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元和八年,永州大旱,山上树皮都被扒光了,野兽跟人争一口饭吃。
我是个女娃,长得又不好看,越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就把自己卖做了菜人。
1
阿哥找到我时,屠夫的刀正在我喉咙口划。
阿哥撞了屠夫一个屁股墩。
阿哥拉着我跑了一里来路,我双手撑膝,气喘吁吁说哥啊哥啊,你就让人杀了我吧,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阿哥回头叫我,那声音跟叫魂一样,一声声唤着夙儿,跑啊,夙儿啊,别停在那里,一停,你就再跑不了啦。
有个怯生生的姑娘,手捧两个橘子,畏畏缩缩从我们面前经过,对上阿哥饿狼一样的眼,慌忙将橘子塞进胸口。
阿哥熟练摁倒她,抢了她的橘子递我,说夙儿,吃啊,吃啊,夙儿。
我跟阿哥一瘸一拐搀着回家。
见着我们,躺床上濒死的阿娘突然精神起来,回光返照一样拿了个破碗给阿哥,说圣上仁德,遣官员来赈灾,来施粥啦,城隍庙左拐就是。孩子们,好日子来了,快去吃粥啊。
出了门,街上冷冷清清,一声犬吠都听不到,我和阿哥走了很久,城隍庙的沙弥都饿死在墙角,半截身子化成了骷髅,没有粥,没有官员,什么都没有。
我跟阿哥抢了个寡妇的米,回来找阿娘,她已经硬梆梆的了。
我端起碗向外走,说我就是个捡来的便宜女儿,死了就死了,做菜人被吃就被吃,好歹还能给家里换几个铜板,刚才拦着我是何苦来哉?我来世上一遭,难道就是平白吃阿娘的口粮,拖累阿娘的么?
阿哥什么都没说,将寡妇那把米在瓦片上煮了,煮好后,分为两份,一份给我,另一份他就在阿娘尸身旁吃了。他红着眼,说夙儿,你在我跟前说这个话?你来家里这么多年,哪个不将你当宝贝蛋蛋一样疼着,做菜人换铜板?现在阿娘刚死,你在我跟前说这个话?
我「哇」一声哭了。
那个冬天,元和八年的那个冬天,有太多太多的人,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2
后来我的日子过得很好。
锦衣玉食,金簪步摇。
想吃什么新鲜物事,哪怕是岭南的荔枝,都有人一骑绝尘,千里万里为我相送。
每逢上元灯节,灯火辉煌憧憧夜,有太多揣着心愿的人,不远万里来我处祈福,带着家乡一抔故土,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子嗣,有人求财富。
我莲台高坐,一根食指触向他们眉心,但一闭眼,就能将他们的过去未来,一一洞悉。未来得偿所愿的人啊,我祝福他们所得皆所求,前程似锦,但这世上,更多的求而不得的人啊,我虔诚为他们祈福,惟愿能上达天听。
十方若有诸佛,请探看这方疾苦,施以恩泽雨露。
而我究竟何时、何故有这窥探未来的能力,我说不清楚,记忆在我脑海中零零散散,我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按我阿哥的说法,是某年某月某日,我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就这样了。
阿哥将我抱在怀里,抚摸我头顶,说夙儿最好了,夙儿本就是九天之巅的神女,是下凡来普度众生的,既是神女,那人世前尘,皆为过往。这神女庙为夙儿所建,是千万千万百姓心之所系,夙儿当小心珍重了。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我也将手搁在阿哥头顶,我想探看阿哥的未来,是否光辉灿烂,却只看见了一片混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仰起脸问阿哥,阿哥,你平生可有什么心愿?
阿哥微笑看我,说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后来,我用我这短暂一生,日日祈祷着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3
元和十五年。
下了很大一场雪。
苍茫大地,银装素裹。
阿哥带我去折梅。
我很是欣喜,阿哥也欣喜,说瑞雪兆丰年,来年百姓,该有个好收成。
我听到收成,便莫名有些害怕。
恍惚又想起元和八年的那个冬天,饿殍遍野,奄奄一息的尸身旁,停着的是红眼的秃鹰。
我还想起,惨死于道旁的那个,被我和阿哥抢了橘子的小女孩,头苍白苍白的,歪向一边,饿的皮包骨头的野狗啃噬着她的尸体。
我忽然就开始头痛了。
阿哥扶着我,为我折下一枝红梅,低头一个冰凉的吻,落在我眉心,轻轻浅浅。
雪从我们头顶落下,纷纷洒洒,沾在我们的发丝,睫毛上。
他温热的呼吸,就那么一瓣一瓣,落雪一样,打在我的眉间心上。
阿哥的容颜,在我眼前迅速苍老,时光在我们眼前蓦的拉长,好像眨眼之间,我们已携手,用脚步,将今生一寸寸丈量了遍。
4
阿哥的吻,于红梅之下,将要落在我嘴唇上时,一个名叫殷时舒的姑娘,红裙猎猎,于这漫天飞雪里,纵马扬鞭而来。
她的鞭子,将要落在我脸上之际,阿哥接住了它,就那样紧紧攥着,同马背上的她对峙,不依不饶。
片刻后殷时舒丢了鞭子,气鼓鼓夹紧马肚子走了,留下一句「我看你守着这个傀儡到几时!」
阿哥眸里的神色,忽然痛彻心扉。
我很是伤感。
我绞弄着手心里的绿萝裙。
绿萝裙被我揉皱了,我不无醋意地对阿哥说,阿哥,殷姐姐好喜欢你啊,阿哥你快快将她娶回家吧。
阿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看着我。
我转身跑了。
我有些不甘心,明明是我先认识阿哥的,我从记事起,就认识阿哥了,明明是我先喜欢阿哥的,我最喜欢阿哥了。
为什么别人还要来抢他呢。
阿哥是我心中最单纯善良,最伟大的人。
阿哥从小就是我们那十里八乡,才名远播的人物。
阿哥的父亲,是举人出身,听说最后还当了大官呢。可惜负了心,高中后,被世家大族榜下捉婿,给阿娘捎了几十两白银,就一去不回了。
这事对阿娘刺激很大,她的身子,就是从那时垮下去的,但并未气馁,只是从那之后,开始严格要求阿哥。
或许是想要阿哥,替她争那么的一口气吧。
可惜天不遂人意,阿哥将要上京赶考的那一年,永州大旱,家里只剩八粒米。
我不知道阿娘,合眼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她这一生做着的美梦:某年某月的某天,儿子高中,春风得意,一朝看尽了长安花,而她五彩华服,被封诰命,向负了她的那个男人高调炫耀,你看,没你,我过得一样精彩,到了地下,也好风风光光,有头有脸的,去见列祖列宗。
可是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阿哥注定这一生,都无法高中。
阿哥…….落草为寇了。
5
元和八年,永州大旱,朝廷拨了 80 万两白银赈灾,到永州时,就只剩了 4 万两。
而我这么多年,辗转反侧,都没能弄清楚,朝廷拨下来的,剩下的那 4 万两白银,究竟是去了哪里。
或许城隍庙有人在施粥,只是我跟阿哥走错了道。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当时我们找到一碗粥,而不是只抢到一把米的话,阿娘是不是就能活。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被阿哥和我劫了橘子和米的姑娘、寡妇,她们在那饿死人的年代,应该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可当时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其实就算重来一次,我们也还是会那样做。
贫穷和匮乏,就是这样,会让人变成鬼啊。
每逢想起这些事,我的心就会一抽一抽的,于是就整日抄写着那些佛经,一遍遍地祈祷,国泰民安,国泰民安。
当然这话我是不敢跟阿哥提的,元和八年,一直都是他的禁忌。
那年满大街的苦命人,卖儿卖女,插孩子头上的芦杆,都不够用。
其实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那年饿殍遍野,能活着都已经不错了。
只是同样的那一年,户部侍郎嫁女儿,红妆十里,光一套头面,就值百两黄金。
只是同样的那一年,朝廷向漠北西戎称臣,年年岁岁,纳金百万,纳绢三十万匹。
是以元和九年,永州反。
阿哥就在行伍之列。
那年他烧了所有的圣贤书,我为他处理那些余烬,依稀可见墨迹斑驳的几个「忠」字。
又依稀能记,之前的很多年,我们都在做着一场场美梦。
都是些关于阿哥高中,衣锦还乡什么的。
可惜阿娘到死,也未看到他的孩儿,为她挣得诰命。倒是阿哥弃了圣贤书,落草为寇,金戈铁马,一生辗转。
阿哥说,孔夫子这一生说过很多极有道理的话,比方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孔夫子从未说过,在饥馑年代,普通百姓,要怎么的才能在夹缝里活下去。
阿哥将圣贤书掷于地下,说儒雅和风骨固然很好,但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了的话,何谈救世,这样的圣贤书,不读也罢。
6
我阿哥真的是世上顶厉害的人。
他什么都做得好。
小时候给我编个蚂蚱笼,都比旁人做的精致。
我还记得,我幼年跟在阿哥屁股后面打野果,他爬上树,举着树枝摇啊摇啊,我撩起前襟,在下边边接边喊,满啦满啦,快要溢出来啦,哥哥,别摇啦!
现在想起,那时蓝湛湛的天,透澈的溪水,还有溪水里跃动的游鱼,都是真的好美好美啊。
如果时光,在此止步就好了。
后来我及笄,阿哥打渔时,打河底摸上来一块透亮的石头,就在那儿磨啊磨啊,磨了三个月,生生给我磨了根玉簪出来。
我觉得很漂亮,就天天带着出去炫耀。
小姐妹们捂着嘴笑,说男人送女人簪,意义可是不同的哦,那就说明,这个男人心上,是有这个女人的哦。
小姐妹们还黠笑,说那可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将女人放在心上哦。
我当场闹了个大红脸。
咻的将玉簪摘下来,想要丢给阿哥,问一个究竟,结果走到他面前话未出口,抬头一看,呀,他竟长得,这样高,这样高了,是个男人了呀。
「男人」这两个字在我脑海中甫一出现,我又臊得满脸通红了,本来理直气壮想要质问出口的话,到了那时,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也或许是因了玉簪事件,我和阿哥之间的关系迅速暧昧、变质——又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暧昧和变质。
可惜没能等到以后,没能等到他给我一个准话,老天爷就发怒了,饥荒、瘟疫……食物匮乏的时候,为了一口饭,人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看我和阿哥,不也抢寡妇和孤女的食物么——那些事,就让人觉得,人世间的情分啊,怎的就这么淡薄,这么淡薄啊。
7
阿哥入行伍起义之后,跟着的,是一位殷将军。
阿哥识人的眼光自是毒辣,他做了殷将军的谋士,辅佐着他南征北战,百战百胜,一时风头无两。
也可能是得人心的缘故吧,义军一呼百应,短短五年,已占得大姜河山半壁。
京城派了个老人——据说是阿哥的举人父亲——前来说和,口才在我看也一般,大抵都是些「暂息兵戈」「划疆而治」的套话。
以黎民百姓为托,诉说着兵燹一起,哀鸿遍野,生民何辜。
言辞恳切,几欲落泪。
阿哥沉默,久久的沉默。
阿哥抓了一把麦子和稗子,问他的父亲,说曾经他年轻时,靠着种地,养活了一大家子人,问他今天还能不能分清麦子和稗子。
老人愣了愣,说现在老眼昏花,已经分不清了。
阿哥叫人送客。
阿哥说,太多事,他的父亲已经忘了。忘了那些年,他还是一位农夫的时候,忘了母亲织布为他凑赶考的盘缠,忘了家里嗷嗷待哺的婴孩,忘了前半生的太多太多。
阿哥哂笑,说京城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一如那高坐于庙堂的诸人,舒坦了太多太多年,忘了来时路,忘了去时心,而那些口口声声道着「生民」的人,其实早都忘记了,什么叫「生民」。
麦子和稗子,分得清分不清,其实根本就无所谓。
元和八年的那个冬天,一把稗子,就能救活,太多太多的人。
可是,80 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砸到我们永州,连个响都没听到,我阿娘,临死前回光返照,心愿也不过是,喝上朝廷赈灾的一碗粥啊。
所以这么些年,我们的赋税都去了哪里。
是向西戎称臣纳贡,还是任庙堂之人挥霍,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阿哥说,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阿哥说,他想让自己活的像个人,也想让普天下的诸多百姓,活的,像个人。
阿哥说,我们是人,有父母妻子儿女,我们同那些达官贵人一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他们有的七情六欲我们都有,我们会痛,会欢喜,会伤心,会悲愤,我们都是一模一样的人,人的出身无法选择,但是谁也不比谁高贵。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听了后,很是欢喜。
阿哥说的,我都欢喜。
8
元和十三年,义军攻占京城,阿哥跟着的殷将军任国君,国号为姜,阿哥任太尉,执掌三军。
殷时舒是圣上独女,宠得要紧,她一心想跟阿哥在一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自是什么都无法同她相比的,她是金枝玉叶,我只是个连来历都说不清的孤女,还不甚美貌。
我其实有想过离开的,只是阿哥不愿意。
为此阿哥辞去了太尉,只任国师。
主管祭祀、星象、天文。
我也因能窥探未知,被世人奉为神女,宝相庄严,拈花微笑。
可是,我只是夙儿,也只想做夙儿,阿哥的夙儿。
我轻抚着阿哥的脸,问他后悔吗,问他失去了权势和地位,后悔吗?
阿哥说他不后悔。
阿哥说当今圣上,也就是殷将军,乃是明君。
阿哥说夙儿,你看这河清海晏,天下靖平的盛世,谁人不道雄主开创,万寿无疆。
我说那都是阿哥的功绩。
阿哥说谁的功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百姓,都能活得像个人,也再不会有人,成为元和八年的我们。
我笑着问阿哥,他任国师,倒是个清闲的差事,只是自古以来,国师都是以历法、巫术、占卜为佐的,我歪着头,笑问阿哥,说阿哥,你懂巫术吗?
阿哥点头说懂。
我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我说你能用巫术为我变出个棉花糖吗?
阿哥笑着说,不能。
阿哥说他的巫术是守护,守护夙儿,守护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
我听了笑,我只是笑。
我将手搁在阿哥头顶,忽然之间我看见了,我看见河山倾颓,戎狄挥师南下,进逼京畿。我看见阿哥黑袍一身,看见朱砂的血纹从他黑袍之上缓缓浮现,看见日月凌空,看见阿哥的三千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再变白,直到苍老,直到腐朽,直到站在那里,风一吹,就散了。
我像被烈火灼伤,「嗖」的缩回手。
阿哥问我看见了什么,我的眼睛斜向西边,我说和从前一样,我什么都没看到。
阿哥摸着我的脸,只是摸着我的脸。
9
随州洪涝,我随阿哥前去治水。
我将阿哥平日赠我的,金钗步摇什么的,全都卖掉换成大米。
我本是无甚颜色的农家女,胭脂钗环对我来说甚是多余,平日披发,也不觉得多难见人,只待阿哥来了,方将三千青丝,拿根素钗,轻轻绾起。
我总是,本能的,想在他面前,表现的好一分,再好一分。
这回赈灾,我亲自押运,我带来了纹银 80 万两,还买了很多很多,香浓的粥。
我一身素裙,坐在凉亭之下,一勺又一勺,将粥分给衣衫褴褛的灾民。
我带来了好些人手,在这里修建了好多好多个凉亭,我一勺又一勺,一勺又一勺地舀着,生怕差一个人,再差一个人,生怕我的手,再慢一点,这当中就会有一个人,像元和八年的我,和我阿娘。
灾民们千恩万谢,都冲我跪地磕头,声声句句,叫我女菩萨,有人认出了我,说我是京城神庙里供奉着的那位为世人祈福的神女,于是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山呼海啸,叫我神女,神女。
怪尴尬的。
后来,灾民们为我建起了一座庙,日日上香。
我笑说,我这还没死呢,上什么香。
我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如果非要感谢的话,就为我带来你们家乡一抔土,一捧沙吧,让我也知晓,这大姜境内,诸神都庇佑过何方,又还有何方,诸神之光不曾眷顾,还有何方,有人流离,有人哀痛,有我王泽披不至。
灾民们山呼海啸,高呼神女、神女。
我在那一瞬间,忽然就很想,再去一次永州,看看曾经猩红遍野的大地,裸露的白骨,还有没有人收。
我掬过侍女捧来的清水洗手,忽然看见水中我的倒影,我的脸,和我十五岁时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甚至连个头,都再未生长。
而我今年,已经二十又七了。
10
永州大地,充斥着腥。
令人窒息以及绝望的腥。
阴风呼啸,道旁裸露的,皆是人骨。
人骨在动。
在哀哀阴风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我想,我应该害怕才是。
但是我没有。
那一刻,记忆的短弦,不知是被哪一双纤纤玉手,执着挽起。
我看见元和八年,隔壁王二婶家刚出生的婴儿,王二婶饿的没有一口奶喝,就咬破手指,将血搁在他嘴里吮吸。
我还看见村口李狗蛋,喜气洋洋的要娶媳妇,是他青梅竹马,穿开裆裤长大的同乡,那时候新媳妇在试着红色的嫁衣,欢天喜地的。可是那年,地里长不出一口粮,朝廷没有赈灾的银子,新媳妇就被她父母卖到有余粮的富户去了,当天晚上就吊死在房梁上,李狗蛋拿着一把杀猪刀,屠了富户全家,可是,可是那些粮,又被饥饿的百姓分食了,最后,李狗蛋还是饿死道旁了。
我还看见,那个十五岁,要将自己卖成菜人的小姑娘。
她其实没那么大勇气的,只是那天,她看见为了她和阿娘一口饭,去船上搬重物的阿哥,看见他那么瘦小的身子,扛着他两倍还要大的货物,一步一蹒跚的。
走过监工面前,人家看他脚步虚浮,猛的给了一鞭子,说「紧紧你的皮」,他「咣当」一声就跪下了,那么重的货物砸在他手上,他疼的连后脖颈都变青了,还在蹒跚着站起。
小姑娘看不见他的正脸,也不敢看他的正脸,只记得自己当时连眼泪都不敢流,这可是多么珍贵的水啊。
在那个时候,小姑娘深深认识到了自己的没用,认识到自己这一辈子就是拖累。
于是小姑娘将自己卖做了菜人。
小姑娘在去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她雄赳赳气昂昂的,给自己打气说,不就是死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真的到最后白刃加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那一瞬间的恐惧,铺天盖地将小姑娘压垮了。
小姑娘好怂啊,朦胧中小姑娘看见了阿哥,踉踉跄跄奔来的阿哥,小姑娘就特别没出息的,「哇」一声哭了出来,说阿哥我不想死,阿娘——阿娘——
然后被一刀贯穿心口,立马收声。
我看见那年,十五岁的小小姑娘,蹒跚着走到菜人市,回过头来冲我甜甜一笑,天呐,那张脸,那张脸竟同我生得一模一样,天呐。
我的头炸裂似的疼。
我抱着脑袋跪在原地,跪在秃鹰盘旋的一众白骨中。
原来,原来我死在十五岁的那一年。
原来我和所有人一样,没能活过元和八年的那个冬天。
11
我找到殷时舒,我问殷姐姐,我是什么。
我清晰记得,殷姐姐冲阿哥扬鞭时,说的那句「我看你守着这个傀儡到几时!」
我想她该是知道什么的。
殷姐姐说,你是夙儿。
我说我不是,夙儿已经死了。
殷姐姐说,你终于知道了。
殷姐姐说,阿哥尤擅巫蛊,当年征战,阿哥曾祭起大雾,亦曾撒豆成兵。阿哥在夙儿死后,就上苗疆,求学过巫蛊,是以任国师。
我问她我是什么。
殷姐姐说是怨灵。
我摇头说我不怨啊,我没有怨过,没有恨过。
殷姐姐说,可是你有未了的心愿,所以眷恋人世,不肯散去。
我垂下眼睛,是啊,我有。
元和八年,我刚及笄,阿哥给我磨了一支簪子,我想问阿哥,是不是真的像小姐妹们说的那样,他待我有男女之情,是不是。
可是女儿家终究羞涩,我曾有很多机会,见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现在想来,也不过是问一句,喜不喜欢我,却终究到死,也没问出口。
这便是,未了心愿吧。
瞧瞧,我都忘了。
我想问问阿哥,亲口问阿哥,他到底喜不喜欢我,我跟殷时舒说,我会去问。
殷姐姐说,可是你是怨灵啊,你的身体是陶土做的,如果你得到答案了,你心愿了了,你就要随风而散了。
殷姐姐说,我阿哥,舍弃了自己生生世世的轮回,才换得我一念伴于身侧,如果我随风而散了,那我阿哥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殷姐姐说,我虽喜欢你阿哥,但也盼着他好,我见不得他伤心,我见不得。
我哭了。
可是怨灵没有眼泪。
可我知道,我在哭。
12
我在雕花木桌旁睡下。
醒来时,红色烛泪氤了我一手,血一样的,通红通红。
阿哥站在我面前,以那样怜惜的目光看着我。
阿哥伸出手,抚摸我,冰凉的脸庞。
阿哥待我很好。
我知道。
这么些年,我所有的心愿阿哥都能满足,想吃什么零嘴,戴什么花儿,只要我开口,我就都能得到。
而阿哥总是望着我,静静望着我,以那样歉疚的神色。
其实他不欠我。
他从来都不欠我。
我也抚摸他的脸,说他对我很好。
我笑着说阿哥,前些日子,我看了些书,书里头写这女子的一生啊,最大的心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遂了愿,便是死也无憾了。
我说我很憧憬。
我将头贴向阿哥胸膛,撒娇说阿哥啊,夙儿这一生,所求的不多,若能凤冠霞帔,得遇良人,就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阿哥能不能满足我。
阿哥问我,什么样的男人算良人。
我红着脸说,像阿哥这样的,就算良人。
阿哥笑了。
翌日,阿哥便予了我凤冠霞帔,还点了缠绵悱恻的龙凤花烛,普天同庆,我成为了他的妻,神女夙,成为了国师巫晟的妻。
只是,我的龙凤盖头,被阿哥掀开的一瞬间,我炽热的眼对上他清亮的眸子,他低下了头。
我要他直视我的眼。
我问他喜不喜欢我,是不是从我十五岁那年,便喜欢我。
阿哥看着我,只是静静看着我。
说夙儿,你睡吧。
13
上元灯节,又见上元灯节。
春天就要到了,草木复苏,万物生长。
百姓们放出的烟花,虽璀璨一瞬,却同月圆一样,动人心魄。
神女庙前,千人万人,千里万里送我指间砂。
阿哥拥着我的肩膀,声声低唤,夙儿,夙儿啊。
你看这盛世河山,灯火长明万家,无人再似你我少年时。
我看见前来参拜的人啊,怀抱着可爱的孩子,跪在神女庙的宝相庄严下,求我赐福。
其实我哪能赐福呢,我充其量,不过是祈福罢了。
他们叩拜过,欢天喜地走了,有些人还在小河旁放起了河灯,一盏一盏,都是些点燃的愿望。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我侧头望向阿哥,烟火在他头顶,绽出了一寸又一寸的月圆,我看着他,我就在想啊,阿哥阿哥,你看岁岁年年,代代更替,你看如今灯火长明了千万家,而你无来世,我无今生,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城楼之下的踏歌,欢欣鼓舞,一声,又一声。
14
权势、利益,都是些太诱人的东西。
让人疯狂,让人抓心挠肝、不惜一切、不择手段的想要得到。
或许是我出身低贱,一箪食,一瓢饮,就已经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了。
可是曾身居高位的人不愿意。
他们一旦到过那个位置,便发了疯的想留住,想要世世代代盘踞,将世上所有的好东西,权势、财富、女人,全部都掠夺殆尽。
所以,当年被义军合力推翻的大虞王朝卷土重来。
他们与漠北异族西戎联合,挥师南下,数月之间,连下十城,直逼京城。
圣上暴毙宫中。
新任太尉率军护着三岁幼主离开,拒守蜀中以图再进。
闻说西戎残暴,为了威慑,为了迫使南国等地尽数投降,所过之处,尽皆屠城。
京城百姓,无不人心惶惶。
阿哥让我先行一步,说他很快追上。
我沉默着,骑着马儿向前走。
我知道他不会来。
所以我去了永州。
我没有去蜀中,没有去江南。
我去了永州,看了那些迷茫的白骨,以及冲天而起的怨灵。
很久很久了。
那些怨啊、恨啊、不甘啊,随着时间的推移,全都随风而逝了。
依稀还残存着的,全都是些爱与希望。
是王二婶子盼着她小儿子活下去的希望,是李狗蛋和他新媳妇共结连理的希望,还有夙儿,还有夙儿的希望,十五岁的夙儿,将自己卖做菜人,挣得铜板,让阿哥和母亲活下去的希望。
余下的,全都是这些心心念念,凝结而成的怨灵。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15
我从马车上拿下陶俑。
这么些年,我烧了一个又一个的陶俑,从我看见阿哥未来的那一刹,我一直都在烧陶俑。
我将陶俑放在永州。
我断发做笔,心头刺血,描画着一张又一张的符。
我跟每一个,在永州死去的亡灵说,说着盛世河山,说着随州的灾民等来了 80 万两白银的救济,说着那年凉亭,神女一行施粥,施了足足三个月的粥,唯恐将任何一个人忘记了,还说着盛世之下,家家富余,已没有婴孩再饿死了,河清海晏,也没有人再欺男霸女了,所有的爱情,都开出了一个美丽的结果,所有的孩子,都在阳光之下,欢欣鼓舞。那些年,所有未竟的梦,我们都在一步一步的去圆满。
我还说,还说可是。
可是大虞王朝联合漠北西戎卷土重来,他们要打碎我们的梦,他们要我们世世代代,都重复着艰难、困苦、饿死、遗憾的命运,没有人会将我们当人看。
我说我阿哥说了,我们不愿意这样活,我们的子子孙孙,也不愿意这样活。
我看见一个又一个怨灵,注入了我的陶俑,然后我的陶俑开始,像正常人的一样活动。
他们说,如果要这样活,轮回了千年万年,又如何。
我侧身坐在烈马之上,吹一曲长笛。
我的陶俑,循着我的笛声,一步步向前,一步步来到了京城。
那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大军已然撤出,而西戎人,还没有攻下那座城。
因为我阿哥还在那里。
一直拒守,一直拒守。
他画了很多很多张符,他的血快要流尽了。
我看见了他黑袍之下蜿蜒出的血色,我看见他的三千青丝,一朝尽白。
他看向我,却也没有看向我。
他没有时间看向我。
他一直都在骗我,他让我走,可是他不会来的。
我的陶俑们循着我的笛声上阵杀敌,我就在阿哥身边坐下来,阿哥伤得很重,光做这个护城结界,就已经耗费他太多太多精神了。
阿哥问我为什么会巫术,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的陶俑,为什么……
我掩住他的嘴,我笑了,我说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可是我明白。
阿哥也笑了。
阿哥说,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夙儿。
是啊,我知道。
我知道阿哥不走,阿哥死守京城,是城里百姓还未撤完,他终是不忍见,目之所及的死亡与屠城。
他害怕,怕自己和元和八年那个冬天一样,拼尽性命,也没能守护好母亲和我。
我什么都知道。
所以我来了。
我轻轻抱着阿哥,撒娇说阿哥,没有你的来生,夙儿也不想要了。
我目光灼灼,看向阿哥,一如十五岁那年。
阿哥低着头说夙儿,抱歉。
我掩住了他的口。
我说阿哥,夙儿明白你,你也要明白夙儿,元和八年,夙儿死的时候毫无怨言,今日依然,所以,所有的所有,都请让夙儿同你一起承担。
阿哥盘腿坐在那里,阿哥没有说话。
他就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没有说话。
百姓们鱼贯撤出,快要撤完了。
阿哥就一直盘腿坐在城头,目视前方,直到再也不动。
我站在城头。
我看见西戎的无边甲胄,潮水一般涌向成城门,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我的陶俑们拦下。
你看啊,义军虽败,我阿哥虽死,但你们仍无法越雷池一步。
我就坐在城头,静静吹笛,静静地看,直到最后一个百姓撤出京城,直到我的陶俑们破碎,再也、再也拼不完整。
16
后来的后来,我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
我记得好像就是眨眼之间的事,可就这么眨眼之间,数十个秋已经过去了。
后来,义军反扑。
后来,西戎溃败。
后来,漠北纳入了我大姜阵图。
后来,是真真正正的,河清海晏,国泰平安。
可是后来的我也老了。
我走过太多太多地方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寻找我阿哥的怨灵,我有很多个陶俑,我还能做很多很多个陶俑。
我想他一定在,他一定还有未竟的愿望,一定还有。
可是数十年的春秋啊,我上天入地,竟是未能找到他。
等到我再也找不动,等到我即将合眼时,我想我大抵是明白了。
他没有未竟之愿了。
他终于有一次,护住了众人,也护住了我,所以,他没有未竟之愿,他可以瞑目了。
可是我呢?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还在等着一个回答。
我还要凝视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一字一句问他,我十五岁那年,他赠我玉簪时,到底怀着个什么心思?他到底喜不喜欢我,我要他亲口跟我说。
可是没有了。
终我这一生,都听不到了。
他要我活着。
所以终我这一生,他都不会说与我听。
林林总总,窸窸窣窣的,能记住的,不能记住的,我老了,都忘得七七八八的了。
就这样吧。
只是弥留之际的一个上元灯节,我恍惚还记。
曾有多少春风画卷,留住盛世花。
记得年年今日,烟火满京华。
千人万人,千里万里,送我指间砂。
二十八年梦里,水月与镜花。
人间曾一顾催城,再顾催万甲。
不见日月凌空,青丝尽白发。
……
后来啊,我的足迹被时间湮没,我走遍了千山万水,也没等到,那一个承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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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9: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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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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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好甜鸭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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