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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杀死了阮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6037 更新:2026-06-09 11:28:39

抄家那天,我父亲惨死,我母亲想殉情,却被官差拦了下来。

官差说:「皇上有令,阮府所有女眷即日起流放边疆,一个也不能少。」

所以我母亲没死成。

至于我,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婉儿,好好活着,为阮家洗清冤屈!」

这是我父亲的遗言。

可我如今不过一只丧家之犬,如何能为阮家平反?

于是,我不知廉耻爬上了新科状元宋清文的床。

1

那时恰逢宋清文高中之后回乡探亲,我在官兵的押送下路过济州一带,得知这位名满京城的状元郎正在家中宴请宾客时,我借口如厕,甩掉了负责看守我的官兵。

走的时候,我没有告诉母亲。

这条耻辱的不归路,我一人知晓便可。

潜入宋清文府中后,我想方设法进了他的寝房,然后在桌上的茶壶里下了药。

原以为我会手抖,没想到却无比平静。

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能孤注一掷。

入夜,宋清文带着满身酒气回了房。

他穿着大红色的状元服,头戴一顶乌纱帽,身量修长,剑眉星目。约莫是饮了酒的缘故,素日里清冷倨傲的眸子柔了两分,神色也不似往常平淡。

这位状元郎的相貌,可谓是上上乘。

我没有刻意隐藏我的存在,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榻上。

宋清文看见我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惊诧,随即挑了挑眉:「相府的千金,阮婉?」

曾经京城有名的才女,谁人不识?

我死死捏住手指,柔声道:「宋大人说笑了,相府早已倾覆,阮婉如今也是戴罪之身,何德何能担得起『千金』二字。」

不知哪句话惹得宋清文不快,他冷哼一声,取下头上的乌纱帽,随手扔在了脚边。

我心下一惊,这可是御赐之物,眼前这位状元郎未免太过胆大。

宋清文淡淡道:「既然不是千金,那是什么?」

我一怔,忽然不知如何回答。

宋清文朝我勾勾手指:「过来。」

我起身,缓步行至他面前。

宋清文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语气恶劣:「是任人欺凌的奴婢?还是低等下贱的妓子?」

我白了脸色,紧紧抿住唇。

宋清文笑了,朝我伸开双手:「宽衣。」

我行尸走肉般脱下了那件大红色的状元服,待看见桌上的茶壶,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怕是待会晚间难受,宋大人可要喝杯茶醒醒酒?」

宋清文低低地「嗯」了一声。

在我倒茶的时候,总觉得身后的目光似要将我的脊背烫出个洞。

我稳了稳心神,低眉顺眼递出手上的杯盏。

「宋大人请用茶。」

宋清文接过,一饮而尽。

我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宋清文好像洞察了一切。

药效很快发挥,屋内的呼吸声又重又沉。

宋清文红了眼睛和耳朵。

我深吸一口气,主动靠近他的身体,环住他的腰,柔柔地喊:「大人。」

下一秒,我的脖子被狠狠掐住。

宋清文咬牙切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愧是低等下贱的妓子。」

我呼吸不顺,艰难开口:「多谢大人夸奖。」

随即,他吻住了我的唇。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木床吱呀作响。

像是故意报复,我痛得落了泪。

宋清文喘着气说:「阮婉,别做出这副样子。为妓,就得好好卖弄,哄主人开心。」

我索性闭上眼。

宋清文掐住我的腰,埋在我颈侧,一语道破我的心思:「把我伺候爽了,带你回京城。」

我抱住他的背,轻轻地点头:「好。」

那一夜,宋清文疯魔了。

原来,看起来光风霁月的神明,在欢爱事情上,索求无度,宛如地狱恶魔。

2

三日后,我与宋清文共乘一骑,踏入京城。

烈阳下,久违的繁华晃得我睁不开眼。

大抵是近乡情怯,我默默地低下了头。

宋清文一只手拉着马鞍,另一只手圈住我的脖子,沉沉道:「怎么,坐我怀里就这么见不得人?」

我下意识开口:「不是……」

然后在一股蛮力下,我被迫抬起了头。

宋清文的手掌干燥温暖,紧紧扣在我的下巴上,泛着疼意。

周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讶声。

不论是状元郎的身份,还是宋清文的样貌,本就引得众人注目。况且此刻他骑着马,怀里还拥了个姑娘,姑娘曾是相府的千金,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着实令人议论纷纷。

更何况,我如今是不能待在京城的。

宋清文赶着去面圣,我牵着马在皇宫门口等他。

从烈日当空等到日暮西垂,额间的汗擦了又流,流了又擦。不知站了多少个时辰,宋清文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袍,乌发高束,端的是风度翩翩,清风霁月。

他看着我,忽而莞尔:「阮婉,你是我的了。」

我松了一口气。

突然眼前一黑,我不受控向前倒去。

旋即跌入了一个散发着清冷竹香的怀抱。

耳边有人轻声叹息,似嘲讽,似无奈:「娇气。」

不知宋清文用了什么法子,我成功留在了京城,留在了他身边。

皇上似乎很是重视宋清文,不仅赐予他翰林院正三品的官职,就连赐下的状元府邸也在最奢华的地段,与曾经的相府仅隔一条街。

搬进宋府那天,伴随着圣旨一同到来的,还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王公公说,这是皇上的心意。

宋清文领旨谢恩,只是垂下的眸子,深不见底。

晚间,我正在沐浴,有人从窗户一跃而入。

我欲尖叫,待看清来人,生生止住了声音。

「宋大人好兴致。」我含着笑容,「正门不走,反而学起了贼人那一套。」

宋清文抚上我的唇:「牙尖嘴利。」

他的手伸入浴桶,沿着我的脚踝一路往上。

眼见我的脸色越来越红,宋清文愉悦地笑了。

他唤我:「阿婉。」

结束后,我趴在宋清文胸膛上,听见他一声又一声的心跳。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

难得的温存,却被宋清文一句话破坏了氛围:「阿婉真是天生的妓子,不过几次,伺候人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我咬住唇,又松开,恬不知耻道:「大人教得好。」

若是曾经的阮婉,永远都说不出这种话。

今时不同往日,一切都变了。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宋清文,他抬起我的脸,眼尾带着欲色的红,眸中盛满了笑意。

「阿婉这么尽心尽力,想要什么?」

他总能识破我的心思。

我挤出几滴眼泪,恳求道:「边疆苦寒,我母亲年事已高,大人可否帮衬一二?」

话本里说,得在男子最舒畅的时候,梨花带雨地道出自己的诉求,才可能有所转机。

如今当务之急,是我母亲的安危。

宋清文是聪明人,他知晓我的意思,以狸猫换太子之计,救我母亲出来。

「原来阿婉接近我,是有所求的。」宋清文长叹一声,好似我是那薄情寡义之人。

他伸出手指卷住我的头发,沉默良久,说了两个字:「罢了。」

我不知他有没有答应,但我没有追问。

凡事点到即止,否则会令人心生厌烦。

3

京城里一时多了我的传言。

说我是狐媚子,下药爬上了宋清文的床,借他之势,才得以回京。

虽是传言,但所言不虚。

只是总有人添油加醋,说我之所以回京,是为了太子殿下。毕竟我和太子殿下青梅竹马,曾经还有婚约在身,若阮家没出事,我便是太子妃的最好人选,更何况,当初阮家被抄,太子殿下为了我,在御书房前跪了五天五夜,奈何圣意已决。

而如今阮家出了事,可不得好好抱紧太子殿下这棵大树。就算做不成太子妃,做个侍妾也是好的,谁叫那人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听闻此言,我摇头叹气。

太子殿下和我,如今乃是云泥之别,我怎敢肖想他一分一毫。

……

伺候我的婢女叫春芜,宋清文派给我的。

他说,如今我也算是他的通房,小半个主子,没人伺候像什么话。

其实宋清文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我就算在府中为奴为婢,也是得了他的好。

别说干一些粗活累活,哪怕是倒夜香,我也不会有任何的怨言。

能够回到京城,已是心满意足。

但宋清文没有这般安排我。

我不理解他为何要将我抬为通房。

而他派给我的春芜,虽是女子,身量却比一般的男子还要高,不仅长得冷漠,性格也冷漠,一点都不像婢女。

偌大的梧桐苑里,除了定时过来打扫的下人,便只有我和春芜二人。

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梧桐苑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

我曾经的性子还算活泼,如今越来越沉默寡言,只有在宋清文面前,我才会说几句话。

而春芜,我不开口她便不开口,即使我问她问题,也是寥寥数语带过。

今日午膳时我饮了一些酒,我的酒量向来不好,没一会儿就醉了。

醉着醉着,我哭了。

我想爹爹,想母亲,想我的贴身婢女小桃。

小桃五岁时就来到了我身边,与我一同长大,虽是主仆,但情同姐妹。

幼时我淘气贪玩,小桃不知为我受了多少训,挨了多少打。明明她只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子,却像姐姐一般,爱我疼我护我,每当我因打雷闪电而感到害怕时,她就会抱住我,轻拍我的背:「小姐别怕,有小桃陪着你。」

可是,小桃落在我背上的手明明在颤抖,她也害怕打雷闪电。

大概是我哭得太难看了,春芜看不下去,冷声冷语道:「别哭了。」

不说还好,一说更想哭了。

我抓住春芜的衣袖,眼泪鼻涕一顿擦。

「春芜,你和小桃一点都不像。」

「你知道小桃是谁吗?她是我的贴身婢女,也是我的姐姐,我们一同流放,流放到岭南的时候,小桃死了。」

我的泪水似乎哭光了,眼神空洞麻木,春芜愣了一下,没有挣开我的手,任由我抓着她的衣袖。

「小桃被一把长刀捅破了处子之身,因为她抵死不从,押送我们的官兵一气之下把她杀了。」

「小桃死得那样痛苦,她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那个时候我在干什么?我跪下来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小桃,可是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话,毕竟我已经不是相府的千金了,没有任何威严。」

「小桃从始至终都没有掉一滴泪,唯独我跪下来的时候,小桃哭了。她说,小姐你起来,不要跪他们,你是堂堂的相府千金,怎能跪这些宵小之辈。听了这话,那些畜生更生气了,一刀砍下了小桃的头颅。」

「我的小桃啊,我的小桃啊,她死了,死得那样凄惨,是我对不住她。」

小桃,若有来生,你投个好人家,不要因为十两银子被继父卖入相府,也不要做我的婢女。

那样,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4

自那日在春芜面前哭过一回后,她对我不那么冷漠了,但也没多热情。

只是我同她说话时,她不再敷衍我。

我经常跟她说:「春芜,你是个好人,面冷心热的好人。」

每当这个时候,春芜总有些不自在,然后偷偷红了耳朵。

这段时日,宋清文很少回府,大概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政务繁忙。

没有他,我乐得自在。

至于皇上送来的那两个女人,一直安安分分待在香樟苑,没有闹出任何幺蛾子。

她们在府中的身份其实是有些尴尬的,因为宋清文没有传过她们侍寝,所以她们既不是通房也不是侍妾,更不是婢女。

但这不是我操心的事。

我该操心的,是阮家的冤案。

只是平反这种事,向来难上加难。

因为给出定论的人是当今圣上,一朝天子。若要翻案,岂不是质疑天子的决定?

这让皇上的脸面往哪搁?

日后史书记载,又该如何书写这一笔?

皇家的脸面,自古以来高过一切。

除非……覆了这王朝。

原以为宋清文今晚不会回来,没想到失策了。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个女子。

我出去迎接,望见他满脸焦急地看着怀里的女子,不曾向我瞥来一眼。

原来遇事冷静、面不改色的宋清文,也会有如此慌张的时刻。

他从我身边路过时,没做任何停留。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心里有点空。

春芜担忧地看着我。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我没事。

宋清文把那名女子抱去了他的文宸苑。

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文宸苑,不知道里面是何番景象。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该好奇的。

我也知道,不能对宋清文动感情。

算计来的人,只能算计。

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到有人上了我的床,随即环住我的腰,似有若无地叹了声气。

我睁开眼,看见了宋清文。

他应该没有沐浴,也没有换衣服,因为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脂粉香。

此刻,我的内心很平静。

「大人。」我轻轻喊道。

「把你吵醒了吗?」宋清文一顿。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宋清文吻了吻我的眼睛:「阿婉,她是五公主。」

我知晓他说的是那名女子。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赵柔儿。

宋清文突然有些委屈地说:「阿婉,我今夜回来的时候,你怎么没去看看我?这么多天未见,你不想我吗?」

我叹了声气:「大人,当时我就在你旁边。」

「是吗?」宋清文一愣。

是啊,只不过你的眼里只有赵柔儿,无我阮婉。

宋清文安抚似的蹭了蹭我的鼻子:「阿婉,柔儿她脚受伤了,会在府中借住一段时日,直至病愈。」

我点了点头。

本就是他的宋府,不论谁来住,都是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干系?

「阿婉……」宋清文迟疑了一下,「你好好待在你的梧桐苑,无事不要出现在柔儿面前。」

我笑着说:「好。」

5

十日后,皇家狩猎。

宋清文带上了我,并命令春芜跟在我身边。

不知是不是巧合,宋清文送过来的衣裙,是我曾经最喜欢的紫棠色,因为符合相府嫡女的身份,高贵优雅。

只是如今,我最讨厌的就是紫棠色。

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马车内,宋清文坐在我对面,手执一本书。

我正襟危坐,低头保持沉默。

「阿婉饿了吗?」宋清文忽地开口,「桌上有糕点,尝尝味道如何?」

我刚要摇头,却在瞥见宋清文的眼色时,应了下来:「多谢大人。」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打开糕点盒时,我愣了一下,随即拿起一块糖蒸栗粉糕。阮家没出事前,这是我最爱的糕点,并且非明月楼的不吃。

母亲曾打趣我:「婉儿的口味越发刁钻了。」

轻咬一口,是记忆中的味道,甜而不腻,口感绵软。我便知晓,手上的这块糕点,来源于明月楼。

「如何?」宋清文挑眉问我。

我笑了笑:「甚好。」

宋清文放下手中的书,似是才注意到我坐的位置,有些不满:「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坐那么远做甚?过来点。」

「是。」我顺从地起身,坐到他身边。

宋清文揽住我的腰:「阿婉,我喜欢你听话的样子。」

话落,他啄了啄我的唇。

我主动勾住他的脖子,方便他为所欲为。

宋清文低笑一声:「阿婉,孺子可教。」

马车猛地晃动了一下,我紧紧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白日宣淫,耻辱至极。

不知何时,耳边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到了。」

宋清文欲色未消,紧紧地抱着我。良久后,他长叹一声,替我整理好被他弄乱的衣裙。

下了马车后,宋清文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孤傲之态,脸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同我在马车上寻欢作乐的人只是幻影。

人啊,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所以当尚书府的三小姐李绵忆停在我面前,问我脸色为何这般红润时,我笑着答:「用了玲珑阁最好的胭脂。」

李绵忆眼中的嫉妒一闪而过,热情地挽住我的胳膊:「婉姐姐,幸好相府的事没有连累你,我们才能在今天得以重聚。」

我看着李绵忆扬起的笑脸,忽然想起一年前游船时,她故意将我推入水中,脸上的表情透着顽劣的恶毒。

那时若不是太子殿下暗中派人保护我,我估计早已一命呜呼。

事后李绵忆像无事发生,继续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喊「婉姐姐」。

「是啊。」我笑着附和,拍拍李绵忆的手,「多亏了宋大人,我才能回京,才能见到故人。」

此次皇家狩猎,皇上并未前来。

打猎之前,宋清文意味深长地嘱咐我:「老老实实待在营帐里,不要乱跑,不要去见不该见的人。」

「不该见的人」这五个字,咬音极重。

我知晓他说的是太子殿下,乖顺地点点头:「请大人放心。」

宋清文抚上我的脸:「阿婉,还记得我在马车上说过的话吗?」

我看着他。

他说:「我喜欢你听话的样子。」

忽而脖子一紧,宋清文的手移到我的颈间,低喃道:「若是阿婉不听话,便死在我床上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

我愣在原地。

其实,即便宋清文不说,我也会想方设法避着太子殿下。

过去的事,过去的人,都是过去的,不是阮婉的。

但,我不找麻烦,麻烦找上了我。

李绵忆大刀阔斧闯入我的营帐,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腕:「婉姐姐,我们一同去野炊吧,我知道附近有条小河,风景秀丽,没有闲杂人等打扰,是个野炊的好去处。」

我正欲拒绝,李绵忆冲我狡黠地眨了眨眼:「江姐姐也在呢,婉姐姐和江姐姐自幼相识,感情甚笃,可谓是莫逆之交,如今婉姐姐好不容易回到京城,难道不想和江姐姐一叙吗?」

当时阮家出事,除了太子殿下替我求情,还有一人——镇国公的嫡孙女,江莹。

听说江莹为了我,日日去皇后宫里求情,请求皇后能够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话。

皇后向来宠爱江莹这个亲侄女,但那又如何?太子殿下不也跪了五天五夜吗?圣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皇上的想法。

天下的君主,岂是他人能左右的。

而我和江莹,自回京后,我便一直待在宋府,很少外出,就怕遇上她。

那样好的一个姑娘,可别毁在我这烂人手上了。

江莹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而我如今能做的,只有离她远一点。我不能让流言蜚语落到她身上,我的名声已经毁了,她的名声必须一直干净磊落。

思忖间,李绵忆已经将我拽出了营帐,她的力气和一年前将我推入水中时一样大。

「婉姐姐放心,好多世家小姐都在呢,说起来,也都是曾经的故人,不必担忧。」

原本我还想挣扎,听见李绵忆的话,我放弃了。

罢了,既然都是女眷,想必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况且,我有私心,想见一见江莹,远远瞧上一眼就好,只要看见她安康,我便放心了。

不多时,我和李绵忆来到野炊的地点。

果然如她所言,在场的只有四五个世家小姐以及各自携带的丫鬟。见我到来,她们集体愣了愣,随后扭过头,无视我的存在。

我并不在意,不落井下石算好的了。

我往四周扫了一圈,在河边上看见了江莹,她独自一人坐着,无悲无喜,她身上的那件鹅黄色衣衫还是曾经我赠予她的。

我眼睛一热,趁她看过来的时候,慌忙转移了位置,侧身躲在了一棵大树后。

但江莹还是看见我了。

李绵忆瞥了我一眼,故意大声喊道:「江姐姐,快过来,婉姐姐在这呢!」

我下意识捏紧手指。

江莹闻言起身,一步一步行至我面前,红了眼睛:「婉儿,你为何躲着我?」

我低头,无声流泪。

江莹握住我的手:「婉儿,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可我江莹,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阮婉只是阮婉,是江莹的至交好友,从未变过。」

午时一刻,春芜过来寻我,说宋清文要见我。

于是我同江莹告别。

江莹看看春芜,又看看我,轻声问了一句:「婉儿,你喜欢宋大人吗?」

我尚未回答,李绵忆抢先一步:「自然是喜欢的,否则婉姐姐岂会在济州时就和宋大人相识。」

这话就差直接指明我被流放到济州的时候,不择手段勾搭上了宋清文。

江莹不悦地蹙了蹙眉:「李三小姐,谨言慎行。」

李绵忆捂嘴轻笑:「江姐姐莫生气,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春芜等得不耐烦,直接打断:「我们大人命我快些回去,就不多留了,告辞。」

说罢,春芜把我拽走,将李绵忆的那句「你这婢子好生猖狂」抛之身后。

我只来得及回头给江莹一个安抚的眼神。

春芜越走越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春芜,你等等我。」

春芜不听。

「春芜,你等等,我可是你的主子。」

春芜还是不听。

我气极,双手叉腰,正要大喊,春芜停住了。

我欣喜地弯起眸子,话还没出口,就见春芜蹲下身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春芜从未在我面前称过奴婢,想来是我身份不够。也是,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个不知廉耻爬床的妓子。

就这样,我看见了赵聿,我的太子哥哥。

我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眶,眼睛酸胀得厉害。

赵聿也红了眼,毫不犹豫朝我走过来,拥我入怀:「婉儿……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婉儿,是我没用,害你吃了那么多苦。」赵聿声音哽咽。

「太子哥哥……」我哭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倏地,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看来,是宋某叨扰了太子殿下的好兴致。」

听见这话,我下意识推开赵聿。

然后,我看见了宋清文,他微微弯起唇角,虽是笑着,但望向我的眼睛,冰冷如毒蛇。

我的心瞬间沉入海底。

赵聿将我护在身后:「宋大人怎的来了此处?」

宋清文拱手道:「宋某前来寻一个人。」

赵聿问:「何人?」

宋清文:「一个不听话的妓子。」

我白了脸色。

宋清文紧紧地盯着我:「还不快过来,免得脏了太子殿下的眼。」

我正要抬脚,赵聿拦住了我,幽幽道:「宋大人这话,恕孤不赞同。在场的人,没有妓子。」

宋清文轻笑一声:「或许太子殿下还不知道,曾经的相府千金阮婉,

在济州时已经沦落为爬床的妓子了。」

我心里一紧,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但我从来不在意,可这一次……我在意赵聿的看法。

他该怎么想我?

是不是也觉得我不知廉耻?

赵聿淡淡道:「宋大人说笑了,传言只是传言,当不得真。在孤心中,无论婉儿怎样,她都是孤的婉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也是孤最心爱的女子。」

宋清文不为所动:「那太子殿下可要问问身后之人,问问她愿不愿意做你的婉儿?」

赵聿转身看着我:「婉儿,既然宋大人能将你留在身边,我也可以,你可要跟我走?」

我鬼使神差地看向宋清文,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我瞬间清醒了。

如今的阮婉,只能和宋清文绑在一起。

于是我摇了摇头:「太子殿下,婉儿如今已是宋大人的通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婉儿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只是婉儿身份低微,实在担不起。婉儿会日夜祈祷,望太子殿下平安顺遂,择一良人。」

我恭敬地朝赵聿行了个礼,然后走向宋清文。

一走近,宋清文便伸手将我拽入怀中,泄愤似的咬了一口我的唇,随即看向赵聿:「太子殿下,宋某携爱妓先告退了。」

赵聿目露心痛:「婉儿……」

我移开眼,顺从地靠在宋清文身上。

太子哥哥,有你一番话,婉儿心满意足,其他的……婉儿不敢妄想。

6

宋清文将我带回营帐时,命春芜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目光凶狠地掐住我的脖子:「阿婉,我说了,若是你不听话,便死在我床上。」

「我没有……」我艰难地开口。

宋清文忽地松开手,我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

他低头吻住我的唇,咬破我的舌头,口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这一次,宋清文将我折腾得够呛,我几乎没了半条命。

好在我还活着。

晚间时,宋清文赶去赴宴,我留在了营帐中。

我喊春芜进来,让她陪我说说话。

「春芜,人为何要活着呢?」

是为了一口饭,还是为了一个信念?

春芜没说话,我猜,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安静了好一会,春芜说:「你脖子上的伤,需不需要找太医瞧瞧?」

我愣了愣,笑着摇头:「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着春芜的眼睛,特别平静地说:「大人把你安排在我身边,是为了监视我吗?」

春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轻声笑了:「春芜,你好诚实。」

春芜僵了一下,良久才开口:「我不想骗你。」

我垂下眼:「春芜,你真的是婢女吗?还是说……你是暗卫?」

如果春芜是暗卫,那么宋清文是谁呢?

春芜动了动唇,还没听见她的回答,营帐外有侍卫的声音传来:「阮姑娘,我们主子派小的过来送个东西,还请阮姑娘亲手收下。」

我问:「你们主子是谁?」

侍卫说:「阮姑娘出来就知道了。」

我吩咐春芜:「你去吧,我这副模样怕是会吓到别人。」

春芜点点头。

过了一会,春芜抱了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给我。

我接过来,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柔软的触感让我的内心平静了下来。

忽然想起傍晚时,有人提起太子殿下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猎得一只白狐,并且珍爱异常,不知是要送给谁。

狩猎结束后,回去的路上,我和宋清文坐在马车里相顾无言。

他看了一眼我怀中的狐狸,带着杀意。

我不自觉把小狐狸抱得更紧了。

宋清文轻嗤一声:「一个畜生,你倒是喜爱得很。」

我没说话。

宋清文伸手摸我的脸,身体的恐惧令我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

于是宋清文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怕我?」他声音沉沉。

「没……没有。」我低下头,露出伤痕累累的后颈。

宋清文一顿,像是觉得愧疚,轻柔地把我抱进怀里:「阿婉,你既然喜欢这只狐狸,那便好好养着吧。这段时日,你在府中多多休息,缺什么就跟春芜说。」

我低眉顺眼:「多谢大人。」

马车停在宋府门口时,赵柔儿已经在等着了,由于脚伤还没彻底好,她被丫鬟搀扶着,素衣乌发,无任何装饰,当真是我见犹怜,弱柳扶风。

说起来,堂堂一国公主,好好的皇宫不待,非要跑到宋清文府中养伤,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所以谁又比谁高贵呢?

「宋郎……」赵柔儿掩帕轻咳,好似受了寒凉。

宋清文连忙上前,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系在她身上:「怎的出来了?」

赵柔儿说:「我想早点见到你。」

嗯……这话对于一国公主来说,挺不要脸的。

毕竟她和宋清文之间,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说出这样的话,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宋清文没有回应,淡淡地笑了下。

赵柔儿有些失落,忽然注意到我怀中的狐狸,眼睛一亮:「宋郎,我也想要。」

我不理会,欠身告辞。

听见宋清文说:「一只畜生罢了,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寻给你。」

后来我才知道,宋清文口中的「寻」,是直接抢我的。

三日后,他特地来梧桐苑陪我用晚膳。

「阿婉,柔儿就想要你那只狐狸,看在我的份上,送给她好不好?」

我沉默不语。

宋清文握住我的手:「阿婉,我会再赠予你其他的物件,不过一只畜生,难道还比得上那些金银珠宝?」

我看着他,很想说比不上。

因为这是太子哥哥送给我的,情义无价。

但我只是沉默,良久后,我轻声说:「好。」

于是我的小狐狸,就这样被宋清文抢走了。

他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权利。

如今的阮婉,连一只动物都护不住。

又过了几日,我午睡刚醒,文宸苑那边送来了吃食,是赵柔儿身边的嬷嬷亲自送过来的。

嬷嬷说:「因狐狸这事,公主觉得愧对阮姑娘,所以亲手做了糕点前来赔罪,只是公主腿脚不便,无法前来,还请阮姑娘见谅。」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糕点。

直到春芜打开了食盒,我看见一团血淋淋的肉,还有雪白的毛发,瞬间一阵反胃,止不住呕吐起来。

我边吐边哭,巨大的悲痛之下,我的身体竟起了痉挛。春芜见状,连忙跑去请大夫。

我的小狐狸,死在了赵柔儿手上。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等我醒来,宋清文坐在我的床榻边,满脸欢喜地看着我。

「阿婉,大夫说了,你有喜了,我们有孩子了。」

我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我居然怀了宋清文的孩子。

「阿婉,你……你别哭。」

宋清文慌张地替我擦了擦泪。

「这事是柔儿做得不对,你放心,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知道错了,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不说话,只静静地流泪。

宋清文安慰我:「阿婉,你好好养胎,其他的事不要想,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好吗?」

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大人,阿婉如今只有你和腹中的孩子了。」

宋清文怜爱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知道。」

我闭上眼,心里松了一口气。

宋清文开始怜惜我了,这是好事。

7

一个月后,宫里来了圣旨,皇上给宋清文和赵柔儿赐了婚。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想必赵柔儿之所以留在宋清文府中养伤,不惜以自己的名声为代价,目的便是这道圣旨。

就是不知道,宋清文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是得偿所愿的驸马爷,还是青云直上的状元郎?

毕竟赵柔儿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只要公主的身份一日不变,作为公主的驸马爷,迟早能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宋清文的野心,我或多或少可以揣测一二。

我也能看出来,宋清文不爱赵柔儿。

否则,宋清文就不会上一秒领旨谢恩,下一秒便跑来我的梧桐苑同我甜言蜜语一番。

他说:「阿婉,公主身份尊贵,又是皇上赐婚,正妻之位非她莫属,但我心里只有你。」

我笑笑不说话,只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

宋清文不爱赵柔儿,又怎会爱我阮婉。

男人的甜言蜜语,听听就行了,当不得真。

宋清文摸了摸我的小腹:「阿婉,你只需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勿要多想。」

我轻轻地应道:「好。」

宋清文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旧言重说:「阿婉,我喜欢你听话的样子。」

我低下头,心想,难道我还不够听话吗?

因有了身孕,宋清文几乎每天都会陪我。

吃饭时,他给我夹菜。

散步时,他牵着我的手。

睡觉时,他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听胎动。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孩子,时常给我讲一些正义勇敢的故事,他说我听进去了便是孩子听进去了,他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做一个正义勇敢的人。

我不能否认,或许宋清文会是个好父亲。

我逐渐有点贪恋这段时光,直到赵柔儿派人来我的梧桐苑将宋清文叫走,我像是当头一棒,彻底清醒了。

你看,即便赵柔儿还没有嫁给宋清文,只要她动动嘴,无论是宋清文的人,还是他的心,都不在我这。

我到底是僭越了,居然相信了宋清文的话。

他的心里怎么可能只有我?

阮婉啊阮婉,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请守住自己的心吧。

凡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当赵柔儿成功将宋清文叫走后,她越发不加收敛了,甚至厚颜无耻,找各种借口,在大晚上把宋清文从我床上叫走。

这哪里是一国公主的做派,分明是争宠下贱的勾栏做派。

起初宋清文还会说几句好听的安抚我,后来不等他开口,我善解人意道:「大人,公主毕竟是您未过门的妻子,快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哪承想,我的善解人意并没有让宋清文感到舒心,反而惹得他不悦:「你就这么想让我去陪她?」

我点点头:「公主尊贵之躯,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不好了。」

宋清文紧紧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透。

看了好一会儿,我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宋清文冷笑一声:「行啊,那便依阿婉吧。」

说完,他拂袖而去,生气地「砰」一声将门关上。

我不为所动,闭眼睡觉。

人糊涂一次就够了。

所以第二天的庙会,宋清文派人来通知我时,我以「有孕在身不便出行」的理由推辞了。

小厮只说了一句:「大人派了马车。」

于是我知道,我不能拒绝。

等上了马车,赵柔儿也在。

她和宋清文依偎在一起,好一对璧人。

我坐在角落里,离他们远远的,不发一言。

似有若无间,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我没有抬头,任对方打量。

安静的车厢内,除了赵柔儿左一句「宋郎」右一句「宋郎」,以及宋清文淡淡的「嗯」一声,压根没有其他的话语。

倒是落得个安静。

赵柔儿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反正赐婚的圣旨已下,阮家被灭,我掀不起任何风浪。

过了一会,马车停了下来。

赵柔儿的脚差不多好了,却在下车时撒娇让宋清文抱她下去,至于我,搭了一下马夫的胳膊。

但没想到的是,趁赵柔儿不注意,宋清文歉疚地看了我一眼。

好似真的把我放在了心上,却又令我受了委屈。

只可惜,我没有任何感觉。

下一秒,我突然有感觉了,痛感。

来赶庙会的人很多,走动之间我不小心被几个小孩子撞到了肚子,当下痛出了冷汗。

我紧紧捂住肚子,下意识寻找宋清文的身影。

却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将赵柔儿护在怀里,生怕娇生惯养的公主被人碰到。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护着我,但那是曾经。

不知何时,宋清文注意到了我的状态,瞬间变了脸色,抬起脚就要朝我走来。

恰在此刻,赵柔儿脚下不稳,歪了身子,尖声喊:「宋郎!」

于是宋清文停住了脚步,毫不犹豫转身揽住赵柔儿的腰。

就这么一刹那,他迅速作出了决定,选择了赵柔儿,放弃了阮婉。

我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选项。

既如此,又怎么能相信他说的那句「我的心里只有你」。

后来回府诊治,我只是动了胎气,并无大碍。

宋清文却送了很多珍贵的药材。

来梧桐苑的时候,似乎是觉得愧疚,他甚至不敢看我,丢下一句「阿婉你好好休息」便狼狈离去。

我觉得可笑。

我算什么呢?有什么不敢看的。

8

十月初八,正式迎来宋清文和赵柔儿的大婚。

前厅热闹非凡,我的梧桐苑寂静无声。

春芜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欲言又止。

我沉默地看着窗外:「春芜,你想说什么?」

「其实,大人派我今夜盯着你,是……」是什么?春芜没有说下去,约莫她在犹豫能不能说。

我淡淡地笑了,并不好奇。

我顺着话茬:「是怕我扰了他的大婚吗?还是怕我偷偷去见太子殿下?」

赵聿作为赵柔儿的皇兄,理应出席她的大婚。

「都不是。」春芜摇摇头,然后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大人心里有你。」

我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前厅忽然躁动,隐约听见有人大声喊:「有刺客——」

我偏头看了一眼春芜。

紧接着,又是一道凄厉的叫声:「公主!」

……

赵柔儿死了。

死在了她和宋清文的大婚上。

被刺客一箭射中心脏,当场而亡。

那晚过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宋清文。

听说刺客跑的跑,死的死,没留下一个活口,皇上大怒,命宋清文抓紧找到幕后黑手,否则别想留在翰林院。

这段时日,宋清文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看我。

我不由得替他惋惜,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赵柔儿却死了,他这个驸马当的属实有点憋屈。

由于刺客久久没有消息,京中一时人心惶惶,又有流言四起,说赵柔儿之死和七皇子赵谦有关。

赵谦不受宠,其母身份低微,是宫里的宫女,皇上一次醉酒宠幸,没想到便有了他。

赵柔儿从小娇惯,幼时任性狂妄,经常欺负赵谦,动辄打骂,赵谦无权无势,只能默默忍受。

于是有流言说,赵谦怀恨在心,便在赵柔儿大婚那天,派刺客刺杀,以解心头之恨。

谣言愈演愈烈,皇上不加以制止,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将赵谦下了狱。

这一切皆与我无关。

我安静地待在我的梧桐苑养胎,还算舒心。

但有些事,关起门来都躲不过。

比如,我肚子里的孩子被人记恨上了。

那日我像往常一样,喝了春芜递给我的安胎药,结果没一会儿,我便腹痛难忍,下身流血不止。

我痛得蜷缩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要死了。

我不由得想起小桃。

她死的时候也这般痛苦吗?

我小产了。

宋清文得知后,终于回了一趟宋府。

见到他时,我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宋清文红了眼,哑着声音说:「阿婉,是我不好,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我摇摇头,泪水从眼尾滑落:「大人待我已经是极好的了,是我没用。」

宋清文眼神悲痛。

大抵他是真的在意这个孩子。

但我不在意,我甚至感到庆幸,这个孩子是借别人的手除掉的。

没错,我的安胎药被人动了手脚。

宋清文说,幕后主使是香樟苑里的那两个女人。

我却不这么认为,毕竟我和她们无冤无仇。

但我没有反驳宋清文的话,只说:「大人要怎么处置她们?」

宋清文冷笑一声:「再怎么说也是皇上赐的,不好直接处死,寻个由头把人送去庄子上养病,是死是活就看她们的造化了。」

我垂眸不语。

为了抚慰我失去孩子的心情,宋清文将我从通房抬成了侍妾。

如今,宋府的女主子,就我一个。

当真是冷清得很。

刺客一事还没有着落,宋清文十分忙碌,看完我就走了,并命春芜好生照顾。

临走之前,宋清文说:「阿婉,你好好养身子,不要太伤心,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边流泪边点头。

伤心?那是演给你看的。

可春芜是真的伤心,并且无比愧疚。

我安慰她:「药虽是你端来的,但我失去孩子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听了这话,春芜瞬间变了脸色,灰败至极。

我叹了声气,我是真的不会安慰人。

等我的身子养好后,赵柔儿之死终于有了下落。

突破口在于赵谦,皇上下令给他用了刑。

被折磨一番后,赵谦招供了,说他确实憎恨赵柔儿,也确实想让赵柔儿死,但他没有那个能耐,是赵聿帮了忙。

此话一出,震惊朝野。

赵聿可是太子,未来的储君,皇上身体不好,日渐况下,不出意外的话,赵聿登基指日可待,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杀死赵柔儿?

没有人相信赵聿会做出这种丑事,但皇上信了。

只要皇上信了,其他人多说无益。

于是赵聿被夺去了太子之位,贬为宁王。

皇家的父子,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君臣。一旦有了嫌隙,过往的种种都会被无限放大。

比如,皇上下意识想起给阮家定罪那天,赵聿在御书房前跪了五天五夜,请求收回成命。

当时,皇上跟赵聿说:「太子,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

「孩儿不敢,只是阮家向来忠心,阮相更是一介清流,怎会是敌国的奸细?此事疑点太多,还请父皇重新彻查。」关心则乱,赵聿实在担忧阮婉,以至于忘了他的父亲是这天下的君主。

于是皇上当即大怒,任由赵聿跪了五天五夜。

所以赵谦招供后,皇上想也不想直接撤了赵聿的太子之位。

得知这个消息时,宋清文正在陪我用晚膳。

「阿婉,刺客一事已有定论,我如今可以多陪陪你。只是太子……哦,不,是宁王,怎会做出刺杀公主这种事?阿婉,你信吗?」

我抿了口珍珠圆子汤,不以为意:「事成定局,皇上自有判定,和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宋清文打量我的神色,试探道:「阿婉,你对宁王……」

「大人。」我打断他,「阿婉是你的人,旁人怎样,与我无关。」

沉默良久,宋清文笑了。

他抚摸我的脸:「阿婉,不要骗我。」

9

由于太子之位一时空悬,朝堂中蠢蠢欲动。

各位皇子开始私下拉帮结派,就为了有朝一日坐上那把龙椅。

毕竟皇上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

说起来,皇上不过知天命之年,却因信奉长生不老那一套,日日服用丹药,导致身体提前亏损。

各位大臣虽然不敢明面上说,但暗地里不知上了多少折子,建议皇上早日立下新的太子。

否则,皇上一旦身故,怕是会引起九子夺嫡的灾难,届时人心惶惶,血流成河。

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立太子一事久久没有定论。

七日后,宫中宴会。

在此之前,某个深夜,我收到了一封飞鸽来信。

信中说,阮家的通敌纯属子虚乌有,皇上之所以急着定罪,是遭了我母亲的羞辱。皇上觊觎我母亲多年,威胁她不进后宫便家破人亡。我母亲骨子里骄傲至极,又与我父亲情比金坚,一女不侍二夫,自然抵死不从,于是皇上给我父亲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诛了阮家的九族。

而我的母亲,在宋清文派人去解救之前,已经死在了流放的途中,尸骨无存。

我无法判断信中内容的真假,但我确实想接近皇上。只是皇家狩猎那次,皇上并未到来。

这一次宫宴,给了我机会。

我将信纸烧掉,心中冷笑。

当今圣上,觊觎臣子之妻,得不到便毁掉,当真是恶心至极。

所以进宫那天,我特意按照我母亲的喜好打扮,我穿了件靛蓝色的衣裙,挽了望月髻。

宋清文见状,意味深长道:「倒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母亲喜爱靛蓝色,适合她那个年纪,穿在我身上,有点矛盾,但并不违和。

大概是因为我继承了我母亲六七分的容貌。

到了皇宫门口时,我遇见了江莹。

自上次一别,我们再也没见过。江莹有约过我,但是我拒绝了,她知我心中所想,没有强迫我。

这次见面,江莹稳重了不少。

她同我说:「婉儿,今日过后,我便要去参军了。」

作为镇国公的嫡孙女,江莹确实有这个本事。镇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是在战场上打下来的。江莹的父母皆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但双双战死沙场,导致镇国公府这一脉,只有江莹一人。

江莹自幼习武,我知晓她的抱负,多余的话没有说,只一句:「阿莹,保护好自己。」

江莹笑了,笑得热烈,笑得璀璨。

「婉儿,我要让世人知道,女子照样可以建功立业,他们男子能做的事,我们女子也能做。我母亲虽是大将军,但在世人看来,没了我父亲,我母亲什么也不是。」

「这女子上了战场,若打赢了,便是侥幸,若打输了,便是不自量力。我江莹,势必要打破这个歪理,且看他日!」

那时我并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江莹。

宫宴正式开始之前,众人向皇上行礼。

「平身。」

我故意提前半秒站了起来。

所以皇上自然而然注意到了我。

我学着我母亲的样子,盈盈一笑,皇上眼中有惊艳之色闪过。等我再看过去,惊艳变成了怀念,随即而来的是浓烈的占有。

果然,皇上是真的觊觎我母亲。

后来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我清楚地感知到有人一直在看我,毫不掩饰。

我顺着视线回看过去,对上了皇上的眼睛。

我向他举起酒杯,莞尔微笑,而后一口饮尽。

皇上也笑了,并且也朝我举起酒杯,望向我的目光透着深深的贪婪。

我垂下眼,不屑地勾了勾唇。

宋清文坐在我旁边,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疑惑地看着他。

宋清文脸色复杂,动了动唇,像是要说点什么。

我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结果宋清文一个字都没说,只不停地喝酒,仿佛心情不好。

那晚我也喝了很多酒。

喝到最后,我晕晕沉沉的,脚下像是踩了一团棉花,轻飘飘的,我的眼皮也重得不行,根本掀不起来。

我想,我应该是醉了。

于是我趴在了桌上,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宋清文喊我:「阿婉。」

他的手在抚摸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像鱼水之欢后那般,跟哄小孩似的。

不知是不是我出现了幻听,宋清文轻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后来,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我再睁开眼,头顶是明黄色的帘帐。

「醒了?」

我循声望去,看见皇上坐在不远处,眸色深沉地盯着我。

我连忙下床行礼:「妾身见过皇上。」

「起来吧。」皇上似笑非笑,「宋清文把你送给了朕,可有怨言?」

我低下头:「妾身不敢,能伺候皇上是妾身的福分。」

皇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看着朕。」

我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像极了母亲,平静无波。

「像!实在是像!」皇上哈哈大笑,掐住我的下巴,「你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沉默不语。

皇上松开手:「从今往后,你便是朕后宫里的婉贵妃。」

我磕头谢恩。

皇上轻嗤一声,不知是在对谁说:「当初你忤逆朕,对朕百般不屑,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如今你的女儿落在朕手里,九泉之下你若是知道了,还能安心吗?」

我死死捏住手指。

皇上又说:「这世间啊,最薄情的便是男子。朕想要谁,若是得不到,便直接毁掉,宋清文想巴结朕,即使不愿,还是得乖乖把你送到朕手上。婉贵妃,你和你母亲一样,都败在了男子的手里。」

10

入宫后的一个月内,皇上并未宠幸我,倒是经常让我坐在他腿上,然后摸我的脸,亲我的脖子。

我能感觉到皇上对我有欲望,只是……他胯下那物,不知是不是隔着衣衫的缘故,我一点儿也察觉不到。

有时不小心碰到它,只觉得绵软无力。

这和宋清文有很大的差别。

原来,皇上早已不能行房。

这一个月内,我经常出入御书房,和皇上吟诗作对,对酒当歌,花前月下。

我模仿我母亲的姿态、表情、举止,哄着皇上给我写诗,然后偷偷临摹他的笔迹。

我不敢懈怠,夜夜临摹到破晓。

作为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女,我是有功底的,所以不过短短一月,皇上的笔迹我可以模仿到八分像。

接下来,我需要一道空白的圣旨,以及皇上的玉玺。

要想阮家翻案,如今之计,我唯有伪造圣旨,让大理寺重新彻查。

今夜,我再次来到御书房。

皇上刚服过丹药,半躺在榻上,呼吸声又重又沉。

他冲我招招手:「过来。」

我听话地走过去,依偎在他怀里。

皇上抚摸我的头发,愉悦地说:「婉贵妃,朕今天心情好,想要什么赏赐?」

我柔声道:「皇上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吗?」

「是有一件开心事。」皇上说,「二皇子见朕迟迟不立太子,又觉得朕命不久矣,想要朕的龙椅,私下偷偷养兵马,准备谋反。好在宋清文提前发现,将二皇子一举拿下。」

说着,皇上剧烈咳嗽起来。

我连忙帮他顺气:「呸呸呸,皇上长命百岁。」

皇上笑了,抬起我的下巴:「婉贵妃,你母亲要是有你这般聪慧,说不定朕会放过阮家。」

我顺从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惜我母亲不懂。」

皇上点头:「是啊。」

我嘟起嘴:「皇上刚刚说的赏赐,可还当真?」

「自然,婉贵妃想要什么?」

「臣妾想要一道圣旨。」

「哦?」皇上眯起眼。

我说:「臣妾毕竟是罪臣之女,臣妾惶恐,害怕有朝一日,朝中老臣知晓臣妾的身份,让皇上下令处死臣妾。」

说到这儿,我挤出几滴眼泪,似乎情也真意也切:「臣妾想一直陪着皇上,不想去死。」

估计是老糊涂了,又或者是服用了丹药导致神志有些不清,皇上仰头大笑:「准了。」

我把脑袋埋进皇上怀里:「臣妾多谢皇上。」

蜜里调油一番后,皇上坐到书桌前,翻出圣旨和玉玺,准备拟旨。

我原本的打算是,用发簪里的迷药将皇上迷晕,随即自己写下这道圣旨。

至于圣旨的内容,皆由我定。

但是,宫外的天,变了。

宋清文率领二十万兵马,杀入了皇宫。

一路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宋清文单枪匹马闯入御书房的时候,皇上正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握着笔。

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在明黄色的圣旨上,晕开了一个小黑点。

皇上看见宋清文,似乎并不惊讶。

「宋爱卿,怎的这个时候入宫?」

宋清文经历了一场杀戮,月白色的衣袍被鲜血染红,他没有回答皇上的话,温柔缱绻地看着我:「阿婉,到我身边来。」

我站着不动。

皇上开口:「宋爱卿,她不是阿婉,是朕的婉贵妃,还是你亲手送给朕的,你忘了吗?」

宋清文冷笑,直呼皇上名讳:「赵昀,如今天下易主,世间万物都是我的,你的婉贵妃,明日就会成为我的皇后。」

皇上突然咳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宋……宋爱卿,不……应该叫你……赵琛?」

宋清文恶劣地笑了:「是我,皇伯伯。」

得到肯定的回答,皇上仿佛一瞬间没了力气,跌倒在椅子上,灰败地说:「你果然没死。」

宋清文一剑刺中皇上的心脏:「还没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怎么能死?」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早就猜到宋清文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他跟皇室有关。

我看着宋清文,疑惑地问:「你到底是谁?」

宋清文说:「前朝太子遗孤,赵琛。」

11

皇上死了。

我盯着书案上那道空白的圣旨,叹了声气。

难道我要功亏一篑吗?

宋清文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跟我说:「阿婉,你放心,我会为阮家平反。」

我平静地问:「你想要什么?」

宋清文说:「做我的皇后。」

他说到做到,登基的第一日,改国号为泰安,然后力排众议,封我为后,随即下令,命大理寺重新彻查阮家的案子。

事到如今,我靠着宋清文,不负爹爹所托,还了阮家一个清白。

就这样,我成了宋清文的皇后。

其实我很不理解,宋清文为什么要封我为后。

我问过他,他说:「阿婉,我爱你。」

这让我更加不理解。

宋清文怎么可能爱我呢?

他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的孩子,是被他亲手杀死的,他命令春芜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然后嫁祸给香樟苑里的那两个女人。

即使我不想要那个孩子,但宋清文若是真的爱我,岂会让我小产?

他的爱,我不理解。

就像我不理解,他为了我,后宫久久都没有选秀,只我一个女人。

朝中大臣集体上书,劝宋清文广纳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其中,户部尚书李铭的叫声最大,宋清文杀鸡儆猴,当场一剑把人刺死。

于是大臣们安静了几天。

后来,我被冠上了「妖后」的称号。

再后来,后宫里来了四个女人,分别封为贤妃、良妃、淑妃、德妃。

四妃进宫那天,宋清文没有宠幸任何人,独独来了我的寝殿。

他跟我说:「阿婉,情势所迫,不得不这么做,但我心里只有你。」

又是这句话。

若是当初,我可能还会信几分,现如今是一点都不相信了。

帝王的心里,可以有我,但不能只有我。

三月的一天里,宋清文给我带来一则消息——赵聿死了。

自从赵聿被贬后,一直在禁足,导致心中郁结,生了一场大病,反反复复不见好转,身体越来越差,最终撒手人寰,年仅二十二岁。

赵聿一生未娶,宋清文登基后,他的身份更尴尬了,以至于丧事都没好好办一场,草草了事。

我跟宋清文说,我想去祭拜一下。

宋清文拒绝了,他命令我彻底忘掉赵聿。

可是,那是我的太子哥哥,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除非失忆,如何能忘掉?

12

一年后。

我再次怀孕了。

宋清文格外小心,派了很多人手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我知道,那些人和春芜一样,都是暗卫。

不仅如此,宋清文甚至把奏折全部搬来了我的宫殿,日日夜夜陪着我。

他跟我说:「阿婉,这次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

此话不假。

十月怀胎后,我成功诞下了一位公主。

我的女儿长得很像我,宋清文宠爱得很,刚出生便赐了封号——安乐。

平安喜乐。

安乐百日宴那天,宫中盛请,歌舞升平。

原是一番热闹欢快的景象,却见领头的舞女突然剑指宋清文,快速朝他刺去。

「来人!有刺客!护驾——」

那时宋清文怀里抱着安乐,一时无法应战,加之那舞女有备而来,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已经近了宋清文的身。

最后,春芜挡下了那一剑。

除了我,没人注意到,春芜闭眼之前,歉疚又安心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对不起,好在这一次我护住了你的孩子。

春芜死了。

她的死静悄悄的,似乎没人在意。

于宋清文而言,不过死了一个暗卫,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其他人而言,不过死了一个宫女,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我而言,那个面冷心热的春芜,怎么就死了呢?

后来舞女被擒,禁卫军揭下她脸上的面纱,发现居然是李绵忆。

李绵忆狠狠瞪着宋清文:「狗皇帝,我爹爹好心劝诫你广纳后宫,你却杀了他,你不得好死!」

宋清文看也不看一眼,轻飘飘地说:「来人,将尚书府的三小姐送去军妓营,犒赏三军。」

被拖走的时候,李绵忆还在喊:「狗皇帝!我祝你所爱之人不爱你,想留之人留不住,孤独终老!恶病缠身!」

13

又过了一年。

江莹不愧是镇国公府的人,仅两年时间,一路打到了主将的位置。

三个月前,我收到了江莹写给我的信。

「婉儿,听说江山易了主,你做了皇后,阮家也翻了案,即便如此,但我知道,你的心境已不复从前。」

「阿莹不愿多劝,因为婉儿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该怎么做,阿莹只希望婉儿好好活着。」

「我阿公年迈,因腿脚有疾常年待在府中闭门不出,请婉儿告知皇上,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江家绝无二心,效忠的一直都是皇室。」

「对了,婉儿记得将安乐公主干娘的身份留给我,待我凯旋,定要和婉儿痛饮一番!」

那时,我真的以为我能等到江莹凯旋。

直到三个月后,边疆作乱,匈奴奋起。

这一仗,打得凶猛至极。

最后,我军险胜,损失了三十万兵马。

其中,主将江莹,副将刘才,军师周行业,死相惨烈,无一活口。

听说江莹还没完全断气的时候,匈奴将领剖开了她的肚子,可以看见尚未来得及消化的树皮和草根。匈奴将领随即又剖开了刘才和周行业的肚子,无一例外,全是树皮和草根。

多可笑,为国捐躯之人,居然食不果腹。

而有的人,一桌菜上百两银子,吃不完便喂狗。

这世道啊,可悲,可叹,可怜。

得知江莹战死的消息时,我正在御花园里陪安乐散步,忽然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我摔倒在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石头上。

宫女太监连忙跑来扶我。

安乐哇哇大哭起来。

我不过是摔了一下,所有人都在为我担心。

可江莹呢?

江莹战死的那一刻,有没有人为她担心?

我很想哭,却哭不出来。

那个同我一起长大的江莹,那个说要当我女儿干娘的江莹,那个约好与我痛饮一番的江莹,那样好的一个姑娘,死了。

她死了。

我的阿莹,死在了战场上,为信念而亡,为理想而亡,为国家而亡。

14

我浑浑噩噩了几日。

等我清醒过来,得知江莹的阿公,镇国公江世流,自缢在家中。

曾经赫赫有名的威武大将军,不知历经了多少磨难,一次又一次从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活着回来,最后却被一根绳子了结了生命。

江莹之死,是压死镇国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以后,镇国公府彻底没落。

宋清文下令,追封江莹为巾帼大将军,追封刘才为骠骑大将军,其夫人封一品诰命,赏黄金千两,追封周行业为智勇军师,其夫人封二品诰命,赏黄金千两。

他们维护了边疆的稳定,理应得到这些封赏,却远远不止于这些封赏。

宋清文是个好皇帝,赏罚分明。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至此,一切落下帷幕。

不过短短几年,我身边的人逐渐离我远去。

爹爹,母亲,小桃,赵聿,春芜,江莹。

他们都死了。

还有那只小狐狸,也死了。

我的情绪越来越不好,我开始自残,总觉得是自己克死了他们。

安乐一天天长大,我却不跟她亲热。

这后宫里的女人,也越来越多。

宋清文刚开始还常常歇在我的宫殿里,从不宠幸其他的妃子,导致那个时候我相信了他是真的爱我,我甚至想过,要不就这样和宋清文、安乐过一辈子吧,或许我们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可是后来,大臣们主动把自己的女儿塞进后宫,宋清文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来者不拒。

他为了平衡前朝和后宫的关系,雨露均沾,像个真正的帝王。

其间也传出其他嫔妃有孕的消息,但都小产了。

宋清文跟我说:「阿婉,只有你才配给我生孩子。」

这话真恶心啊。

恶心得我要吐了。

还记得贤妃刚刚有孕时,来我跟前炫耀,那时宋清文已经冷落我快三个月了,后宫所有人都觉得我失宠了,所以贤妃才这般目中无人,趾高气扬地抢走了我宫中的燕窝,美其名曰有孕了胃口不好,只想吃血燕。

我由着她去,并不在意这些。

后来这事传进宋清文耳朵里,他一句话都没说,更没有斥责贤妃,反而将内务府里的所有血燕都赐给了贤宁宫。

这下彻彻底底把「皇后失宠」这四个字摆在了明面上。

宋清文明明跟我说「我的心里只有你」,还说「只有阿婉才配给我生孩子」,却任由贤妃欺负我这个皇后。

所以,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还是说,那些话只是拿来哄我的,说完便不作数了?

果然,人啊,说的时候是一回事,做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我没有太伤心。

当一个人无欲无求时,内心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15

后宫佳丽三千,说起来,我只和德妃熟悉。

江莹死后,我开始带着安乐频繁出入德妃的宫中,让安乐和她亲热。

德妃不喜欢宋清文,入宫乃是家里所迫,她心地善良,却不愚善,又喜欢小孩子。我想,如果我死了,把安乐交给她抚养,我很放心。

德妃是个聪明人,如何看不出来我的想法,她总是跟我说:「娘娘,请多忍一忍。」

于是我总是笑着回她:「好,我会的。」

就这样,我忍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五月廿十七,我的生辰。

大概是想要弥补这段时日我受到的冷落,宋清文说要大办一场,我拒绝了。

他看着我,忽然很生气:「阿婉,你是一国之母,生辰宴大办一场是应该的。」

我平静地反问:「一国之母?我算什么一国之母?空有一副躯壳,一个凤印,任嫔妃欺辱的一国之母吗?」

宋清文顿住,瞬间泄了气,苦笑着说:「阿婉,你爱过我吗?」

卑微的帝王,此刻也只敢问一句「爱过吗」。

我沉默了。

或许曾经是爱过的,又或许某些时刻是爱的,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我说不出口。

就算说了又怎样?物是人非,早已回不到过去。

宋清文脸色白了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宋清文没有说下去。

他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精气神,灰败地说:「既然阿婉不想过生辰宴,那便算了。」

我看着他:「皇上到时候陪我一起用晚膳吧。」

他轻声应了:「好。」

生辰那晚,我将所有的宫女太监全支去了外殿,内殿除了满桌子的菜,就我一个人。

我抹了最艳的口脂,穿了我曾经最喜欢的紫棠色衣裙,然后关上了门。

坚持到现在,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人活在这世上,或许是为了一个信念,又或许是为了一个人,现如今,这两者我都没有。

我平躺在床上,慢慢地睡着了。

不知何时,意识昏迷之际,我听见宋清文的贴身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紧接着,有人推开了门。

「阿婉?」

无人回应。

……

泰安三年,皇后薨逝,入皇陵,追封为慧敏皇后,其女安乐公主养在德妃娘娘名下,立为储君。

后来野史记载,慧敏皇后薨逝那一夜,泰安帝白了三千青丝,整整七天没有上朝,抱着慧敏皇后的尸骨一直待在凤仪殿,嘴里念叨着:「阿婉,阿婉……」

野史还记载,安乐公主十岁那年,泰安帝突发恶疾,四肢痉挛,口吐白沫。宫中有人提起曾经的尚书府三小姐李绵忆,一时流言四起,说泰安帝这是遭了诅咒。

至于诅咒是什么,无人知晓,因为知情人全部被杖毙。

正史记载,泰安帝于泰安十一年病逝,储君安乐公主同年登基为帝,其养母德妃娘娘封为明善太后,因帝年幼,明善太后垂帘听政。

(正文完)

宋清文番外

五岁之前,我叫赵琛,我的父亲是太子赵缙。

从小我便知道,若我父亲登基当了皇上,我就是太子。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永宁十二年,皇爷爷突然病重,我父亲入宫照料,却没想到这一走,我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夜,我父亲的太子府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母亲为了救我,被一根烧断的木梁压在了地上。这时,宋管事前来救援,因人手不够,母亲所在之处火势汹汹,所以只能救我。

被宋管事抱起来的那一刻,我听见母亲嘶声喊道:「琛儿,好好活着!」

那时我以为,这场火是个意外。

直到后来,皇伯伯赵昀登基,宋管事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皇伯伯的手笔。

我很难过,因为皇伯伯平时待我极好。

那样温和慈爱的长辈,却成了我的仇人。

想来,是龙椅的诱惑力太大。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下易主后,我的身份成了前朝太子余孽,只不过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哪承想宋管事带着我回了他的老家,济州。

从此以后,我改名换姓,叫宋清文,身份是宋管事的儿子。

为了回到京城,我刻苦读书,考取功名。

我想报仇,我想夺回本该属于我的皇位。

我参加了科举,进京赶考前三个月,对我有再育之恩的宋管事,上山采药时不慎摔了一跤,年纪大的人摔一跤是要命的,宋管事没有撑住,去了黄泉。

临终前,宋管事跟我说:「皇上,这天下是你的!」

这更加坚定了我要复仇夺位的决心。

办理完宋管事的丧事后,我即刻启程。

赶到京城时,距离科举考试还有一个月。

我在一家小客栈住下,某日出门时,我被一群地痞流氓挡住了路。

他们为了钱财,对我拳打脚踢。

我不是没有反抗的能力,但我不能反抗。

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如今天子脚下,需低调行事。

若是这群地痞流氓突然全部消失,因人数众多,怕是会引起轰动。

况且,他们懦弱无能,是阴沟里的老鼠,只敢欺负我这种「弱书生」,实在不值得我出手解决。

后来,我被他们逼到了墙角里,抢走我的银子后,他们还想打我,却被人制止了。

「住手!」一道清丽的女声。

我抬起布满血污的脸,那一刻,我以为我看见了天上的仙子。

在我的记忆中,最好看的女子是我的母亲。

她,比母亲还要好看。

后来,她让她的侍卫帮我赶走了那群地痞流氓,并给了我一袋银子。

再后来,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和名字,相府唯一的嫡女,阮婉。

那是我们的初见,她高高在上,我卑微不堪。

原以为我和她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结果阮家突然失事,她被流放到了济州。

所以我们第二次见面时,是在我的寝房。

那时,我是新科状元郎,她是罪臣之女。

她没有认出我。

我知道她接近我的目的,也知道她在茶壶里下了药,但我不介意,因为她很像曾经的我,想方设法都要回到京城搏一搏。

那杯下了药的茶,我喝得心甘情愿。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还没有坐上那把龙椅,行事不能出现任何差错,我怕我沉迷女色,沉迷她,所以我对她言语多有侮辱。

后来带她回到京城,我进宫禀奏皇上,如今的阮婉,是罪臣之女,要想把她留在身边,不是一件容易事。

当初皇上谋权篡位,手段实在肮脏,朝中大臣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完全忠于皇上的臣子少之又少,以至于我后来登基时,才能如此爽快。

我告诉皇上,我愿意全心全意只臣服他一人,我愿意做他的一把兵刃,为他铲除异己,前提是把阮婉赐给我。

皇上思前想后,答应了。

入职翰林院后,我调动了父亲留给我的一批暗卫,将春芜派到阮婉身边,明着监视,实则暗中保护。

那时皇上气数已经不行了,我故意为他引荐了一名道长,在龙椅上坐久了,谁都想长命百岁,意料之中,皇上留下了那名道长。

前期的丹药,确实可以缓解皇上的心结,这一步是为了让道长获得皇上的信任。

后期的丹药,就是慢性毒药了。

某日皇上私下召见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宋爱卿长得有点像朕的一个故人。」

我知道,皇上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但由于没有证据,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敌不动,我得动。

不拼一下,怎么知道结局好不好。

于是我故意接近赵柔儿,那日郊外策马,我在赵柔儿的马匹上动了手脚,果不其然,骑到半路,马儿发狂,将赵柔儿甩了下去,我趁机出现,稍微动动嘴,再笑得好看一点,赵柔儿那个蠢货,果然肤浅,她上当了。

把赵柔儿抱进府里时,阿婉就在附近站着。

那一刻,我不敢看她。

我怕看见她失望,又怕看见她不失望。

我知道,她的心里只有赵聿,没有我。

所以皇家狩猎时,我心不在焉,射了几只兔子就回了营帐,结果没看见她人,问了春芜才知道,她被李绵忆带走了。

我担心李绵忆对她不利,于是让春芜去找她。

我在营帐里久久没有等到她归来,当下坐立不安,便起身也去找她。

然后我看见了她在赵聿怀中哭泣。

那一刻,我嫉妒到发狂。

在愤怒的驱使下,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并且在床笫之间把她折磨得几乎没了半条命。

事后,我又觉得后悔,却拉不下脸道歉。

所以回程的途中,即使她怀里抱着赵聿送的狐狸,我也认了。

不过一只畜生,罢了。

她不知道,我有多么嫉妒赵聿,也不知道,马车里的糕点,是我特意叫人去明月楼买的,更不知道,那件紫棠色的衣裙,是我提前半个月就让京城里最好的的绣娘缝制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

得知她有孕时,我其实是很欢喜的,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欢喜。

或许是因为我把她的小狐狸送给了赵柔儿。

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但为了稳住赵柔儿,我只能这么做。

况且,我会为她报仇的。

所以我和赵柔儿大婚那天,我让本该躲得过那一箭的赵柔儿死了。

刺客是我安排的,有关赵谦记恨赵柔儿的流言也是我散发出去的。

赵谦在牢里受刑时,我去看了他。

大概是小时候被赵柔儿欺负惨了,我不过说了几句话挑拨,赵谦居然直接承认是他杀死了赵柔儿,至于「太子赵聿帮衬」这句供词,是我故意加上去的。

反正赵谦畏罪自杀,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从一开始接近赵柔儿,我的最终目的便是借她之手,拉赵聿下马。

我要让赵昀的子女,死的死,废的废。

谁让他曾经想用一把大火烧死赵缙的儿子。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但我还没有坐上龙椅,所以阿婉的孩子,不能留。

不到最后一步,我不能有弱点。

于是我让春芜在阿婉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原以为春芜会一声不吭地照做,没想到她居然想劝住我:「主子,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说:「必须这么做,到时候嫁祸给皇上赐的那两个女人就行了。」

孩子没了后,阿婉哭了。

我知道她难受,我也难受,但无可奈何。

我安慰她:「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这个时候,皇上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暗卫的来信,信上说,阿婉的母亲已经病死在了流放的途中,我的人去迟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阿婉,于是我给她写了一封飞鸽来信,在信里我向她说明了一切,并告诉她阮家被抄的真相。

至于为什么得知皇上觊觎阿婉的母亲这件事,是因为皇上同我说:「宋爱卿,听说你府里有个姬妾,长相甚似罪臣之妇阮夫人。」

皇上想要我的阿婉,既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于是我将阿婉送到了皇上身边,我知道她是愿意的,因为她想为阮家洗清罪名。

那日宫宴,趁阿婉酒醉,我跟她说:「等我。」

等我坐上那把龙椅,定不会再这般委屈你。

后来我做到了。

再后来我封阿婉为皇后,为阮家平反。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不爱我。

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心里只有赵聿。

赵聿病逝那天,我去见了他。

看见我身上的龙袍,赵聿没有任何表情,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见见婉儿。」

我故意气他:「朕的皇后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赵聿心灰意冷,当即吐了一口血,没多久就咽了气。

赵聿死后,我以为阿婉能慢慢地喜欢上我,但是我错了,即便有了安乐,阿婉对我依旧冷淡。

时间久了,再多的热情也是会被湮灭的。

于是我开始接受大臣们的女儿,为了平衡好前朝跟后宫的关系,我雨露均沾,眼里不再只有阿婉一人,但心里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帝王的尊严,不能被挑衅。

后来陆陆续续传出嫔妃有孕的消息,我让太医院送去的安胎药掺杂了点东西,那些孩子自然而然就没了,我的孩子,只能是阿婉生的。

阿婉生辰的时候,其实我是想大办一场的,我想通过这场生辰宴,告诉所有人皇后没有失宠。

之所以冷落她,是因为我不敢见她,我不想看见她不爱我的模样。

于是我问她:「阿婉,你爱过我吗?」

她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她只爱赵聿。

不爱我没关系,在我身边就行了。

但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阿婉生辰那晚,在她的口脂上掺了毒。

毒发身亡的时候,阿婉安详地躺在床上,面容娇艳,不清楚的人还以为她睡着了。

我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流满面。

明明我已经夺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可为什么,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呢?

我忽然想起李绵忆说的那句话——

「所爱之人不爱你,想留之人留不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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