将那些被血腥气诱惑来的生物都咬死了。

食物又变多了。

我问她：「你觉得我需要做陷阱吗？劣等种。」

我对她露出獠牙。

她没有躲开，反而露出羡慕的目光。

我知道她迷恋力量，她想要变强。

「好好吃肉，小不点，把牙长齐了再说。」

我把食物留了下来。

本想一走了之，思绪却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被什么锁住了一般，游也游不远。

同伴问我怎么总在海底附近徘徊。

我只答最近比较爱吃海鳗。

但其实，我想看看那个小不点，牙齿长齐了没。

偶尔带点没有撕碎的食物过去，悄悄丢下，看她能怎么办。

却见她，用细小的手拿起海底尖锐的石块，将肉割开，鱼刺挑出，一小片一小片地慢慢吞咽。

作为一个被放逐的劣等种，她很努力地活，很难得地长大了些，有了点力气。

起码不需要我隔三差五去投喂。

后来，我们族群所在的海域遭到捕鲛家族的大肆捕捞。

小千把我从受污染的海域拖回了海底。

她告诉我，岸上的人用有毒的人血捕捞人鱼。

只要进去那片海域，就会浑身无力，念力蛊惑都不好用，任人宰割。

我只能躺在海底，眼睁睁看着赤膊的人类下海打捞自己的同伴。

人类捕捞完会换一个地方，除非和我一样能忍受生存在浑浊的海域，终生与丑陋的深海鱼为伴，否则被抓是迟早的事情。

小千和我在海底相依为命一百年，终于在小千的勇敢下，她上岸了，她想要成为真正强大的人鱼。

这次，换她来照顾我。

她说胡家人和别的人鱼都死绝了，她这个劣等种，终于也有机会活在水质清亮的海域。

她愉快地捕猎，海底的生物她都要一一尝过，再细细弄碎喂给我吃。

如同当年我担心她长不出牙齿。

她也十分担忧地看着我。

「小夜，你得多吃，赶快恢复身体，不然我们怎么生小鱼宝宝呢！」

我一口鱼肉喷了出来。

她在说什么啊？

我是雄性，按道理我不应该害羞，但是我感觉我的脸有着不属于人鱼的滚烫。

「什么，生小鱼宝宝？」

「我已经不是劣等种了，我比你更强，现在我配得上你了，可以和你生小鱼宝宝了。」

她一脸认真，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大块肉。

「海水变暖了，现在条件正合适。」

她规划得煞有介事，然后又担忧地看了看我，「以前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嫌弃我是劣等种，现在我不是了，可惜小夜你又变得身体不好。」

「你胡说什么呢！」

我一把搂过她，一脸的凶狠，却在靠近的时候收紧了牙，轻轻吻在她唇角。

「我身体好着呢。」

本来就是有私心想和小千走一遍人类的婚礼，就当作了却自己的心愿。

从来没有奢望过她也喜欢我。

原来，她对我不是慕强的那种喜欢，是可以生小鱼宝宝的喜欢。

「我们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完 -

□ 逞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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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6 13: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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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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