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浮生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十一岁那年,我被纨绔继兄推进寒湖,成了哑巴。
我步步退缩,他受人蛊惑,亲手毁了我。
再睁眼,我回到了他推我进寒湖的前一刻。
这次,冰冷刺骨的寒湖,我将他也拉了进去。
1
「小哑巴,别装死,你快给我起来!」
是越凝之的声音!
我猛地睁眼,一张稚嫩孩童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那张白皙的脸上此刻挂着愤怒,正拽着我往前走,胳膊传来痛感。
我不是死了吗?
他将我拉至寒湖前,我恍然想起,十一岁的冬天被越凝之推下寒湖,也是这样的场景。
我瞪大眸子看向越凝之,他显然在气头上,没有发现我眼神的变化,以为我是吓得。
他凑近我耳边:「小哑巴,害怕吗?」
这难道是梦吗?
我静静看着他,忽然朝他脸上用力捏了一把。
他嘶哈一声,五官疼得扭在一起,模样着实好笑,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下一刻,手被他挟制住,他面上的怒气散开,冲我大吼:「好你个小哑巴,敢捏小爷的脸!」
他推了我一把,我险些摔进寒湖,却又被他拉回来。
他凑近我耳边:「小哑巴,你求我,我就饶了你。」
「好啊,我求你……」
对上他的深眸,我一字一顿回道。
随后脚下一空,我仰面朝寒湖倒去,当然,我紧紧抓着越凝之。
看着他不可置信的惊眸,我心中畅然,该让他也尝尝寒湖的水。
这次冰冷刺骨的寒湖水,他同我一起受了。
2
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八岁上父亲过世。
前世,在我十岁时,继母带着我改嫁去了越将军府,我成了越府继室带着的拖油瓶。
越家有位纨绔少爷越凝之,长我几个月,非常厌恶我和继母,对我尤甚。
人前兄友妹恭,人后他巴不得弄死我。
开始,我并不向他屈服,每每扭打在一处,任谁都分不开。
来越府的第二年春天,继母大病一场,身体便不怎么好了。
我不想给她惹麻烦,只说自己与越凝之相处很好。
面对越凝之的欺负时,再未显出不满,还经常做刺绣讨好他。
可却被他嫌弃地丢在地上,还让我滚。
虽然会被骂,但每次我送他礼物,他都收敛许多戾气,有时还会主动要我给他绣东西。
私下里他喊我小哑巴,我也不再反驳。
渐渐地我好似习惯了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可有时又迫切想走出去。
第二年冬天,越凝之强拉我去了寒湖,他开始只吓唬我,说要推我进去。
我好声好气同他说我身体不舒服,叫他别闹了。
越凝之笑着摇头,说要让我下去感受一下。
我也曾是有爹爹宠爱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面对寄人篱下的越府,积压的怒气爆发。
越凝之捂住我的嘴:「小哑巴你闭嘴,不许喊!」
我想挣脱他,又气又恨,一口咬住他的手。
越凝之紧蹙眉头一声不发,抓着我的手松开,我就落入了寒湖。
冰冷刺骨的湖水从鼻子进入五脏六腑,浑身仿佛针刺般疼。
没有人救我……
再醒来,我就真的成了小哑巴。
越凝之不以为意,认为我是装的。
他俯身轻蔑地看着我:「真哑巴了?那更好,日后你便没机会告状了。」
他在家主和继母面前说,是我掉进湖中,他路过救下了我。
我抬头愕然地看他,他回我一个得逞的微笑。在外人看来,继兄妹果真是和睦。
我想反驳,可看到继母那苍白无血色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休养一段时间后,我始终开不了口,真的成了小哑巴。
凭我如何使劲,就连哭都是无声的。
越凝之被家主罚了跪祠堂三日,还打了板子,但不是我告的状。
即便是小时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未在家主跟前告状,可那次,我心中恨越凝之。
后来在长街碰上,他拉住我与我道歉。
我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以此来反抗他。
可能这就是弱势之人的反抗,无力得很。
再后来,我继母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我十三岁那年撒手人寰,我在越府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
在越府的每一日,都很煎熬。
继母走后,家主常年不回家,就连常来府的薛姨母都再未出现。
府里只有我和越凝之,家主给我们请了私塾先生。
我们也算是过了两年「相依为命」的日子。
与小时的讨好打闹相比,我的冷漠也狠狠刺了越凝之。
「你再打我一顿,我不还手!」
我淡淡看他一眼,低头看书。
他接受不了落差,会变着法欺负我。
偷偷在我衣服上放虫子,我沉默无声,冷冷看他。他恼羞成怒,夺门而出。
有时关系缓和,也会像正常人一样,同我说上几句人言人语。
「小哑巴,朱雀街新开了点心铺子,我让人送去你院里,下学记得吃。」
……
3
前世,凌洲第一次凯旋,我隐藏在欢呼的人群中,看着如太阳般的人由远及近。
那是我满心欢喜的一年,我认出了他,虽只有摇摇一望。
他是高门世子,可望而不可即。
年少时,哪个情窦初开的女子,不曾仰慕过打马过长街的少年将军,只是我知道与他无可能。
凌洲曾在拐子手里救下我,不过他应是不记得我了。
人群中被凝之发现后,他以为我喜欢凌洲,回府后,他捏着我的脖子恶狠狠道:「真是痴心妄想!」
我并没有痴心能与他并肩,只想有一日还了这个恩。
及笄之后,我便会离开越府,去哪都好。
这是继母临终前要我答应她的,平安长到及笄再离开这里。
若不是如此,我早在继母离开那天就走了。
天下之大,心安之处才是家。
之前是父亲,后来那人竟成了继母。
可能,我当初或多或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那从未体会过的母爱。
可有人终究是不会放过我,前世及笄礼上,消失多年的薛姨母回来了。
我还撞破了越凝之和她的报复。
他们竟要毁了我……
我心下一惊,原来薛姨母的温良恭俭只是面具。
就连越凝之他也是一如既往地厌恶我,我们从未和好。
我想偷偷返回宴上,却被薛姨母发现。
她过去截住我,硬拉了我回去。
我心中气极,竟能开口说话了。
「越凝之你真是枉作男子,竟与贼妇人一同密谋……」
「你……能开口了?」
越凝之惊喜的深眸看向我。
还没来得及高兴,我浑身无力,站不稳时越凝之一把揽住我。
四肢仿佛被控制般,使不出劲。
他姨母却说:「既然你自己送上门,也省得我过去寻你,药效发作了,凝之快送她过去。」
薛姨母一改往日和善,看向我时含着恨意,隐隐还有一股得逞意味在里面。
我用仅存的一点意识,摇头。
「越凝之,不……」
他眸中有一丝不忍,向薛姨母开口:「姨母,不如送她离开吧,我不想……」
「凝儿,你别忘了我们的仇!」
仇?什么仇?
越凝之一听到仇,仿若疯了。
意识模糊间,他捏过我的脸,声音阴沉:「小哑巴,你不是喜欢凌世子吗?我送你过去……」
我紧紧抓着越凝之的手,他却狠心将我推开。
明明只差一日,我就可以离开这里……
4
前世醒来,入目凌洲厌恶的眸子。
他定然以为我是为嫁高门,设计害他。
我与他和衣共处暗室,百口莫辩。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我成了世人口中不知廉耻的女子。
我被捆绑扔在堂前,越氏众族人要将我沉塘。
家主对着他们沉了脸,一言不发,只是护在我身前。
后以雷霆手段压下了这桩丑事,还亲自去凌府提亲。
我想这定是继母生前替我求的庇护。
门外,薛姨母愤恨地看着我,所有人都低估了继母在家主心中的份量。
命虽是保住了,可世人的唾沫星逐渐将我淹没。
此后,我沉默寡言,不愿与人交往。
我本打算离开京城,去过平凡的日子,像他们所期盼的,好好活。
只是一日,一道赐婚诏书送往越府。
凌洲要以正妻之礼娶我,婚后我性子沉默,他亦对我无感。
婚后三年,边疆异族来犯,凌洲领兵出征。
凌洲走的两个月内,从未有一封书信回来。
但日日都有军情传回,凌洲骁勇善战,敌人已有不敌之势,不日便可班师回朝。
我静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给未出世孩子绣虎头鞋,丫鬟突然闯进来说越府传来的书信。
我打开一看,信中内容竟是:将军战死,万箭穿心。
我拿着信的手抖得厉害,人也险些摔倒。
我强忍着疼痛,抓着丫鬟的手:「快去打听……将军安否。」
没等丫鬟回话,我肚子阵阵剧痛,腿上感受到一股热流。
丫鬟惊叫一声:「世子妃见红了——」
人是疼醒的,医女正在替我施针。
一碗汤药下去,我又有了力气。
医女在一旁告诉我怎么呼吸怎么用力。
可我实在太疼了,脑子里全是那行「将军战死,万箭穿心。」
万箭穿心,那得有多疼啊,我的护心甲没能护住他。
前世我名声扫地,嫁给凌洲后,他对我无感,却也没有为难我。
给我正妻该有的体面,他只说当日之事不是我的错,让我安心。
虽对我没有什么感情,可二人相敬如宾,岁月静好。
他是爹爹走后,唯二给过我温暖的人。
想着我便没了知觉,总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越凝之颤抖的声音:「小哑巴!你不许死!等着,我去天山求续命的药来!」
医女的惊慌,来回出进的脚步声,混杂的声音汇集到一处,我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唯有继母的声音闯入我耳中:「瑶儿,好好活。」
4
我猛地坐起身来,继母守在我榻前睡着,我真的回来了。
看着她有些发白的唇色,这个时候,她的身体已有了重病的预兆。
从我有记忆开始,她便做了我父亲的继室,但二人有名无实,分着院住。
父亲过世后,叔伯霸占了田地铺子,大寒天将我们赶出南州府,她无奈带着我向北谋生。
后来,她带着我改嫁到越府,至我十三岁她病故,只有她陪着我,护着我。
一直到最后她都让家主护我,可我竟没从未唤过她一声母亲。
只因我没看透她冷漠的面具,说起来我的刺绣厨艺还是她亲自教的,我们也有过温馨的回忆。
想着心中极难受,不由得伸手摸上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地睁眼,见我醒着,探上我的额头。
凉凉的触感,我反握住她的手。
她想抽出的手被我紧紧抓住,我轻声唤她:「娘,我饿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一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饿了,娘……娘去给你端热粥来。」
她不习惯娘这个自称,动作都跟着嘴笨拙了起来,眼里聚集莹光,完全没了往日的冷漠。
她慌忙转身出了门。
我躺在床上,回忆前世今生的每个瞬间。
这一次,我与娘都要好好活,为自己活。
但恶人,应受到惩罚。
越凝之风寒方痊愈,便被家主罚跪了三日祠堂,还被打了手板。
正值隆冬,寒风凛冽。
夜里,我带着东西蹑手蹑脚去了祠堂。
吱呀一声,轻轻推开门。
越凝之早已蜷缩在蒲团上熟睡。
我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小被。
他嘴里还呢喃着梦话,「父亲,我没有推她,不是我!不是我!」
他猛地惊醒,看到是我,月光下他的眼神变得凶狠,一把推开我。
「你来做什么,白日里告状,夜里赶着来看小爷的笑话吗?」
「不是我!」
我愤怒正色盯着他,看他眼神一点点相信,因为他也是这样被误解的。
我拉过他的手,拿出金创药给他涂抹。
他没动,问我:「那我怎么吃包子!」
「我喂你啊!」
「近日如此反常,平日里伏低做小又与我保持距离的模样哪去了,还敢拉着我进寒湖?」
越凝之突然凑上前,一脸探究。
我自顾低头给他擦药,头也没抬。
「我为什么不敢?你以为你是谁!不是你自己想做好事,还怨别人?天下竟有这样的道理!」
「若不是你向我爹告状说我去了军营,我能——啊!疼疼疼。」
我抹药的手重重按下,越凝之疼的龇牙咧嘴。
「还是那句,爱信不信!」
我倏地起身,抬腿就要走,越凝之一把拉住我的裙角:「我一天没吃饭了……」
「姨母日日提点你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要去军营那种地方,说不准是姨母呢?」
看着他凝重的表情,我收拾好带着食盒退出去。
薛姨母,挑拨离间谁不会?
5
这时候,我与越凝之关系还算不错,打打闹闹不记仇的。
只是我从没告过状,他又极认定是我告状。
那必然是薛姨母从中挑唆了。
前世也是自她进府,越凝之与我们的关系愈来愈差。
正巧前几日她又来了,说是给越凝之新做了棉衣。
正厅里坐在一起,她抹泪说起她的姐姐:「未出阁时长姐最疼我,如今只留下凝儿一人,我替长姐多疼些罢了,姐夫莫怪。」
说到这里,空气都安静了。
家主抬手让人给她上了一大壶茶水:「薛姨妹,天冷,多喝热茶。」
薛姨母当下脸色便不好了,她只住了两日便了离府。
前世我是不懂的,现在却懂了,家主也是明白人。
薛姨母终年无子,前些年丈夫又死了。
不得已,只能从旁枝中过继了一个男孩。常往这边跑大概也是为了儿子谋前程。
可薛姨母这个人不像表面那样温顺恭俭,那她的目的应也不会是表象。
我再一次踏进娘的慕兰居,已经隔了两世时空。
娘的名字唤花依兰。
慕兰居是家主亲手所建,可二人的缘分也是隔了多年,再相逢,终不似少年相识。
他二人青梅竹马,自幼定亲,天下大乱时两家只余他们二人。
家主把娘安置在安全的地方,转身投了军,他说会回来找娘。
娘等了八年,不知他是生是死,后来天下平定,娘动身寻他,偶然得知,一位姓越的将军要娶薛御史的嫡长女。
娘去了越将军府,亲眼看了他娶亲,想要闯进去问问他,为何多年无音信。
却被人挡在外面,后赶出了京城。
娘心灰意冷寻短见时被外出行商的父亲所救,后跟着父亲回来南州府。
我其实也是父亲捡到的孩子,故父亲去世后,我们会被傅氏轻易赶出去。
只因世人皆信血缘……
我一进门,便有小丫鬟迎我去了内室。
娘又在喝药了,我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汤药喂她。
对上她隐藏不住的慈爱目光,我心头微酸。
「姑娘可算来了,夫人刚还念叨你呢!」
崔嬷嬷自她在傅家便一直陪着。娘无父无母,嬷嬷无儿无女,二人似主仆似母女,贫贱富贵她都跟着。
前世娘病故后,嬷嬷一夜都未过,便跟了去。
我撒娇道:「娘,嬷嬷,瑶儿从前不懂事。日后我天天来,你们别烦我才好!」
「我这几日常梦到我们在南州府的时候,你幼时可淘气得很,又极其可爱,真是让人爱恨不能……」
她眸中回忆着从前,说着她停住了话。
我小时与她并不亲,因着我的奶嬷嬷说她是抢走父亲的坏人。
孩童总会相信亲近人说的,越凝之是,我亦是。
我扑进娘怀里,小声抽泣。
「娘,你别离开我,瑶儿只有你了。」
我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
她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搂着我。
等我哭够了,她整理我的发髻,温声应道:「好。」
我陪她许久,侍候她睡下,掩了门窗出去。
期间薛姨母又登门几次,无非是言语挑拨。
6
一日,崔嬷嬷送我出慕兰居后,神情踌躇:「姑娘,夫人她这样嗜睡已月余了,只是不显,让她看大夫,她总是说无碍……」
嗜睡?
当年做凌家妇时,有一则秘闻:宫里之前有位跋扈的妃子,失宠后患了嗜睡症,起先不在意,后身体一日弱过一日,竟悄无声息地死了。
想到这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现在就出府请郎中来。」
我带着丫鬟匆忙出了府,朱雀街的回春堂上,我的个子堪堪探上柜子。
「我想请于大夫过府为家母看病。」
「于大夫今日后堂有病人。」
「我可以等。」
「这……病人还未来,不晓得要几时。」
我信他可以救我娘,前世嫁作人妇后,边城爆发过一次瘟疫。
于大夫妙手研制出药方救了一城百姓,此后回春堂当之无愧天下第一医馆。
我带着丫鬟坐在回春堂旁的台阶上等着。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那是凌府的马车!
我蓦地起身,看着一少年从车上下来。凌洲如今方十五,英姿挺拔,面上已是成熟稳重的大人一般。
现在的他还是鲜活的,没有战死沙场。我看着他由远及近,他眸光正然,来到我身边。
「傅姑娘,风寒可痊愈了?」
恍然回过神,我不知何时迎上去,挡住了凌洲的路。
「已大好了,多谢凌世子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他还想说什么,我低头退至一旁。
凌洲独自进去,少年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前时,回眸看向我。
面色清冷,眼神中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慌忙撤回目光。
前世,我与他在这之后才相识,不能说话后我赌气离家出走,不慎被拐子拐走。
他巡查时救下我,为此还受了伤。
而这一世,他来越府见家主时碰巧经过花园,又救了我。
冥冥中,命运的轨迹偏离了它原本的方向。
一盏茶的工夫,凌洲便出来。
我对他俯身行礼,进堂里请于大夫出诊。
于大夫摸着白胡,听着我的描述表情凝重,起身跟我回了顾府。
回到府上,正巧家主也回来了。
我们陪在娘身边,看着娘转醒,悠悠看过来:「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娘,家主说忙完要带我们去云城住些时日,听说那里可美了。」
「是啊依兰,我们回云城看看,多少年未回去过了。」
「好。」娘虚弱的脸上显出笑意,然后又闭眼睡去。
7
正月后,我们一家人去了云城。
路上下了一场雪,原本冷着脸的越凝之在看到鹅毛似的雪,也展颜出了客栈。
到了午膳时分,越凝之还未回来,我出去在巷子口喊他。
「越凝之!越凝之!回家吃饭啦——」
「小哑巴!看这里!」
循声望去,我的头上猛然碎了一个雪球。
越凝之手里还有蓄势待发的雪球,我突然背对他蹲下,捂着脸一动不动。
越凝之忙跑过来,「小哑巴?你……」
大氅下,我两手悄悄拢了大把雪,待他发现时已经晚了。
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偷袭他个猝不及防。
两人在雪地里打闹一番,牙齿打战,面颊通红,额前的碎发都附着一层薄雪。
在最后击中越凝之的脑袋后,我拔腿往家的方向跑去。他追在后面,我们一前一后跃进家门。
娘看我们一头一身的雪回来,端出备好的热水,让我们各自回房更衣。
返回膳厅时,家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出来。
「生辰吉乐,吾儿凝之。」
家主是爱越凝之的,只是不会表达而已。越凝之堂堂男子汉,第一次扑进家主怀里,哭了。
他本性其实不坏,在缺少了父母之爱的同时又受人挑唆,才长成了一个纨绔。
一到云城,正遇上那里的上元佳节,家主带我们去了热闹的集市。
十里长街,宝马雕车,花灯点缀。
风流才子破灯谜,博佳人一笑。
我们一行人穿梭在各色花灯中,应接不暇。
我拉了越凝之去放河灯,我教他:「双手合十,诚心,可实现心中所愿。」
越凝之双手抱在胸前,摇头拒绝,「我才不要,小女儿的把戏。」
「那里还有大人放呢?不信拉倒,你可是少了一次许愿的机会。」
不再管他,我闭眼双手合十,默默许愿:希望娘的毒能早日解除。
上次于大夫把脉后,说娘中了慢性毒药,脉象上却看不出任何问题,只是长此以往,人就会一睡不醒。
现在中毒不深,远离这毒,再配上药物解毒,体内的毒气排出,人就没事了。
可不能确定,那毒药是从何处来的,吃食衣物,还是别的什么。
遂家主提出带我们来云城,府内已派了心腹留守调查。
可我心中隐隐有个怀疑对象……
一睁眼,看到越凝之匆忙放下去的手。
他的河灯漂得最远,我打趣:「看来,某人的心愿要实现了。」
越凝之瞥了我一眼,摆手走在前头「切,好没意思。」
在云城的这些时日,越凝之与家主关系日益缓和,常见到父子二人谈心。
越凝之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每日晨起,二人在院中练剑,剑气划破长空,发出唰唰的声响。
我与娘坐在树下的石桌前,烹茶读书,日子惬意。
我想,越凝之应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而不是在挑唆下永远做一个纨绔。
我虽恨他,却不是现在的他。
8
转眼,我们已在云城住了两个月,娘的嗜睡症逐渐好转。
家主收到密信时,眉头紧锁,我猜已经抓到了下毒之人。
我们动身返回京城。
于大夫把脉后,说毒气已经散了八分,剩余的虽不会危及性命,却不再是高寿之人。
我心中恨极,定要让下毒之人得到惩罚。
回府道上,娘院里的两个奴婢被揪出,一个已是能随意进出内室的大丫鬟,一个是院中洒扫的三等丫鬟,结果令人心寒。
她们宁死不供出幕后之人,咬牙说无人指使。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只丢了两个替罪羊出来,真正的罪魁祸首被保护得很好。
我知道家主手里还有一份证据,足以让薛姨母获罪,可他始终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以谋害主人家的罪名,将两个奸奴送交官府。
明令禁止薛姨母再登门,一封密信送至薛姨母夫家,不多时薛姨母便以养病之名被送去了庄子上。
名为养病,实为废弃,她此后会远离我们的生活。
越凝之知道后,不信她的亲姨母会买通下人害我娘。
也是,他母亲去世后,柔善的薛姨母常入府看他,陪他。
他虽不信,却也无可奈何。
我与越凝之渐渐大了,府里请了教书先生与教养嬷嬷。
这世,少了薛姨母的捧杀,越凝之纨绔的性子随着年岁渐长,沉稳许多。
家主也同意了他从武的心愿,托人送他去军营历练,大半年才回来一次。
我守着娘过了四个春秋,看她摆脱早逝的命运。
越凝之也不再叫我小哑巴,而是正经唤我瑶儿。
仿若兄长般关心我,生辰时还会给我捎礼物回来。
当初在寒湖内,我想过要与越凝之同归于尽。
可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真正的仇人不是这个时空的他,我也还有为自己活的机会。
遂我放开手,沉了下去。闭眼前,看到一个黑影冲入湖底救我。
那人是凌洲。
我风寒昏迷那几日,家主与娘已带重礼过府拜谢。
自上次医馆遇见后,我与凌洲再无交集,他跟随其父去往边关。
我从云城回来几乎大门不出,在家里跟着教养嬷嬷学习。
9
时间一晃,我便要及笄了。
这些年,我见到娘对家主一直是平平淡淡的,她与我谈心时说起过原因:「一个人爱你,他的眼里就只有疼惜和宠溺。或许早些年我们互通心意,可多年过去,我成了那个错过的执念,便只剩亏欠了。」
「瑶儿,人生几十年,娘希望你能为自己活一次。」
生而为女,不为爱和情,只为自己活一次。
我也可以有自己广阔的天地,不拘泥于后宅之中,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只有一天,可心是自由的。
我们被困在这一方天地太久,每一代母亲都教给她的下一代,她是为了名声,丈夫,孩子,家族而活,却从不是为自己。
本心自在,一人也作天上人间。
再过几个月,便是凌洲凯旋之时,届时他成为勋爵人家中意的良婿。
他会美满一生,我报仇后去过我想要的自由。我与他这世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
这些年,我暗中多次调查薛姨母背后的势力,阴差阳错查到她有个私生的女儿。
我得知她女儿就住在京郊的清水巷,准备好一切,我乔装打扮成货娘预备过去探一探。
来到清水巷转角处,正巧听到薛姨母在向人求情。
「主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这次绝不失手!」
「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个蠢货,同样的毒术用两次,若不是本殿的人动手快,险些被你连累。这些年,越家那继姑娘已经将你查了个底朝天。」
「哼,本想让她嫁入凌府,待凌越两家合并虎符,得父皇与太子的猜忌。」
「可她一查再查,若是让凌越两家知道你背后之人是本殿,得不偿失,算是留不得了。」
「主子,奴婢想见见奴婢的女儿。」
薛姨母祈求着他口中的主子,却只换来冷冷一句。
「她死,你女儿就能活……」
原来,原来。
我们恨了半世怨了半生,不过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听那人的话,我不禁怀疑薛姨母的主人是当今某位殿下。
思索间,守在跟前的护卫察觉了我的存在,我转身拐进错综复杂的乱巷。
身后脚步声紧随,跑至分岔巷口时,我突然被捂住嘴拉进了一片黑暗。
那人在我耳边轻声说着:「嘘,别出声。」
隐隐传来一丝熟悉的伽楠香,我一时竟想不起来何时闻到过。
身后那群人已追了过来,我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动静。
他们停留片刻,拐进了其中一条巷子。
我动了动,想要挣脱这个陌生的怀抱。
「别动,再等等。」男声低低响起。
话音刚落,那群人又折了回来。见此处确实无人才转身离开。
离开黑暗,我看到救我之人是凌洲!
我俯身行礼,恭敬问道:「凌世子何时回来的?」
「今日。」
我依旧低着头,心中疑惑。
「我查到了当年的一桩冤案,来此处还债。」
「嗯。」
「多谢世子又救我一次,日后定还世子恩情,只是……」
「好,我会保密。」
「多谢。」
由于是货娘打扮,我比凌洲先一步出了清水巷。
他跟在身后护送我至一辆牛车前,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从前他是我夫君,是我常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傅瑶与凌洲不管何时,都是不合时宜的结合。
我自幼在商贾人家长大,父亲将我惯得生性自由,不受约束。
他出生钟鸣鼎食之家,少年将军,人品贵重。
后来,我不得不将自己捆绑,住进世人为女子打造的阁子中。我的心从来向往自由,却在世家的规矩里逐渐沉寂。
人与人之间终究是讲究缘分的。
10
回了府上,我将自己关在屋里,整理这些年收集到的消息。
组成了不少有用的证据。
中秋时,越凝之回来了。
我们坐在当初一起掉入的湖前,把酒言欢,这里已经架起了围栏。
突然,越凝之开口说:「瑶儿,我姨母来找我了。」
「她说,我母亲是被人活活气死的……」
「那你信吗?」
「我不知道。」
他端起酒,抬头饮尽。
「你不信的是薛姨母当初哄骗过你,信的是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我……」
「我及笄之日,你会回来吧。」
「会。」
我终止了这个话题。
我手里所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是薛姨母害死了越凝之的母亲。
直到那日在清水巷听到:同样的毒术。
「除了我娘,还有谁呢?」
我思来想去,查了越凝之母亲在世时的奴仆名单,无一例外,都已不在京城,死的死送走的送走。
更为蹊跷的是,这些人都是家主亲自发卖,遂我着手调查多年,却无果。
如今之计,只能诈她一诈。
及笄礼上,司奉上发钗,宾诵祝辞。
礼成后,我回屋更衣。
丫鬟鲽鱼低头替我奉上一杯茶:「姑娘,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我伸手接过,掩面假意喝下。
不一会儿扶着她的手走进另一间厢房,我假装四肢无力,瘫倒在床上。
鲽鱼跪下给我磕头,说对不住我,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乔装成婆子的薛姨母推门进来,戴着面纱也能看出她嘲笑的神情:「天堂路你不走,那便下地狱吧!」
「将死之人,问姨母一句,为何要杀你的嫡姐?」
提到她的嫡姐,薛姨母面纱下的恨意浓烈:「就因为她是嫡女!我自小喜爱什么她便都抢走,将我踩在脚下,我恨她!」
我猛地抬头看向薛姨母,她笑得得意:「知道你谨慎,除了茶水,我在这屋里也放了迷香。」
「薛姨母你可真是心狠之人啊,世上竟无你在意的人了吗?」
我一瞬浑身无力,知道中招,开口拖延时间。
她不给我问下去的机会,面目狰狞掏出一把刀,扑上来便要杀我。
我出手挡住那把刀,在刀刃碰上脖子前,有人闯进来一脚踢开薛姨母。
是凌洲和越凝之,凌洲上前扶我起来,将我护在怀里。
低声安慰我,眸中尽是疼惜之色,「阿瑶别怕,我来了。」
我回握他的手,这一刻,我心安不少,也有了与人一搏的勇气。
「想必,那个从小「疼爱」你的长姐也是死于你手吧!」我高声又问了一遍。
越凝之在听到这句话后,愕然望向薛姨母。
「休要挑拨我和凝儿的关系,长姐不是我杀的,分明是被你娘气死的!」
薛姨母不承认。
「可惜啊可惜,你的女儿泉下都不得安宁,她的娘亲到死都在为害她之人顶罪。」
「你什么意思!我的女儿怎么了?」说着,她疯了般就要冲上来。
「我身亡的消息一经传出,你的主子便会送你和女儿团聚了,他要斩草除根。你不是很久没见过女儿了吗?」
「你骗我,主子给了我许多银钱,说送我们去…去…」
「是啊,他要送你们去死。」
杀人诛心,薛姨母坏事做尽,我要她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感觉。
薛姨母回想片刻,疯了般吼叫,想必屋外的人也站不住了。
「是宁王!是宁王……」
薛姨母说出了宁王的名字,这场夺嫡之争中最没有存在感的皇子。
还道出了他的图谋,他竟然想要挑拨起将军与嫡子的离心,他好得渔翁之利。
宁王又被查出贪赃,暗中勾结朝臣的罪名,终被废,囚禁皇子府。
他计划还未成功……便不中用了。
不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都未占,而是前世他也没有登上高位,夺嫡中期便落败了。
心术不正之人,气运也会随之而散。
宁王之母,也已被废入冷宫。
宁王从此再无翻身机会。
11
仇是报了,可我的名声又毁了。
我成了世人口中城府极深的女子,说娶我这样的女子回去,是要家宅不宁的。
可我从不是为了名声而活,我最重要的人还陪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这件事后,娘对家主心灰意冷,与之和离。带着我和崔嬷嬷回了南州府,我们在那里开了一个刺绣坊,白日里我与娘出门,晚上回来时崔嬷嬷已做好饭菜等着我们,祖孙三人和乐。
哦,还有一个小拖油瓶。
娘拿起了曾经的手艺,广招绣娘学徒。
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也够我们四人生活。
期间越凝之来向我告别,说他要驻守边关,护大周边域百姓平安。
他借着酒劲,红着脸开口:「瑶儿,多年来朝夕相处,我从未将你视作妹妹,我心悦你!」
「清醒一点,你不是心悦我,只是我陪你良久,突然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觉得空荡荡的。」
「不,我觉得……」
「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们不可能!」
「为何?」
「你上辈子欠我的呀!我还没收你利息,你该偷着乐了。」
越凝之走时带走了薛姨母的女儿,虽她的母亲十恶不赦,可稚童只是不明白她的母亲去了哪里。
常言道,祸淫谅不爽,馀殃及子孙。子女们受了父母的恩,就要承担他们的恶。
越凝之说要给大周培养一位女将军出来,护百姓平安,替母赎罪。
送别越凝之和小拖油瓶,我们祖孙三人日子如往常般过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年后,凌洲出现在我眼前,夕阳下长身玉立,等在我归家时的路上。
他还如从前般,看一便会让人记在心里。
我问他:「凌世子路过吗?」
他答:「我专程来讨债的。」
哦?
我问凌洲,「你不做大将军了?」
「大周已有一位越将军,足矣。」
我也算是真正为自己活了一次的人,可欠人的迟早不得还?
良辰吉日,我与他在南州府一个小镇上成了婚。
他没有带我回凌府,就同我定居在南州府的小镇上。
夜里,我们相拥而眠,我问他:「真的不回去吗?」
「我们只在你喜欢的地方过一世便好。」
「你怎知我不喜欢?」
「我就知道。」
我还想说什么,凌洲阖眸下巴抵在我额头上:「快睡,不然就……」
我立马闭眼。
成婚三年后,我与凌洲得了一个女儿。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女儿坐在凌洲肩上,挥舞着手中的花灯。
我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二人齐齐回头:「娘/娘子!快跟上我们!」
「来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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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1: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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