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忽已晚
最深念想:恋她的难哄和不乖
被下急性白血病诊断书的当天,我得知了男朋友要订婚的消息。
新娘是我的高中闺蜜。
可是明明一周以前,我还在装修我和他的婚房。
为了省钱给他开工作室,除了水电铺设,我一个人包揽了所有。
手机突然响动,很久不联系的闺蜜给我发微信:纱纱,我要订婚了,你能来参加订婚典礼吗?
1
骨髓穿刺出结果的第二天,医院就为我安排了化疗。
化疗结束后,我吐得天昏地暗。
从洗手间直起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开和闺蜜的对话框,上边是两天前她发的那条消息:
纱纱,我要订婚了,你能来参加订婚典礼吗?
她发的照片上,搂住她腰的是一周前出门时还在吻我,说自己去出差的宋梓霖。
我缓缓打出回复:恭喜,一定到场。
打出这行字后,我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坐到医院洗手间冰冷的地面上。
2
我和宋梓霖还有周菀是高中同学。
那个时候,我和宋梓霖既是朋友又是对手,每次考试,第一名不是我就是他。
而周菀的成绩总是在倒数第一第二徘徊,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闺蜜。
和我们这些天天埋头苦学的人不同,周菀并不在乎自己的成绩。
才高一的她已经和高年级的学长混成一片,据说就连校外的「大哥」也为她争风吃醋打架。
那个时候,周菀和我们一起出去,总是依偎在某位高年级学长的胳膊上,手指挽着自己新烫的栗色卷发,小鸟依人般撒娇:「你们这些怪咖,每天就知道学习。」
身为校草的宋梓霖就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听到她这句略带嘲讽的撒娇,一向淡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却出现温柔的笑。
他从来是不敢正视她的,只有借着举起杯子的机会,才敢抬头打量她。
我在旁边看到他的表情,拿吸管搅了搅手中的奶茶,心下一阵苦涩。
暗恋宋梓霖,是我整个高中三年,除了学习之外唯一专注的事。
他大概也不知道,明明文科比较擅长的我,为了能和他一个班,硬是推拒掉班主任的建议,选了理科。
而高中班级的座位按成绩排名走,为了能和他成为同桌,我每天回家还会学到两点以后,花费比我掌握文科科目要多两三倍的时间,去攻克那些难题。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每次排名出来的时候,他的名字旁边是我。
除了成绩,除了那些可以一起讨论的难题,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和他的联系还能在哪里。
3
高考之后,我和宋梓霖以同等的排名考取了 S 市的名校 T 大,但是因为专业不同,我们被分在不同校区。
而周菀南下,去了广东的某个大专。
自此,我和她就很少再联系。
那时候我和宋梓霖的关系,已经是很好的朋友。
在他的认知里,他从没来过我的校区找我,但他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微信或者打语音电话。而聊天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围绕着周菀。
而我,收敛起自己酸楚难言的心思,温和地微笑着,听他在电话那一端的患得患失,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普通好友的角色。
大一上学期快到元旦的时候,宋梓霖突然来我的宿舍楼下找我。
我接到他的电话后丢下手里的报告就跑下楼。开学三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来我的校区找我。
是要一起庆祝元旦吗?
我不敢,却又控制不住地那么想。
可气喘吁吁地来到他面前,我才看到,他用那种从来没有过的阴郁表情,捂住眼睛,疲惫地开口:
「纱纱,她不要我了。」
4
周菀,用了十天的时间,和宋梓霖谈了一场不见面的恋爱。
我听到宋梓霖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简直要在心里笑出声。
不是因为宋梓霖失恋,而是因为,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知道周菀使这种手段了。
高中的时候,她可以靠这种方法,同时和三个学校的男生谈恋爱,同时还游刃有余地和校外的某大哥保持着「哥哥妹妹」的关系。
我看着宋梓霖坐在操场的台阶上,一瓶又一瓶地灌自己酒。
他高中是年级第一,现在又是院学生会会长,长得又好,一直都是天子骄子模样的好学生。烟和酒他从来不沾染,却独独栽在了周菀身上。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下一阵酸软,还是算了吧,不告诉他周菀过去的事情了。
何必还在他这副模样上再戳刀子。
学校宿舍晚上 11 点就关门,12 点我扶着已经烂醉如泥的宋梓霖,跌跌撞撞来到学校后边的小宾馆。
给他开了单间后,我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就要回我自己的房间。
宋梓霖就是在这时候扑上来,把我压在门板上,嘴里喊着周菀的名字,模模糊糊地说着「小菀你别走」。
我强忍着心里犹如吞了黄连一样的苦意,拿过玄关桌子上的水就浇了他一脸:
「宋梓霖,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好似清醒过来,晃了晃脸上的水,透过水雾愈加清俊的眉眼直视着我,唤了一声「纱纱」。
我心下一松,他却直步上前,轻抬我的下巴,吻了上来。
5
两天后,元旦假期前一天,宋梓霖又出现在我宿舍楼下。
我看着手机上第 11 通他打来的电话,果断按下红色挂断按键。想了想,又打开手机,直接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安静了几分钟后,一个女生却推门进来:「你们谁是朱纱?楼下一个男生在等。」
看见我回头,那个女生暧昧地笑了笑:「好啦,小两口吵架就不要太久了,给人家一个台阶下。长这么帅,待会就不知道被哪个妖精领走了。」
我没有多和那个女生解释,抓起手机就推门出去。
走到宋梓霖跟前的时候,他好像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是我,看了两眼才逐渐露出惊讶,却又惊艳的神色。
室友今天给我化了妆。
室友小云是文艺部副部长,元旦晚会他们缺一个主持人,不知为何就盯上了我。
我摆摆手,说自己根本没做过主持,再说平时连妆都不化,更没有合适的衣服。
小云两眼放光:「我借给你啊。」
边说边把我按在椅子上,对着镜子跟我叨叨:「纱纱,你都不知道你的条件不上舞台多浪费。」
浪费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女孩。
168cm 的身高,在女生里算高但也并不算很突出。
皮肤是白皙透亮的,但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谁没有一水的好皮肤。
唯一一双算上亮点的,大概只是那双眼睛,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一双丹凤眼,但因为是内双,眼神每每看人冷淡又疏离,也不怎么化妆,也很难突出什么优势来。
我历来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什么认知,爸妈在我小学那会儿就离了婚,各自有了家庭,一直跟着外婆生活的我,也没有多少这方面的意识。
高中更是学习都累得要死,仅有的精力也花在了宋梓霖身上。
小云帮我化了个复古港风妆,夹上了一副珍珠耳夹,搭配上一条露出白皙锁骨和两侧腰线的黑色暗纹紧身针织裙。
妆造出来的时候,其他室友都围了上来,惊叹平时真是看不出来,然后就是一众劝我赶紧丢掉什么衬衣运动装的声音。
我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拒绝掉她们好意的劝告。
她们大概不知道,我是打了三份工才没有去申领那份助学金。
我在宋梓霖面前挥了挥手,他这才敛去刚才的惊艳,回过神,低头看着我,平时总是透着一股淡漠书卷气的脸上透出一种莫名的委屈:
「纱纱,我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目光却明明白白透露出内心的意思。
那天晚上之后,还有联系的必要吗?
定睛看了看他后,我转身欲走。
宋梓霖有些慌,拉住我的手:「纱纱,别这样……」
「那要谈恋爱吗?」
我转身问他。
他似乎被我直接说出口的话语惊到,低下头,半晌,才抬头用一种迷茫的眼神看我,低声说:「我,没想过……」
「那算了吧。」
我努力控制住眼眶里即将滴落的泪水,直接转身离开。
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身后,他却沉默着跟了上来,一直走到学校礼堂内。
元旦晚会圆满结束,一个陌生的学长给我献了束我一个人完全抱不过来的花束。
晚会结束我走出后台,那位学长等在那里,脸上带着笑靠近,不顾我礼貌推拒触碰着我的肩膀和手臂,话里话外充满暗示挑逗,说要带我去跨年。
高跟鞋和紧身针织裙都很束缚,我一时行动不开,被他逼到角落里。
就在我已经想着要用高跟鞋踢他下裆的时候,那个学长的背被一个人用包猛打了一记。
他回过头,愤怒地望向身后:「谁?」
一向和打架这种字眼靠不上边的宋梓霖眼神发狠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刚才蹭到的脏污:「打的就是你。」
「你管得着吗,这妞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你给我放尊重点!」宋梓霖脱口而出,又要伸腿踢那学长的下身。
我听到宋梓霖的话一愣,回过神后又赶紧拉住他。
他现在的劲那人一定得受重伤,万一留下案底就不好了。
送我回宿舍的路上,我和他看着头顶夜空中的冷月,彼此沉默着。
到了楼下,我没动,他也不离开。
良久,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开口:「在一起吧,纱纱。」
我看着他望着墨蓝夜空那轮冷月的眼神,心中霎时涌出一股要把我整个人淹没的热流。
「好。」我说。
语气不受控制般,有些哽咽。
这样一谈,就是十年。
直到,我在医院拿到穿刺诊断后想给他打电话的那一刻,看到了他要和周菀订婚的消息。
我已经谈婚论嫁的男朋友,要订婚了。
新娘却不是我。
6
酒店顶层宴会厅前,我看着门口周菀和宋梓霖依偎在一起的海报。
化疗的副作用已经开始出现,我一侧头,发现肩上落了一小撮长发。
我的发质很好,也从不烫染,每次去理发店,店长都会劝我去当发模。宋梓霖对我的头发好像有非比寻常的占有欲,常常我还没说话,他已经冷下脸拒绝了。
毕业后的第一年工作非常忙,我嫌留长发麻烦,要去剪掉,他在床上抱着我,不住地轻嗅我的长发,明明平时在外人面前是骄傲冷静的宋总监,私下却像黏人的金毛一样黏着我:「老婆别剪了,我喜欢你长发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骨穿刺带来的疼痛,我只觉得胸骨那块的部位紧紧绞着,痛到我站不稳,扶住墙后我喘了几口气,颤抖着手,吞下几粒药片。
好不容易站定后,我轻轻拨下那缕头发。往后,都不再有留它的必要了。
周菀的父亲算是我们这座四线海滨小城 H 市里的有点家底的人,在城郊有一家服装加工厂。
周菀过去能那么不在乎学习,也是因为家里给她的底气。
今天的典礼,看得出周父下了血本。只是一个订婚仪式而已,却装扮得富丽堂皇。
周菀远远看我走进来,脸上绽放出笑容,跑过来,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好久不见了纱纱,今天我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一定得来。」
我摆出礼貌的笑容,客气地递上红包。
周菀喜笑颜开地一把抓过去,然后拽过身边正在迎接宾客的宋梓霖:「梓霖,你看谁来了,是纱纱!」
我看见宋梓霖的背影僵住,然后慢慢回过头来。
我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道了声「恭喜」。
周菀拉住我和她还有宋梓霖一起在门口迎接宾客,说我是自己人,又好久不见,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很快我就知道了她想和我说什么话。
周菀拉着宋梓霖,依偎在他胳膊上,如同多年前她依偎在她那些哥哥、男朋友身上一样,边撒娇地看他,边问我:
「纱纱,我和梓霖上个月才重新谈恋爱,你和梓霖在一个学校,他之前有没有交女朋友啊?这人真是,我翻他朋友圈都翻不出什么。」
看来周菀是真的不知道宋梓霖和我的关系。
也对,他从来不在朋友圈发有关我或者我们俩的消息。
我曾经问过他,他戴着无框眼镜,对着电脑手指翻飞,闻言眉头皱在一起:「有什么好发的,朋友圈只是一个展示社交形象的地方,我不喜欢在那说一些私事。好了,我还要工作,你先出去吧。」
我有些失落,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彼时我们都在事业忙到飞起的阶段,我知道我不该这么矫情。
我从回忆中回神,看到周菀还在等我的回答。
而宋梓霖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额头上却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注意到他穿的西装,还是庆祝他创业那时,我托了三个朋友专门给他定制的那一套。
剪裁利落,用料昂贵,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果然贵的有贵的道理,衬得他文质彬彬一表人才。
虽然表情仍然淡漠,举手投足之间却满是高学历精英气质。
一看就是父母最满意的那一类女婿。
我的眼神隔着周菀的侧影看向宋梓霖,在高朋满座中很轻地、很轻地开口:
「没有啊,他没有交女朋友,从来没有。」
宋梓霖猛地抬头看我,我对他笑笑。
7
宋梓霖借口去卫生间离开宴会厅,下一秒,给我发来微信。
我轻轻走进楼梯间,宋梓霖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有些踌躇地叫了我一句「纱纱」。
我轻靠在扶手上,看着窗外的海,没有说话。
宋梓霖犹豫地开口:「我,我没有想那么早让你知道的。」
我摸了摸自己手背上还在胀痛的针口,心里一阵悲凉。
「不那么早知道,我就不会受到伤害了,是吗?」我问他。
宋梓霖的手紧紧握住楼梯扶手,青筋用力到暴起,他压抑着痛苦的声音:
「我没有办法,她那个留学的男朋友在国外出了轨,抛弃了她,她和他谈了三年,整个人快要得抑郁症了,她父母期盼她成家很久了,她怕他们受不了打击,要给家里一个交代。」
「所以,」我艰难地张了张口,心口那一处地方紧绞着、挣扎着,好像快被蹂躏到最脏污的泥土里,「她被男朋友抛弃,就要我的男朋友来补偿她么?」
「纱纱!」他猛地抬起头,似乎被我直接说出口的话刺激到。
「你不要污蔑她。」
我闭了闭眼。
污蔑?
我爱了十年的男朋友,此时此刻在说,我对他背着我复合的那位初恋,污蔑。
「我和她错过了十年,我们没有时间了。她不像你,这么独立坚强。她现在根本没办法离开我。
「纱纱,你成全我好不好?」
他有些哀伤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恳求我。
做了穿刺的部位又在隐隐作痛,好像扩散到了全身的关节。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独立和坚强,要受这种锥心剔骨一样的惩罚。
手猛然一松,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跌下那一小段台阶。
宋梓霖慌了神,连忙跑下来,把我扶起来:「纱纱,你还好吗?你受伤了吗,怎么脸色那么白。」
急性白血病患者确诊时有一半以上已经到中重度贫血,当然会脸色苍白。
但我没有接他伸出要扶我的那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来。
「没事。
「你现在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就不要跟我走那么近了。」
我笑笑,扶住墙壁的手直发冷,冷到心里。
宋梓霖听到这句话,神情充满了痛苦。
我打开包,取出那间我用了半年装修好的新房的钥匙:
「宋梓霖,婚房我装修好了,钥匙给你。我的那部分首付你转我卡里。
「房子,我不要了。」攥紧钥匙的手颤了颤,似乎是怕自己后悔一般,我快速放进他手里。
说完,我扶着楼梯扶手转身上楼。
从此以后,我没有家了。
我揉着胳膊上的摔伤一阶阶走上楼梯间,走向阳光被挡住的阴影里。
爸妈离婚后各自结婚生子,一年都和我说不到一句话。大二那年,外婆过世,我哭得昏天暗地。
当时,我也和宋梓霖那么小声说过:宋梓霖,以后我没有家了。
宋梓霖的反应是抱住我,搂地很紧,他说,我们会有一个家。
可是我和他一起走了十年,抵不上他和她的十天。
宋梓霖在台阶下方冲我喊:「房子你可以住的,纱纱,算是,我补偿你。」
「不必,用不到了。」
我背对着他,低声说道。
不只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他。
8
订婚仪式进行的时候,台上的宋梓霖频频望向我的方向,眼神隐隐透露出担心。
司仪提醒了他几次,他才转头,单膝下跪,深情地看向周菀。
我低下头,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台上的画面,侧过身来,却发现邻座一个男人在看着我。
那人个子似乎很高,在这一桌宾客里也十分突出。他那双带着些许混血感的深邃眉眼望着我,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人。
想了又想才想起来,好像是在高中一个奥赛班上。
那个奥赛班分为两批,一批是我这种寒门学生,靠着成绩进来,也靠着成绩赢得每次的奖金;一批是来自留学班,集中了 H 市里的所谓贵族子弟。
他好像就是这群「贵族子弟」里面领头的那个。
不过我记得那时候他比大家都要小,还很矮,瞳仁带点浅浅的灰蓝色,头发也有点微卷,明明长得像个波斯猫一样可爱,却整天不动声色,一双灰蓝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仿佛山巅正栖息的雪豹。
有些小道消息传言,他是混血儿,他爸五十岁才生了他,老来得子,母亲是一位俄国籍的模特。
那时候我为了追上宋梓霖每天埋头苦读,对于这些人,我也深知和我并不是一个世界,井水不犯河水,下课也各走一边,从来不说一句话。
但是我记得,他好像就是那些人里唯一以成绩和我们较高下的男生,林恪。
订婚典礼一结束,我立刻走出宴会厅,来到楼下的时候,听见背后似乎有人在叫我:
「等一等。」
我回过头,看见林恪从电梯里疾步走过来。
他现在竟然已经那么高了,看样子似乎要到一米九。
我停下脚步,看林恪好像生怕我走了的样子,来到我面前的时候他递过来一瓶冰水:「敷一下吧。」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指了指我胳膊上的伤口。
「哦,不要紧。」我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走出酒店,外面就是大海,初秋时节,海边的风已经有凉意。
外婆去世之后我就很少回到这座小城,也很久没看过这片海,我裹紧身上的风衣,缓缓走向海滩。
没走几步,却发现林恪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的风衣外套,胳膊上有伤口,脸上苍白毫无血色……
他该不会以为我要跳海吧。
我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向后随意挥了两下手:「我没事。你回去吧。」
本来以为人家只是瞬间的好心,毕竟我和他算不上认识,看了一眼估计也就回去了,可走到海边的时候,我发现他仍然跟在我身后。
林恪似乎是那种身居高位多年的人,即使是疾步走来的姿态,也透着不动声色的沉稳从容。
他过来站定在我面前,伸出手:「认识一下吧,我叫林恪。」
我同样礼貌地伸出手:「朱纱。」
「我知道。」他说,「奥赛班上总是拿第一名的女生。」
说完我们都笑了出来。
他继续开口,岸边却传来一阵鸣笛的声音,我抬眼望去,是一台宾利,看我们往这边望,鸣笛更急了,应该是在叫他。
他急匆匆从西服领口抽出一支笔,又拿出一张纸巾,写下一串电话号码,临走之前塞给我:
「这是我的号码,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讲。」
9
返回医院之后我开始进行下一个周期的检查、化验、穿刺、化疗。
可同时我却得知了一个消息:我怀孕了。
看着那张显示阳性(已孕)的单子,我觉得有种不真实的好笑。
我还记得,恋爱步入第十年,我和宋梓霖谈起结婚的事,他那时刚决定辞职创业,和他谈什么都是兴致缺缺的样子,总是揉揉眼睛,说:「你决定吧,都你决定就好」。
经过很多次他这样的反应后,我也就渐渐不说了。
我那时告诉自己,他忙,这样也正常。可也曾那么一瞬,一个忽然的念头闪现在脑海里,如果我们有个孩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然而只有一瞬,我就摇摇头,甩过这样的想法。
可现在,老天给我开了第二个玩笑。
医生的建议是让我打掉,我当然知道,从治疗的角度来讲,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把这个孩子拿掉。
可是,我摸着现在还很平坦没有一点动静的腹部,默默想: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流产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我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当然,我知道这应该归功于医生的医疗手段。
但我总忍不住在想,这个孩子,一定是很爱妈妈的吧。
所以即使是被迫离开这个世界,也不忍给我留下一丝痛苦。
对不起宝宝,妈妈没有能力保护住你。
从手术室出来,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一眼来电显示,靠在墙壁上,直接把手机贴在耳边:「喂?」
是周菀。
她语气很冲:「朱纱,宋梓霖是不是在你那?」
10
宋梓霖失踪了。
就在昨晚,也就是在他和周菀订婚一周之后。
周菀打遍了他的电话、微信,甚至翻出他的 QQ 等一切社交软件都联系不到他,打给他的合作伙伴,也找不到人。
据说,他失踪之前,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信息,当晚就开车离开了 H 市。
我听到周菀电话里质问的语气,感觉荒谬到咳出了声:「咳咳,他失踪和我有什么关系?」
「别装了,你们之前是在谈恋爱吧。」周菀讥讽道。
我没出声。
跟她,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菀觉察出我沉默,变换了一种口气:「纱纱,我知道你现在生病了,我非常同情你,但是宋梓霖毕竟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啊,你也不好再抢回去吧。」
到最后她甚至用上了哭腔:「你已经没有以后了,我却还有一生,你不能不给我们未来啊。」
未来?
我想到宋梓霖在我面前痛苦地说:「我和她错过了十年,我们没有时间了,你能不能成全我们。」
我有些想笑。
每个人都在向我讨要时间。
可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11
第二个化疗周期结束后我回家收拾东西,却在租的房子门口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门边,满脸胡碴儿,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抬头看见我,他灰暗的眼神放出光彩,脸上又露出那种只在我面前才会展露出的委屈:
「纱纱,我一直在等你。」
我装作看不见他,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房间。
要关上房门的时候,一双手却从外面伸进来,牢牢抵住门锁,恳求道:
「纱纱,让我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宋梓霖一进门,就抢先接过我手中的东西:「纱纱,我听同学说你生病了,是什么病,你还好吗?」
我把包从他手里要拿回来,他却不管不顾地阻止我。
拉扯之间,一张纸从我包里掉出来,是那张怀孕检查单。
宋梓霖抢先一步从地上捡起它。
「纱纱,你怀孕了!」宋梓霖展开那张检查单,脸上的表情由晦暗转为狂喜,「所以,我要当爸爸了是吗?」
他激动地要上前来搂住我。
我伸出手抵住他的动作,一步步退到玄关里:
「你不是问我得了什么病吗?
「白血病。」
我看着他的眼神从震惊转向灰败:
「所以孩子……」
「打掉了。」
我目视着前方的空气,平静地说,「他应该也知道,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宋梓霖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他不顾我的后退上前握住我的手:「没关系,我们会再有孩子的纱纱,会再有的,我们去做骨髓移植,骨髓移植能治好白血病对不对?」
我仍然平静地看着他,却发现往日让我心动不已的那张脸,此刻似乎已经很难再动摇我的心弦了。
我用一种讽刺的目光看着他:「宋梓霖,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血型是 RH 阴性。」
也对,毕竟过往每次去医院,他都没有陪过我。
他总是说「纱纱,我在忙,下次陪你」,或者「纱纱,你自己 OK 的对吧」。
是的,大概在他的心里,我什么问题都可以自己解决吧。
如他所愿,我真的都可以自己解决。
所以我的人生也不需要他了。
12
宋梓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住院的医院和病房。
他第三次不顾我的拒绝送来饭菜生活用品的时候,我把他带到走廊尽头。
「我以为在你的订婚典礼现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房子我不要了,我们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现在做这些不觉得多余吗?」
宋梓霖的脸色似乎比我还要苍白,他努力挤出微笑,用恳求的语气说:「纱纱,你现在在困难时期,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你这样,周菀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他有一瞬间不敢抬头。
我无声地笑了出来:「你还没有和她说你现在在哪吧。」
他抬起头,眼神中又充满了那种令人眼熟的踌躇和犹豫。
我仿佛是第一次认清眼前的这个男人。
「宋梓霖,你这样,我都替你觉得累。回去吧,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你的人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我扶着输液吊瓶架就要回病房。
「有关系的!」宋梓霖在我身后大喊,「那个房子的房产证上还是我和你的名字,你怀的是我的孩子,我们才应该在一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梓霖一把搂住我,不顾我的挣扎就要吻我。
「我和她没有结婚,我们去领证吧纱纱,现在就去。」
「你疯了!」我想要推开他却动摇不得。
正在此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宋梓霖的手臂,从我的肩膀上拿了下来。
那人轻轻巧巧,好像并没有使什么力气,但我看见宋梓霖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扭曲。
我一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林恪。
他放下手,脸上仍然是那片波澜不惊的从容:「这位先生,纱纱是我的女朋友,请你放尊重些。」
一瞬间,这句熟悉的话仿佛掀开了十年的时光,向我扑面而来。
只是当初说那句话的人,已经变成了我也不认识的面目全非的样子。
或者,也许,他从来都是如此,只是我沉浸在一场大梦中不愿醒来。
宋梓霖现在情绪好像真的不正常,往常他大概从来不会允许自己这副衣领凌乱双目赤红的样子。
情绪失控的人,在他看来很掉价。
所以我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把心底沸腾的情绪脱口而出,任何事情、任何请求,我都是和他好好商量,语气平和地讲道理。
可发现商量也没有回应后,我就不再说了。
「你是谁!」他拽了拽领带,不客气地冲林恪喊。
林恪此时正在细心地帮我把歪了的吊瓶架扶正,又细心调整了我手上的输液管位置,让它不至于回血。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容不迫地直起身,瞥了宋梓霖一眼,用那种状似客气而其实暗含压迫感的声音道:
「如你所见,我是朱纱小姐的男朋友。」
「谢谢。」我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搭上他伸过来的手臂,对他小声耳语。
我知道,林恪是在给我救场。
宋梓霖仍然用右手牢牢地拽住我病号服的一角袖子,我慢慢地把布料从他手中抽出,然后挽着林恪离开。
身后宋梓霖喑哑的声音中充满痛苦:「纱纱,你给了我十年的爱,你不能那么自作主张就把它收走……
我闭了闭眼,觉得似乎有什么液体从眼角滴落下来。
「宋梓霖,不算高中那三年,我的人生,给了你十年。
「剩下仅有的这些日子,我想留给我自己。」
眼前的医院走廊在这些液体中逐渐模糊,朦胧中,我仿佛看见第一次认识宋梓霖的场景。
那是高一开学,我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看到旁边熙熙攘攘的新生,每个人身边都围绕着父母。
这样的场景已经在我生命中重复很多年,一学期两次,年年不断。
可奇怪的是,即使已经重复那么多回早该习惯了,每次看到,我仍然觉得胸口好像堵了很多棉花一般,心里弥漫着如同伤口被浇上白酒一样的疼痛。
「看什么,还没长大的巨婴罢了。」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少年声音。
我转过头去,一张淡漠没有表情却令人过目不忘的脸闯进我的视野里。
后来,我才知道,宋梓霖也是不完整的家庭。他父亲早逝,母亲做点小生意把他带大。他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开学这种事,当然不会陪着他来。
而我的父母离婚之后,恨不得一雪前耻似的很快就结了婚,生的还都是男孩。
我这个他们想要抹去的婚姻遗留的产物,就被扔在外婆家,每年给一点学费,已经算是他们最大的仁慈。
那时候对宋梓霖,不只是喜欢倾慕,冥冥之中,我仿佛有一种,自己一个人走在荒野终于遇见同类的感觉。
一直被稳定地毫无保留地爱着的人,大概不会明白,曾经短暂被爱很快又失去爱的人对于爱的渴望。
我以为宋梓霖是懂的。
可这十年里,我曾多次幻想过我们那个家的样子。
不必很大,也不需要很豪华,有简单的布置,有我们两个人,就已经足够。
可时间让我看清了,那真的,只是一个幻想罢了。
快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我余光瞥到似乎是周菀赶来,扯着跪在地上捂住眼睛的宋梓霖不断咒骂着什么。
发现宋梓霖没有反应后,她又怒气冲冲地大步冲我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二话不说就举起手,扇向我的脸:
「他要和我取消婚约,你是不是又使了什么手段,别以为你要死了就能为所欲为!」
没等我反应,林恪一只手迅速捏住了她的手腕。
周菀挣脱开林恪的手,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口气不善:「朱纱你挺厉害,这么快就勾搭上一个,那你还缠着宋梓霖干什么,要不要脸!」
我制止住要开口的林恪,这一次,没有再给周菀脸。
当着她的面,我打开了多年不用的 QQ,登录上账号,翻出高中的班级群,群里日常还有一些人在活跃,聊的就是周菀和宋梓霖最近的订婚的事情。
我把有我和宋梓霖名字的那张房产证照片发在群里,配上文字:
宋梓霖和我在一起十年,已经买房谈婚论嫁,周菀上个月被她谈了三年的男友抛弃后,火速勾搭上宋梓霖。
发完,我退出账号,删了 QQ。
我知道,不用几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 H 市。
家一直在 H 市的周菀,可能没有办法让自己在被婚姻市场淘汰之前找到全家满意的对象了。
她失恋后那么快复活宋梓霖这个备胎,不就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马上找不到好对象了么。
很快周菀的手机就响起了各种消息提示音,她随便看了一样,立刻转头看向我,眼里充满了恨意,气势汹汹地就要冲向我。
林恪在我面前拦住了她:
「周小姐,令尊那家工厂据我所知处于破产边缘,最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笔投资吧。
「你说你再往前走一步,那笔投资还会不会打到令尊的账上?」
周菀浑身一冷,恐惧地看向林恪。
林恪脸上仍然是一派平静从容。
13
周菀的父亲好像得了癌症,据说是被气得,具体怎么气得不得而知。
他们家那个服装厂本来要到手的投资,也被投资的上游公司评估生产流程有重大漏洞,不符合审批流程,注资第一笔后即撤资。
目前工人都停工了,老旧的厂房里堆满了废料。
而周父想指望的那位,在 S 市创业的精英准女婿好像再也联系不上。
从北城区别墅搬到南城贫民窟的周家,现在是 H 市大街小巷的笑话。
除了即将破产的消息,还有周家女儿的那些事,从高中到大专交了多少男朋友,每一段同时在踏多少条船都被同学圈事无巨细地扒了出来。
尤其那段,以为搞定了高富帅终于能嫁入豪门却被抛弃,最后火速勾引有未婚妻的学霸备胎,刚上位就被打脸的八卦,传得最广为人知。
她爸本来还想盼着自己这个有点姿色的宝贝女儿再结一门好亲事,不是豪门,至少也是公务员公司小主管之类的,好帮扶一下他们家,毕竟之前这些人周菀身边一堆,她都瞧不上。
但现在,他们之前最瞧不上的开小店的,一听是周家的女儿都二话不说就拒绝了介绍人。
周菀之前最爱在社交圈里活跃,我虽然没有她微信,但在那场订婚仪式现场,被周围女同学普及了不少她在朋友圈各种炫首饰、奢侈品的新闻。
可如今她的头像据说已经成了灰色,也默默退了很多群。
这些消息都是曾经的同学专门过来发微信给我,我往下翻了翻,就扣上了手机。
所有这些人和事,都跟我没有太大关系了。
正在看窗外发呆的时候,林恪推门走进来,手上拎着一个三层的饭盒。
他已经连续送了一周饭了。我和他说了很多次,没有必要这么做,但他每次都不回答,下一次饭点仍然拎着保温盒进来。
「林恪,谢谢你做的一切,包括之前帮我解围。但真的,你不用这样做的,医院有病号餐,也有护士,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真的,你走吧,去忙自己的事,别再来了。」
我看着替我收拾饭桌的林恪说。
林恪手上的动作顿住,停了几秒,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菜端到小桌板上。
「那天把我纸巾塞给你后,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是不是我走之后你就丢掉了纸巾,所以我后来根本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他仿佛自嘲一般笑笑,给我倒好粥。
「不是,那张纸巾我……」声音在我喉间卡住。
那张纸巾我没有丢,但是,我确实是打的那样的主意。
真的,没什么必要再和另一些人的生命产生什么纠葛了。
RH 阴性血,医生已经告知了我骨髓匹配的概率,那个概率,大概就如同我可以中亿万大奖一样那么低。
好歹一个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学会不奢望奇迹了。
我看着林恪握住勺子要喂我粥的手,那手很好看,指形修长,指头圆润,关节简洁分明,微凸的青筋并不狰狞。
手这样自然握起的时候,反而让人感觉出主人一切从容在握的有力。
这是一双家世良好的人的手,也是一张拥有大好未来的人的手。
我看着这样一双手,有些艰涩地说:「你知道,我的血型是……」
「我知道,RH 阴性。」林恪很快接上我的话。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情况竟然已经那么了解,不过这样,接下来的话我也能说得更直接流畅。
「所以,你应该清楚,我的时间,也许不知道哪天就戛然而止。
「趁我还没有参与到你的生命里,你快点离开吧。」
林恪听着这话,垂着那双犹如暮色下大海的眼睛,然后抬起眼,让我张嘴。
我条件反射般乖乖长嘴,他手里那碗粥终于在变凉之前喂到我口中。
他紧接着又递过来一勺,看我吃完,才开口:
「你早就已经参与到我的生命里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不久前那场订婚典礼上我们的真正认识。
他仿佛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用那双暮色中如海面一样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我:
「不,是在很早很早以前,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我一时没弄懂他的话。我清楚地记得,短短一个暑假的奥赛班期间,我们并没有任何交集。
正在疑惑之间,一阵温热的触觉拂过我的唇。
我捂住嘴巴,呆呆地看着他。
他却还笑得出来,轻扯嘴角,露出和平时的沉稳平静完全不同的笑颜来。
于是我这才想起来,这个人,好像比我还要小上一岁。
他轻握住我的指尖,放在唇边碎碎轻吻:
「纱纱,我知道你是一个不相信奇迹的人,恰好,我也是。我不相信奇迹,我只相信自己。「遇见你之前,我经历过很多残酷的事,所以哪怕最后是……你想象中的那个结果,我也不害怕。可如果遇见你却不能抓住你,这才是让我害怕的遗憾。
「所以能不能就让我们看看,我们能向老天争取多长时间。」
我没出声,林恪温柔地看着我,没有催促,他似乎有一生那么长的耐心在等我这个答案。
我想起高中放学那会,总在学校旁边音像店听到的那首已经被放到烂大街的老歌: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人生的前二十多年,我掷了一场豪赌。
「情」字这个牌桌上,我身家赔尽,一无所获。
电影里,主人公总会在濒临绝尽之际逆风翻盘。我从不相信这种奇迹,但我也想看看,命运是不是会那样冷酷又狠毒。
「好。」
眼中流出不知名的液体,我看着林恪那双沉沉眼眸,轻轻说。
【番外 1:思君不可追】
1
念纱的员工都知道,自己的老板有个习惯。
每到公司的紧要关头,宋总总会一个人开往 S 市一个老旧小区,在那小区里的一个房子里自闭很久。
公司的人相互打听,宋总结婚了?那里是宋总的家吗?还是住着他什么亲人?
HR 总监知道自己的老板曾经有一个很相爱的女朋友,但他到现在也没结婚,不知道女朋友后来去了哪里。
至于那个老旧小区的房子,这位从宋总创业第二年就跟着他的老员工表示,他也不知道。
宋梓霖推开房门,有一段时间没有过来了,房间里积满了灰尘。
但他好像却似毫不在意一样,走进满是灰尘的房间。
一模一样,仍是她离开时候的样子。
只是,老小区的房龄毕竟太老,支撑不住,她那年费劲心思才弄好的墙壁也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那时候为了给他成立工作室节省经费,她花了很久的精力在装修上,不嫌麻烦地跑建材市场,对比原材料,打听每一处性价比高的渠道,能自己动手做的工作都没有请人。
一个 S 市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为了他们能有自己的新房,除了工作之外的时间都在这里当小工。
白血病的发病有很多种因素,他问过当医生的朋友,并不是身处有化学成分的环境里就一定会得。
可后来他总在想,如果他当时能分担一些呢?
如果他当时能注意到她的辛苦呢?
如果他不那么早开始创业呢?
可是时间不会倒流。
人生也没有如果。
2
朱纱是一个好女孩,他一直都知道。
她聪明、独立、冷静,常常能从他无法留意的角度给他很多有用的建议,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
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他就很清楚,自己这一生,都无法失去她这个朋友。
他没想到她会喜欢自己。
或者,也可能潜意识有所察觉,但意识总是固执地不肯承认。
他以为她和他一样,都是那种疏离淡漠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对他人产生强烈的爱意。
他前二十年唯一一点执念,给了那个高中时和大家都不一样的女孩。
周菀。
她热烈、开放,在一众灰头土脸只知道学习的普通学生里,她是那样让人好奇,移不开眼。
他也听过女生们谈那些感情理论,什么只有互补的人才能成为情侣。
周菀和他明显是互补的。
朱纱,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苦逼的高中生涯很快过去,周菀南下,从此消失在他的视野。
这就好像成了他青春期一个迟迟无法结尾的故事,即使开启了人生新的阶段,来到大学,他总还是念着。
念着那个高中时候就敢烫一头卷发,无视老师批评,在全班安静自习的时候也笑得无所顾忌的女孩。
这些丢人的暗恋情愫他从来没有和兄弟说过,只有一个人,默默承载着他的这些情绪,可以陪他从傍晚聊到午夜。
3
大一上学期快到末尾,周菀联系了他。
她加了他的 QQ,上来一句就是:「仍然很帅嘛,大学霸。」
他有点激动,她点进他的空间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也是关注他的。
周菀和他的联系多了起来,和他分享自己的新生活,还会时不时说一些让他觉得浮想联翩的话。
他没忍住问她,这样是不是在谈恋爱。
周菀在那边笑了两下:「是呀,怎么,你不认账啊。」
他开心得不得了,那几天也没怎么和朱纱联系。
朱纱当然也没来缠着问他。
她总是一个很贴心,很让人省心的朋友。
这场「恋爱」只维持了十天。
周菀说自己最近很烦,需要静静,先不要联系了。
他按捺住焦躁,问她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忙的,却再也没等到她的回音。
他像迷失了的孩子一样,找到朱纱。
只有她这里,他才是安全的。
他灌了一夜的酒,而朱纱在旁边,不发一言,默默陪着他。
果然,只有朱纱才是不会离开他的。
他们要做永远的朋友。
可朱纱把他放到宾馆要走的那一刻,他的心头却涌上一大股莫名焦躁的情愫,他知道自己没有彻底醉。
他不想让她走,这种不想,并不是单纯作为朋友的不想,好像还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于是,他念出了她的名字,吻了她。
这种夹杂的东西在他第二天宿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朱纱却发现打不通后,化成了慌乱与失落。
更在他发现有别的男人纠缠朱纱后,变成了雄性生物按捺不住的激烈占有欲。
朱纱是一直陪伴他的人,她只能看着他。
「她是我女朋友!」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要朱纱当自己女朋友吗?
可是,看着冷月下陪在他身边一起漫步的她,他终究还是不舍得她有一天会站到别的男生身边也那么陪伴着他。
于是,他叹了口气,说:「在一起吧,纱纱。」
从此,开启了他们的十年。
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朋友。
按他哥们的话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朱纱都完美胜任,还能在他卡住的关键节点给他引导和帮助。
「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吧。」哥们这么开玩笑。
这十年,因为有她的存在,他不只迎来了事业上的转变,从职场人转变成自己创业当老板,还享受到被爱意包围的家的温暖。
他以前以为性格疏离冷静的人不会有那么强烈的爱意,看来是他错了。
清冷的另一面,原来是那样地热烈。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会和她结婚的,他想。
4
周菀来找他了。
在已经失联十年之后。
他也犹豫过要不要去见他,但是电话那头的周菀似乎早就没有了年少时候的那股傲劲儿,哭得伤心又难过。
只是去看看她,看一眼就回来,毕竟也是曾经的同学,她现在又遇上了事情。
第二天在酒店醒来,被子下光裸的周菀抱住他,头依偎在他怀里。
「我只有你了。」她啜泣着,像一只失巢的美丽小鸟一样,让人可怜又心疼,忍不住想给她一些什么。
那一阵,他就像被下了什么蛊一般,满心念的都是要给青春期那个未完结的故事一个结尾。
终于,在又一次周菀在他面前哭着说「你还愿意要我吗?」的时候,他脱口而出:「我要你。」
周家的行动很迅速,一周内就敲定了订婚事项。
周母在电话那头和蔼地和他说:「我知道你们才重新复合一个月,毕竟隔了那么多年,但是先把婚订上,给亲朋好友一个交代,你们感情再发展发展等到年底把证领了,再把婚礼办了不就行了。」
他觉得这样也可以,唯一就是,他想起来还在 S 市为他们的新房而忙碌的朱纱。
他是真的不想伤害她。
要不,还是等订婚过了再慢慢开口吧。
他没想到周菀会叫来朱纱,毕竟他知道,这两人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
朱纱也不怎么爱社交,QQ 多年不用,微信里也没有任何高中同学群。
在订婚现场转身看见朱纱的时候,他有种如坠冰窖的恐惧,恐惧之后就是巨大的愧疚。
他只敢用余光偷偷看她。
只不过一两周不见,她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了。
5
朱纱一步步走上台阶的时候,他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失落。
从今以后,她就要和他没有关系了吗?
明明是他先犯了斩断这段关系的错,可此时,他却有一种要被她放弃了的失落。
于是他告诉她,那个房子她可以继续住的。
好像这样的话,他和她之间的那层丝线就没有彻底断掉。
可显然,她没有给他这层难明的心思留下任何空间。
从把钥匙给他的那一刻,她就那样决绝地、不留丝毫情分地一步步消失在他世界里。
订婚后周菀犹如一株快枯萎的禾苗被浇足了水,腰也挺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周家有多麻烦。
周母给他开的礼单已经超过了他一年的收入。
他客气地问:「伯母,这么多吗?」
周母还没开口,周父严肃开腔:「怎么,我们家就那么一个宝贝女儿,你还觉得委屈了?」
他连道不敢。
但也有点疑惑,一般有钱的家庭嫁女儿不都会贴补很多,生怕自己女儿过得不好吗,怎么周家反过来还要那么多。
这么有钱的家庭,还至于贪图这些吗?
但他也没疑惑太久。
有人告诉他,朱纱病了,好像还比较严重。
他立刻开车驶向 S 市,一路上都在心里默念她千万别有事。
可等到了 S 市,却发现她早就退了两人之前居住的房子。
好不容易打探到她的新住处,又在门口徘徊了好几天,他才终于等到她回来。
好了,他终于见到她了。
看见她的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人生中最重要、最不可失去的是什么。
那就是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
可是,这一秒之前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些珍贵的时间他再也不会拥有了。
6
她走的那一天,林恪没有通知他。
连她的葬礼,林恪也没有让他参加。
哪怕他只身闯进林家,在保镖的阻拦下朝他怒吼、发泄,甚至痛哭流涕,林恪也只是站在二楼,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没有人知道她的葬礼在哪举行,也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的归宿在哪。
林恪连她的父母都没有邀请。
也对,她一定不希望自己最后,身边还出现那两个人。
应该,也不希望他在吧。
宋梓霖把头抵在墙壁上,感受透过墙体的冰冷。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她仍然在自己的身边。
她现在,也一定感受到同样的冰冷吧。
他多想能再一次握住她的手,温暖她。
她那么喜欢大海,林恪会不会把她葬进了海里?
不会,林恪这样的人,一定会留下一些纪念,不会让海水把她冲刷得无影无踪。
她在哪,她到底在哪!!
宋梓霖的心犹如千万蚂蚁在啃噬一般,他猛地抬头捶了一下墙壁。
血从指缝间流出,他却仿佛没有注意。
因为他的余光,注意到壁柜中露出的一角,是宣纸。
他打开柜子,拿出那一沓纸张。
一张张宣纸上,是用簪花小楷誊写的诗词。
他想起来,她是很爱文科相关的东西的。
高中分科的时候他还奇怪过,一向文科更强一些的她为什么会选理科……
想到这里,他突然福至心灵一般猛然抬头。
不会她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喜欢他了吧?
巨大的狂喜之后紧接着就是巨大的悲恸,他的心脏痛如刀绞。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选中了他。从一开始,她的眼睛就只停留在他身上了。
所以他们其实不只有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甚至他们原本可以有一辈子的时间——
都被他弄丢了。
已经失去所有力气的他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颤抖着展开了手中的宣纸。
第一页便是她很喜欢的一首诗,他还见过她发过朋友圈: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
看到最后其中一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仿佛最后一丝空气从他的胸间抽离,他蜷缩着,紧紧搂着那些纸张,倒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这大概就是她留给他最后的话了,往后,他只能在这种无法言说的悔恨和荒凉中走过漫漫一生。
她终是先放开了他。
【番外 2:会面犹可知】
1
林恪和朱纱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在那个短暂的奥赛班上。
那天,保姆送林恪去报名暑假班,要来接他的时候却说车在路上抛锚了,要他等一下自己。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不止一回了,15 岁的林恪笑笑,挂掉了手机。
如果在这里等保姆,只怕要等到天黑。
林家的宅子在郊区,6 点以后已经没有直达的公交,保姆说他用不到钱,没有留给他多少零花钱。
他自己背上书包,插上耳机。无妨,从补习学校走回去,二十公里,两三个小时总能到。
而且,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自己一个人能单独享受的时间了。
毕竟家里那些他所谓的「亲人」,一个个都用看外来怪物的眼神注视他。
在他们看来,林恪的母亲只是个连林家老爷的玩物都算不上的野食罢了,至少他们的母亲,还是养在宅子里的什么二房、三房、四房。
如果不是因为他个是男孩,估计林家的家长,他的生父,也不会纡尊降贵让他进入老宅。
被一群混混围在巷子里的时候,林恪的嘴角上扬了起来。
他的这群兄弟姊妹,可真是废物啊,他想。
每次就这么小打小闹一样弄一弄他,他们真不知道,要想打垮一个人的办法最重要的就是赶尽杀绝吗?
看来,他是真的有必要教一教这群「亲人」,如何认真夺权的方法了。
但是,还不急,反正他们也只当他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就这样陪他们玩玩也行。
林恪放下书包,慢慢攥起了拳头。
早在小学的时候,他就让妈妈送自己去学了拳击。现在的他已经是职业拳手的水平。
这群混混看到面前的小孩摆出拳击的姿势,都哄笑了起来。
15 岁的林恪比同龄人发育得都要缓慢,现在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
领头的混混冲他吹了声口哨:「喂,小孩,咱们也不是想欺负你,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那么干,你就乖乖听话,挨几下就完了,啊。」
林恪在兜帽下甚至可以称得上精致的小脸冷冷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站在混混老大身边的一个黄毛凑近了看他一眼,转头向老大道:「大哥,这小子还是个混血儿啊,你看那眼睛。」
混混老大倾下身看了一眼,啧啧称奇:「真的,还他妈的长得挺漂亮,跟个妞儿似的。」
黄毛脸带淫笑谄媚道:「大哥,要不要……」
混混老大推了他的头一把:「你小子天天想这事。」
转头却又带上不怀好意的笑:「我说小子,兄弟们看得起你,要不让我们爽一把,要不挨顿打,你自己选吧。」
林恪用那双灰蓝的眼睛盯着他们,口中低声吐出几个字:
「我选你们死。」
混混老大「啧」了一声,抹了抹头发:「怎么办,给脸不要脸啊,兄弟们,抄家伙吧。」
2
朱纱今天出门的时间晚了一点,差点没赶上奥赛班的报名。
没办法,外婆年纪大了,干很多活都力不从心,今天还摔倒在了厨房里。
她想送外婆去医院,老人一直在催她别管自己,万一赶不上报名就麻烦了。
朱纱看着外婆还肿着的脚踝,犹豫了几秒,外婆往外赶她「赶紧去啊」,她这才转身跑出门外。
奔出校门外路过那条小暗巷的时候,朱纱听到巷子好像传来什么声音,她瞥了一眼过去,看见一群混混围着穿着运动衫戴着兜帽的男孩。
巷子里没灯,朱纱看不清那男孩的长相,但透过路灯的余光映衬,她看见那男孩似乎看起来来比那群混混小很多。
H 市每个学校附近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对于校外这些事情,朱纱一向是明哲保身的,毕竟她自己每天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万一惹上事,受牵连的还有外婆。
何况此刻,外婆还受着伤等在家里。
但是不知为何,看着那男孩倔强地站在角落里对峙一群混混的身影,朱纱的脚步却渐渐停了下来。
她拿出自己那个破旧的按键机报了个警,等到警车的声音响在外面大街的时候冲到巷子口冲里面大喊:「警察来了!」
小混混们有些慌,混混大哥听着大街上警车的时候开始犹豫,但没犹豫几秒,他招呼后边的小混混:「撤!」
黄毛拉住他,指着巷子口朱纱的身影:「哥,那可是个真的漂亮妞啊。」
角落里的林恪立刻攥紧了拳头,心也提了起来,和刚才自己被胁迫时的波澜不惊判若两人。
好在混混老大却是让警车声吓破了胆,踹了黄毛一脚:「什么时候了,赶紧走!」
黄毛这才跟着混混跑走。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朱纱不欲惹上事,转身就想先走。
林恪的腿先脑子一步站起身来,有些紧张地开口:「谢谢!你叫什么名字?改天好好感谢你。」
朱纱的身影顿了顿,女孩清冷的声音飘荡在夜风里:「不必了。」
林恪站在阴影里,看昏黄灯光下的她走得越来越远。
他想迈开脚步,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
她要走了。
她就要走了。
林恪不认识这女孩,却无端地感到一种巨大的悲伤沁入自己的心脏里。
好像,她再也不会回来。
她的名字呢。
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
3
「纱纱!」
林恪从梦中醒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有些仓惶地四顾,终于在看见窗前那个纤细的身影后恢复了平静。
他怎么梦到了初见她的场景。
而且,梦中的她并没有回应自己说出名字,而是自顾自远去,消失在灯下……
林恪摇摇头,企图甩开脑海中那些不好的暗示,起身走向女孩的身影。
窗前的女孩披着毛毯,正在看玻璃窗外一览无余的夜空中闪烁的极光。
林恪来到女孩身后,从背后深深地拥抱住她。
两人仿佛已经有千百次这样的亲密,女孩放松而又依恋地往后贴近他的怀中。
「睡不着?」林恪轻吻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低语。
「嗯,有一点,起来看看极光。」她轻声说。
北半球的冬季来临,这里有很多城市都有机会看见极光。
如梦似幻的荧光在夜空中轻轻摇曳,仿佛是不灭的灵魂。
明天,朱纱的骨髓移植手术就要在这里进行。
林恪花费了一年的时间,终于在位于挪威北部的这座城市找到了完全匹配自己未婚妻的移植源。
朱纱也发现,自己的未婚夫并没有像一年前他在 S 市医院里说的那样,可以承受最坏的结果。
她握住林恪因为紧张而有些肌肉僵硬的手臂,想要缓解他的情绪,调侃道:
「是谁说自己经历过更多残酷的事,什么都能承受住。」
林恪一把收紧搂住她的手,用力地箍紧她,仿佛要把怀中的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纱纱,求你,别说这种话。
「我后悔了,我不该说当初那句话。我应该向老天说我根本无法承受那个结果。
「所以一定一定,要成功。」
朱纱感受到他的情绪,安静下来,拍拍他的手,再也不说类似的调侃话。
林恪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拥住怀中的身影,好像这样,他就可以把她久久地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自己身边。
18 岁,母亲死在林家大宅时他没有失控;
20 岁,亲手把自己那些兄弟送进监狱时他没有失控;
22 岁,动用自己多年积累的资源架空亲生父亲时他也没有失控。
仿佛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情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这世界上没有奇迹,只有自己的行动才能掌控命运。
可现在,他第一次在无常的命运前甘愿败下阵来,用自己全部的虔诚祈求它降下一次奇迹。
他重遇她时已经太迟,只盼神祇垂怜,往后余生,同偕老,共白头。
完 -
□ 凌晨椰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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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3 17: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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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男神的面怼了他桃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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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念想:恋她的难哄和不乖
燕麦拿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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