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我青眠
手撕剧本:工具人她觉醒了
我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整本书中人气最高的疯批大反派鹿青眠,如今还只是宫里人尽可欺的小皇子。
我穿来的时候,他正当着我的面,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到地面,极费力地伸手去捞被其他炮灰踩在脚底的冷馒头。
系统在脑海里劝我不要破坏原剧情。
我睫羽颤颤,送给它十二个字。
「我是作者,他那么惨,我得负责。」
1
永春四十八年,冬至日。
京城的冬天是极冷的。
雪窖冰天,粉妆玉砌,如今登上摘星楼来,我略微垂首一览,入目便是一片刺目的白。
听系统说,这摘星楼乃是南楚开国皇帝为宠妃庆生而建,取「上九天摘星」之意。
碧瓦朱檐神仙楼,雕梁画柱妃子家。
何其奢侈华美。
可惜到底是高处不胜寒。
我此刻生不出好好欣赏它的心思,第一反应只是觉得冷。
我将身上披着的杏黄色绒裘紧了紧,一步步走到平台最边缘。
围台的雕栏不高,我穿得不少,却也能很轻易便翻过。
北风卷地,天地间净余茫色。
我之前生长在南方,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
「991」我眉角染了雀跃,有些高兴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地上都是雪,我等会儿跳下去,肯定不会摔得四分五裂那么丑的!」
不知它又在看什么狗血虐剧,没回我的话,只压不住似的传出一声哽咽。
我垂下眸子,刚好看见一身红衣的少年天子气势汹汹地往摘星楼里走进来。
——摘星台不好爬的。
——几百级阶梯,他上来都得要好久。
——我是现在就跳呢?还是等他上来说说话?
我有点纠结,索性坐了下来。
「池杏!你在做什么?」少年人阴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动作这么快?
我回过身看他,被那眉眼间深重的戾气吓得动作一滞。
「池杏!你别闹了!我说了不会逼你,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年后就赐你离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点下来!」
他那么生气,两条剑眉皱成了蝴蝶结。
我看着看着,眉眼间的柔和冷凝下来。
不知为何,竟觉得他这幅神态,熟悉得令我心里闷闷。
「你那日问的话,我现在给你答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响起——
「我不后悔曾经对你好过,鹿青眠。」
「我只是——」
「放弃你了。」
这话让对面那人倏地变了脸色。
「池杏!」他脸色本就难看,听了这话,更是陡然一颤似的,三两步跨过栏杆走过来。
——不是,我一个要跳楼的人能让你抓到?
我登时两眼一闭,转过身子纵身一跃。
刚才还温温和和的风这会儿立刻变了。
一道一道地从脸颊边吹过,刀割似的疼。
身后少年撕心裂肺的呐喊犹在耳边回荡。
2
永春四十六年,南楚皇权衰弱,政局动荡,无数文武起兵夺权。
春雨下了又下,仍旧洗不尽皇城的血。
这是我被软禁在凤阳殿的第三日。
殿门口杀气腾腾的禁卫围了一圈又一圈,看上去肃穆而凛冽。
我枯坐在殿前软椅上,身后只跟着自穿书以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惜春。
其余的侍婢宦奴,早在两日前便被尽数带走处决了。
院中庭的白碧桃开得正盛,柔缓的春风倏一带过,霎时纷纷洒洒的落下瓣儿来。
飘转,落地。
我微阖上眼,昔日种种,恍惚间便能看见。
穿越之初,身体年龄不过七岁的我多悠然自在。
三两下爬上树,摘下最艳的两枝桃花,还能兴致勃勃地对树下好奇抬头的鹿青眠唤一句:
「青眠,别看了!最美的两枝现在在我手里,你若喜欢便送你!」
我那时多深信自己能改变他。
而如今一十有六的我静静坐在原地,眉眼一点点染上淡漠。
「公主?」惜春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喊一声。
我偏过脸。
……
「参见陛下!」
宫外传来禁卫浑厚的声音,我抬眼望过去,正看见一身龙袍的少年天子跨步而来,身后并无侍从。
直到走至跟前了,我依旧一言不发。
惜春挨不住压力,战战兢兢地跪下请罪。
他却半点不在乎,挥挥手免礼,声音佯怒。
「阿杏身体不好,不宜见风,乖乖待在寝殿里便好,怎得随时都这么任性。」
他知道送到我宫里来的膳食都加了东西,已是一连三日都浑身无力。
也不在意我的不敬,微微弯下腰,长臂穿过我腿隙,再起身,已是将我牢牢束在怀里。
我自方才一见到他,便想起前两日皇宫内的惨状来。
那才是真正的血流千里、惨绝人寰。
系统说担心我的精神状态,没敢把最血腥的部分切过来。
我当时魂体进入系统空间,看着它将所谓的「没那么可怕」的画面一帧帧放映出来,每一幕都足以止婴夜啼。
这只是个虚拟小说世界,只是因读者们意难平而衍生出来的意识产物罢了。
旁人在我眼里,真真就只是 NPC 而已,一串串数据,自然不会让我生出什么情绪。
因而看着这些血腥非常的场面,我却半点不觉得害怕,只是心里很空。
——悲极生空。
鹿青眠。
他曾是我笔下最有灵气的角色,成就了我写作的一个巅峰。
只可惜从一开始就定了他的反派人设,所以,纵然人气极高,到底都是要一生孤苦的。
那部小说完结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去看过后台评论,因为我写给他的结局,是真的很惨。
然而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后,我却被系统绑定到一个根本不存在于原书里的「长禧公主」身上来。
万千读者们对他的怜惜尽数被转移到我身上来,系统发布的任务,却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他重走一遍原书的剧情。
我跟它说「991,我非草木,我会改变他。」
可到了最后呢。
他还是反了。
自古以来,便是皇子夺嫡,手段狠辣者同样无不被史书诛伐。
他一个丞相庶子,要登上帝位,朝中不知有多少老臣以头抢地地反对。
他一个个杀,要杀多少人。
我没去深想。
再者,他只是个反派而已。
他这一生,就是要惨厉悲苦地度过的。
哪能抢了男女主的戏份?
即便是如今做了九五之尊的皇帝,风头无两又如何?
来日同样要因男主的报复而丧尸荒野。
一张貌若好女的脸,在死后会被楚乌啄得面目全非;
一具金枝玉叶的身子,会为乱葬岗的野禽走兽起个饱腹之用。
这是他的宿命。
是我在深夜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为他亲手码出来的,天煞之命。
3
他的骑射功课是我特意挑的老师,皇宫前郎中令,曾掌管整个宫廷的禁卫。
教课能力自不用说。
鹿青眠在他的手下,自然练得刚健有力。
从院中走到主殿,近七十尺的距离,他抱着我,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仅我与他两个人进了殿内,四下俱是静默。
我将注意力从回忆里抽出来,目光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动作轻柔地将我放至软榻上,没有旁人看着,神情便没了方才那副亲昵。
依然勾着唇,漫不经心的神态,轻而易举显出几分凉薄。
懒洋洋地半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
「阿杏,你要问点什么吗?」
我不甚清明的目光落在他眉心,他眉心舒展,我却是微凝着的。
「你的命,怎么改不了呢」
似喃喃自语。
他神情变换一瞬,很快又冷冷地笑起来。
「你要改我的命? 」
「池杏,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演!」
「——什么?」
「我的命,不正是你安排好的吗? 现在你要改?」他充满恶意地微笑。
「不是就改变了你的初衷了么?」
他一句句开口,我压下心口鲜明的痛感。
听到最后一句时,霎时便愣住。
第一反应竟然是愧疚到无可复加。
「……你知道了?」我声音艰涩。
他却立时又不笑了。
满脸的怒意和嘲笑隐下去,眼里飞快闪过我看不清的情绪,反复无常、周而复始。
我心口顿时抽疼起来,痛意搅得自己手足无措。
一层层厚重的窗帷拒绝了初春的曦光,凤阳殿内半点不复昔日明亮。
案上茶盏渐渐冷却,我低下头发了痴地盯着它看。
满脑子只是少年气极拂袖而去的画面。
——他知道了吗?
——我是作者,是他一切不幸的缔造者。
系统突然发话了:「不会的杏子!我刚刚扫描了他的记忆体,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他应该是误会了,有别的猜想也难说。」
——不知道的话,又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呢?
我半抬起脸,视线落在殿门上。
——「那么便该是,他疑我这些年的相伴……」
——「都是,别有目的了」
4
我曾经为了拿稿费,写过很多套路小说。
天生情感冷漠是劣势,我向来写不出很细致的情感描写,作品热度一直不太高。
唯一小有成就的,只有一本中篇,叫作《风荷举》。
讲述了先太子萧存与其太傅之女兰朝因在动荡的社会背景下,一路上过关斩将,清佞斩宵,最后重振南楚政权的故事。
鹿青眠是那个胆大包天、篡位夺权的佞臣宵小。
他是当朝右丞相在红楼一夜贪欢生下的庶子,从小受到各种欺辱与敌视。
丞相厌他出身低下,放在家里碍眼,索性打着个替他铺路的名头,将他送进宫里来做了四皇子伴读。
四皇子那是没得洗的恶人,出身高贵,心如蛇蝎。
鹿青眠落到他手里,自幼尝尽了万般苦楚。
与狗同吃同住,在斗兽场与猛禽相斗,穿上青楼女子的衣裳,像个犯人似的被押着游街……
四皇子还小的时候,骑不上大马,趾高气扬地驾在鹿青眠身上,偏还要与其他年龄稍长的世家子赛马。
那年八岁的鹿青眠从马场上下来,满手的污泥与伤口,在榻上修养了十多日,连腰身都直不起来。
——这只是他不幸的一角而已,还有更多的残忍对待我不曾写出来。
因而后来,他才会成为了一个心硬如铁、手段狠辣的疯批反派。
结党拉帮,机关算尽。
最终登顶帝位,成为一位喜怒无常的千古暴君。
他的人生大悲,角色设定比一味正义的男女主饱满得多,因而人气很高。
所有人都求着我给他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可是大纲已经定了。
哪有那么轻易便改呢?
读者们因怨气深重,成就了这一方小小世界。
我带着记忆来到这里,因系统做了调整,不再是天生的情感冷漠症了。
系统说的是,它已将我的情感值调整到了百分之五百,并且只针对于鹿青眠一个人。
——这相当于什么呢?
——相当于,一千、一万个人死在我面前,就跟我看见树上的叶子落下一样,不会生出任何感觉。
——而鹿青眠一开心,就会让我喜悦到无以复加;而他感到一点难过,我就会心疼到喘不过气来。
「读者们表示,要让你这个没有心的作者好好体会一下她们的心情!」
「特别提示:剧情不可更改,望宿主不要插手!」
我没想到看见他满脸灰尘地趴在地上,去够被四皇子踩在脚下的冷硬馒头时,我真的会那么难过。
属于人类的大喜大悲,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淌了满脸的泪,压抑着哭音告诉系统「我得救他!」
于是我跑上前,把那些欺压他的人全数赶走。
这个临时虚构的公主很受皇帝宠爱,我凄凄哀哀地捂着心口向他撒娇。
「父皇,那些人一直在欺负我,杏儿好痛!幸好有鹿哥哥救我……」
我眼睛红肿,脸色煞白,顿时急坏了当朝陛下。
于是包括四皇子在内的一众炮灰,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得宠与否,有一个算一个地领了三十板子,然后纷纷一瘸一拐地被赶到凤阳殿来赔罪。
我跟皇帝说宫中无趣,于是十岁的鹿青眠成了我御赐的玩伴。
他被殿里的宫婢伺候着脱下了那身破破烂烂的太监服,换上了用云锦织的金红色对襟宽袖水纹衫,长发冠以汉白鎏金玉,颈上挂着颜色相仿的点翠璎珞。
半点不似先前狼狈,一眼便能看出日后的风华绝代。
只是一直不说话,显得人很阴僻。
抿着嘴冷淡地坐在一边,看那些世家公子鬼哭狼号地跪在地上向我道歉。
每一个都不超过十五岁。
腿脚打着颤,哭哭啼啼的样子着实悲惨。
然而我看了半晌,心如止水,手指往旁边一抬——
「你们真正该赔罪的人,不是本公主。」
所有人愣住,苍白稚嫩的鹿青眠终于抬起眼来看我。
我对上他视线,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疑惑。
5
鹿青眠留在凤阳殿九年。
我只有在他身边才有情绪感知,这些人类习以为常的情感却让我很好奇。
于是我日复一日地粘在他身后。
成功把他从一个冷漠孤僻的小孩,硬生生带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
他第二年开始会笑了,不再躲避旁人的视线。
十四岁的时候眉眼长开,艳丽非常。
宫女们那会儿常常聚在一块偷着看他,他也不恼,反而清风霁月地笑开。
唤一句「姐姐们可别看了,公主可还催着要喝莲叶羹呢!」
他笑起来时有如朗月入怀,完全当得起一句「陌上人如玉」。
——所以我至今一点也想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变了啊。
举手投足之间的落拓优雅,哪里找得见半点原书里写的阴郁幽戾。
看他做的诗画文章——赞梅咏荷,怜春惜秋,字字句句、寸寸走笔,都透出积极温雅的气质。
为什么会在三天前一剑劈开殿门,手一挥决定了数百位宫人的生死。
而后用沾血的剑鞘挑起我下颌,倾过身来,疯狂而欢喜地吐出一句——
「公主,臣,反了——」
我想不明白。
只能通过心脏传来针刺般细密的痛感来判断,他那时笑着,心里却是难过的。
萧存是男主,也是先太子。
按照原书,本应该被属下接应,在鹿青眠逼宫那夜就险险逃出皇宫,躲进太傅府中养伤。
可现下,女主却泪眼蒙眬地跪在我身前,祈求我救他。
「你说——萧存……被抓住了? 」
「恳求公主殿下救救阿存吧!他虽是太子,却寄心江湖,并无称帝之心啊!」
——这不对。
我摇摇头「他怎么可能被抓住呢……」
他是男主啊。
兰朝因哭得更狠了,「公主殿下!臣女绝无半句虚言!阿存如今确确实实被……扣在了天牢中!」
她抽噎了一下,「京中人皆知……陛下对公主殿下,情深义重,最是信任不过……还望殿下怜惜,臣女愿付出一切代价!」
我就那么看着她哭,一时间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991……」
「杏子!我扫描过了,萧存真的在宫里!他生机已经很弱了!快救他快救他!」
「他要是死了,天道一怒,小世界崩塌……鹿青眠连魂魄都没办法留下!」
我神情一滞。
外首传来高呼「陛下驾到——」
距离上次分开,已经过了半月。
我极慢地从跪着的女子身上移开眼「我知道了」
「你尽快从后门离开吧。」
她流着泪点头,动作却很沉重,不敢看我一眼。
她退下去之后,少年正巧跨进门来。
我麻木地站起身行礼。
手被人一把抓住,捂进怀里。
我诧异地抬眼,对上他亮亮的眼睛。
「阿杏身子怎么这样弱,春天都到了,手还这么冰冷? 」
我霎时身子一抖,收回手来。
「陛下说笑了」
「……」
他沉默片刻,「阿杏还在怨我吗?」
我没回话。
「我知道,我这些手段确实卑鄙不入流」
「可你也是知道的,我从前那些……卑贱不堪的遭遇,阿杏——我有恨的。」
「我恨那些人得意洋洋的嘴脸,心狠手辣的摧残,我从小发过誓……我一定要报仇」
「那些世家贵族,皇亲国戚,我动不得!我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真正替自己讨回公道!」
「阿杏,你能不能……不要像别人一样,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小心翼翼地过来勾我的小指,我怔怔地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子,心里平静没有一丝痛感。
——骗子。
——说得那么委屈,却一点难过都没有。
可是我想起兰朝因的话,准备抽手的动作又顿住了。
「……我,我不怪你。」
「我只是想……如若,我向你请旨饶恕一个人……你能不能——」
心脏骤然绞痛,我话没能继续说完。
「阿杏,我不能滥用职权啊。」
少年眸色深邃。
6
宫里有一种极名贵的酒,叫作神仙醉。
我酒量一般,鹿青眠更是极差。
年少时有一次,我因着好奇从宫宴上顺下来一壶。
极浅极浅的白玉杯,鹿青眠受不住我软磨硬泡,皱着眉饮了一口。
不待我手中第二杯下肚,他便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此事还被我翻来覆去地在他面前取笑过许多次。
晚膳一道道摆开,少年心情很好似地牵着我坐到一块。
兴致盎然地为我布菜,每一筷,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脑海里突然拉响了警报「警告!警告!当前男主生命值剩余百分之四十!请宿主尽快采取措施!」
「再通知一遍!当前……请宿主尽快采取措施!」
我筷子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少年极担忧地凑过来询问,我目光落在他脸上。
——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骤然一激灵。
「青……青眠,我有些馋了……你陪我喝两盅神仙醉……」
我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好不好? 」
少年神色不变「阿杏身子弱,少喝酒得好。」
心又在疼了,我不自觉绞紧了他衣袖「就两盅……不碍事的……」
我诧异于心口突然喘不过气来的疼痛,不太能看清少年眼底划过了怎样的情绪。
只听得见他轻飘飘的一句妥协。
「好吧……依你。」
我抖着手,从他怀里摸出御牌。
——南楚千年来的规矩,见此御牌者,如见皇帝。
我慌不择路地从后门离开。
甚至没注意到这一路上的守卫少得可怜。
「991,带我去天牢!」
——这是系统唯一的金手指,每三个月有一次瞬移的机会。
我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用。
下一瞬白光闪过,我再落地,已经是到了天牢附近。
「杏子加油!我用了特权给你在宫外备了马车!一定要把男主救下来!」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努力镇定着走上前去。
「站住!你是何人!」
我眉眼一凛,「放肆!连本公主都认不出来了? 」
我是前皇室唯一留下的公主,且目前看来,即便不常出宫,依旧多的是人猜测我与鹿青眠感情甚好。
守卫拿起宫灯往前照了照,屈膝跪下「是卑臣眼拙,望公主恕罪!」
「不过天牢乃是重地,里头血腥非常,请公主止步!」
我掐了下手心,从袖里掏出御牌。
「废话!如此阴私之地,本公主自然不会进去」
「只是陛下今日念起从前情分,不忍先太子落得如此地步,特命我来狱中接应,送他离宫!」
「这……」他犹豫一瞬。
「喏!」
不多时,一身血衣状若将死的萧存被带出来。
我看了一眼,心静如水地收回视线。
「本公主带来的人就在宫外,将他带到那里去!」
「喏!」
7
马车停在太傅府。
我让府门守卫通告他家小姐,那府卫将门开了一道缝隙,神色慌张地应下,便匆匆阖上门进去了。
我就立在外边等。
车夫被我一支金钗打发走,萧存奄奄一息地躺在轿辇里面。
我看着暗沉沉的夜,突然发现竟连一丝星光也无。
大而圆的皎月悬在天上,孤零零的。
府门打开,我回身看过去,只觉得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阿杏怎么这样快,孤都差点赶不上你了——」
鹿青眠。
他下颌紧绷,眼角殷红得要滴血,我机械地抬起脸。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没有一点痛意呢?
萧存不能死。
我目光恍惚地移过他身后神色羞愧的兰朝因,缓缓跪下身来。
「求陛下赎罪!此系池杏一人所为,与萧存,并无干系!」
「还望陛下,放他一条生路!池杏,愿……代他受过!愿陛下,成全——」
凉风骤起。
眼角的泪在脸上留下水痕,被风一吹,刺刺得疼。
良久的静默。
「孤依你。」
极其,极其温和的音调。
我喉间发哽,「谢陛下恩典!」
无论如何,萧存的命算是保住了。
代价是——我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了宫里供人取乐的乐姬。
使节来访,宫中盛宴……几乎是兴致一来,鹿青眠便要将我拉出去演奏一番。
我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出发点在哪里。
明明那些王公贵臣用色迷迷的眼神扫过我全身,甚至急不可耐地伸手抚过我肩背时。
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宫中舞姬乐姬虽不同于青楼妓子随意,到底不过是出卖颜色的玩物罢了。
臣下若是确实生了心思,向陛下讨要到床上去,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每日穿的是轻薄如蝉翼的内裙,外头笼一件似遮还休的纱袍,比现代露骨的泳装更加色气。
991 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我奇怪于它如此大的反应。
——这有什么呢?
——这里的人对我来说不过是花花草草罢了,谁会因为花草的注视和接触而不悦么?
8
永安侯世子宋昀与我不对付,这是京中人人都知晓的。
他那个纨绔兄长宋皓当年与四皇子一起欺压鹿青眠,他那年十岁,恰巧得了父亲的命令去寻找他哥。
正巧给刚穿越来的我碰见了。
于是莫名其妙、十分无辜地随众人一起着了三十大板,后来还被强押着给我下跪道歉。
少年心里委屈得要死,日复一日的回想,越想越觉得不可原谅。
于是后来一见着我,便忍不住阴阳怪气几句。
我第一次在宫宴上见他,面容稚嫩的少年扬着下巴看我。
「公主殿下真是小小年纪就懂得人间极乐,随时带着个这样美的小宠呢!」
他指跟在我身后的鹿青眠。
我那会儿还不清楚他的冤屈,一根筋记着他跟四皇子是一伙的。
听了这话,只当他不记教训,还敢当着我的面欺负鹿青眠。
于是我眉头一皱,噔噔噔转身跑回宴会最上首的皇帝身边,「父皇!他骂我放荡!」
于是他再次领了四十板子。
原先的不忿转为怨恨,深深仇视了我起来。
我后来听宫娥说了当年实情,心里虽无情绪,思想上倒也感到了自己的不道德。
于是第二次见着他,先是诚心诚意地道了个歉……
他却说我在耀武扬威、好不要脸。
我沉默一瞬,想着——
算了,NPC 而已,记恨就记恨吧。
……
我做了两个月的宫廷乐姬。
其间登台不下三十次。
手一天天被那些人摸来摸去,肩背受到的冒犯倒少些。
这日是中秋,宫中大摆庭宴。
鹿青眠完成任务似的,每次雷打不动地安排我表演。
太久未与他有来往了,日日看着来来往往的「花花草草」,我又恢复了原先的淡漠状态。
穿着轻浮浪荡的衣衫,抱着琵琶,目不斜视地沐浴着众人的目光登上庭中圆台。
我动作自然得好似从前带着公主的仪仗入席一般。
今日弹的曲子,是陛下亲口定下的,南楚有名的淫曲——「花心动」。
我冷着眉眼动指,一段段乐音从指尖流出。
弹了不到半段,从侧边席上飞过来一只酒盏砸到琵琶上,我动作顿住。
小侯爷的声音,听上去醉得一塌糊涂。
「你这……你这小女娘,怎得弹这样……这样的曲子? 这不是,污了陛下的耳朵么!」
没有人说话。
他继续大着舌头「你的寂寞都顺着弦流出来了!这么骚,要不跟着本侯算了!」
他想一出是一出。
「启禀陛下……臣,臣对这小娘子一见钟情,心痒不已,还望咳……望陛下成全!」
我垂着头。
突然的静默。
「杏儿可真是好福气,竟能得了永安侯青眼。」
「那么,杏儿,愿是不愿呢?」
认识我的人不少,这一下,所有人纷纷屏住了呼吸,大殿上落针可闻。
「答应吧,小杏子,剧情现在已经崩得不像样了。你到了侯府,若是死在宋昀手里,我还能顺势送你回原世界去。」
我眉眼一动,弯下腰身。
「能得小侯爷青眼,是奴婢的福气,自是愿意之至。」
上首人一声轻笑。
「既如此——孤,便允了。」
久违的,心尖发痛的感觉。
9
宋昀却没杀我。
连为难都没有。
他当夜带着我回了侯府。
在宴会上当着旁人促狭的询问时,他毫不客气将我揽进怀里。
大掌在肩膀处游走「这小东西曾经给本侯吃过多少哑巴亏,看我不一一从她身上讨回来!」
他身上凛冽的戾气传开,凑过来搭话的人讪讪离开。
我被拘在他怀里,被迫着一口口饮下灌过来的烈酒。
眼角呛出了眼泪。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停了下来,我醉意朦胧地躺在宋昀腿上。
他动作随意地将我抱起来,三两步跨进了侯府。
入了房间,阖上门,却一把将我圈进怀里无声地哭起来。
我被这莫名其妙的动作吓懵了,瞬间清醒了些。
「对不起!对不起阿杏……是我太没用了……在这种时候都保护不了你,只有通过这样的方法把你带出来……」
「阿杏……」
我挣扎着抬起头来,「宋……昀? 」
他哭得更加凄惨,「是我是我!只有我一个人,阿杏,你别怕……」
「你不是,讨厌我吗? 」
我问他。
「胡说八道!」他情绪激动。
「我那叫刻意挑逗!你眼里只有个……那谁!我不用点特殊的法子,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我……我阿娘教我的,你们女子都喜欢不太规矩的男孩……我才……」
我想了想,在脑海里翻出前世的病历确认了一遍。
——我确实是个十分彻底的情感冷漠症。
——再兼之有系统的干预,不可能对旁人产生异样的感觉啊。
——但是,这种想要沉默的冲动,应该是人们说的「无语」吧……
「……这是新的报复手段么?」
少年停止了哭泣。
恶狠狠地咆哮,「行了池杏!我只是表达一下想法!又没说一定要你回应!你装傻干什么!」
「……」
我在侯府住下了。
每日看着宋昀咋咋呼呼地操心我的起居生活,心里虽然还是平静如水,却重新开始会笑了。
那么可爱的少年郎啊。
我突然觉得,当初在养鹿青眠的时候,应该来跟宋昀他娘亲取取经的。
若他是这副样子。
定是要幸福得多。
10
日复一日地相处。
我发现自己竟会在与宋昀的相处中有些微的情绪波动。
很奇怪,991 看上去也很奇怪。
可是它检查不出来半点异况,我开始乐于与他作陪。
不似于在鹿青眠身边时那么剧烈,但是像小河流水一样温远绵长。
是很有意思的体验。
他不敢带着我出府——说不放心鹿青眠的耳目。
我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关系,鹿青眠……想必早将我忘到了九霄去。
不过我本也不乐意出去,这倒是遂了我的心意。
宋昀,他几乎符合我任意一部青春校园小说里张扬肆意的男主。
他心里是没有阴霾的。
我想不通怎样的教育才能教出这样的少年。
剑眉星目,明明是冷峻的长相。
一笑起来,却是元宵节时满空的孔明灯也不及的明亮春意。
他刀下的苹果能有千万种形状;长剑一挥,满树的杏花便会簌簌地自我头顶落下来,梦幻无比。
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捻针穿线,不过歪歪扭扭绣着杏花的丑荷包,我这几个月来收了不少。
有一次我问他:「宋昀,你怎么会喜欢我的? 」
少年扭扭捏捏地羞红了耳朵。
「你……有一次被我失手扔石子砸中,额头盯着一个大包,眼睛红红的样子……挺可爱的」
我忆起八岁那年的飞来横祸。
咽下了原先准备温和的劝诫,张口「那我看你还是放弃吧,你这种草包贵族,我才不会喜欢。」
他眼睛瞪得好像要喷火。
何其明媚的少年。
如今还不过二十岁而已。
他胸口挂着的那个香囊,是我苦练半个月的绣技,才匆匆赶出来的二十岁生辰礼。
如今还被主人十分珍视地挂在胸前。
可少年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面色惨白,胸口没有了半点起伏。
我手里还拿着他昨日刚送的沉香木雕,上面雕的是两个穿着嫁衣的小人。
我推开门,一句「我答应你」还来不及说出口,浑身的血液好似霎时冻住了。
窗前拭剑的青年回过身来,弯弯眉眼「阿杏,好久不见。」
注意到我的视线还留在地面上,他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嗯,如你所见,永安侯府——要被抄了。」
我声音涩然:「……为什么? 」
压不住泣音,这是第一次,不因为鹿青眠而流泪。
他音调泛凉:「宋公子在我年幼时多番羞辱,我说过了,池杏,我会一一报复回去。」
我扬高声调,发了疯地喊:「那是宋皓!!不是宋昀……」
「你凭什么……凭什么杀他……」
「有区别吗?我的报复,就是要斩草除根,不过多杀个人罢了,有什么奇怪的?」
「池杏,我当着你的面砍了你凤阳殿二百一十四人,你眉头都不动一下」
「如今一个宋昀,你怎么这样失态? 」
「警告!警告!宿主疑似对重要剧情人物生出杀意!请宿主及时调整!」
「警告……」
——我骤然恍过神来,是啊。
鹿青眠,才是我最重要的任务,至于宋昀,不过是个 NPC 啊。
我怎么会这么失态?
歪了歪头,甚至猜不出自己此刻是怎样的神色。
我突然平静下来了,声音轻轻地落下,裹着说不清的情绪。
「鹿青眠——」
「我渡了你九年……」
「你怎么,一点没变……」
还是要走上这条路,还是要无仁无义、横行夏桀,还是掌下尸骨成山、所过之处伏尸百万。
「原先朝因拦住了你,这次谁又能呢……」
「你还要杀多少人……」
「你的命改不了……我早就告诉过读者了!」
「有大纲,你的命是定了的!改不了的!」
他突然三两步走过来,扣住我冰凉的双手「你怎么了!池杏!你冷静一点!」
「池杏!」
看上去似乎挺紧张的样子。
我泪流得更多了。
「是我错了,我该听它的,剧情怎么能改呢……是我错了」
「我错了……」
「我不该写你的!鹿青眠!你去死啊!我不要你在我的书里了,你去死啊……」
「萧存呢?他不是可以杀你吗?快点出来!快点出来杀了你啊!」
11
「池杏!你冷静一点!乖……没事的,你别激动……对对对是我错了……我该死该死……你别哭了……」
「我马上把萧存带到你面前,你别哭……乖……冷静一点……」
我神色应该是癫狂的,因为向来冷淡的天子此刻满眼盛了慌张。
疯子谁不怕呢?
我倏地推开他。
用力太大,一时站不稳,跌跪到地上。
我于是忍着心尖突如其来要命的痛意,一点点往前爬去。
「阿昀……阿昀……」我抓住他的指尖,那上面还留着许多刺绣留下的针眼。
我哭得几乎发抖,「你冷不冷啊……阿昀……你冷不冷……」
「都怪我……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你……阿昀……」
后颈乍痛,我意识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我只觉得嗓子极其痛涩。
头顶上床帏的花纹眼熟,我闭眼回忆了片刻,想起这是凤阳殿的布置。
有人抽泣着端药进来。
「公主!您醒啦!」
我侧过眼看她,眸光灰醫。
少女身子一抖,战战兢兢退出去了。
没过多时,又进来几人。
最先开口的是名女子。
「殿下,您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啊……」
兰朝因。
鹿青眠声音很沉,我心尖发痛,却有些倦于皱眉。
「池杏,侯府孤并未全抄,你若再如此意气用事,不顾自己的身体,孤便要用侯府上下的血,来为你制药了!」
——侯府,宋昀。
昏迷前那抹深入骨髓的痛意绵绵密密的漫出来。
我目光都懒得瞥过去。
——凤阳殿二百一十四人你不曾见我皱眉,侯府上下,又能换我什么反应呢?
我该在乎的人。
已经死了。
「公主,昔日救命之恩,微臣感激不尽!还望公主,一定要好生养好玉体才是!」
萧存么。
我阖上眼,懒得搭理任何人。
「警告!警告!宿主情绪濒临崩溃!请宿主及时调整!否则即将面临抹杀!」
「警告……」
三个人陷入沉默。
「——991,抹杀我吧,好没意思。」
正太音抽抽噎噎地,「小杏子,你别这样……其实……这个世界是为你而建的……」
12
「这个世界存在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引导恢复您的情感,只有先从鹿青眠那里经历了大喜大悲,您才能慢慢从别人那里接受的情绪……」
「所以萧存兰朝因鹿青眠,都并不是真正的主角,一切都只是,为了您而存在的……」
我闭着眼想了想,似乎确实在方才鹿青眠提及侯府时,心里有了微弱的波动。
不过仅仅是一点而已。
「您在原世界车祸沉睡,是最佳的全息治疗时间,所以唐昀先生才……」
唐昀么——我想了好久,才想起这个长我三届的便宜学长来。
「所以我,不能死? 」
「……不是不能死,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死……您现下情绪波动过大,若现在回去,同样会神经崩溃的。」
「那我的病……治好了吗?」我音调放得很轻。
「根据数据来看,是这样的。只不过因为还受着小世界的局限,暂时只能表现出百分之三来!」
「只要摆脱了长禧公主的神经限制,您就能收获跟别人一模一样的情绪了!」
——这样。
「991,替我清除记忆吧。」
「啊?」
「没有记忆,我就能平和下来,然后去死了,对吧?」
「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想回去……」
……
冗长的等待。
一声带着哭音的「好。」
我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笑来。
13
凤阳殿外边的守卫增多了。
一圈又一圈的,比我那日在天牢看见的还要多。
剧情线崩得面目全非,萧存被封了个闲散王爷,遣到塞北边外去。
兰朝因,据说与新任左丞相结了亲,订婚宴当日,正正逢着立冬。
991 向主世界递了记忆清除的申请,我一等便是半个月。
其间鹿青眠常来。
他来了,也不爱说话,就像从前初到凤阳殿那时一般。
冷冷淡淡地坐在一边批奏折,到了用膳的时间又自行离去。
院中的桃花不知何时不见了。
我那日从那经过,才蓦地注意到。
脚步顿了一瞬。
看上去专心批红,头都不曾抬过一次的天子骤然开口:「那株桃树,去年冬日无人照管,冻死了。」
我没回话,继续迈开步子,回到寝殿。
我料想自己这具身体定然是出了大问题了。
原先三日才来一次的太医,如今变成了一日一来。
鹿青眠连膳食也在这里解决,桌案上的奏折一叠一叠,日渐堆积如山。
他开始跟我搭话。
我不想听,却不能避着他——他每一次眼尾黯然垂下的时候,我会心疼得抓不稳手中的木雕。
于是只能烦不胜烦地听着他一句句颠来倒去的歉意。
「阿杏,我没想害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从前不曾怀疑过你,也从未,想让你我走到如今地步……」
我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他「你当初,因何疑我不忠? 」
我突然的回应令他眼里生出狂喜,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那日,你十一岁生辰,宫中盛宴时,你……饮了神仙醉,醉得意识不清那次……」
他突然顿了一下,右手拇指捻了捻食指上精美的白玉环,声音放得很轻。
「我送你回寝殿,你在我耳边说的……」
「萧存要做皇帝,我……只有死路一条」
「你说的,『这能怎么改呢』,你说……」
「应死之人,自当必死」
我对上他的眼睛,表情空了一瞬。
「991,我醉了,不乱说话的」
「……我知道,杏子,鹿青眠那段时间太真善美了,不符合治病条件,这些……是系统操控你说的……」
它好像竟生了心虚。
「是为了替我治病,不会怪你。」
我安抚它一句,眼尾染了湿痕。
突然就觉得,我有什么可怨的,我配有什么可怨的?
「你的命至此,是跟我有关系」
「可是鹿青眠,我自见到你那一日,便从未,生出过要害你的心思」
「我——」
我说不下去了,心口突然泛起的疼痛几乎让我眼前一黑。
我缓了好一会儿泪眼朦胧地睁开眼,对上他血丝密布的瞳孔。
「阿杏,重来一次,好不好?这次我不逼你,好不好?」
——他不信我。
我因疼痛而无意识微张的唇缓缓阖上。
漫长的静默蔓延到殿中,气氛沉重得我睁不开眼。
「池杏,你是不是,后悔待我那样好了? 」
没人应他,胸口又传来剧痛,我死死咬紧牙关,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总归都要走了,给旁人留下希望做什么。
——再说了,宋昀的命,我哪能替他释然?
他等了好久。
久到系统半个月前递到主世界的申请都有了结果。
「陛下,夜已深了,您……回吧。」
那人呼吸停顿一瞬。
我再抬起头来,已没了他身影。
……
「你是什么东西?怎么在我脑子里说话!」
「你的系统,991。」
「池杏,你的任务完成了,我现在将你瞬移至摘星楼,那里是回去的关键点,你从那里跳下,便可以回归从前的生活了。」
「任务?不是!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另一道声音气急败坏似的「你问题那么多做什么!回了原世界自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偏偏奇怪地感觉出这声音有点难过。
「行吧行吧,那你现在传送呗!」
反正我如今啥也不知道,对这声音还有种莫名的信任感,还不如听它的赶紧回去呢。
我被传送至摘星楼前。
推开门,就被眼前壮观的数百级阶梯吓得眼前一黑。
迈着沉重的步伐往上走。
不经意回头,正看见其中一个人飞快跑出去,像是要去递消息。
堂堂公主,竟连上个摘星台都要受着监管吗?
我忽然对失忆前的事生了些好奇。
只可惜 991 的嘴严得要命,我边爬石阶边撒娇打诨,愣是没套出半点内容。
……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上到传说中的摘星台。
目的是为了从这跳下去。
我看似洒脱地纵身一跃,心里却不无恐惧。
有少年人怒不可遏地喊着「池杏!」,这声音好像被冬风裹紧了来,未被吹散,始终跟在身后回响。
不知触动了什么要点,脑子里开始一帧帧掠过从前的记忆。
旧梦旧梦。
再用心去忆,都只是一场空。
凤阳殿的朝朝暮暮,兵变后的刻意刁难。
七岁时摘的桃花被少年接过,看似欢喜地握了半晌,而后在他以为我看不见的地方,极不在意般随手扔落在地,毫不留恋地转身便走。
又过了几息,是身着红色锦衣,年幼的小侯爷偷偷摸摸走出将它拾起,爱惜地放入怀中。
我听见少年不满地嘟囔:
「这臭小子什么人啊!公主送的桃花本候还没有呢!」
「真想带你来看看,你护着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么糟蹋你的心意!」
他神情认真,盯着桃花说话。
再后来。
二十岁的青年一曲剑舞完毕,双手抱剑立在一边。
「池小娘子怎么这样娇,叫杏花砸了脑袋也要与我怄气」
他神情戏谑,盯着我说话。
……
「这是沉香木雕,我亲手雕了好几个晚上呢」
「你若是真想回礼,除了人,本侯可不要其他的!」
我静静看着他,心尖发软「明日吧……明日给你答案……」
我让他候我至明日
可那「明日」终于到来了。
我推开他房门。
却只见得——
故人魂归黄泉水。
……
我控制不住地忆着旧事,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神智好似全然被魇住,连冷也不觉了。
最终身子落到地上碎开来,似乎,亦感受不到什么痛意。
一切终归于黑暗。
(全文完)
作者:江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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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7 13: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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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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