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欢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这是我头一回见如此多的锦衣卫大人。
宁安侯府被抄家。
祝家满门,男丁问斩,女子一律流放。
父亲让我带着三岁的妹妹藏在后院的冰窖中,被锦衣卫的人找到时,妹妹已经没了气息。
我身子冻得僵硬,咬牙跪在地上磕头,求他们救我妹妹。
为首的人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跪在他脚边,哭到晕厥。
1.
再醒来时,我已不知身在何处。
一个很是美艳的女子给我送来衣裳、首饰。
她说这里的人都叫她花妈妈,我若不喜欢,可以喊她花姨。
我懂的,兄长先前在宁安去过一次秦楼,被父亲打得两天下不了床。
如今,我来了此处,多想让父亲如打兄长那般来打我。
可祝老头不在了,兄长不在了,宁安侯府没落在秋日的第一场雨里。
所以,祝长歌也不在了。
春风吹散了寒气,我倚在美人榻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相府应是在办宴会,天空飞着许多纸鸢。
自来了京城,每年开春,那些官家小姐都会聚在一起踏青放纸鸢。
雪月楼近日的生意越发好了。
这几年花姨受人所托照顾我,所以我虽委身于此,却不用接客。
侯府兴盛时,与夏家来往密切,久而久之,姐姐喜欢上了他,家中便给姐姐和夏岭订了婚。
我与姐姐是双生子,祝长乐、祝长歌。
母亲和姐姐,当年便死在了流放途中。
父亲让我和妹妹躲到冰窖时,再三嘱咐我要好好活着,要还祝家一门清白。
父亲知道我最像他,我不似姐姐那样温婉的性子,我既活着,就一定会让害了宁安侯府的人不得善终。
「长歌,夏公子来了。」
花姨刚敲完我的房门,夏岭修便推门而进了。
他先前并不像如今这般不尊重我,可自从两个月前得知那件事,他便变得阴晴不定。
「我来得不巧了,看来今日你的小情郎不在。」
我没理会他的挖苦,从榻上起身。
上个月上元灯节,大雪从早下到晚,我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样的热闹时时有,雪月楼的姑娘们却只有此时,可以像旁的女子一样去街上看花灯、猜灯谜。
恰逢相府的小公子路过,三清观道长送我的桃木扇就那么不经意从窗口掉了下去。
还未砸到他肩上,他便伸手接住了。
他抬头望向我时,我怔了一瞬。
他穿着绛紫色衣袍,雪青色的发冠束起三千墨发,装得少年老成。
可我从他脸上看到的是玉树临风,是气宇轩昂。
他手中拿着我的桃木扇,盯着我,像是入了迷。
我笑了笑,他倏地回过神,抬步就来了雪月楼。
2.
他模样很是周正,白白净净的脸颊飞了一丝红晕,双手捧的是我的桃木扇。
我掸落他肩头和发丝上的雪花,并未接他手上的扇子,而是上前一步,伸手勾着他的脖颈对他说「谢谢」。
他吓了一跳,身体僵着不敢动,耳朵也红了。
我轻笑着往他耳边吹了口气,他便手足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可他依旧板正地站着,不敢碰我。
我有些挫败地望着他,问他是不是我太丑了。
面前的人慌忙抱住我,他的眼睛无比清澈,像是山中不谙世事的精灵一般。
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我就那么对着他的唇就吻了下去。
「姑娘……这对你名声恐是有损。」
他侧头躲着我,脸红得像是涂了好几层胭脂。
我脸上的笑意更深,说道:「这是雪月楼啊,雪月楼的人要什么名声呢。」
他眉头皱了皱,突然反客为主抱着我。
「女子名声很要紧,你……你若执意想与我……我……」
他怎么样,我不想知道。
我又勾起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唇齿间是他破碎不成句的话。
「你……这样好看,我忍……」
我没想过会这样疼,他无措地看着我,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遍遍给我道歉。
我自然知道,他比我还小了两岁。
可看着他隐忍又生涩的样子,我竟有些不忍。
我想过,想过不把他牵扯进来,想过他父辈做的坏事与他无关,可也只是一瞬。
他无辜,我祝家上下几十口更是无辜,我三岁的妹妹更是无辜。
3.
当时的我没想到,我那一瞬间的不忍是对的,他其实无辜得不能再无辜了。
因为我识错了人。
一夜巫山云雨,第二日一早,我就强撑着起身,换好衣服再回内室时,他已经醒了。
他神情有些尴尬,穿好衣服朝我作揖。
「姑娘放心,怀远回到南府定会告知父母,娶姑娘为妻。」
我刚扬起的笑容僵在脸上,怀远?南府?相府的公子明明叫文楷之啊。
我观察许久,拜访相府的都是上年纪的官员,只有他一个年轻人出入相府多次,年纪也对得上。
「不可能啊」,我这样想着,心中的疑问便说出了口。
南怀远说,文楷之身弱,久病不起已有三年。因为少时二人一同读书、练武,所以每次来京城便去看看他。
我一下子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坐在我的美人榻上,想着这个乌龙该怎样给他一个解释。
景安郡与宁安相邻,父亲说,景安南府一向不喜参与朝堂争斗,与我家无甚往来,仅仅是南府的公子出生时父亲母亲给他添了礼。
「公子不必认真,昨晚之事我不会在意。」
南怀远一下子急了,「姑娘是要对我始乱终弃吗?我的清白都给你了!」
「我身处风月场,又怎会如同正经女子那般嫁人?」
「你身处风月场又如何?你明明是……」
「公子无需多言,你情我愿之事,我不在意,公子更不用在意,请回吧!」
4.
那日南怀远被我气得不轻。
他走时正巧碰上夏岭修来,那日以后,夏岭修就变了,许是觉得我顶着与姐姐相同的脸,却一身污浊,不知检点吧。
今日又是这般,他来此羞辱我一番便愤然离开。
刚到雪月楼时我还以为是夏岭修救了我,别人问起我的名字,我会像往常一样说长歌,至于姓什么,只说不知道,家中无人,不知何姓。
后来才知道,救我的人,是那个看着我在他脚下哭晕的锦衣卫。
花姨与他是旧相识,他叫莫轻尘,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
每每谈起他,花姨总是强颜欢笑。
花姨说,他是好人。
其实我妹妹当时已经死了,我只是不愿接受她就那样冻死在我的怀里。
他的确是好人,把我从祝府放出来便是了。
待祝家沉冤得雪,我定是要给他磕上十个响头的。
父亲说过,文丞相奸诈,皇帝爱美色,受文家女儿蛊惑,便一意仰仗文家,祝家被冤枉通敌,与文丞相脱不了干系。
只是,我家在宁安,并未与京中其他人结仇。
我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那通敌信件是如何被人放在了父亲的书桌上。
若是侯府有内鬼,也许早在当年被问斩了;也许,他逃了。
从相府公子入手这条路走不通,我便想到了进宫。
我知自己有三分姿色,若是进了宫,从皇帝下手,行事会方便许多。
5.
此事还没来得及请花姨帮忙,南怀远就来了京城。
两个多月不见,他没了上次那样的意气风发。
我坐在二楼的走廊,给楼下的宾客拨奏箜篌曲,南府公子就那样站在人群里。
夕阳透过门窗照进来,他瘦削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来雪月楼,又不想被人说不求上进,听我奏曲也是要听荡气回肠的曲目。
这里的人总是如此。
我有些愧疚,于我来说,清不清白都一样,我在这里,没有人会把我当回事。
可他不同。
我托人打听了,他是景安南府的独子,年方十八,还未及弱冠。
我比他还年长了三岁,想到那天欺负他,我有些头疼,又在心里暗骂自己下流无耻。
两曲奏完我便回了房,隐隐听到楼下人吵着要用三百两买我再奏一曲。
花姨打发这些宾客一向游刃有余,我并未再听,洗了帕子仔细地擦我的箜篌。
我睡得一向不安稳,午夜时分,正在梦中被人追杀,仔细看清那人的容貌,竟是夏岭修。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悬崖边上,想跳下去。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手上传来真实的触感。
我惊醒后,看着身旁坐的人,不是南怀远又是谁。
6.
他像是有阵子没休息好了,神色疲惫,那双清澈的眼睛瞧着我,带着委屈和控诉。
「我想你。」
心里的柔软突地被击中了,我抽回手,坐起身。
「南公子是上次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问过花姨了,她说你并没有卖身在此,是你自己不想离开这里。你有什么要做的事,我可以帮你。」
「我的事情就不劳烦南公子了,你年纪尚小,去寻大好前程吧。」
我真的不想牵连他,何况我如今孑然一身,他身后的景安南府我更是得罪不起。
「年纪小又如何,我怎么样你最清楚!」
借着月光我能看得出来,他眼眶通红,起身从怀中掏出了我的那把桃木扇。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那日是不是把我当成了文楷之?若是……若是我那日没路过你窗前,你是不是会再等他来?」
我没有说话,也没看他,可他像是跟我闹起了脾气,一定要让我把他的问题回答得明明白白。
「是!我就是在等文楷之,阴差阳错地等到了你。那天就是一场意外,我都说了不必在意,你到底要干什么!」
夜深人静,我坐在床上压低声音冲他喊。
他好一会儿没出声,把桃木扇塞回怀里,不容拒绝地拿起衣服给我穿上,抱着我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飞檐走壁我只在话本上见过,可现在真正来了屋顶上,我吓得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似乎看到他的嘴角恶劣地翘了一下。
他把我放在马上时,我还没有回过神,心都差点跳出来。
南怀远坐在我的身后,扬鞭策马。
我甚至没机会开口问他想做什么,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会骑马……
7.
一路颠簸,中途还换了匹马,他只说带我去个地方。
到南府的时候,天又黑了,我脸色惨白地被他抱下马。
「我跟花姨打过招呼了,三日之内会把你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他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就要进门,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挣开。
我不敢面对他的赤诚,不敢去见他的家人。
我对他说,我们不可能的,我与谁都能做那样的事情,我心甘情愿留在雪月楼。
我刚到雪月楼那年,被请去过夏府。
夏岭修的父亲、母亲,大哥、大嫂,都向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他们庆幸我不是姐姐,庆幸我与夏家没有婚约。
我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神了。
「南怀远,别闹了。」
他还是没有拗过我,带着我去了景安最为出名的夜市。
他给我买烤串,买牛肉饼和臭豆腐;
买糖人,买脸谱面具,还买了陶瓷娃娃……
他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送我去客栈。
「长歌,你喜欢景安吗?」
我咬着肉饼,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竟说不出违心的话。
于是在踏进客栈时,我扭头说了句「尚可」。
景安没有宵禁,他陪我待到了亥时。
8.
我看得出来他的踌躇不安,让他回去,他也不回。
我发现这几年我在雪月楼锻炼出来的本事,在他这儿毫无用武之地。
「长歌,你给我讲讲你的身世吧。」
我把玩着手里的陶瓷娃娃,没有看他,「我比你年长三岁,你理当叫我一声姐姐。」
他听完敛了笑意,甚至还有些严肃。
「我是南府四代单传,我父亲为人高洁,想来不会在外给我生了个姐姐。」
被他一噎,我有些羞恼,把陶瓷娃娃放在桌子上。
「你非要如此吗?我是觉得你年纪尚小,不愿耽误你。」
南怀远解了他的腰带随手一扔,直接拦腰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
「长歌,扯谎可不是好习惯。」
我被他困在小小一方角落,退无可退。
我看着他迷离中染了一丝欲色的眼神,安慰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就放纵这最后一次。
我没等天亮就离开了。
景安离京城有些远,我不会骑马,便拿南怀远的钱租了辆马车,走时还给他留了个欠条。
他给我买的小玩意儿摆了一桌子。
除了那个陶瓷娃娃,我什么都没带走。
陶瓷娃娃是一只通体纯白的瓷鹿,匠人把它做得栩栩如生,尤其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清澈得很。
9.
寒来暑往,一别就是两年,我早已打消了入宫的念头。
皇帝病了,大半朝政都把持在文丞相手中。
景安南府连同新安欧阳府一起,要为宁安侯府翻案。
消息刚传出,文丞相便往新安下了聘,欧阳芷就这样嫁到了相府。
宁安与新安相邻,少时阿芷与父母闹脾气还偷偷溜去我家找靠山。
侯府出事时,阿芷也曾要去救我,无奈被父母绑在了家里,她以为我早就死在流放途中了。
可没想到,欧阳伯伯这次竟明着站在了文丞相的对立面。
我托人递了帖子去相府,说是他们少夫人的故友。
时隔多年再见到阿芷,我有些认不出她了,曾经那样活泼的女子,如今面容憔悴,身子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阿芷看我的表情好似见了鬼,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长歌!你怎会……」
「其实呀,我早就死了,是阎王爷知道人间还有个小姑娘在盼着我,就放我回来啦!」
我抱着她,想哄她开心。
欧阳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我这么多年没有告诉她我还活着,就是为了不想让她卷进我的仇恨里。
可文丞相卑鄙无耻,欧阳府如今处境艰难,阿芷变成了这场谋划里的棋子。
她说她的母亲三年前去世了,父亲逐渐消沉,欧阳府早没了往日的辉煌,如今的宁安与新安都是夏家独大。
之前三强并起的场面早已不在,景安南府却不知何时回了朝堂。
未与阿芷过多攀谈,我离开时见到了她的夫君。
文楷之生得也算清秀,许是常年缠绵病榻,唇色白得有些过分,看起来有些吓人。
他牵着阿芷去书房,眉目间全是温柔,阿芷笑得羞涩。
如果他不是病秧子,如果文丞相没有那样大的野心,也许,我的阿芷会幸福吧。
这几年相府的党羽我查得差不多了,我一直不愿相信,夏家很可能就是当年陷害父亲通敌的元凶。
10.
再次见到南怀远的那天,是乞巧节。
花姨给雪月楼的姑娘们放了假,带着我在乞巧市逛了许久。
傍晚时分,我们正坐在戏台下听戏,我正瞅着戏园的新晋小生喜笑颜开,花姨也美滋滋剥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两道身影就那么板板正正地挡在了我俩身前。
「咳咳……咳!长歌,这葡萄酸得很,我们出去喝点茶。」
花姨刚要拉着我站起身,莫轻尘侧头看了我一眼,我便抿着嘴唇没理花姨。
对不住了花姨,莫叔叔是我的恩人,况且我惹不起。
莫轻尘一脸阴沉地拉着她的手离开了戏园,我当作没看到南怀远,转身就走。
先前听着坊间的消息,说南府公子如今位及太师,我当时还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哪有如此年轻的太师。
如今看着莫轻尘都跟在他身后,我才知道,南怀远已经不是曾经的南怀远了。
他盯着我,没什么表情,不似两年前看我时那样柔情似水。
「姐姐好兴致,家仇未报还有心思来瞧这戏院小生。」
我没理会他的讽刺,也没看他,他便用食指勾起我的下巴令我瞧着他。
「也是,姐姐的喜好一直都是年轻公子。」
11.
如实说,站在雪月楼的楼顶上,我身心都觉得舒畅许多。
身旁的人今日穿了黛蓝衣袍,头发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端端正正地完全束起,就随意地束着高高的马尾。
他提了两坛酒,递给我几枚月牙镖。
「祝家做兵器出身,你这代没有男子,不过我想,以你的性子,一定偷偷学过暗器。」
他喝了口酒便提坛对我,他说:「祝长歌,望你往后,朝夕欢喜,生辰快乐!」
我几年没过生辰了,每年都只是穿一身明艳的衣裳,希望姐姐在天之灵能看到,看到我还活着,我会给她们报仇。
今日也是如此,我特意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裙,只是不知道南怀远如何知晓我的生辰。
我拎起酒坛与他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大口。
「朝夕欢喜!」
他酒量不好,半坛就醉了,湖边许多年轻男女在放焰火。
烟花亮起时,他歪头靠在我肩上,不知是醉得狠了还是做了美梦,他身子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睡得香甜。
我费了很大力气把他从屋顶上拖下去。
天蒙蒙亮时我仔细洗了漱,换了浅色衣裙,没有上妆。
我站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又要走?」
我皱眉掰开他的手。
「我今日有事,就不陪南公子了。」
12.
我确实有事,听说皇帝病危,太子要即位,太子若是登基,定会让文丞相元气大伤。
阿芷约了我去三清观,她要给文楷之祈福。
先前送我桃木扇的小道士,如今已是三清观的清玄道长,他看到我时神色平常。
「姑娘会夙愿得偿。」
阿芷焦急地走到我身旁,诚心诚意地问清玄道长,她会不会得偿所愿。
清玄道长摇摇头,只说了句「上山容易下山难」。
回去的路上阿芷一直闷闷不乐。
听她说,文楷之对她极好,只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只能时时给他祈福。
相府的马车很宽敞,比我在宁安时的车驾还要豪华。
阿芷倚着窗口,慢悠悠地给我讲着她与文楷之的趣事。
突然一支灰羽箭直直射过来,深深嵌进了车壁里。
阿芷吓坏了,我牵住她跳了马车,后背有些生疼,应是被荆棘划破了。
「长歌,怎么办,这些是什么人?」
「他们在暗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骗了她,我知道的,灰羽箭夏家独有,专门供给军营。
不远处传来打斗声,不过一刻钟,整片林子都安静了。
我们来时的马车旁倒地数十人。
13.
莫轻尘难得没穿飞鱼服,他说,他是路过。
「长歌,你可知这些是什么人?」
我摇摇头,他便作罢,把阿芷送去相府后,带我回了雪月楼。
花姨本想骂我冒失,手刚拍上,发现我受了伤。
「受伤了?」她说着瞪了莫轻尘一眼,像是怪他。
「花姨,我没事儿,小伤而已。」
「进来。」
温润的嗓音,是我卧房传出来的。
我用眼神问花姨,难道是南怀远还没走?
花姨点点头,让我快进去吧。
他看我关好门,直接就拉下我沾血的外衣,让我趴在床上,要给我上药。
「刚进来就脱人衣裳,这样不妥吧?南公子?」
他咬了咬牙,轻轻给我撕下里衣,有点疼,我没受住。
南怀远听着我轻「嘶」一声,手上动作更轻柔了。
「这样疼还不忘调戏我,你可真是好本事。不是给了你月牙镖?为何不用?」
我干脆大大咧咧地趴着。
后背的确疼,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如此细心地给我上药,我心口忽然也有些疼。
「自然是舍不得用,你为何对我好?这几年你就没遇到其他女子?」
我话音刚落,就感觉后背上给我包扎的手故意用了劲儿,我疼得脸都白了,微微撑起身子,转头瞪着他。
他气定神闲地盯着我的背,无视了我的话。
14.
南怀远许是朝中事忙,多日不曾见,我出神时总会想他。
伤养得差不多,我拿着从马车上拔下来的灰羽箭,去了京城的夏府别苑。
我知道夏岭修一向不喜欢我浓妆艳抹,也不喜我穿的花枝招展。
果然,他看到我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夏岭修,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把信件放在了我父亲的书房?」
夏岭修拿过我手中的灰羽箭,竟然笑了。
「祝家只剩你一人,问这些何用?」他白了我一眼,自顾自地坐下,又开口。
「当初祝长乐上赶着要嫁给我,呵,她那样无趣的人,若不是看中了宁安侯府的地位,你以为我会与她订婚?」
「如今宁安和新安都是夏家的地盘,就连京城也有我夏家立足之地了!祝长歌,你们全家假惺惺地施舍着我们,这叫恶有恶报!」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
一直没动他,是因为姐姐说过,岭修很好,她这辈子只会心悦他一人。
「宁安侯府,体恤将士,关爱百姓,父亲敬重同僚。在你夏家落魄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没想到竟是救了一群毒蛇。姐姐知书达理,脾气温柔,她喜欢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又如何?你找得到证据吗?你祝家通敌的罪过会写在史书上,宁安侯府会遗臭万年!」
「你夏家忘恩负义,甘愿做文相走狗,定能流芳百世。」
他没理会我的嘲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笑着开口。
「忘了告诉你,太子被软禁了。你的南府小情郎早已落在文丞相手里,此时,应该在受刑。」
15.
「你该死!」月牙镖飞出去得很快,他躲了,可还是被划伤了脖颈。
「我该死?祝长歌,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妨想想,那日我为何会知道你在相府的马车上。」
我并不想留他一命。
镖上涂了花姨亲手制的毒药,七日之内他必死无疑,这一丝心软不过是为了姐姐对他曾经的喜欢罢了。
阿芷是我可以拿命保护的朋友,那日受伤我从未疑心于她。
我赶回雪月楼时,莫轻尘在与花姨商讨着什么。
「莫叔叔,他如何了?」
我想倒杯茶喝,却发现手抖得很,茶水撒了一桌,用帕子擦桌子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杯,瓷片碎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又不留神划伤了手。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花姨慌忙拿帕子包住我流血的手。
「怎地这样不小心!」
「花姨,我好疼啊。」
自离开宁安,我便成了无依无靠的人。
莫叔叔说过,救我是因为受过父亲的恩,所以帮祝家留位后人。
只有南怀远,他与我素不相识,是我把年少的他拉进了我的仇恨中,是我对不起他。
南府本应不参与朝堂争斗,安安稳稳在景安过着太平日子,全都是我的错。
跟着莫轻尘到天牢时,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可看到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南怀远,我心口像是被人揪着划了一刀。
莫轻尘说只能给我争取一盏茶的时间,砍下牢门锁便去了外面守着。
16.
南怀远就那样被铁链困在角落里。
角落的人听到动静抬了抬眼皮,看到是我,眼眶瞬时就红了,可还是强撑着对我笑。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嘶哑得很,我想抱抱他,可他遍体鳞伤,我不敢碰他。
「南怀远,你傻吗!我的仇我自己报,你伤成这样是想让谁心疼你!」
他抬手想摸摸我的脸,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又收了回去。
「你不是已经在心疼我了嘛,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与我应是夫妇一体。」
我听着他开玩笑的话心里发酸,握住他的手抚上我的脸。
「他们冤枉你是不是?他们对你用这么严酷的刑罚,南怀远……很疼是不是?」
「不疼,长歌不哭,我不疼。」他拇指摩挲着我的眼角。
即使嗓音哑着,语气也永远这样温和。
「长歌,你认路,去南府,找我父亲。他手中有太子行宫的钥匙,你带上莫轻尘,找机会救出太子,咱们的桃木扇在太子手上,里面有文相通敌的证据。」
17.
「长歌最是聪慧,有你在,我不会死在这儿的,我相信你。」
直到离开天牢,我脑子里都是他这句话。
他相信我,他把自己的命交给了我。
有些庆幸之前找花姨教我学了骑马,原封不动地走了怀远带我走过的路。
南府的人听到我是祝长歌,没有禀报便直接请我进了门。
南父把钥匙交给我,眉目间都是对怀远的担忧。
「长歌,远儿信你,所以伯父、伯母信你。下次再来南府,希望你能以我儿媳妇的身份进门。」
回京时,京城下起了大雪,我望着结冰的湖面出了神。
怀远说过他最喜欢雪。
景安雨雪甚少,每次听闻京城落雪,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我们第一次相识便是这样的大雪天,如今却迥然不同,真是造化弄人。
刚至雪月楼,便听说皇帝驾崩了。
没想到文丞相如此迫不及待。
花姨说夏岭修昨日在夏府别苑毒发,没救过来,临死前嘴里喃喃着「长乐…… 」
我并未觉得痛快。
活着的时候做了坏事,临死悔悟又有何用。
他这样的人,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可惜的是姐姐识错了人。
趁着朝中大乱,文相无暇分身,我与莫轻尘去了太子行宫,门口守卫都是相府的人。
我手中的剑已经沾了不知几个人的血,在那些守卫冲上来准备给我们致命一击时,一柄短刀打飞了为首守卫的长刀。
莫轻尘与我对视一眼,看向来人的眼神充满戒备。
18.
文楷之还是那样身弱,他拿着相府的令牌让守卫退下。
「祝姑娘,我刚刚得知所有事,阿芷她说对不住你,无颜见你,只好由我来一趟了。」
文楷之咳得面色发白,能稳稳站在此处想必已是强撑。
「文公子,你父亲做的事你可知晓?他通敌!却冤枉我祝家通敌,我全家上下四十九口人,全死了,含冤而死。」
我冷眼看着文楷之,即便他与他父亲不同,我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何况,本来因为欧阳芷对他有的那点好感,也因为欧阳芷消失了。
「祝姑娘,文某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父亲的罪,我会与他在黄泉路上一起赎过。」
我攥紧手里的相府令牌,在莫轻尘想杀他的时候,拦下了他的刀。
「莫叔叔,先救太子吧。」
那几天的事情在我的记忆里有些模糊,我只记得宫墙上溅满了鲜血。
我的剑横在文丞相的肩上,太子拦下了我。
他说,文丞相通敌,还有他的党羽未除,这样死,太便宜他了。
「长歌,孤欣赏你,留在宫中辅佐孤吧。」
「殿下认真的吗?」
我看着他含笑的眼睛,怎么也笑不出来。
「孤从未见过如你一般的女子。美貌,聪慧,胆识和武功全在你身上。」
莫轻尘想开口给他解释,我制止了。
我不敢看莫轻尘试图探究的眼神。
我说,我愿意留在宫中辅佐殿下。
19.
家仇得报,史书会给我宁安侯府正名。
这些年的心愿了了,我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可笑的是,即使洗清冤屈,她们也回不来了,我甚至找不到她们的尸骨。
得知南怀远回到南府时我才放心,他以命相护,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他。
皇帝已经驾崩,太子即位后,他便是真正的太师。
这样好的人,应该娶对他前程增添裨益的妻族。
我无家无室,还在秦楼待了许多年,又怎会配得上他。
退一万步讲,他不在乎我的身份,可世俗在乎.有我这样的妻子,他一生都会被人指摘。
花姨这些年宁愿自己撑起雪月楼,也没有嫁给莫轻尘,便是最好的例子。
今年春风甚暖,花姨赚了钱心情好,便把雪月楼开到了湖边。
我倚在美人榻上瞧着窗外,湖面波光粼粼,湖边的柳树也长了嫩芽。
今日天上飞的纸鸢格外多。
我只在宫里待了两个月,陛下每日不是宣我帮他看折子,就是陪他练剑。
花姨总是递信说没有我奏箜篌,雪月楼的收入少了许多,问我在宫中住到何时。
还有南怀远,他伤还没养好,听说我做了女官,便急急进了宫。
20.
我当时正在教陛下用飞镖,他就直接跪在陛下身前行礼。
「陛下,内子莽撞,不宜在宫中久居,请陛下准许微臣带她回家。」
我手里的梅花镖就那么掉到了地上。
陛下看看我,又看看他,亲自弯腰捡起梅花镖递给我。
南怀远神色更冷,突然抱住左腿,疼得喊出了声。
我扔下梅花镖连忙检查他的伤。
「怎么回事?左腿伤得重是不是!」
陛下在旁边冷眼瞧着,轻「哼」一声,似乎是不屑他的苦肉计。
我瞧着他安然的神色,暗恨自己方才过于着急,刚想站起身,就被他一把扯住,拉着我的手给他揉腿。
「姐姐,我的确伤得很重,你亲自揉过才能好。」
我还未开口,陛下便忍不了了。
「南太师既然伤得重,就该在家好好养伤。」陛下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漫不经心道:「而且据孤所知,长歌并未与你成亲,怎么就是你内子了!」
「那陛下呢?陛下留她在此,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私心?陛下分明是被她的美貌迷了双眼!」
我转头看向他,有些惊讶,我从未听南怀远如此铿锵有力地反驳别人,而且这个别人还是陛下。
「是又如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你能喜欢长歌,孤就不能喜欢吗?」
「锵…… 」我刚捡起来的梅花镖又没拿住。
南怀远看了我一眼,似是深深吸了口气。
「陛下恕罪,我与她虽没有夫妻之名,却已有夫妻之实。」
「嘭!」陛下手中的茶杯也端住了。
陛下白了他一眼,终是应了他带我出宫,可他还是跪着没动。
「你还有何事?」
「微臣的桃木扇还在陛下那儿,还请陛下还给微臣。」
21.
我就这么跟着南怀远出了宫。
走的时候陛下都气笑了,直骂他小气,小心眼,脸皮比城墙还厚。
其实陛下只是故意气气他。
陛下早有了意中人,还说要册封人家为后。
陛下知道我不出宫的顾虑。
当时我还沉浸在与南怀远分离的悲伤中,但仅仅过了两天,陛下就非要为我正名。
他早就拉着我去过了皇家宗祠。
当朝天子收我为义妹,以长公主的身份嫁到南府,便无人再说什么了。
他与先皇不同,至少为君是一心为民的,我很感激他。
怀远的伤的确还没好全,走路比从前慢了许多,一路上他忍了又忍,牵着我手的力气越来越大。
回了雪月楼他才松开我,说话都带着气。
「他收你做义妹你就日日在宫中陪着他?义妹又不是亲生妹妹,你怎知他对你就没有非分之想!」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有些想笑。
「陛下是好心。」
「他好心?我看他就是被你迷住了!」
「是啊,我生得好看呢,你第一次见我不就与我同榻而眠了嘛。」
「我……」
他羞恼的上前一步掐住我的腰。
「你是不是来人间的妖精,专门来要我命的。」
「怎地不喊姐姐了?」
他瞪我一眼,几步把我抱到美人榻上,突然就吻了上来。
他问我跟不跟他回南府。
看到我点了点头,他便不吻我了,站起身平复着气息。
「怎么了?」
「不成亲,我不欺负你。」
我捏了捏他通红的耳根,又亲了亲他的喉结。
他的手紧紧箍在我的腰上,下巴靠在我肩头,呼吸轻喘。
「长歌,你别撩拨我。」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就那么把我揽在怀中看了半夜的星星。
番外
1.
陛下人真的很不错,我以长公主的身份从宫中出嫁,他给我陪嫁了成箱成箱的珠宝金银。
从京城到景安走了两日,景安南府的婚宴摆了整整三日。
这些年我还没有这样被人重视过,眼眶忽然就有些热。
花姨心疼地收着我给她的珠宝,直说铺张浪费。
花姨本名花窈窈,我第一次听到,是莫轻尘喊她。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她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身为青梅竹马的莫叔叔看着她身边总是围着许多男子,日日吃醋。
花姨的父母都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都死在了战场上。
莫叔叔的家人倒是都健在,不过他们不疼他,只疼他的兄长。
一次偶然,我父亲来京城办事,送了他一柄上好的长刀,他就那么被选拔进了锦衣卫。
花姨从家乡去京城找他时,遇见了强盗,花姨毁在了他们手上。
花姨说,她本来是想一了百了,可莫轻尘死死拦住了她。
他说这是那帮强盗的错。
然后他们就水到渠成了。
莫轻尘三天灭了三个强盗老巢,杀了数十人,生擒数十人,他的事迹如今还在小辈们口中流传。
「然后呢,您为何没有娶花姨为妻?」
我靠在怀远怀里,剥着橘子给他吃。
对面的莫叔叔一脸严肃,花姨侧着身,假装没听到我的问题。
「她不嫁给我。」
「啊?」
我狐疑地看了花姨一眼,「莫不是花姨为人善良,不愿耽误了莫叔叔的前程?」
说完我与南怀远对视一眼。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无奈。
「我既已经开了雪月楼,总不能扔下那些姑娘不管。」
花姨抢过我手中的橘子塞进嘴里,轻轻地反驳了一句。
「我早与你商量过,雪月楼你继续开,如何就耽误了你与我成亲?」
「你是官,我是风月场的人,世俗怎能容得下我们!」
「风月场又如何?你是何人,我为何要听旁人怎么说!」
莫轻尘当时就急了,他气呼呼地给花姨剥着橘子,话里都是委屈。
「二位慢聊,我们先不打扰了。」
南怀远突然站起来告辞,没等我说话就拉着我出了门。
我挣开他的手,退了两步贴心地帮花姨关好门。
「怀远,你说世俗当真一成不变吗?」
「自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把世俗的枷锁挣开了。」
2.
成婚后忙忙碌碌两个多月才再次来到三清观,我第一眼遇见的又是清玄道长。
他看了看我与怀远牵着的手,嘴角带了微笑。
「姑娘终是得偿所愿了。」
我一直以为清玄道长说的「得偿所愿」是我能给祝家洗清冤屈,没想到,他说的是我与南怀远。
「还要多谢道长所赠的桃花扇。」
南怀远把一盒银元宝交给清玄道长。
看着清玄道长疑惑的神情,我拿过盒子放到他手上。
「道长,这是我们捐赠给观里的,这些应该足够把道观修缮得更好。」
清玄道长这才收下银钱,朝我们行了拱手礼。
「福生无量天尊。」
上完香我们便出了道观,想起道长之前跟欧阳芷说的话,我与怀远讲了讲。
「上山容易下山难。」
怀远想了想,「许是她当时心思不正,联合了别人要害你,这便是道长给她的忠告吧。」
「我还真惨,就这么一个朋友,还想害我。你说,我是不是太仁慈了,他们害我,我却总会狠不下心去报复。」
怀远抿唇,把我的手攥住,「你是良善的人,她们不值当你去报复,这些年你委屈了,我带你回家!」
回到南府,看着正厅坐的南父南母,怀远又紧了紧我的手。
「都过去了。」
景安气候一向湿润,刚回来天就下起了蒙蒙细雨,我帮着南母把檐下的花盆端到厅里。
突然有点恶心,我跟南母说了句失礼,就倚着门框干呕。
南母笑得很大声,当即便请了医师来家里。
「贵人有喜。」
「哎呀,这可真是大喜事。」
南母说着多给了医师一些赏钱,说是让人沾沾喜气。
怀远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抱着我转了两圈就被南母打了。
「你轻点,别折腾咱们家长歌。」
南父也高兴得很,只是看着我们,几次欲言又止。
「父亲有话但说无妨。」
「是这样,为父觉得,祝家只剩长歌一人,这个孩子,咱们让他姓祝如何?」
我激动得泪花都出来了,没等我开口,南父又说。
「为父想说,那这个孩子姓祝,你们可不可以再生一个,姓南……」
「父亲思虑周全!」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姐姐,有妹妹。
父亲、母亲带着我的孩子放纸鸢,远处走来一家人,是怀远和南父、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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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0 16: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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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相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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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不飞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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