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朝廷

朝廷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县衙内的其他官吏均是变了脸色，或彼此目视，或窃窃私语，一片恐慌气氛。谁都知道，武松、西门庆的事暴露了，他们不止罢官，还会坐牢，因为提交知府的案件申文上有他们的签名！除了知县，画押的还有：县丞乐和安、主簿华荷禄、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

李知县也惊得站了起来，他一挥袖，示意大家莫慌。

厅内众人安静下来，有人暗自称赞，不愧是知县大人，稳得住！

但听李知县向钱劳道：「你且-你且-你且如-且如-」，话语中声音微颤，好似大宋出了位饶舌歌手。

钱劳听他说话费劲，一骨碌爬地上，慌不迭接口道：「小人且如实禀报。」

李达天带着哭音嗯哼一声，算是同意。

或许受知县大人情绪感染，钱劳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着在东平府的遭遇。

原来司吏钱劳押送武松到东平府后，第二天便过堂。

钱劳知道武松性子，怕他在知府陈文昭面前喊冤。后来又想到那个河南知府为官清廉，性情刚正不阿，便愈发惴惴不安。幸亏，武松过堂时间并不长，不到半个时辰，有人叫钱劳上堂。

钱劳跟着公人亦步亦趋上了大厅，抬头见知府陈文昭怒容满面，一副将他生吞活剥了的模样。钱劳正想着应对之策，却听知府一口河南口音道：「二十大板，给我打这个鳖孙儿！」

知府衙门的衙役自然不会跟钱劳客气，何况知府大人盛怒之时，还不得替大人分忧，将这奸猾小吏毒打一顿。

钱劳本是负责文书的小吏，自幼读圣贤书，哪挨过这种打。二十大板后趴堂上起不来了。

陈文昭喝道：「你那知县不打算做官儿了！他敢如此任情卖法！」

钱劳原本一心想着狡辩，看这阵势，不敢再胡说，只是一味地趴地上喊唉哟。

陈文昭命人拖钱劳下堂，又一一审过酒保王鸾、包氏、牛氏一干人犯。随后他亲自执笔改了武松口供，向佐贰官说道：「此人为兄报仇，误打死这李外传，也是个有义的烈汉，跟故意杀平民不同。」

这就为此案定下了调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莫说佐贰官，在场的人都发自内心认可知府大人的看法。

重新唤上武松，陈文昭仔细打量这个威武的汉子，见他长枷在身，知他在清河受了不少苦头。

这倒不假。

古代犯人所佩枷锁种类依罪行而定，死刑犯最低也得二十五斤的枷锁。长枷更重，厚重的大木枷，像是长长的床板，一是怕犯人逃跑，二是折磨犯人。最重的枷锁有一百多斤的。李达天出于弄死，至少是弄残武松的目的，给武松用了清河衙门最重的长枷。

武松面容憔悴，但神态却有轻松之色，因为哥哥的冤仇可见天日了！

陈文昭看着武松苦难中不屈的样子，忽地起了敬重之心，说道：「开长枷，换一面轻罪枷。」

轻罪枷，只有七八斤。

回头说清河县衙，钱劳带着死了爹娘的心情，递上知府文书。知县李达天一眼瞧见府里的红戳大印，心里拔凉拔凉的，那文书上写着：添提豪恶西门庆，并潘氏、王婆、小厮郓哥、仵作何九，一同押解到府。

李达天看到豪恶二字，便知自己在知府陈文昭眼里，是个什么德行了。

抓西门庆，必定会抖露出自己受贿之事，而武大郎的案子万一再查出来，他李达天怕是要进大牢了。李知县拿着文书，手抖擞个不停，嘴角忍不住抽搐。此刻，他想妈妈了。

片刻后，李达天什么也没说，压下了文书。

这个狡诈之徒发现，胜算全靠西门庆一人了。

李达天方面的人情最大是殿前太尉朱勔，可老朱无利不起早，李达天哪还有银两行贿。西门庆不同，他还有更厉害的杨戬提督。

留着西门庆才可能有活路。

果然，西门庆很快得着信，他再次吓得魂飞魄散。这个吹牛逼的惯犯，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向陈文昭行贿。

后来一摸底细，西门庆认为这是送人头的做法。

于是，西门庆派来保携带金银到东京，找亲家陈洪。来保前脚刚走，西门庆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陈洪不肯为他去求杨提督，怎么办？

事实上，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并不是多风光。她丈夫陈敬济也有个花花肠子，又仗着是东京人氏，看不上小地方人。大姐人实在些，性子有点执拗，两人也就是凑合着过。

女儿在人家家里撑不起来，未必能挣得这个面子哦。

西门庆心提到了嗓子眼，东京这边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且救命如救火，来保这趟走空了，上天不会再给他西门庆更多时间和机会了。

西门庆突然闪现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杨提督呢？他有陈洪亲家这个名分，杨提督又是陈洪的亲家。

亲家帮亲家，这不人之常情嘛！

虽然朝堂上的大人物杨提督压根不知道西门庆是男是女。

当天夜里丑时，西门府的来旺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西门庆命他带一封书信和银两，立刻出发去东京，求见杨提督。

西门庆急红了眼，告诉来旺，星夜兼程，越快越好。

于是，在县衙的关照下，来旺单人单骑出了清河县。

大约七天后。东平大牢内，武松过得颇为惬意。牢里的人更重义气，武松的事一经传开，犯人们都赞他是条好汉，连押牢的禁子（狱卒）都没收他一文钱，反倒端来酒菜与他吃。（原文：人都知道他是条好汉）

武松期盼着，只要能将西门庆、潘氏正法，他这次杀人，值了！

东平府尹陈文昭也有些着急，这么多天，清河县那边没有动静。难不成李达天敢公然违抗东平府命令？那就是往刀口上撞了。

突然，管家来报，「府外有人下书信与大人。」

陈文昭不耐烦道：「门房收了便可。」

管家走到陈文昭近前，低声耳语：「来人说是东京蔡太师密信，要亲自交于大人。」

陈文昭一愣，道：「快请。」

蔡京是他的恩师，他陈文昭本是大理寺寺正，能升任东平府府尹，全仰仗恩师。

这个节骨眼，会是什么信？

陈文昭在客厅见了来人，一番客套人情问候，来人留下信离去。

陈文昭展开书信，头一行字便让他皱起眉头，只见上面写着：务必免提西门庆、潘氏。

看蔡京后面的解释，陈文昭猜到了大概。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向蔡京说情，双方出于政治上的交易，由蔡京向陈文昭施压。

作为蔡京门生，陈文昭名义上属于蔡京一系。反抗蔡京，陈文昭在朝廷里会成为孤家寡人。

而这封书信也向陈文昭传达了一个重要信息，死刑复核要经大理寺之手。杨提督、蔡太师，两个人同时保护西门庆，那武大郎的案子没有希望。

陈文昭犹豫不决，更让他恶心的是信里那句话：此事牵涉过多，恐伤李知县名节。

呵呵，那个贱人还有名节！

陈文昭的心里乌云密布，他能感觉到，除了杨提督，还有其他人在为李达天撑腰。

如此一来，知府陈文昭不得不站队。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依李达天的意思，武松故意杀人，要判死刑。

他陈文昭要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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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06 20: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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