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肠剑
死亡暗语:始料不及的神级反转
30 年前一个夏天的夜晚,年仅 25 岁的母亲,突然消失不见。
全村人到处寻找,母亲却像一滴水似的,悄无声息地蒸发,踪迹全无。
无论谁来询问母亲的去向,父亲永远只有一句话:「不知道。」
再问下去,父亲就多说两句:「谁不知道那个贱货跟村头的王老四私奔了,老子
迟早会找到这对奸夫淫妇,把他们碎尸万段……」
30 年过去了,这成了村里一个悬案。
人们慢慢接受母亲趁夜色与人私奔的故事,可我不这么认为。
我始终认为,母亲的失踪不明不白,我一定要还她清白和公道。
一、
我,35 岁,无业,住在村尾的一个老破旧房子里。
家里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父亲今年 65 岁,身强体壮,嗜酒如命。
每天喝得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砸门。
进来以后,无论春夏秋冬,都会脱光上衣,破口大骂,乱砸东西。
骂累了就躺尸,一躺下去就鼾声如雷。
我讨厌,甚至憎恶父亲,却无计可施。
因为 5 岁那年,一场意外,让我失去了记忆,得了失语症。
从此口不能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是一个废人。
这世上让我唯一牵挂的只有母亲。可是我的记忆里只有 5 岁以前关于母亲支离破碎的情节,有的地方还会断片。
就比如,30 年前的一个夜晚,我 5 岁,母亲突然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怎么都回想不起来,母亲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至今,我都会耿耿于怀。查明母亲失踪的真相,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愿望。
今天不知怎么,中午时分,父亲就提前回来了。
他酒气熏天地一脚踢开门,然后把家里唯一完好的一个水瓶摔得粉碎。
嘴里还谩骂不休:「傻*,给老子戴绿帽子,跟别的男人私奔,看老子找到你,怎么收拾你……」
我知道,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那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关于母亲的失踪,村里派出所民警上门调查过好几次。
尤其是最近几天,据说县公安局也准备重启调查这个案子,引得村里人背后议论纷纷。
自从 30 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莫名失踪以后,父亲就一直没有原谅她。
别人问起母亲的下落,父亲永远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那个贱人,我知道她早就跟村里李家二狗子勾勾搭搭,那天晚上他们就是趁我睡着了,偷偷跑到县城去了。」
每次说到母亲的奸夫,总是有不同的人名。上次是王老四,这次是李二狗。
总之时间过去了 30 年,母亲和奸夫的形象就是一块陈旧发霉的面团,在父亲的手中,任其蹂躏宰割践踏。
今天大概在外面受了刺激,一回到家,父亲就用脚踹小房间的门。
这是母亲失踪前经常躲在里面的小房间,里面有一些母亲遗留下来的物品。
平时,我最喜欢躲在这个小房间里,反锁上门,翻看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一个残破的日记本,一本泛黄翻毛边的戏文册子,其他就是破衣烂衫,零碎杂物,被灰尘和碎屑覆盖,静静地,杂乱地,揉成一团团。
今天的父亲格外暴怒,一边踹门,一边骂娘。我从门缝里看到,父亲手里还拿着菜刀,一边嘴里不知在诅咒什么,一边用力砍门锁。
狰狞的嘴脸,让我心里一阵阵发寒。
我正在角落里翻看母亲留下来的日记:
1992 年 7 月 5 日天气阴热
早上,他出门之前,跟我说,晚上一定要吃红烧草鱼,让我做好等他回来。
我跟他说,没钱买鱼。
他甩手就给我一个巴掌,还骂我晦气,一大早跟他说没钱。
临出门,还恶狠狠地把我推倒在地上,说要是晚上没有鱼吃,就把我的眼睛剜下来下酒。
哎,这日子生不如死,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不是孩子,真不想活……
即使过了 30 年,我好像还能看见日记本上的泪痕。
后面好像还有几个字符,应该是母亲慌乱中写的。
我正想看清楚,听到门口的叫骂声,就知道父亲进门了。
为了避免让他看到,我连忙把日记本揣在怀中,躲到房间最右边的桌角下。
一般情况,父亲回来疯一阵子,也就安静了,平日里我们倒相安无事。
可今天,父亲大概受刺激太大,他从灶头拿了一把菜刀,要把小房间的门打开。
我的心慌得咚咚直跳。我虽然 35 岁了,但从小体弱,也没经过体力劳动,身材矮小瘦弱,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对手。
他虽然已经 65 岁,仍然能徒手杀猪,一身腱子肉,体肥人壮,满脸横肉。
我躲在角落里,灰尘和蛛网弥漫在四周。
今天是什么日子,父亲为什么会如此发狂?
听着菜刀砍在门锁上的声音,金属撞击的尖厉刺耳声,让我有些晕眩。
怀中的日记本发出一股奇异的光芒,仿佛黑暗中劈开一条路。
我低下头,翻到刚刚看的那一页。突然想起,今天就是 7 月 5 号。
破旧的日记本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引力,我看见自己的身体渐渐隐入文字里。
二、
我又听到可怕的踹门声,然后是「咯吱」一声,好像有人打开了门,一个沙哑粗野的嗓门扯开了:
「臭**,这么半天不开门,存心要气死老子是吧?」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惊呼声:「啊——」
好像是被男人狠狠地击打了一下。
我匍匐着蹲在小房间门口,从门缝里朝外看去:母亲!
是的,母亲!她还是如同 30 年前那样,面容清秀,身材纤细,低眉顺眼。
我刚想开口喊:妈妈!忽然想起来,这样一喊,就暴露了自己,说不定会让妈妈招致毒打。
已经是傍晚时分,一股诱人的香味飘荡在空气中。应该是母亲正在烧晚饭。
父亲回到家,还是老样子,脱得只剩下大裤衩,一屁股坐在床边,嘴里还在命令:
「鱼好了吗?快点!」
我把视线调转一个方向,就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的正面和母亲的背影。
父亲坐在一张破竹床上,面前是一个用几个木条钉起来的小破桌。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有缺口的碗,里面装着两样母亲四处讨要来的菜蔬。
我看见父亲搛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才嚼了一口,就嫌恶地吐出来。
「这么多盐,你要咸死老子啊!」
伴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母亲端着一大盘菜,从灶头间里灰头土脸地小跑进来。
母亲刚把菜放到桌上,小方桌就有点摇摇晃晃,这是一盘带有汤汁的菜,有点汁水泼洒到桌面上。
母亲刚想用手去擦,就见父亲站起来,对着瘦小的母亲一顿拳打脚踢,一直打到她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
父亲嘴里还不停地骂:
「这点事都做不好,你个傻*,天天要气死我……」
就算这样,母亲也不能哭出声音,因为如果哭了,会招来父亲更恐怖的毒打。
等到父亲重新坐下来开始大快朵颐,母亲才敢慢慢地挪动身躯,像一条柔软的菜青虫蠕动着,倚靠着角落,一点一点站起来。
她得马上去给灶台里的米饭加水,否则一会烧糊了,又会被父亲痛打。
夜色更加黑暗了,笼罩在我家里两间破茅屋的屋顶上方,像一团鬼影憧憧,飘散弥漫。
父亲的脸色在此映衬下,更加显得狰狞可怖。
还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等着母亲和我呢?
还没等我继续想下去,门口又一阵敲门声,母亲还没从灶头跑出来开门,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沙哑的男声传到我的耳旁:「大强,吃饭呢?你小子真有福气啊!」
我从门缝里看到一个身形瘦削,贼眉鼠眼的男人走了进来。
「王老四?你来干吗?」父亲满脸横肉坐在破床边,屁股都没抬一下。
「怎么,不欢迎老哥?要不是哥,你小子能过上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吗……」
「得,得,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王老四像王八一样的绿豆眼滴溜溜转。
一直到他看见端着菜从灶头走出来的母亲,眼珠子就不转了,倒像个钉子似的,死死地钉在母亲身上。
母亲虽然长年营养不良,遭受毒打,可毕竟只有 25 岁,蓬松的头发遮不住她秀丽的脸庞,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
我从小房间的门缝里,拼尽全力地想看清楚王老四究竟想干什么。
无奈他故意压低嗓门,附在父亲耳边嘀咕半天,我实在听不清他们俩商量了什么。
可我还是看清了王老四望着母亲的目光,活脱脱像一匹饿极了的野狼,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只皮毛顺滑、乖巧可人的小绵羊,恨不得一口吞了她。
我虽然只有 5 岁,不能确定王老四究竟要干什么,但凭我的直觉,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父亲咽下一口菜,急匆匆地开口:「你**,缺德,死全家!」
「大强,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你个王老四,难怪打一辈子光棍,断子绝孙的东西。」
「张广强!你**就是个好东西?不是哥帮你出主意,在火车站顺手牵羊,你能骗回来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
话音未落,父亲一拍桌子,小木桌差不多摇摇欲坠。
但是,很快,他看着王老四那张猥琐丑陋的脸,气势明显减弱了。
两个人正沉默着,王老四摸摸索索地从裤兜里抠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慢慢将它展开,捋平。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站在小板凳上,踮起脚,总算看清那是一张钱币,上面清晰地印着「10」的字样——一张 10 元的纸币!
这对于 30 年前的我们家来说,可是一笔巨款,家里半年都未必挣到这么多钱。
父亲明显心动了,他粗糙的大手掌握住 10 元钱,摩挲了好半天,不再吭声。
王老四狡黠地笑着,拿起两根木棍现做的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嚼着。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忙碌的母亲,好像生怕到嘴的羔羊跑了。
虽然只有 5 岁,可我的内心却升起一种直觉:不好,他们要对妈妈下手。
我不能袖手旁观,要赶紧出去,现在只有我能救妈妈!
三、
可是,怎么救呢?我连门锁都打不开。
外面是两个成年男子,我一个小孩子,去了不是送死吗?
我轻轻地抚摸着身上的伤痕,那是父亲无数次酒后对我和母亲打骂的罪证。
再摸摸自己瘦骨嶙峋的面颊,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对了,鬼!
我突然想到什么,飞快地翻开母亲的小箱子。
里面是母亲那一年从学校放寒假回家时随身携带的行李。
除了几本书,本子和笔,再就是一条戏服,白色薄纱,长度及地,还有一套黑长直的假发盘。这是母亲的全部家当。
母亲是个农村孩子,17 岁那年好不容易考上省城的戏曲学校。
本以为从此鲤鱼跳龙门,一跃成为城市户口。
毕业后就可以分配到省市地方剧团,过上吃皇粮的日子。
却没想到,幸福在 19 岁那年寒假戛然而止。
眼下的情形,容不得我想太多。装扮齐备,我顺着墙壁的木梯爬到墙头。
老旧的破屋,墙壁全是黄泥胡乱砌成,屋梁也不过是几根木头随便搭成,顶上还有一些茅草加毛毡,勉强遮风挡雨。
我悄悄匍匐在墙头。
黑暗中,我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一跃而起,正好落在屋梁上。
好在我个子小,屋梁完全可以承受我的重量。
我往下看,父亲和王老四吃肉喝酒,酒意正酣。一个诡异的念头浮上我的心头。
「如果我这么跳下去,他们会怎么样呢?」
这样想着,我拉住妈妈戏服的长丝带,缓缓地,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像个蜘蛛一般,一寸寸往下降,一直降到父亲的身后。
我的脸正面对着王老四,我永远忘不了那张丑陋不堪的脸上呈现的表情:愕然、惊诧、恐惧。
同时,他的手还不忘指着我的方向,口中喃喃说道:「你,你,你是谁?」
然后,父亲在无比惊诧中扭过头来,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绝望恐怖,更甚前者。
但是,他毕竟是个凶蛮之辈,平日里杀猪宰牛没少干,身边随时带把刀子。
一瞬间,父亲反应过来,掏出刀子,恶狠狠地,直冲着我的眉眼捅过来。
一切都静止了。
我 5 岁之前的记忆就到这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丝毫记不起来。
等我睁开眼,又回到今天——2022 年 7 月 5 号。
阳光正好,从破烂的窗户缝里投射进来。
我怀里还揣着母亲留下的那个日记本。
1992 年 7 月 5 号之后,母亲再也没有留下一笔一划。
也就是说,母亲在 30 年前 7 月 5 号夜晚,确实失踪了。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在两个大男人和我的眼皮底下,彻底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我正捧着日记本发呆,门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我从门缝里看到,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走进堂屋。
「警察!」我从电视机里看到过这个形象,忍不住激动地喊出来。
却发现,自己只是无声地嗫嚅着嘴唇,空气中飘浮的是陈年的尘埃,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大强,我们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今天来找你,是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饶是父亲素日横行乡里,浑身刺头,谁也不敢惹他,眼看着穿戴整齐的警察来到家里,他也耷拉着脑袋,有问必答。
「李文丽是你什么人?」
「李,什么?」父亲愣住了,一双蛮牛似的粗眼斜瞪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李文丽正是 30 年前失踪的母亲大名。
「你装什么糊涂?快点交代!」一个警察不耐烦了。
「哦,李,李文丽是我老婆。」
「有人举报说,李文丽和村里王老四在 30 年前突然失踪,到现在都没找到人,怀疑是有人杀害了她。你能具体说说那天的情况吗?」
「天王老子,我根本没杀他们,这对奸夫淫妇……」
「闭嘴!」
父亲立马安静下来,接下来,他嘟囔着说出那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那天晚上,王老四以 10 元钱为诱饵,要求父亲把母亲借给他睡一晚。
而且王老四还向父亲承诺:村里还有好几个男光棍垂涎母亲的美貌,只要父亲点头,把自己老婆借给他们享乐,他们都会付报酬。这可比父亲在外面做牛做马来钱快多了云云。
躲在小门后偷听的我,即便过了 30 年,仍然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警察在家里,我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一刀捅死他。
「少说废话,说重点!」办过很多案子的警察,也听不下去了。
父亲继续讲,可是还没等他答应王老四,屋梁下突然掉下来一个女鬼,披头散发,全身白袍,就在自己的背后。
说到这,父亲的眼睛都直了。
「后来呢?」警察大概也没听过这么稀奇的故事情节。
「后来,我就拿小刀捅她,戳她的脸。结果我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
「我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唱戏用的戏服,头发也是假的,就是唱戏的人头上的盘发……」
可是王老四已经被吓得半死,他哆嗦着半躺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满腔色胆也吓破不少。
父亲也浑身颤抖,好久才爆发式地喊起来:「臭婆娘,鱼好了吗?快点端上来!」
王老四进来的时候带了满满一瓶高度烈性白酒,两个人经过这么一惊一乍,失魂落魄地对饮起来。
不一会儿,两个大男人就喝得酒醉熏熏。
当母亲的鱼端上来时,两个人已经基本不省人事。
「真的,警官,这之后我就睡着了,一觉醒过来发现,这个臭婆娘和王老四都不不见了。我自己身上还被人捅了一刀,出了好多血……」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胆小,怕事。」父亲支支吾吾,肥硕的身躯假意哆嗦着,不知真假。
「说说李文丽是怎么跟你结婚的吧?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结婚的?」
「哎哟,警官,我,这,都 30 年过去了,我哪记得住那么多?她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父亲突然间像是癫痫发作一样,双手抱头,瘫软在地,胡乱呓语着,「哎哟,头痛死了,要裂开了!」。
警察见状,也无可奈何,只能暂时先离开。
我在门后看了,暗暗发急,可又于事无补。
眼看警察已经问到关键问题了,父亲这么装疯卖傻,又被他糊弄过去。
「是啊!母亲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为什么会嫁给父亲这么个大老粗呢?」
四、
我翻看着日记,终于翻到那一页:
1987 年 1 月 20 日天气晴冷
到这个村子里已经整整一年了,到现在,我都在后悔,为什么会相信小红的话,跟着她在那个站台下车,只是因为听她说可以赚两百元。
爸妈,你们能救我吗?救救你们苦命的女儿!
肚子又开始动了,哎,又多一个苦命的人……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我抚摸着日记本斑驳粗糙的纸面,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睛。
这一次,我决心回到 19 岁的母亲身边,告诉她,千万不要跟着那个叫小红的女人下车。
1986 年 1 月 20 日中午时分,一个破旧的火车站。
一辆绿皮火车「吭哧吭哧」慢吞吞地驶过,像一头上了年纪的老黄牛,好不容易「吁」地长叹一声,停在站台上。
当我紧赶慢赶来到站台上,正看到一个面容清秀,体型瘦削,20 岁左右的女孩拎着一个布包,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左顾右盼迟疑着,慢慢地跟随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后面,一步一步从车厢里挪出来。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背对着我,我正好听到她们的对话:
「姐,你是大学生,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是你的小妹,还会骗你?你跟着我去一趟张家村,收十包药材,回头可以赚两百块钱呢!你看看我。」
小女孩边说着,边掏出自己随身的小钱包,果然露出一叠破破烂烂的纸币,看样子也有百十来块钱。
「姐,你看看我,初中没毕业,最羡慕你们读大学的高材生呢,我要不是找了这条路,连饭都吃不上。现在好了,我进一次药材,就可以赚两百块。一年下来,我可以赚一千块呢!」
听到这里,我已经知道这个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女孩正是母亲日记里写的那个「小红」。而旁边低头没吱声面带羞涩的女孩正是未来成为我母亲的苦命女人。
小红继续叨叨:「姐,你就是耽误一个晚上,明天早上我们收好药材,卖给县城的王哥,我就送你上车,一点也不耽误。再说,就辛苦这一个晚上,你下学期的学费都挣好了。」
眼看着小红一张嘴上唇贴下唇,直说得母亲心有所动。
很快,绿皮车蒸汽燃起,铁轮滚动,「哐哧哐哧」地即将发动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喊出声来:「快上车!别跟她走!」
可母亲只是疑惑地回头瞄了一眼,似乎听到什么自然界不和谐的声音,但是却被火车发动的汽笛声淹没了。
我这才想起,这个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还不能以肉体凡胎显示在人们面前。
怎么办?我该怎么才能让母亲回到列车上?
情急之中,我抓起母亲身后的小布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列车车厢里扔。
眼看着就要扔到车厢里了,却被一个男人转手接住了。
等男人转过身,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像被刀削过的老鼠脸,两颗绿豆一样的眼:王老四!
我急得直跺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红亲热地把王哥介绍给母亲,说他是县药材公司收购药材的王哥,今天正好陪着她们一起到张家村去收购药材,明天现场付清钱款。母亲就可以直接拿钱回家了!
听到这里,19 岁的母亲心动了,重新背起包,拉着行李,跟着小红和王哥走出了月台。
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渐行渐远,我知道这一去将是万劫不复,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
我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号啕大哭,哭声却被嘈杂的人声和火车的汽笛声掩盖。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自己明明知道无可挽回,却又想努力改变。
一觉醒来,我仿佛做了一个梦,可摸了摸脸上的泪水,这一切又明明真切地发生了。
我看着怀中的日记本,慢慢勾勒出母亲 1986 年 1 月 20 号以后的生命轨迹:
那天晚上,母亲跟着小红和王哥一路辗转,换了两次车,被带到了大山里的张家村,以两千元的价格卖给了父亲——29 岁,还没娶到媳妇的光棍张大强。
之所以母亲的价格比一般人高一千元,因为母亲是城里的大学生,又没结过婚,正经黄花大闺女。
母亲也抗争过,逃跑过,被毒打,被谩骂,像狗一样被铁链拴在地窖里是后来一年的常态,直到一年后,母亲怀孕了。
因为大着肚子,出逃不方便,张大强才慢慢放松警惕,再加上母亲生了一个儿子,添丁进口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他对母亲的提防。
可是,随着我渐渐长大,我目睹了父亲没日没夜地殴打母亲,而且是没有任何理由,随意一件小事就会引发一顿毒打,边打父亲还会用最粗鄙肮脏的语言咒骂母亲。
起初,母亲被打骂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还发出哭喊声。
后来,母亲发现越是哭叫,父亲打得越是起劲,下手越狠。
她学会了用牙死死咬住嘴唇,哪怕嘴唇咬出了鲜血,也不吭一声。
这之后母亲表面上学会了逆来顺受,白天拼命干活,晚上尽心尽力带着我。
父亲也降低了对她的警惕,可是他越来越不喜欢我——这个他 30 岁才得到的亲生骨肉。
年幼的我,常常瞪着一双大眼,死死地盯着父亲。
如果父亲想靠近我,我就大哭大闹,又踢又咬。
结果就是换来父亲的毒打,可是打多了,父亲也感受到我的倔强不是母亲柔弱的身躯所能比拟的。
我会一直哭,一直哭到闭气,搞得父亲也无计可施,只能任由母亲带着我。
他相信,只要死死拴住母亲,让她逃不掉,收拾我这个小孩子就不在话下。
五、
我翻看着这个破旧的日记本,薄薄的几页纸,30 年过去,都快变得薄如蝉翼了。
尤其是今天看上去,那些用烧火的木棍随手涂鸦的字迹,也快随着岁月烟消云散了。
门外的父亲还在用力砍着腐朽破旧的门框。
原来,今天村里几个人嘲笑他花了两千块钱,偷鸡不成蚀把米,惹得一身骚。
过了 30 年了,大家还在笑他。又加上警察来家里调查母亲失踪一事,触怒了他。
他感到母亲即便消失了 30 年,仍然阴魂不散。
他恨极,又找不到发泄对象,只能冲进小房间,一泄心中怒火。
我听着一声声的木头破碎落地的声音,忍不住怒从胆边生:「你害了我妈妈一辈子,她嫁给你六年,什么苦没吃过,你打她,骂她,最后你还要杀了她!30 年了,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今天,我就豁出去了,跟你拼了这条命!我要为妈妈报仇!」
母亲的失踪,在我看来,并非逃走,更不会私奔,而是被酒醉的父亲杀死!
只不过我自那晚就失去了记忆,所以无法找到证据,只能默默守候在小房间里,等待复仇的机会。
今天,父亲怒气冲冲,刀砍我的小房间。
我已经做好准备,躲在角落,等他冲进来,一剑封喉。
是的,我有剑!
我摸索着从墙角的黄泥缝里抠出一把剑,说是剑,更是一把匕首。
很短,15 公分左右长,大概成年人手掌那么长。
剑口薄如片纸,却寒光闪闪,剑刃锋利异常。
仿佛任何物体,都可以剑起刀落,一剑毙命。
我紧紧握着剑,静静地等待着父亲冲进来的那一刻。
为了这一刻,我等待了 30 年,连自己的手掌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都没注意。
等我低头去擦拭,再抬起头来,发现一个土墩一样的身躯已经站在我的面前,浑身筛糠一样,不停地颤抖,两腿之间还流出黄黄的液体。
「哼,你也有害怕的这一天,不过,已经晚了。」我边站起身,走近他,迅速抬起右手,试图用手掌中的利剑割断他的喉咙。
「你,你,不是 30 年前早就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然而,我却诧异地看到父亲瞪着惊恐的双眼,说出这么一句话。
接着他扭头就往外跑。说是跑,更像是连滚带爬地滚出了房间。
我拼命地铆足了劲,在后面追他,却发现怎么都触碰不到这个我恨了 30 年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他说谁死了?不是我,我没死!我这里等着妈妈回来,等着给妈妈报仇,不可能!这个王八蛋,知道我想杀了他,演这么一出来吓唬我!」
父亲像一团屎一样滚出去了,留下我孤独地站在那里。
从天窗里飘进来几缕阳光,似乎提示我现在还是 2022 年 7 月 5 日下午。
我低头看看自己瘦弱的身躯,在阳光照射下,似乎不复存在,恍若透明。
「不行,我不能死,我要给妈妈报仇。」
我颤抖着手,捡起母亲的日记本,不停地翻来翻去,希望找到 1992 年 7 月 5 号之前的蛛丝马迹。
果然有一页破损得厉害,上面写了几句话:今天,小强跟我说,要帮我锻造一把剑,帮我逃出去。可我,舍不得孩子。老天爷,我该怎么办?
看不清具体日期,我只能靠意念回到那一天。
我又回到母亲身边,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母亲。
上一次见到她,还是火车站台。
她还怀揣着一个小小的发财梦,背着一个破布包,跟着小红和王哥走向一个恐怖的深渊。
再一次,就是那天晚上,她被自己的丈夫密谋着,要跟另一个男人做一笔肮脏的交易。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失踪至今。
所以,只有这一次,是母亲真切地摸着我的小脑袋,我们两个人挤在小木桌旁。
母亲就着一点微弱的煤油灯光,给我讲故事。
母亲被卖给父亲以后,身上携带的几件行李,差点被父亲一把火烧掉。
是母亲苦苦哀求,经过父亲反复查验以后才保留下来的。
那个年代,既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更没有网络。
母亲就留下一个戏文小册子,几件唱戏的衣裳,一个乱涂乱画的小本子。
父亲想想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才勉强答应保留下来。
这个时候,父亲还在村里鬼混,家里只有我和母亲,这是我们每天最快乐的时光。
她在微弱的灯光下,给我讲戏文里的故事。
听了好几个故事,我能记住的就是《鱼肠剑》。
今天晚上,妈妈又给我讲了一遍这个故事。
讲着讲着,妈妈忍不住唱起来:「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面前……」
母亲的身躯尽管瘦弱纤细,居然能唱出浑厚雄劲的老生唱腔。
35 岁的我蜷缩在 5 岁的身体里,就着闪烁着黄豆般大小的灯影,仔细看着 25 岁的母亲。
尽管身上满是伤痕,衣着褴褛,形容枯槁,饱经沧桑,母亲依然没能忘记自己的梦想,尽管这个梦想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实现。
「不行,我一定要帮助妈妈逃离这里!」
妈妈继续给我讲,当她讲到专诸的母亲为了让专诸专心刺杀不受干扰,决意自裁,以死明志时,我抬起小脑袋,望着妈妈说:「妈妈,你为什么不逃走呢?」
母亲连忙用颤抖的手捂住我的嘴巴,一边惊恐地摇头,示意我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是 5 岁的我不管那么多,扒拉开母亲的手,我继续说:「专诸的妈妈为了让他专心刺僚,可以自杀明志,不让他有牵挂。妈妈,我也可以,我可以给你锻造一把剑,有了剑,你就可以逃出去……」
母亲一把搂住我,紧紧地用头挨着我的小脑袋,喃喃说道:「别傻,孩子,我逃不出去的。再说,就算妈妈逃走了,你怎么办?我怎么舍得扔下你呢?」
六、
是的,我该怎么办?
以父亲的脾气,如果发现母亲逃走了,而留下我,我可能会被他活活打死。
一想到这里,我如梦初醒,又回到现实中。
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比笑还难听的哭声。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早点离开这里吧,我没杀她,她真的没死。我也不知道她躲到哪里去了。你放过我吧,不要在这里阴魂不散的,求你了!」
我仿佛飘浮在空中的一片落叶,摇摇欲坠:「不行,我不能走,我还没搞清母亲失踪的真相呢!」
现在看来,要查明真相,只能再次回到 1992 年 7 月 5 号那天。
我要回忆起来,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我看见自己跟着母亲走在村口。
母亲在前头走,纤弱的身躯挑着一大捆刚从山里砍来的木柴棍,左手拎着一尾大草鱼,这是母亲受尽羞辱从村里打鱼的华子那里赊来的一条鱼;右肩还提着一大篮子猪草,整个身子都被压得弯成一只虾。但她仍要步履艰难地朝前走,因为回去了还得烧饭,要是晚了,又少不了一顿毒打。
小小的我也吃力地拖着一小捆稻草,加快步伐,紧随母亲身后。
进了村子,母亲恨不得飞起来,因为这里有她最痛苦的一段回忆。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走不动。
村里几个光棍垂涎欲滴,红着眼死死地盯牢她,仿佛要扒光母亲的衣服,一口口吸干她的血,吃光她的肉。
更不要说每家每户门口都坐着一个大爷大妈,那一双双眼睛恨不能刺穿母亲的身躯,将她牢牢钉在村头的旗杆上。
5 岁的我不谙人事,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凝滞的敌意和戒备。
我跑上去,拉着妈妈的衣角,想让可怜的母亲有所依托。
只有走到村里铁匠的门口,我才感受到一阵暖意。
铁匠是村里唯一见过外面世界的人,他一直在外靠打铁为生,这两年因为生意不好做,才回到村里。
我虽然不太明白成年人的内心,但我却能打心里看到铁匠看着母亲的眼神,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戒备和恶毒。
他有的是一丝怜悯,同情,甚至哀怨。
母亲也能感受到他的善意,每次经过,总是微微点头示意。
我突然看到 5 岁的那个我,小小的身躯停下来,站在铁匠烧得通红的熔炉前。
我踮起脚,拼命往炉子里看。
「你要干吗?」母亲急了,拉住我往后退,生怕有个闪失。
「没事,让小孩子看看,他好奇。小强,你喜欢打铁吗?」
「嗯。」我点头,母亲想阻止我,已经来不及。
「哦,你喜欢的话,可以在这里看我打铁。让你妈妈先回去,」铁匠说。
我扭头望着妈妈,可怜巴巴的眼神打动了她,母亲叮嘱了两句就赶回家了。
这时候的我,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我无能为力,命运之轮把我推到此处。
为了母亲的自由和梦想,我必须这么做。
我站在高大的铁炉旁,熊熊的火焰让铁匠热得满头大汗,他脱掉上衣,光着膀子继续挥舞着手中的打铁器具。
透过火花四溅,金碧辉映,我看到一个奇异的世界。
这是一个通往幸福的世界,这世界里不再有毒打谩骂,不再有仇恨诅咒,不再有母亲的泪水,她身上也不再有伤痕累累。
我静静地站在 5 岁的我身后,仿佛认识他,又仿佛不认识他。
铁匠忙碌好半天,没注意那个 5 岁的男孩一直站在炉子旁,静静地看着炉火四溅,丝毫不畏惧铁炉滚烫。
等他忙完,回头想看看孩子,却发现四处都找不到。
等母亲赶到铁炉边,两个人才惊恐地意识到,孩子早已被熊熊铁火吞噬。
母亲嗫嚅着,说出一个字:「剑!」
铁匠终于明白了,就着高温,凝聚着孩子的血肉,打出了一把手掌大小的剑。
母亲紧紧握住这把剑,如同抱紧自己的孩子,一滴热泪滚落下来。
七、
1992 年 7 月 5 号,对于母亲来说,注定是个终生难忘的日子。
母亲拿着这把剑,回到家中,静静地给父亲准备红烧草鱼,一如从前。
父亲回到家中,照例把母亲打骂一顿,打累了骂累了,开始坐在小凳上大快朵颐。
这时候,王老四进来,顺便带了一瓶高度白酒。
他路过铁匠家门口时,铁匠热心地送给他尝尝,爱贪小便宜的王老四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想起自己的计划,他毫不客气地拿起酒瓶,哼着小曲,就往张大强家里兴冲冲地赶去。
母亲做了两个小菜,最后端上一大碗红烧草鱼。
其间还有一个小插曲,父亲和王老四被屋梁上突如其来垂吊下来的惨白的一袭薄纱戏服和一头黑直长发的女鬼模样的假人,吓了个半死。
两个人猛喝几杯白酒,为自己壮胆。在夜风吹拂下,煤油灯显得愈发昏暗。
就在此时,母亲端出那盆香气扑鼻的大鱼。
王老四本来色胆包天,但是突然感觉身体发软,眼前一阵白花花。
他拼命摇晃着脑袋,想证明自己还可以再喝,可是终究不胜酒力,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倒在地上。
父亲倒是酒量惊人,他虽然喝了几杯,但还能撑着吃了好几口鱼肉,还没有倒下。
他抬头看着母亲,却惊讶地发现母亲不像从前那样,低眉顺眼,上了菜就赶紧躲开。而是站在一旁,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眼神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在昏暗阴森的光线中,更显得恐怖。
「你要干什么?不想活了?」父亲酒壮人胆,「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光着膀子的父亲比母亲高出一个头,身躯也庞大许多。
如果是从前,母亲别说直视他,就是站在父亲面前,都会瑟瑟发抖。
可今天的母亲像是吃了豹子胆,站在父亲面前,全身绷紧,随时都能跳起来,把父亲撕个粉碎。
父亲从来没见过母亲这副样子,抬手想要抽母亲耳光,却被她灵活地一扭腰身,躲过了。
父亲发怒了,使劲往前一冲,却被绊倒在地上。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酒劲特别上头,父亲死死抓住母亲的手,却怎么也使不出劲。
也不知为什么,今天母亲特别有力气,她红着眼,挥手用力往下砍杀,她手掌里握着的正是那把剑,一把藏在鱼肠里的剑,专诸用来刺杀吴王僚的剑。
刚刚父亲倒下的瞬间,母亲趁他还没回过神,狠狠地用剑戳向父亲的前胸,一剑直插入他的心脏。
母亲也惊呆了,大概没想到这么一柄短小的匕首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但时间紧迫,她连忙拔出剑,在衣服上简单揩拭两下,急匆匆夺门而去。
夜深人静,晚风有些凉意。
王老四酒醒之后,看见对面的张大强胸口不停地淌血,吓得直哆嗦。
王老四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冷静下来,赶紧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为父亲止血。
而他看到母亲和我都不在了,也意识到纸包不住火,连夜收拾,逃离了村子,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天晚上,母亲用剑刺中父亲胸膛,只差五公分就命中心脏,父亲捡回一条命。
母亲却以为刺死了这个男人,夺门而去,向铁匠寻求帮助。
生性善良的铁匠被 5 岁孩子的勇气和牺牲打动,决心帮助母亲逃离山村。
他连夜开着手扶拖拉机,说是有一批劳动生产用的铁具要送到乡供销社。
而母亲,就躲在装铁具的麻袋下方,一动不动地,静静地躺着,在拖拉机的颠簸和提心吊胆的恐惧中,连夜赶了几十里山路,逃出了那个噩梦般的村落。
八、
逃出以后,母亲以为自己杀了人,铁匠也以为父亲死了。
两个人只能隐姓埋名,四处流浪。
母亲感念铁匠的救命之恩,嫁给了他。
两人相依为命,靠着一点手艺,做点小生意,也能养家糊口。
直到 30 年后,小红落网,市公安局重启当年的拐卖大学生一案,父亲受到惊吓,变得半痴半癫,警察也无法追究他当年犯下的罪行。
而我,直到 30 年后才明白,自己仅仅活了 5 岁。
早在 1992 年 7 月 5 号下午,我就已经在铁匠的熔炉里化为灰烬,化为一股剑魂,附着在那柄帮助母亲刺伤父亲,逃离苦海的剑刃之上。
只因为自己失去了 5 岁之后的记忆,我心中始终有股执念,没有亲眼看到母亲逃离这个梦魇般的村庄,没有亲眼看到母亲过上正常的生活,没有亲眼看到母亲重新登上戏台,所以,我一直不肯离开,一直孤独地活在那个小房间,只因为那里有母亲的气息……
我又回到小房间。
我睁开眼,看着手中那柄剑,母亲逃离时还记得用我的衣服把这柄剑包裹起来,藏在墙角,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重见天日。
已经是傍晚了,落日的余晖洒进房间,2022 年 7 月 5 号的太阳照得我有些晃眼。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躯已经完全透明,手中那柄剑也渐渐化为灰烬,一如我当初跳入熔炉时燃烧的灰烬,在夕阳下逐渐化为乌有。
「是时候该走了。」透过窗玻璃,我看到自己脸上浮出一丝 35 年来唯一的笑容。
30 年的戏落幕了,我也终于放下执念,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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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0 16: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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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柜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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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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