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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淑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432 更新:2026-06-09 11:28:48

太子爱上了救他的哑女,执意要与我退婚。

我好心相劝:

“哑女势孤,不妨先纳为妾。”

哑女自觉受辱,羞愤自尽。

十年后,太子坐稳皇位的第一件事,废我后位,灭我全族。

“这是你们,欠婼婼的。”

再次醒来,正值我十六岁的生辰宴。

上座者问我有何所愿。

“唯愿太子殿下和柳姑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我虔敬俯身:

“陛下,请为二人赐婚吧!”

1

我死在一个下雪天。

原本能拖到来年开春,可楚珩等不及了。

匕首一寸寸地刺破我的胸膛,鲜血流了满榻。

他尤不解恨。

转动手柄,让冰冷的匕首翻搅我的血肉。

我疼得几乎喘不过气,还是不甘心地问:

“为……什么啊?”

我不理解。

我和他自幼相识,总角之交。

十多年来,我的父兄忠君爱国,对他鼎力相助。

在他收拢皇权之前,就已经上交兵权,主动引咎。

可他依旧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置我谢氏一族于死地。

“为什么啊,楚珩?”我死死扣着他的手腕。

楚珩的面色白过外头苍茫的雪,明明是他痛下杀手,那表情,却像是我负了他。

“这是你们,欠婼婼的。”

他咬牙切齿。

婼婼?

柳婼?

记忆太过久远,以至于我花了些力气才想起这个名字。

以及名字背后的那张,弱柳扶风的脸。

不由自主就笑出声来。

十年啊。

原来这十年间,楚珩从来没有忘记她。

原来他竟将她的死,归咎于我,归咎于整个谢氏。

“楚珩,你真是个……”

蠢货!

最后两个字没出口,楚珩已然拔出匕首。

红色的血洋洋洒洒,落了一丝在舌底。

腥甜的。

像极了那年,母亲熬红双眼,为我炖的一碗血燕。

2

“姑娘,可是心口又疼了?”

如云的大雪消失不见。

刺骨的寒凉消失不见。

春光正盛,人来熙往。

我十六岁的生辰宴。

是了,大抵是老天开眼,眼一闭,又一睁,我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回到了十六岁这年。

这一年哥哥打了胜仗,爹爹治理水患立了大功。

这一年,我还没嫁给楚珩。

“可不得心口疼。”身后传来讥笑声,“昨个儿太子殿下在勤政殿门口跪了一整夜,要退掉与尚书府的婚事呢。”

鸿雁转头就要过去,被我拦住。

可不只是要退掉与我的婚约。

这一年,楚珩剿匪途中遇险,跌落山崖,被一位孤女所救。

孤女貌美性柔,为了救他尝遍百草,亏损了身子不说,还被毒哑了黄莺似的嗓子。

楚珩大为感动,带回宫中。

算上昨日,已经在勤政殿跪了三个日夜。

要娶她做太子妃。

“姑娘,别听外头的闲言碎语,您和太子殿下自小的情分,太子殿下对您……”

我看着鸿雁,冲她摇头。

鸿雁的话戛然而止。

我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三日前,我在尚书府醒来。

三日时间,足够我理清前世今生。

“姑娘。”鸿雁突然亮起眉眼,低声道,“太子殿下过来了。”

3

我抬头,就见楚珩一身太子常服,在人群的簇拥下朝我走来。

身后那些议论声马上消失不见。

我和楚珩青梅竹马。

还未出生时便定下婚约。

从小有谁说我的不是,他第一个替我出头。

他犯错挨了罚,我第一个替他求情。

在此之前,没有人会怀疑,我是楚珩的至爱。

唯一的太子妃人选。

但今日,我的十六岁生辰,他带了另一个女子来。

柳婼白瘦纤细,受惊的鸟儿似的依偎在他身侧。

楚珩跪了整晚,丝毫不见疲惫,反倒唇角含笑,亲昵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看向我,表情瞬间变得仓皇又失措,大跨几步上前。

对着我就“扑通”一声跪下。

4

还真,与上辈子一模一样。

连睫毛上那一滴将坠未坠的泪都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迷惑,竟真心实意地为她和楚珩筹谋过。

我出身谢氏,未来夫君又是太子,从未奢望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的出现让我心中酸涩,却不至于失了大家仪态。

楚珩要退婚,我不曾哭闹,只看在多年情分,由衷地劝了几句:

“柳姑娘在京城无依无靠,又身有欠缺,虽是为了救你……”

“正妻之位,恐怕跪断膝盖,陛下也不会允,反倒为她招来灾祸。”

“殿下,不若退而求其次,先纳入东宫,将来……”

我话说得隐晦:

“将来如何,不也是殿下说了算?”

就这么几句话,为她消了灾,却为我惹了一身祸。

5

砰!砰!砰!

上辈子我一见柳婼跪下,忙不迭过去扶了起来。

这次我只冷眼瞧着,她竟毫不犹豫地朝我磕起头来。

一下下地,砰砰直响。

鸿雁拉了拉我的袖子。

今日宾客众多,都在往这边看。

我拂开她的手。

急什么?

“婼婼!”楚珩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柳婼的额头已经磕破。

配合着她欲滴的眼泪,我见犹怜。

她回头看了看楚珩,又看了看我,咬唇,继续磕。

我优哉游哉地拿起了手中茶盏。

突然有些好奇,她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6

没错。

柳婼是装的。

她的“哑”是装的,她的楚楚可怜是装的,甚至上一世她的“羞愤自尽”,也是装的。

寂静无人的长安街角,我亲耳听到她黄莺似的嗓音。

啜泣着求一位蒙面人:

“师父,我一介孤女,若不用些苦肉计,殿下怎会将我放在心上?”

“师父,求您再给我一副假死药吧!”

“师父,婼儿当真心仪太子殿下,我知我的身份,给他做妾都属高攀。”

“可殿下当初许我正妻之位,我须得在此事上做些文章,才能让殿下对我心怀愧疚。”

“师父,您就成全婼儿吧!”

“只要假死一回,殿下此生都会记住对我的亏欠!”

多么会装啊。

骗过了楚珩,骗过了我。

骗过了上京城里所有达官显贵。

我曾问过楚珩,为何独独钟情于柳婼。

“我出生便是太子,所有人都巴结我,捧着我。”

“他们敬我,爱我,无非因着我太子这个身份。”

“哪怕是你,淑因,若我不是太子,你还会爱我吗?”

这话当时把我问住了。

若他不是太子,我与他不会有婚约,更不会一同长大,何来爱不爱?

“只有婼婼,她在不知晓我的身份时,就愿意为我付出生命。”

“淑因,如此纯粹的爱,我如何能抗拒?”

我几乎被他绕进去了。

身为世家女,我向来行一而思三。

我要顾及父母,顾及家族,我的确不会轻易为一个人付出生命。

我们都忽略了另外一种可能。

楚珩哪怕是跌落悬崖,仅凭身上的衣裳,都能彰显他贵重的身份。

无论是公子,是世子,还是太子。

柳婼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

要攀上他这根高枝。

7

“够了!”楚珩一声呵斥。

四下寂静。

柳婼浑身一颤,瑟瑟抬头,巧目盼兮地望着我。

那意思很明显。

她破坏了我的姻缘,让我沦为京城笑柄,很愧疚。

我不开口,她是绝不会停的。

很好。

那就继续呀。

我轻扬眉尖,敛目喝茶。

柳婼咬牙,俯身就要再磕。

楚珩突然两步上前,啪——

一手挥掉了我手中茶盏。

“谢淑因,你不要太过分!”

8

“谢淑因,这就是你谢氏嫡长女的气度吗?”

楚珩横眉冷对,惊得四周的下人跪了一地。

他转身拉起柳婼,心疼地抚上她的额头:“谢淑因,道歉。”

“你现在道歉,孤当什么都未发生过。”

我差点笑出声来。

怪我当年太天真。

撞破柳婼之后,当夜就写信给楚珩,告知他我的所见所闻。

让他留意柳婼。

第二日,柳婼就死了。

真死了。

坊间传闻,她不愿为妾,羞愤自尽。

楚珩给我回信:“幸得淑因提醒,骗孤者,当诛。”

之后此事揭过。

那么多年,我都以为是他将计就计,杀了柳婼。

毕竟他惯来最恨被人欺骗。

直到临死前。

原来他说的“骗孤者”,是我。

9

“谢淑因,你哑了吗?”

“婼婼没做错什么,是孤想退婚。”

“你向她赔个礼,她额上的伤,孤不与你计较。”

我望着楚珩,不由扯了扯唇角。

是我眼瞎。

竟一直觉得他是睿智精明的。

“鸿雁,陛下在前厅吧?”

我转头看身边的婢女。

鸿雁愣愣地点头。

我提裙前行。

楚珩紧随其后:

“你想去做什么?”

“父皇此次是微服出行,并未召集女眷。”

我当然知道。

我一个臣女的生辰宴,还不至于让帝王纡尊降贵,亲临府上。

可陛下为何会在这里?

因为我两位哥哥都在边疆,捷报频传。

因为我的父亲刚刚治理水患,民间赞誉一片。

因为谢氏百年,朝中大半肱骨,都出自谢氏门下。

而太子殿下却跪了三个日夜,要与我退婚。

陛下唯恐寒了父兄的心。

一直到内侍通传,楚珩还紧跟在我身后:

“淑因,你莫要仗着自己的生辰,找父皇讨些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孤已经许了婼婼正妻之位,是断不会食言的。”

“你若执意要嫁给孤,便……便只能是良娣!”

我回头看了楚珩一眼。

如他所说,他出生就是太子。

他这一辈子,太顺遂了。

根本没有意识到,太子妃那个位置是谁,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大约是我这一眼太过凉薄,楚珩愣了一下。

正好皇帝在上座道:“淑因啊,着急见朕,可是有何要事?”

满堂宾客。

我跪下:“陛下,今日是臣女生辰,可否斗胆,向陛下求一愿?”

“太子殿下和柳姑娘患难情深,臣女好生艳羡。”

“唯恐坏了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之约。”

“陛下,请废掉臣女与太子殿下的婚书……”

“为他们二人赐婚吧!”

我虔敬地跪在地上。

一室寂静,针落可闻。

10

不到傍晚,上京城里传遍了。

东宫和谢氏的婚事,恐怕要告吹了。

太子殿下求娶救命恩人一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

今日,向来是世家典范的谢氏嫡长女,居然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当着百官的面,向陛下请辞退婚。

据闻,太子殿下当时的表情相当精彩。

陛下更是直斥“逆子”,直接砸了他一茶盏。

“胡闹!”

我跪在地上,同样没躲过一茶盏。

“谁准许你如此胆大妄为!”

我爹的胡子要气得上天了:“退婚,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你一个女子该插手的吗?”

“你竟还敢跑到陛下面前放肆!”

我脊背挺直,眼都不眨一下。

“先皇赐的婚,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你给我老老实实进宫请罪,说是一时意气,口无遮拦……”

“不去。”我断然开口。

“不去?不去你想如何?”

“退婚。”

“退婚,退婚,退了婚,你以为这上京城里,还有谁敢娶你?!”

我撇撇唇:“那倒未必。”

“你……”我爹指着我,“我看你是中了邪!”

甩袖而去。

11

我的确中了邪。

若不是前世那些经历,我万万做不来如今这些事。

我自幼被规训得循规蹈矩,莫说主动请辞退婚,换作从前,前厅那么多男宾,我根本不会出现在人前。

可循规蹈矩,并不会有好结果。

谢氏百年,知进舍退。

朝廷需要时,奋勇向前。

朝廷安稳时,急流勇退。

绝对的忠诚,换来历任君主绝对的信任。

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叔伯们,一直恪守祖训。

所以上辈子,楚珩稍有表示,他们毫不犹豫,交权的交权,辞官的辞官。

却被楚珩打了个措手不及。

事实证明,对蠢货的绝对忠诚,叫愚忠。

“姑娘,太子殿下说什么了?”鸿雁不识字。

一边替我敷着膝盖,一边凑过来,急切地看着我手上的信笺。

从前楚珩常常和我书信往来,诉不尽的衷肠。

这次只有四个大字:

“适可而止。”

我扯扯唇角,付诸灯烛。

“姑娘!”鸿雁急了,“姑娘,若是殿下道歉,就服个软……”

我打断她的话:“除了信笺,今日可有我的物件送来?”

鸿雁一愣:“有的。”

从妆奁里递来一块白玉,眼眸突地一亮:

“今日姑娘的生辰,这是不是也是太子殿下……”

我的眼眸亦是一亮,起身,拿披风。

“姑娘,您这几日是怎么了?您这么晚要出门?等等我……”

“鸿雁,你留下。”

关上房门,转身,抬步。

这几日的我,当然不再是前几日的我。

前几日循规蹈矩的谢淑因早死了。

留下的,只是离经叛道的谢淑因。

12

眼前的男子清瘦,苍白。

眼尾一点痣,却又红得妖娆。

与记忆中的模样大为不同。

我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我。

黑眸浅淡,看似漫不经心。

“谢姑娘名不虚传。”

“美貌端庄。”

声似落珠。

我朝他笑笑:“大殿下名不虚传。”

“松柏之质。”

他唇角微扬,也极轻地笑了笑。

两人说的都是场面话,彼此心知肚明。

“谢姑娘前日遣人送来的瓜果。”他推推眼前的果盆,“熟了。”

我摊开手中的白玉:“大殿下的美玉,收到了。”

我拿了一个盆中瓜果。

他伸手拿玉。

我收拢掌心。

他的手顿住,我望着他笑。

13

他叫楚虞。

陛下的大皇子,楚珩的亲哥哥。

我爹说得没错,我和楚珩的婚约,先皇所赐,不是说退就能退。

但我又再清楚不过,这个婚,非退不可。

重生醒来的第一日,我辗转反侧,在记忆中搜寻到这个人。

身份高,地位好,最重要的……

死得早。

严格来说,他才是陛下的嫡长子,太子之位该是他的。

我的婚约,也该是他的。

但他生母体弱,生下他就去世了。

他亦多病,不足周岁时,国师就断言,此子活不过十八。

因此,太子之位注定与他无缘。

上辈子他虽活过了十八,却也只勉强多活了六年。

可他分明是有野心的。

他不曾娶妻,无儿无女。

过世时,府邸里的钱财,却超了国库半数。

不敢想象他若多活几年,或是身体康健,会是何等光景。

“谢姑娘这是何意?”楚虞黑沉的眸子望着我。

“谢氏淑因,最厌蠢货。”我挑眉看他,“结盟之前,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楚虞笑了。

这次是真笑,显得他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华光。

徐徐举杯,饮了一口茶水。

14

私相授受,这对从前的谢淑因来说,是大逆不道。

但我需要一个盟友。

而且,是一个睿智的盟友。

15

上京城内很平静。

流言传了几天,不攻自破。

东宫和谢氏的婚事,怎么可能告吹呢?

谢氏嫡长女,注定要做皇后的。

东宫那位不娶,谁敢娶?

楚珩很快活。

陛下见他就没有好脸色,他干脆带柳婼春猎去了。

人不在京中,他自然不会发现,短短一个月,商行之间的频繁交易。

或者,即便他在京中,也不会在意。

东宫不缺银子。

即便缺,也有谢氏给他填补。

他也没发现,东宫里悄无声息的人事调动。

毕竟只是些丫鬟嬷嬷,无足轻重。

“就这?”

我和楚珩之间的书信往来,变成了我和楚虞之间。

只是病弱的大皇子,话并不多。

这封信他没回。

没两日,京中突然多了一出戏。

贵公子被孤女所救,私订终身。

可孤女平民出身,贵公子却是名门望族,断不能接受这样的当家主母。

当然,最终二人突破世俗枷锁,相爱相守。

戏的结尾,贵公子慷慨陈词:

“平民又如何?为何平民做不得当家主母?”

“知恩图报,君子所为。”

“若不能为君子,何以为一族之长?”

戏的剧情太过熟悉,以至于随着这出戏的火爆,民间舆论瞬间发酵。

平民为何不能为一国之母?

太子若连知恩图报都做不到,何以为一国之君?

太子要娶哑女,乃君子之风。

太子,该娶哑女。

几乎与此同时,太子春猎的林子里,突现奇观。

数百鸟儿绕着哑女所在的马匹,旋转鸣叫。

百鸟朝凤啊!

于是太子回京时,百姓夹道欢迎。

他搂着身前的哑女,意气风发。

16

倒是挺妙。

以民心为由,逼陛下让步。

且,一石三鸟。

断了楚珩的前路,绝了我爹的后路,还让楚珩与陛下生隙。

什么百鸟朝凤,愚弄民心的把戏罢了。

陛下不会怀疑到深居简出的楚虞头上,只会认为,这些都是楚珩的手笔。

至于楚珩,兴奋之余,恐怕只觉上天助他。

“如何?”

“不赖。”

“就这?”

我笑了笑。

遣人将那块白玉送了出去。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附加一句:

“殿下,不妨乘胜追击。”

“谢姑娘,想好了?”

“自然。”

既已结盟,重生后的第一步棋,容不得丝毫犹豫。

17

对于楚珩和柳婼的招摇过市,鸿雁骂了整整三日。

但“不知羞耻”,也就是她能骂出的最难听的话了。

这一次,京中连流言都没了。

人人都笃定,谢氏嫡长女和东宫的婚事,必然要退。

就等着看她笑话吧!

我的婚,的确退了。

但我的笑话,倒是没给他们瞧着。

据闻,那一日,皇宫热闹非凡。

楚珩带着民间力挺哑女为妃的几位文人,“百鸟朝凤”的目击者,还有几位得道高僧。

一群人,浩浩荡荡跪在勤政殿门口。

我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带着几位叔伯以及几位门生,匆匆入宫。

谢氏百年,从未如此被辱。

“陛下,既然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成全殿下吧!”

“臣等,绝无怨言!”

浩浩荡荡,又跪了一队。

就为了一个哑女,竟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陛下怒也怒过,恼也恼过。

可事已至此,他如何不同意,也别无他法了。

只是正如城中传闻,一个与太子殿下订了十几年亲,占据朝廷半壁势力的谢氏嫡长女,这婚退了,谁敢娶?

如此毁了谢淑因的一生,陛下以后又有何颜面面对忠臣?

谢氏与皇室的百年和谐,会不会就此打破?

正在胶着时,出现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

其实那日我特地给楚虞递了信笺:

【穿得好看些。】

【别瞧我爹一本正经。】

【最是以貌取人。】

所以传闻里,那人出现时,眉眼风流,清逸如画。

宛若天人由天降。

待他跪下时,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是深居简出,几乎被人们遗忘的,那位病弱的大皇子。

而他一开口,更是语出惊人:

“父皇,儿臣,求娶谢氏淑因为妻。”

一语破局。

陛下惊觉自己竟忘了还有个儿子,虽身体差些,可早活过了国师断言的十八岁。

我爹惊觉几年不见,这位大皇子出落得如此出尘,倒比那中了蛊似的太子看着顺眼多了。

一君一臣,眼神交汇间,读懂了彼此。

只有太子殿下,据闻当时的表情又很精彩,惊诧得几乎站起来。

不待他开口,陛下已经下了御令。

废谢氏淑因与太子婚书,改赐婚于大皇子。

另赐太子与哑女柳婼,择日完婚。

此事,告终。

拿到圣旨时,我久违地心生愉悦。

第一步棋下得这么顺利,是我意料之外的。

由此可见,选对盟友,很重要。

就是前脚领了圣旨,后脚楚珩就来了。

终于能娶得佳人,他不去和柳婼卿卿我我,来给我找晦气?

我勒令:“太子与狗,不得入内。”

可惜只有我院子里的鸿雁敢对他喊这句话。

楚珩在院子外怒气冲天:

“谢淑因,孤看你是疯了!”

“孤好心好意来提醒你,楚虞他就是个废人!”

“你若懂好歹,最好想办法把婚给退了!”

“否则将来有你哭的!”

我心情愉悦,眉毛都懒得为他抬一下。

只徐徐打开了手中的信笺。

【何时下第二步棋?】

我这盟友,果然比外面那只,上进多了。

我提笔:【不急。】

【请你看出好戏。】

18

楚珩杀死我之前,其实跟我说了很多话。

只是那时太疼了,许多都记不清了。

印象最深的有一句: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谢氏,我和婼婼本可以相守到白头!”

这辈子没有我,没有谢氏。

我倒要看看,他和柳婼,如何相守到白头。

厢房内,茶香袅袅。

“南方时疫暴发,太子殿下请缨赈灾本是好事,可……”

“带上女眷,合适吗?”

“有何不合适的?哑女……太子妃虽还没过门,可百鸟朝凤,天佑之人!”

“听闻她还会医术,能造福百姓也说不定!”

茶馆里永远不乏议论实事的人。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太子殿下南下赈灾,带上了还未过门的哑女。

一时城中议论纷纷。

我扬眉饮茶,当然不止。

“淑因醇厚甚茶,幸而有人眼瞎。”楚虞突然笑道。

我抬眸。

这人容颜确实不错,尤其笑起来,眼尾那枚小痣别有风情。

几个月来,常常一道喝茶,言语知进懂退,相处融洽。

就是……

视线往下,的确清瘦得很。

见我望着他,楚虞扫一眼我的茶盏,倾身给我倒茶。

一个皇子,经商,身上却带着墨香。

“今日如此沉默?”倒茶时,他瞥我一眼。

不是我沉默。

我在想楚珩那句“楚虞他就是个废人”。

“喂。”我直接抓住他的领襟,“你……能生吗?”

楚虞眼皮一颤。

徐徐放下手中茶壶。

抬眸,眼神静得很,眼尾那点痣却是殷红的。

他捏起我的下巴。

“试试?”

19

我还真想试。

楚虞若不能生,我的整盘棋,岂不白下了?

但再离经叛道,也不能在茶馆里试呀。

一个月后,我请楚虞看的戏,终于登场。

太子南下抗疫,带着爱得难舍难分的哑女。

不承想,哑女染上疫症,久不见好转,太子心急之下,遣人送哑女回京。

哑女回京也就罢了,谁都没想到,太子居然也回了。

太子是被哑女一剂药迷晕,带回来的。

“殿下已有症状,我都快没命了,怎能把殿下留在那里送死?”

上辈子,柳婼泪眼朦胧地在纸上陈情。

一个会几个字,但没读过什么书的孤女。

众人也只能无言。

兵败将领且要守旗而不倒,太子殿下自动请缨去疫区,不仅不知轻重送染疫的哑女回京,居然弃众人于不顾,自己也跑了。

更何况,太子并未染疫,只是普通风寒。

上一次,这件事被父亲压下来。

同去疫区的官员,正好都是父亲的门生,楚珩还未进城,父亲就得了消息。

连夜将人拦下,又送了回去,此事才未走漏风声。

可这辈子,父亲不愿再帮他了。

柳婼前脚带着楚珩进城,后脚京城就炸开了锅。

各种对太子殿下的口诛笔伐,弥漫在整个民间。

陛下大发雷霆,怒斥太子行为不端,德不配位。

其实舆论这东西,花些银子,是可以左右的。

但这种事情,不能用官银。

后知后觉的太子殿下这才发现,这大半年,他的私产死的死,废的废。

私库竟是空的。

他也断拉不下脸面,找人要银子。

只能由着舆论持续发酵。

【准备下第二步棋咯。】

我给楚虞递信。

20

我要戳穿柳婼装哑这件事。

楚珩一直坚定地认为,柳婼对他的爱纯粹而无瑕。

上辈子柳婼带他回京,事后他只淡淡叹口气:

“婼婼也只是太在意我。”

这辈子无人给他善后,不知他此时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吗?

楚虞早就安插了一些丫鬟嬷嬷在东宫,略施小计,让一个原就会说话的人开口。

不算难事。

我本打算在疫事上做文章,吓吓她就行。

哪知还没开始筹谋,有人自己撞枪口了。

据闻那是一个傍晚。

太子殿下近日被民众骂,被百官骂,被陛下骂,心中烦闷不堪。

已经连着五日没去心爱的婼婼院中了。

东宫辽阔,有一人工湖,有一拱桥。

那晚柳婼人如其名,弱柳扶风地坐在拱桥的石栏上,一边哭,一边给太子殿下打手势:

“是婼婼不懂事,婼婼连累了殿下,婼婼愿意赎罪。”

“殿下,来生婼婼再报答殿下的一往情深。”

扑通——

跳湖里了。

太子殿下情深不寿,当然紧随其后。

可也不知是时辰选得晚了些,还是太子殿下向来眼瞎。

竟然在水里折腾了半天,没捞到人。

做戏要做真,柳婼是真不会水。

扑腾了几下,竟等不到来救的人。

关键时刻,保命的本能占了上风,破声大喊:

“救命!救命啊!殿下,殿下,婼婼在这里!”

据闻太子殿下当时的表情,又精彩纷呈了。

可惜,他精彩纷呈了三次,我一次都没瞧着。

这之后东宫不是怒斥声,就是痛哭声。

没几日,又闹去了勤政殿。

太子殿下跪地不起:“父皇,请您收回成命。”

“儿臣要退婚!”

21

我娘从小教我,身为女子,尤其是世家女。

情爱骇人。

爱人只能爱七分,留三分。

楚珩身为太子,没人教吗?

或许吧。

又或者,他从小,都被宠坏了。

皇后虽为续弦,可娇美动人,独得陛下盛宠。

陛下前有一位缠绵病榻的嫡长子,后有几位娇滴滴的公主。

直到楚珩十四岁,才再得一位小皇子。

楚珩生来就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全部的皇家资源。

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所有事,都该围着他打转。

他想娶谁,就一定要娶到手。

他不想娶谁,谁都赖不到他身上。

陛下被他气得几乎晕厥,直接提了尚方宝剑。

闹得满城风雨,要娶的人是他,婚期就在眼前了,说不娶的还是他。

百姓要如何看他?如何看他这个陛下的皇命?

当然,砍是没真下手砍,踹了几脚让他滚了。

楚珩这么一“滚”,就“滚”到了我的院子里。

彼时,我刚跟楚虞“试”完,根本不想动。

可院子里没留人,他把门拍得震天响。

开门的时候,我终于得见太子殿下脸上的“精彩纷呈”。

22

要说楚虞那人,性子里也是有些皇子特有的锋利的。

见我要起身,非抵着我的脖子咬了两口。

楚珩显然看见了。

眸子里又是震惊,又是讶异,竟还有几分晦涩,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淑因,你……你们……”

我拢了拢衣领,偏着脑袋看他。

循规蹈矩地活腻了,就想离经叛道,怎么了?

楚珩突然就怒了:

“你还未出阁,你究竟知不知羞?”

“皇弟这话说得不妥。”我正要开口,内殿传来珠玉似的声音,“你与那哑女无媒苟合的事情都做了。”

“我们怎么了?”

楚珩没想到人还在我屋子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又不像皇弟,今日与这个退婚,明日与那个退婚。”

“我看上的,从一而终。”

楚珩脸上只剩白了。

“还有,淑因不是你叫的。”

“该喊皇嫂。”

楚珩的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我还以为他要喊皇嫂呢。

无趣。

拢臂关门。

“淑因。”楚珩将门抵住,“淑因,柳婼她骗了我!”

“淑因,是她从中作梗,我们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淑因,你听我说,前几日我做梦,梦见与你成亲的明明是我……”

“夫人。”楚虞直接改了称呼,“被子凉了,我体虚,冷。”

“太子殿下,要不进去和大殿下一起说?”

楚珩闭嘴。

我关门。

23

楚珩也不知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回去之后,竟然生病了。

没有勤政殿的热闹,也没东宫的热闹可看了。

但府上开始筹备我和楚虞的大婚,倒也闲不下来。

这日我正在盘嫁妆,来了个不速之客。

柳婼见到我就跪下,哭成了泪人儿。

“谢姑娘,您去东宫看看殿下吧!”

我一个侧身,扯过了差点被她抓住的裙裾。

“谢姑娘,殿下病重了,无论如何都醒不来,梦里一声声地喊着您的名字。”

“您去看看他,说不定他就醒来了!”

两辈子第二次听到柳婼的声音,可真不容易。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并不太想搭理。

“谢姑娘,您和殿下青梅竹马的情谊,您就去一趟东宫吧!”

柳婼又开始磕头:

“是民女奢望了!”

“只要谢姑娘点头,民女愿意为妾!”

“谢姑娘,民女求求您了!”

我刚刚皱眉,身旁一声冷喝:

“都是怎么管事儿的?哪里的阿猫阿狗都往府里放?”

嚯,鸿雁骂过太子是“狗”之后,越来越放得开了。

“管家!逐客!”

柳婼被赶出府,再没被放进来过。

本是件无足轻重的事,可我越品她话里的意思,越觉得不对劲起来。

楚珩生病,喊我的名字?

他对我可没那么情深义重。

再者,他上次说什么梦见我和他成亲。

他莫不是……

我重活一次都蹊跷,也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万一他记起前世了,我的第三步棋,要往哪里下?

24

当初我向楚虞吹嘘,只要他与我结盟,只需三步棋,让他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上辈子那样惨死,我是绝不可能让楚珩安稳做他的太子。

甚至登基的。

我让人盯着东宫。

楚珩已经醒来,看起来并无异常。

东宫也无要事发生。

勤政殿门口空了。

楚珩没再去要求退婚,转而推迟了他和柳婼的婚期。

这却让我更加不安。

楚珩的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推迟婚期,会不会是因为……

他也知道,这日子,快到头了。

我的第三步棋,就下在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

那个夜晚,陛下悄无声息地在秋风中,薨逝了。

25

自古帝王薨逝的那一夜,是最重要的一夜。

但在楚珩身上是例外。

他并没有竞争者。

上辈子陛下在睡梦中薨逝,甚至晨起时才被内侍发现。

楚珩无惊无险,平静而顺遂地接过了皇位。

但这辈子,有楚虞。

有我。

只要我的第三步棋下得够好,够准,踢楚珩出局,并不难。

我按计划准备着一切。

与父亲促膝长谈。

给楚虞皇宫布防图。

给两个哥哥写信。

东宫仍旧一切正常。

楚珩照常上朝下朝,柳婼仍旧哭哭啼啼。

很快,一个月过去。

夜晚降临时,我给楚珩递了信笺。

【子时,护城河见。】

26

我和楚珩其实还是有些美好回忆的。

柳婼出现之前,我的每个生辰,楚珩都陪我去护城河放花灯。

幼时不懂腼腆,许愿都会大声说出来。

没几日,那些想要的东西,就会从东宫送过来。

大了不再说了,楚珩也总能从身边人嘴里,探听到我的喜好。

我到护城河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只一眼,我知道我的猜测没错。

初生牛犊的太子殿下,和做过十年帝王的人,眼神都不一样。

“淑因,有些年没来这里了。”

他望着暗沉的护城河。

这个时辰,自然没有花灯。

“我记得那年你从那里滑下去。”他指着河下一处礁石,“吓得哇哇哭。”

“还是我拉你上来。”

“殿下记性真好。”我笑笑,“我不记得了。”

“所以你一回来,就打算远离我,是吗?”

“不然呢?”我睨他一眼,说道,“等着再被你杀一次?”

楚珩的眉尾挑了一下。

声音低下来:“淑因,是我错怪你了。”

“是陈氏。”

“我追伐陈氏的时候才知道,柳婼身边的小丫鬟出自陈氏。”

“知道她假死的计划后,换了她的药,嫁祸给谢氏。”

“我是信你的,所以没有及时救她,可她居然真死了……”

我并不太想听。

当年事有蹊跷,不用想都知道。

可知道内情又如何呢?

不该做的,他早做过了。

“就算她因为我劝你纳她为妾而羞愤自尽,又如何?”我冷冷望着楚珩,“楚珩,是否纳她为妾,决定权在你手上。”

“你见陛下坚决不允,自己动摇了,不是吗?”

“却要因我一句好心的建议,灭我全族!”

“我以为……”

“我不想听。”

秋风瑟然。

楚珩沉眸望着我,突地笑了笑。

“我知道症结在哪里。”

他拽着我往前,在一棵大树前停下。

他竟把柳婼也带来了。

捆着她的手脚,封住她的口舌,绑在树干上。

柳婼已然哭红了双眼,一见我们,“呜呜”叫着,眼泪又掉下来。

“骗孤者,当诛!”

几乎是眨眼间,楚珩抽出腰间佩剑。

一剑封喉。

27

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挚爱。

眼前人恐怕不只是十年后的楚珩。

当年他杀我,容颜尚且苍白。

今日他一剑下去,面不改色。

我握紧双拳。

“解气了吗?”

柳婼的双目犹未合上。

我移开视线。

“淑因,我知错了,那些年,我日日后悔,我为你修了……”

“闭嘴!”

我根本不想多听他说一个字。

楚珩的眸子又沉下去。

继而笑起来。

“丑时三刻,你在等这个点是吗?”

丑时三刻,上辈子太医宣布的,陛下真正薨逝的时辰。

“淑因,你以为我没有谢氏,你拉上个没用的楚虞,就能赢了?”

“朕就叫你亲眼看看,今夜到底谁赢谁输!”

楚珩拽我上马,直奔皇城。

刚进城门,皇宫方向升起一道光束。

东宫所用的信号弹。

大约是在告诉他,陛下已薨。

马匹挺进宫门,如入无人之境。

皇宫内的御林军,已被楚珩掌握。

宫内太监面色仓皇,见到马匹就跪。

已经见过争端。

陛下寝殿前,密密麻麻,全是人。

东宫十率府倾巢而出,羽林军,京畿营,谢家军,散乱其中。

楚珩一拉缰绳,震天齐喝:“殿下!”

谁赢谁输,一目了然。

28

楚虞被两个十率府的侍卫架住了脖子。

我远道赶来的两个哥哥,被束住了双手,同样刀架在脖子上。

谢家军悉数半跪在地上。

真狼狈。

楚珩下马,朝我伸出手:“来吧,我的皇后。”

我只望着他。

楚珩将手伸得更近,表情那样虔诚:

“淑因,这辈子,朕要你做最快活的皇后。”

我扫了眼满场站得密密麻麻的人,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

再好不过的时辰。

我看着楚珩,偏了偏脑袋。

赢了吗?

楚珩皱了下眉,环视四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谢家军的人数太少,发现了?

“逆子!”正在此时,前方一声大喝,“你说谁是『朕』?”

楚珩不可置信地看向披着寝衣,出现在寝殿门口的。

陛下。

29

我的第三步棋,其实并没有被楚珩的重生打乱。

因为我知道,世人总喜欢以己度人。

尤其他如今已经是那么一个残忍嗜杀的“暴君”。

在他眼里,这个夜晚,我必然倾谢氏之力,占领皇宫,改陛下遗嘱,推楚虞上位。

他不会想到第二种可能。

因为他也迫切地等待这个夜晚,等待他重回万人之上的这一天。

可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从一开始,我的第三步棋,就不是什么宫变。

陛下是很好的陛下。

勤勉于政,爱民如子,对谢氏更是又敬又重。

既然知道他会在这个夜晚无声薨逝,为何不能早做防备?

楚珩才重生一个月,可能并不清楚,从大半年前起,陛下的平安脉早中晚各一次。

用的汤药也远甚从前。

陛下的身体,其实比上辈子康健许多。

从一开始,我只是想让陛下对楚珩生嫌。

第一步棋如此,第二步棋也是如此。

第三步棋,是做出各种假象,让楚珩以为我们要拥楚虞,发动宫变。

一旦他动手,叠加此前陛下对他的种种不满,废太子势在必行。

当然,这里要感谢柳婼。

若不是她,我还不知这世上竟会有“假死药”这种奇物。

我们找到她那位师父,试验过几次,确定对身体无碍,且能根据剂量来控制假死时长。

所以在原本的计划里,陛下今晚也是要“假死”一次的。

楚珩重生,我唯一多做的一件事,便是约他去护城河。

他若在宫内,恐怕一早就看出谢家军的数量不对。

夺宫,那些数量哪够?

这夜的“宫变”,当然也有陛下的配合。

陛下信任父亲。

父亲说楚珩恐生异心,不妨一试。

他也便不妨一试。

只是他不知那药会让他“假死”,不知这都是我们离经叛道的局。

再见楚珩,是三个月后,天牢里。

30

由秋转冬,天上落雪了。

和我死去的那一日极为相似。

天牢里冷极了。

楚珩消瘦了很多,手脚锁着铁链,穿着单薄的囚衣,靠在角落。

其实原本不会这么狼狈。

可他重生了,笼络御林军和京畿营时手段狠戾。

陛下对他失望至极,临终前都不愿看他一眼。

是的,尽管用了最好的御医,最好的药,陛下的生命,也只延长了三个月。

听见人声,楚珩抬头,又低下。

大约是意识到来的人和平时不一样,再次抬头。

眸子里亮起光彩。

我进了牢房,他马上站起身,靠近就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他的手便僵在空中。

“淑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我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淑因,好不容易我们都回来,这是上天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倒不这么觉得。”我与他保持三尺的距离。

“让我们都回来,也说不定,是因为有些人太冤。”

楚珩眸光又黯淡下去。

“楚珩,你可知为何你我十年夫妻,我都不曾有孕?”

楚珩的眼神落在我小腹。

“因为从嫁给你的那一日,父亲就给了我避子药。”

外戚势大,暂不宜有子。

待功成身退,再养育子嗣为佳。

我的父兄,我的族人,对他那样忠诚。

“但其实,我们有过一个孩子的。”

楚珩瞳孔猛地一缩。

“你杀死我时,我腹中已有三个月身孕。”

“你为何……”

“为何不告诉你是吗?”我走近他,抬眸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给你这样的人生孩子?”

楚珩的面色一寸寸地灰败,罕见地露出痛苦的表情。

“楚珩,我还真担心你没回来。”

“我怕你觉得自己死得冤!”

我抽出手中匕首,利落地插入他胸口。

楚珩震惊地看着我,面上的痛苦蔓延到眼底。

我安静地望着他:

“这是你,欠我的。”

31

雪下得更大了。

铺满了宫道。

楚虞在外面等我。

“路滑。”他蹲下身子,“背你。”

我爬上他的背。

其实他真的挺瘦的,前阵子才病过一次。

可我的确,不太想自己走路。

他的背也不太暖,只有颈窝处冒着丝丝热意。

但我靠在上面。

大抵因为这些日子合作默契,大抵因为他从来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

不由自主就掉了几滴眼泪。

他突然叹了口气:“你也不是没人爱。”

“有没有可能,我挣那些银子,就为了你当上皇后,能国库充盈, 安稳一些?”

我一下从他背上跳下来。

“喂, 目的达成,跟我打感情牌了?”

“想让我心软退步?”

“唔……”楚虞摸了摸鼻子, “被发现了。”

32

楚虞登基那日,将国印一分为二。

照约定,江山共理, 国事共议。

可我似乎看错他了。

他对做皇帝,并不是热衷的模样。

先是谦虚地表示自己精力不济, 提拔父亲为摄政王, 将大多政事交予他。

后来他干脆把那半国印也扔给我。

我倒喜欢与他商议事情。

和脑子好使的人说话,愉快。

半年后,我有了身孕。

他更少管朝政了,常常我在哪儿, 他在哪儿。

问他就说岳父大人在, 放心。

啧, 亏我以前还说他“上进”。

孩子出生得很顺利,是个皇子。

楚虞很开心, 整日抱着孩子不松手。

想直接封为太子。

我很自然地想到了楚珩, 摇头。

第二年, 我想广纳后宫。

孩子总不能我一个人生不是?

楚虞居然拒绝了。

“体虚。”他说。

不是,就他那病中都想要来的劲头, 跟我说体虚?

他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

结果,转头就发现他扔给我那半块国印,又被他摸走了。

第三年, 孩子会走路, 会说话了。

宫中渐渐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我开始赶楚虞去前朝。

我爹年纪大了, 哪受得住事事由他经手?

我要半边国印,其实也不是对朝政多感兴趣。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而已。

第四年时,我到底又怀了。

时光好像从未变得这样快过。

偶尔楚虞会问我:“我还有几年可活?”

看吧,这人精明着呢。

不问,不代表摸不清我那些异常。

他一问, 我就答他:“就明日了。”

“赶紧的,你不在了,我就拿你的银子, 养整整一宫的男宠。”

“你知道的, 我最是离经叛道。”

第五年, 老二出生了,小公主。

楚虞整张脸都是喜悦,又说不立皇太子,要不立个皇太女?

我不想理他。

第五年,楚虞二十五岁。

其实已经比他上辈子多活了一年。

我竟没有不悦。

毕竟,我最早的计划, 是去父留子。

楚虞这种都不用我亲自动手的, 简直再适合不过。

第五年,楚虞带我去看日出。

霞光冲破云层那一刻,整个上京城平静, 安逸。

下山时,我默默拉住了他的袖子。

时岁静好。

不论长短,只争朝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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