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芳泽
心悦君兮君不配:红颜易碎琉璃脆
我被卖到邻国做奴婢,买我的人,是我死了多年的侍从。
他将我的簪花轻轻插回我的发髻,在我耳边轻声说:「下次逃跑记得带够银票。」
1
我的出逃计划很明确:摸清府内藏钱的地方,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从后门翻出去。
这一计划在偌大的王爷府内有些困难。幸而,近日王爷都不在府内。
这个现在名为温离安的男人,楚尧国的王爷,三年前是我的侍从,名唤阿远。
天道轮回,我堂堂庆梁国将军之女,因独自夜游被流匪抓住,辗转一路,成为了这家伙的奴婢。就好像是故意报复一般,还给我取了个丫鬟名,阿近。
我熟练地从窗户翻进一间空屋。
书房和寝室我早已摸透,除了些信件与书卷,干净得惨无人寰。
「吱呀——」
就在我好不容易撬开一个柜子的时候,门开了。
我来不及思考,火速钻进去再轻轻关上,从锁孔中模模糊糊地窥探。
按理说这个时辰不该有仆人洒扫,那么来的人莫非……
果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进来了。
胆子很肥,竟然走正门。
此刻我的心情很复杂,毕竟如果现在我要与他搏斗,那就是贼喊捉贼。
不如静观其变,至少不亏。
他并没有翻箱倒柜,似乎并不是为了钱财。
只是很疲惫地侧对着我倚靠椅子坐下,开始解腰带。
外衣松开,被他扯下扔在地上;而后我便看见白色中衣的腰间部位,血红一片。
难怪此人看着疲惫,竟然是硬撑至此。
血将中衣与皮肤粘连,他一时未能成功脱下,只叹了口气,点上一只蜡烛。
烛光摇曳,投在他半边裸露在空气中的身体上。
此人身形瘦削,锁骨和肩胛骨线条分明,小腹毫无赘肉;臂膀和胸前都有清晰的肌肉纹理,极有可能是暗卫或刺客;皮肤白皙光洁无皱纹,看来年纪不大。
白瞎这好身材,竟然只能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取下面罩,包裹住匕首咬在嘴中,再次扯起粘连处。
虽然动作极细微,但不免还是有结痂处被撕破,又有小片血迹晕开。
「呵——」他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手中动作却丝毫不停。
额头的细汗缓缓下落,落在鼻尖;嫣红的嘴唇紧紧咬住匕首,泛着模糊的光晕。
也许是痛极了,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颤抖。
抛开目的不谈,这个小贼深得我意。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顺利脱下了中衣,又撕了一条布围在腰间,将渗血的部位紧紧缠绕。
他将匕首取下扔在桌上,草草地将中衣披在肩上,闭眼靠着椅子不再动弹。
他的脸正对着我的方向,我贴着钥匙孔仔细看,怔住了。
眼尾下方一颗泪痣,不是黑色,却是暗红。
这个人,是小王爷?
他在自家的宅子里玩角色扮演?
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看够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对着我的方向眯起眼,冷不丁来了一句。
虽然隔着厚厚的木板,但这冷冽的目光好像能把柜子拆了。
我讪讪地探出身子:「够了够了。」
他长叹一声:「过来。」
大概是做贼心虚,我只好乖乖地凑了过去。
耳边的呼吸声深深浅浅,时轻时重。
气若游丝,说话声虚弱地漂浮着:「处理掉这些,带我去寝室,你一个人。」
说完这些,他闭上了眼睛,一瞬间失去重心,向我倒来。
早知道就不来了,现在不但要干苦力活扛人,还要给他洗衣服。
2
通宵搓完的血衣终于光洁如新,而我的黑眼圈却如何也藏不住。
夜里他发了烧,身子却凉得吓人;腰间又在渗血,伤口不深,但范围很大。
看到这张朝夕相处的脸我终究还是心软了,只好熬了自家恢复气血的方子给他灌些,又重新给他包扎一遍。
他留我,恐怕是因为我武将之女的身份吧。
可我并不打算卷入邻国的是是非非,只希望一切如常,不要打乱我回去的计划。
忙完这一切,我直接趴在他床前睡死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沉默地打量着我。
他一定看见了我哀怨的目光。
我苦着脸:「不用谢。伤口包扎过了,衣服洗干净了。」
他诧异地挑眉:「什么衣服?你都洗了?」
瞧瞧,得了便宜还卖乖。
见我不说话,他又说:「有些东西,烧了是最干净的。」
温离安,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正欲骂人,却听见门外的敲门声。
是管家的声音:「王爷,太子来了,已经到了正厅。」
床上的这家伙却大言不惭:「偶感风寒,唯恐传染,不见。」
管家为难道:「他说如果不方便,亲自来看望也是可以的。」
「知道了,你去吧。」
管家急匆匆地离去了,剩下我俩大眼瞪小眼。
我单刀直入地问他:「和昨夜有关?」
他并未作答,却深深看了我一眼。
「阿瑾,帮我一个忙。」
「谋害皇族犯法。」
「不麻烦,但需要你配合。」
「好处?」
「你可以日后提。」
「你说。」
「你,」他顿了顿,「现在到床上来。」
「就这?」
「还需要脱去外衣。」
我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又发烧了?」
还未摸出来冷热,就被一把抓住跌落他身上,长长的睫毛轻扫我的眉间:「阿瑾,算我求你,什么都答应。来不及了。」
温热的鼻息在我脸上徘徊,我来不及思考,飞快踢掉了鞋子,又解开衣服钻进被窝。
他拍拍我的头,就好像很久以前一样,我默契地将头也没入被子。
「听闻皇叔不慎感染风寒,本宫忧心忡忡,不见一面总是难以安心。」
就在我钻入被子的一瞬间,太子破门而入。
小王爷立刻开始咳嗽:「咳……有劳殿下费心,目前……咳咳……已无大碍。」
太子关切地问:「怎么一大早就在咳嗽?可是夜里着凉了?怎么没个下人伺候?」
小王爷有气无力道:「无妨……咳……睡前贪杯,延缓了康复。下人聒噪,不如打发了留我一个人清净。」
旁边的太监开口了:「哟,这么薄的被子可不能再睡了。奴才斗胆给您换了如何?」
小王爷急了:「多谢李公公,我体质火旺,这薄厚倒是……」
话音未落,李公公已自作主张地将被子掀开一角。
「呀——」
李公公惊呼一声,太子也凑了上来。
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娘子,娇羞地伏在王爷的怀里,一手还搂着王爷的腰。
屋里突然安静了,我枕在他胸上,只听得见他加速的心跳声。
他虽面上沉稳,但心里也是紧张的吧。
我眼中迅速蒙上雾气,将脑袋向他腋下缩去,带着哭腔说:「大人……」
温离安,这是额外的动作,得加钱的。
小王爷以手掩面,将被子重新盖在我身上:「实在是让太子见笑,昨夜贪杯,喝了不少,又见这新来的小丫头娇俏得很……一时糊涂……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我确实也身子不适……咳……」
「哼,可笑。」
太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内再次是我俩面面相觑。
被窝里实在暖和,我还忙了一夜,此刻不太乐意起身。又觉得刚刚气走了太子相当有趣,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凑近了小王爷的脸嗲嗲地叫:「王爷」
他心情也很不错,浅浅笑着:「叫我做什么?」
「在想王爷要怎么报答呢~」
「不但要送你回家,还要备足盘缠。最好还要备一车糕点。」
这种被人抢台词的感觉很难过。
不过耳边人又接着说:「想得美。」
我伸手按压住了他腰间的伤口。
他悠悠道:「近期流匪作乱,两国边界已经封闭,怕是走到半路还要折返。」
「流匪?和当初绑我的人有关?」
「是。不只是你,还绑了好多女子。」
我心下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和你受伤也有关?太子也参与了?」
「嗯。」
「我暂时不打算走了。」
他微不可闻地叹气:「很抱歉,还是将你卷入了。」
3
太子显然并不死心,隔日又发了狩猎的邀请函。
笃定了受伤的人骑不动马。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我只好给阿远束了腰,又女扮男装随他一同前去。
三月初的天气正是春意萌生之时,满山的草木抽出新绿,藏匿无数生机。
马蹄在山林间践踏,惊起无数飞鸟。
一只鹿受到惊吓,急匆匆略过,一行人追随着太子快马前行去围捕。
阿远象征性地追了一截,便不再继续。
他随意支起弓,向远处射去,随后骑着马慢悠悠晃过去了:「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拿个兔子去。」
很快他又回来了,将两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扔给我:「够吃吗?」
他对我的饭量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正欲回怼,突然听见身后的草丛中窸窸窣窣。
似乎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我转身支起弓,那狐狸仿佛有所察觉,在树丛中快速穿行;而阿远丝毫不给它逃跑的机会,一连三箭射出,那团白影直接倒地。
「啊。」
与此同时,一个女子的呼声想起,不是我的,是那个被射中的,狐狸?
我二人急忙拨开灌木丛,却看见一个衣衫凌乱的白衣女子倒在血泊中。
一箭刺穿她的肩膀,其余两箭划破她的衣裳。
女子颤抖着起身跪下,不断哀求我们放过,血与泪在脏脸上纵横,一双美丽的桃花眼令人无比心疼。
阿远怔怔地看她:「是你?」
那女子却惶恐道:「奴家不知大人所言何物,奴家只是逃难至此的可怜人,大人若是放过奴家,做牛做马都愿意相报……」
我和阿远是打小就认识的交情,对于这张脸我却毫无印象。我疑惑地看向他,却看见他闭眼了一瞬又睁开:「看走眼了。」
我下马将她的伤口查看一番,简易包扎后不再渗血。
据闻,她无父无母,常年独居,却惨遭歹人绑架。歹人路经此地正欲休憩,她趁机逃脱,却在山林之中迷路。听到外面有人声,她以为是歹人寻来了,匆匆忙忙躲进树丛,反而被箭射中。
我正要感慨世事无常,却听见不远处的马蹄声近了。
「久闻王爷射术精湛,今日一看,果不其然。」太子盯着被射中的女子,啧啧称赞。
而其余人等则七嘴八舌:
「殿下,这猎场之中怎会出现女子?」
「微臣看这女子受了伤,人命要紧呐。」
「不知是否应当由谁先把她带去疗伤?」
太子轻蔑地笑了:「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怕是要脏了皇家的颜面。」
女子闻言,睫毛轻颤,眼中的泪水摇摇欲坠,咬紧了嘴唇,将头埋得更低。
太子既然如此发话,其余人等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说着「这,这」圆场。
阿远却似乎被戳中了怒点,直视着太子,也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既然是微臣的失误,就不劳太子费心,也无需插手他人事务。」
阿远将女子抱上马,在一众人的错愕之中扬鞭离开了。
我虽同情这女子,但心中不知为何,闷闷的,还有些失落。看着他已经走了一截,只好也驾马速速追上。
4
阿远不但将这女子带回疗伤,并且似乎对她极好。
那女子名为柳香如,阿远叫她柳姑娘。
呸,怎么不叫我南宫姑娘。
柳姑娘被安排在离王爷很近的地方,二人几乎日夜相伴。
王爷也不怎么找我聊天了,忙着与他的柳姑娘互诉衷肠,从童年趣事聊到人生规划。
没办法,谁让柳姑娘漂亮呢。
柳姑娘所受的实则是皮肉伤,不多日便可下床走动了。奈何她无依无靠,傻子也不愿意离开锦衣玉食的生活。
很不幸,阿远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子,竟然还盛情挽留她。
柳姑娘自打四肢健全以后,就以未来姨娘的身份自居,并不是说对人颐指气使,反而是各种笼络人心。
这婆娘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逢人就说好话。
无论是扫地的大婶,还是送菜的车夫,她都笑脸相迎。
不仅如此,她还会煲汤。每日不同的汤膳出现,不止给王爷,也分给府上的许多人。
起初我冷眼旁观,但她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
人是讨厌,但桂花糕是无辜的。我流泪吃下,为自己的没出息而感到悲愤。
桂花糕噎人,我蹿入阿远书房,想偷点进贡的茶叶喝。
习武多年,我的步子很轻,一般人听不到声音。
就在我看清屋内时,看见柳姑娘正低头在案前抖动着胳膊,手中一个纸包倾倒下些许粉末。
阿远的茶杯正在她面前敞着口。
「嘿。」
我心里大吃一惊,动作却毫不慌乱,抢先抓住她的手腕,将所剩无几的纸包扣下;而那杯凉了的茶,我直接就地摔下。
「柳姑娘,柳姑娘你怎么了?」阿远的脚步声蹬蹬地近了,不看地上的茶,却检查她被我握住的手。
柳姑娘果然又要哭,期期艾艾地看我一眼,并不说话。
我急了:「你的柳姑娘往你茶里到东西呢。」
阿远却扶起了倒地的柳姑娘,叹气道:「阿近,我近日身子有些不适,特意请柳姑娘为我调制了她家乡的安神方子,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气笑了:「求我时是阿瑾,有新欢时是阿近。」
「不要再说了,你下去吧。」
我无言地退下了,但我的房间离他书房并不远。
我支棱着胳膊,被迫听这对狗男女打情骂俏。
柳姑娘道:「大人,您的衣服沾上了茶水,奴家为您更衣可好?」
狗王爷回:「无妨,不碍事。」
柳姑娘又道:「大人可是嫌弃奴家蠢笨?」
狗王爷急忙反驳:「哪有的事,我怎会嫌弃你呢。」
狗王爷似乎还在迟疑,柳姑娘已经上手了。
「嘶……」狗王爷似乎痛到了,「本王腰部有伤,麻烦柳姑娘手下留情。」
柳姑娘急道:「大人怎么受的伤?奴家好是心疼,可否给奴家一见?」
「一处剑伤罢了,前几日遭遇刺客留下的。这伤又疼起来了,你先去休息吧。」
之前处处藏着这伤,一个柳姑娘来了,竟然就和盘托出。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若无视这对狗男女,我的日子过得倒也还不错。
百无聊赖之中,我时常从后门翻出去游荡。
有一日,当我正欲从后门翻入府中,看见一只信鸽从墙内飞出。
王府的信鸽比这只颜色浅。
我随手捡了石子将信鸽击中,将腿上的密函打开。
只见那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证据于七日后大典呈上,何时动手?
我将信纸卷回原样,塞到信鸽腿上,拍拍它的头。
信鸽毫不犹豫地飞出去了。
柳香如是府中唯一的外人。前几天她还跟王爷装模作样地学书法,将柳字写得歪歪斜斜。
给他煲汤,送香囊,沏茶,只怕是日日下药;执意更衣查看伤口,应当是在确认。
我无法接近阿远,她总是缠着他。
也不知王爷是真傻还是假傻,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七天我将伴他左右,直至他将流匪的事件完结。
至此,一命抵一命,我将和他真正两清,互不相欠。
5
前六日平安度过,只是阿远偶有偏头痛,或是短暂失忆。他却不以为然,不时唤他的柳姑娘为他熏香。
我心烦意乱,却不敢打草惊蛇。
第七日来临,正是太子的生辰大典。
阿远本欲独自前往,不过柳香如却撒娇求着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狗王爷一秒就答应了。
眼看着他们登上马车,我毫不示弱,挤上了车夫的座位。
车夫诧异:「阿近姑娘,您……」
王爷的声音从后方懒懒地传来:「随她。」
我便与车夫共同挤在车前狭小的座位上。
此时还是清晨,街头行人寥寥,只有马蹄与车辙声在青石板砖上高高低低地落下。
阿远近来似乎精神不太好,上车便打了个哈欠,请柳姑娘到了时间喊他醒来。
一路无话,柳香如这个小狐狸精也不找我说话。
不知走了多久,阳光逐渐明朗起来,但街上似乎依旧听不到什么人声。
我环顾四周,是从未走过的路线,旁边只有几个死胡同。
我心下一惊,正要询问车夫,余光却看见一匹脱缰的疯马直直地撞来。
拉车的马受到惊吓,眼看着旁边是个死胡同,却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还未等马平静,一只冷箭却贴着我的耳朵自后方向马扎去。
马匹大腿中箭,彻底受惊,哀鸣着疯狂扭动身体,车夫早已吓得不知去向,马车却几近要翻倒。我只好挥剑斩断缰绳,任马匹惊惶远去。
马车堪堪停住,而王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声息。
王爷危险。
我立刻转向车后,还未掀帘,便看见王爷扛着晕倒的柳香如出来。
未等我询问,他将人塞给我:「她有用,你带去大典,我稍后汇合。」
我刚刚接住正欲离开,却看见数十个黑衣人从胡同外降临,将我们团团围住。
原来在这等着呢。
我一手抱人一手挥剑,起初一个剑花可以挑开好几番进攻,然而终究是重心不稳,两只手都相当酸痛。
眼看一剑即将刺来,躲无可躲。汗水从我手中渗出,我本欲起剑相抗,不料剑被打湿,歪了一寸。
我眼睁睁看着它即将没入我的胸膛。
痛感并没有传来,阿远不知何时从侧方接近,徒手握住剑尖。鲜血源源不断流下,他却像没有痛感一般。
「你动错人了。」
他的眼神阴沉得吓人,下一刻便挥剑向对面的人刺去。
此时我顾不得这柳香如,只好将她放至一边。
一身轻之后我的功力大增,再无敌人可以近身。
然而未等我获胜,一声哨响,这群黑衣人又仿佛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柳香如也不见踪迹。
我与阿远面面相觑,他苦笑:「证人没了。」
6
我将阿远的手掌简单包扎,狼狈地赶去庆典大会。
一路无话,先前的问题似乎都明了了。
等到了的时候,人都齐了。太子虚情假意地迎上来,关怀道:「皇叔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不知这手怎么还受了伤,莫非是路上摔了一跤?」
阿远微笑着淡淡答道:「路遇疯狗咬人。」
太子却不依不饶:「那可真是要小心,切莫不要再招惹。」
阿远的笑意加深:「奈何疯狗就喜欢咬人,贱人——便咬。」
我笑得呼吸不畅,险些发出声音,奈何太子还在,脸都憋得僵硬起来。
太子的怒气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便又换成了笑脸。
他俯身盯着我看了片刻,阴毒地笑了:「皇叔的小丫鬟,可真是有意思。」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皇上随口向王爷问起流匪之事,王爷将证据都呈上。
皇上浏览一眼,问:「所以这群流匪,乃是乡间自发?」
太子举杯的手停在了嘴边。
王爷将目光流转至太子,顿了顿又收回:「正是。」
太子的一杯酒,颤抖着进了口中。
而后便是君臣之间的客套,众人一团和气地演戏,氛围无比融洽。
只是自始至终,太子似乎都若有若无地盯着我。
阿远悄悄将我拉至身后,挡住太子的视线。
流匪一案告破,街上治安好了许多。
然而依旧有些狡猾的小毛贼,专门偷盗些不足以告上衙门的物件。
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见一个小乞丐解下一位小姐的荷包就要跑。
我素来最见不得这等腌臜之事,头也不回地追他。
这小贼跑得还挺快,并且对于街巷极为熟悉,避开人多的地方,越跑越偏。
可惜,遇到的是我,不多时便被我堵在了一个死胡同口。
小贼眼看无路可走,向我扔了荷包就想翻墙。
我弯腰去捡,却再次眼前一黑。
我是看起来很好被拐走么?
醒来时,我浑身燥热无力,入眼是豪华大床与壁挂春宫图。
门外有女人窃窃私语:「这新来的姑娘是个不懂事的,性子烈了些,不过已经药过……」
不多时门开了,一个满身酒气的矮胖男人东倒西歪地进来。
进来便往床边走,一双颤抖着肥肉的手摸索着伸过来。
我艰难地往床里缩去,却感到双腿重如千斤。
绝望之中,白色的身影从窗边闪入,对着那人就是一击,那人应声倒地。
好闻的气息传来:「是我,不要怕。」
「阿远。」
他却将手指抵在我唇前:「小声说。」
身上燥热得难受,他冰凉的手指有如溺水之人的稻草。
我将他的双手抓住,往自己的身上贴去:「阿远,我好热。」
阿远却小气地将手往回抽走:「忍一忍,就好了。」
他一撤手,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向他怀里倒去。
我的头嵌入他的颈窝,在他的锁骨处索取清凉:「阿远,你身上好舒服。」
徐徐的气息从上方传来,我艰难地抬头,看见嫣红的唇在我上方抿成一条线。
未经思索,我将手攀上他的嘴唇:「阿远,让我摸摸你。」
他的目光深邃起来,却只是将手覆在我滚烫的手背:「不能是现在,也不能是这里。」
我实在难以忍受,张嘴啃他的锁骨。
阿远呼吸一滞,将我的头扶正,在我的耳边吐气:
「再动,就把你从这里扔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消去燥热,勉强恢复了部分行动力。
阿远将那人扇醒,叫他记住,今日的女子未看得真切,只记得后颈有一颗痣。
那人哼哼唧唧嘴硬,阿远眯眼笑了:「堂堂知县大人的次子刘元平,平日里就喜欢来这种地方体恤民情么?」
刘元平红润的脸蛋一瞬吓得惨白,再也不敢乱说。
交代清楚后,刘元平大摇大摆离开了,嘴里还装模作样地念叨:「不过如此。」
阿远抱着我从窗户翻走,我倒是有些担心:「他们不会发现人没了吗?」
「他们只关心刘元平能不能把流言传出去。至于你下落如何,毫无干系。」
「所以全城都会以为你的贴身大丫鬟跟别人睡在青楼?」
「现下恐怕不得不如此。」
「我太惨了,你不心疼我吗?」
「那么南宫大小姐想要什么补偿呢?」
微风将他的发丝吹乱,在我脸上徘徊。心跳落空了一瞬,我听见自己蚊子一半的声音:「就怕你不给。」
7
府里下人渐渐看我都有一丝犹疑。
城中传闻王爷捡了个庆梁国的娼妓,狐媚至极,还背着王爷与他人幽会。
偷人事小,偷国事大。
茶楼间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你都不知道啊,那女的自打青楼被人抓了现行,就失踪了。」
又有人反驳:「瞎说。有人亲眼看见那女的后来自己又回府去了。」
另一人凑上来问:「莫不是邻国来的探子,在青楼与人汇合?」
其余人大惊:「那王爷知道这事吗?」
布衣打扮的阿远也好奇地迎上去插话:「你们怎么知道这事?」
「那可不,我二哥前几天去红香楼玩嘛,还看见那女的跟他招手呢。」
「怎么确定就是她?」
「你凑近了仔细看她后颈就知道了,有颗痣,错不了。」
阿远看着我笑。
我后颈啥也没有。
事件持续发酵,关于我的身世也开始众说纷纭,唯一统一的意见是,我是王爷随身侍立的贴身大丫鬟。
而我与王爷却并未澄清任何舆论,我们在等另一个时机。
不日就是小公主、皇后亲生女儿的生辰,我以贴身侍女的身份与王爷一起参加。
「你就是皇叔的那个侍女吗?我不想看见你。」年幼的小公主见过王爷,便直指着我跳起来。
「瑞儿,切莫无礼。」皇后徐徐走来,嗔怪了一声,却又用探究的的目光看着我。
有几个妃子与夫人也款款而来,嘴上给皇后请安,余光却打量着我与王爷。
一群八卦的女人,既想看戏,又想不着痕迹。
王爷悄悄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对小公主说:「近来我的府中有些不实的传闻。然而臣以为,公主定不是那轻信之人。」
公主思忖片刻,又鼓起勇气发问:「可我听说,连那颗痣都……」
「瑞儿,」皇后轻抚公主的脸,将她打断,「坊间传闻不必当真,只是总有小人污蔑有别国的探子……」
我望向迟疑的公主,微微一笑,蹲下身去:「有劳公主仔细观察,我可有半点痣或胎记的影子?」
皇后的笑意凝固在嘴边,不知哪位妃子问了一嘴:「那也不至于正好关联起来……」
「久闻王爷不近女色,却想不到王爷另有所图。」太子就仿佛闻到腥味的蚊蝇,总能精准无误地搅场。
王爷却笑了:「太子殿下来得正好。
昔日你勾结流匪危害朝廷,想不到肃清之时你竟然私藏余党。
若非我的侍女以身试险收集证据,只怕众人都被你蒙在鼓里。」
众人哗然。
太子不悦:「温离安你在胡说什么。」
王爷却并不再理他,叹气道:「动手吧。」
见侍卫将太子团团围住,王爷才悠悠道:「证据我早已交由陛下,本该将你暗中拿下,只可惜如此王府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若非我有所防范,只怕如今日被押之人是我。」
太子剧烈挣扎起来:「我要见父皇。父皇呢。」
皇后也急道:「王爷,这真是皇上的意思?」
「李公公,宣圣旨吧。」
直至圣旨念完,一国太子贬为庶人,一朝皇后打入冷宫,那个明黄的身影也未出现。
帝王无情,此话不假。
8
同年,太子许劼因精神错乱,一头跳下高楼,不治身亡;皇后许氏因思子成疾,于冷宫中焚纸祭奠,不慎葬身火海;皇帝因太子的谋反与死亡,忧劳成疾,于睡梦中溘然仙逝。
侍奉的宫人皆离奇失踪,然而变天之下,无人追究。
年仅 10 岁的小公主温瑞年登基成为女皇,由摄政王温离安辅佐。
楚尧国开始了全新的国历。
流匪之事彻底终结,关口开放,两国交往日益繁盛。
此时的摄政王,正在庆梁国被我爹灌酒。
「小兔崽子,当时看你就不是个省油的,现在竟然要拐走我女儿。」
「将军教训得即是。」
「我女儿在你那里收了多少委屈,还瞒着我。」
「该罚,该罚。」
「说得好听,怎么不喝?」
「谨听将军吩咐。」
「夫人,拿老夫的红枪来。」
我急忙拉住我爹:「拿枪不妥吧?」
我爹摸摸我的头:「闺女说的是。夫人。老夫的流星锤呢。」
娘亲捂嘴偷笑,将流星锤甩给了我爹。
老爹双手接住,大喝一声,旋即向阿远发起进攻。
阿远丝毫不乱,只轻轻将酒盅放回案上,起身闪避。
阿远只守不攻,相比之下,我爹额头出了细密的汗珠,竟有些喘起来。
我爹丝毫不在乎,边打边骂:「臭小子我看你往哪躲。」
阿远只恭敬地回复:「将军切莫生气,晚辈只怕将军过于劳累。」
十几回合下来,我爹喘着气停下了:「阿瑾啊,你爹我是老了,护不动你了,不过这个臭小子爹也验过了,身段不赖,孺子可教。」
阿远却真诚道:「将军宝刀未老,庆梁国有您,乃是一大幸事。」
我爹一巴掌拍他肩上:「叫什么将军。叫爹。」
我以庆梁国公主的身份嫁入楚尧国和亲。
阿娘来信,告诉我阿爹偷偷哭了一晚上。
大红的盖头将世界变成深浅不一的红色,一切都如梦幻泡影般不真切。
一只泛着象牙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向我靠近。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按住了那只手。
我问他:「为什么你要给我起阿近这么难听的名字呢?」
眼前的手并未掀开盖头,却轻抚我的脸庞。
他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番外·温离安
京城的雪下了三夜。
第一夜,麻雀销声匿迹;第二夜,臭水沟结了冰;第三夜,我蜷缩在墙角,等死。
这一年我十岁。
从皇帝的私生子,到街头的乞丐,不过是从一中羞于启齿到另一种。
自我记事起,就鲜少看到父亲的身影,宅内只有我与阿娘日夜相伴。
一个无依无靠、与皇帝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是注定难以在后宫生存下去的。
母亲谢绝了那个男人的邀请,在他们相遇的地方独自生活了好多年。
母亲不争的性格并没有守住我们的安宁,我们终究还是被皇后发现了踪迹。
那时宫中除了太子就是公主,即使有男婴诞生,也总是莫名夭折。
一场猝不及防的大火自母亲房中燃起,父亲只来得及派出一名暗卫,将几近哭瞎了的我抱走。
暗卫与我约定,由他吸引所有追杀后在庆梁国的京城相见。
而我在这里游荡三个月,被无数人唾弃,始终不曾有过他的任何踪迹。
京城的冬天冷得杀人,他若再不出现,我便要窝囊地死在皑皑白雪之中。
我没有等到他来,只有等死。
一双覆满白霜的红靴子立在我眼前。
阿瑾是南宫大将军家最受宠的女儿。
她求了将军三日,收我为侍从,授我武功,供我食宿。
她教我如何翻墙出府,如何与狗对骂,如何假扮大人。
与她相处的四年间,我常常忘了自己当初为何出现在这里。
直到那日的打斗。
她在及笄当天,一拍大腿,撺掇我同她去丽春楼。
只要她将头歪起来笑着求我,我就永远无法拒绝。
丽春楼来了新的花魁,她扔下一朵绣球,许诺与接到的客人会面。
阿瑾的武功太好,没有人抢得过她。
当即有人对这生面孔感到不悦,推搡起来,几乎要动武。
那时我还是太弱,厮打间被人在肩膀划下伤口。我的肩膀上有一处蝴蝶型胎记,无人知晓,除了阿娘。
老鸨只看了我一眼,便以疗伤为由将我带到一个小房间。
四年之后,我在这里见到了我的暗卫。
他告诉我,当朝太子之位已定,皇后做了妥协。只要我以先皇遗子的身份回去,将错误推给先皇,便可做一个闲散王爷。
那个薄情又多情的男人终于还是老了。
他也许想追忆往昔,享受儿孙绕膝,但皇后永远不可能允许太子之位受到威胁。
引我回去,不过是更快地清除祸患罢了。
我的心里没有父慈子孝,也没有感恩戴德。一想到阿娘与我诀别的身影,我便恨不能亲手送她与太子去陪葬。
「阿远,你痛不痛呀?」阿瑾哒哒哒地敲着门,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不痛,但还没有包扎好。」
也许,是时候与她道别了。
我以葬身火海的假象与阿瑾道别。
画舫之中仅我二人,暗卫假意刺杀将她引开,我便能点燃火星。
白烟之中,她又咳嗽又流泪地爬回来,跪在地上呼唤我。
我无法直视那双泪眼朦胧的双眼,哪怕多看一眼,我定会后悔。
烟雾被我混入大量曼陀罗的熏香,她猛吸几口,便无力地倒下。
曼陀罗,无色无味,致人昏睡,亦可导致暂时性失忆。
我轻轻抱起这个满脸是泪的女孩,将她放回岸边。
阿瑾,忘了我。
回国时,据闻楚尧与庆梁的边界有多处流匪作乱。
当我追踪蛛丝马迹,却发现线索竟然隐隐指向太子。
那日我在集市查看坊间传闻的贱卖女子之地,意外看见了极为眼熟的面孔。
那人发髻凌乱,衣衫褴褛,而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却亮的出奇。
「阿远。」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念念不忘的东西,总会在命里出现。
朝廷不日就要封锁两国边界,我索性将她留在身边。
不如就像曾经一样,一个随手捡回家的侍从,无人起疑。
我的复仇之路并不干净,面对她不谙世事的双眼,我无法透露过多。
埋伏在流匪之中的卧底在与我对接之时险些暴露了,我不得不扮做误打误撞的小贼,忍痛让卧底刺我一剑,保全他的安全。
却不想跑得太狠,在到家之后失血过多。
我从进门起就知道阿瑾躲进来了。
有体香的人,是不会自知的。
我并不急着拆穿她,因为伤口再不处理我可能会完蛋。
痛感让我筋疲力尽,还好她在我面前,终于可以毫无防备地倒下了。
太子果然对我起疑。
第一次试探,阿瑾用她以假乱真的演技替我混过去了。
第二次试探,他送来了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从名字到长相到身世都与我阿娘极为相似的女人。
我阿娘唤作柳玉烟,她便叫柳香如;我阿娘自幼失了双亲,她便无依无靠。
起初我确实分神了片刻,然而当太子强调她「来路不明」时,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可是我的小阿瑾,突然犯蠢了起来。
这女人想方设法接近我,无非是想套话、谋杀、偷信件。
我早有防备,却没有机会暗示阿瑾,这让我很苦恼。
我的卧底已经完成了流匪信息的汇总,悄悄地退下了;而我此刻也正需要让太子自行路出马脚,因此故意袒露了身份。
柳香如给我下的是慢性毒药,我提前服下解毒丹便毫无影响,若要阻挡我,只有刺杀一个途径。
我早已查明柳香如的身份,她并非无依无靠,家里有个弟弟,太子许诺给他谋个闲职。我很怀疑太子会不会遵守承诺。当我派人对她弟弟晓以利害,便能顺利控制柳香如,牵出太子。
在我准备呈上证据的当天,太子不负所望地出手了。
我本想一人出面,却不料阿瑾执意也要跟来。
我权衡了一下她的战斗力,毕竟是和我幼时打过群架的女人。
可惜,还是放跑了柳香如这个重要证据。
机会很快再次出现,不愧是太子,想出诋毁女儿家名声这种昏招。
不过还是要谢谢太子,阿瑾难得对我这么主动。
如果把地点换成我家里就更好了。
呸,我是正人君子。
那个知县的小儿子毕竟还是没见过世面,几句话就唬得他唯唯诺诺。
阿瑾的名声暂时是毁了,还好我提前给她取了假名,没人知道她究竟是何人。
阿远配阿近,我为自己的才学颇为满意。
皇帝早就知道自己儿子有所动作。三十岁的太子确实不常见,皇帝一日不死,儿子就一日不能继位。
但当我把精确到勾结地方知县的证据拍到他面前时,这个老头子沉默了。
「离安,你是朕唯一的儿子了。」
他终究是老了,浑浊的眼球黯淡无光,一向锋利的眼角也下垂得厉害了。
他开始终日沉睡,醒来便咳喘,却执拗地不肯叫太医。
除了他身旁的李公公与我,无人知晓他病倒。
不日的公主生辰大典,他也无法参加了。
将太子拿下之时,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开始。
太子被贬为庶民之后,常常还以为自己站在皇宫之中。有人喊他登基,他便爬上高高的屋檐向前走去。
宫中禁止烧纸祭奠,但思子心切的母亲总会有办法的。宫女给她的火盆是漏洞的,风一吹便火星四散。
阿娘,害你的女人,和你是一样的走法,我将人送去给你道歉了。
那个生我却未曾养我的男人,病得愈发严重了。
我无法痛恨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
所有太医全部看过,皆跪倒求饶。
无需我动手,他即将迎来自己的命数。
这皇家,只有未谙世事的小公主最清白。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就像看见了十岁的阿瑾。
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代明君。
很多年后。
这个抓着擀面杖的女人在追我。
按照惯例,我应当先诚恳道歉,再问她所为何事。
然而她似乎尤为愤怒,并不愿意与我理智讨论。
待我们绕府长跑十圈,她终于叉腰坐在地上。
「姓温的,你敢在柳香如面前骂我不会煲汤?」
「没有没有,夫人一定是听错了,那个女的不及我夫人万分之一。」
「放屁。就昨天,梦里你还凶我。」
「那夫人今日做梦凶回来。」
「不行,我现在就要报仇。」
她又急忙起身,向我冲来,而我早已对她的动作熟稔于心,侧身闪避,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夫人,我们白天做梦也是可以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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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3-02 19: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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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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