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公主是男郎
宫阙美人谋
我是皇帝的妃子。
却和他的女儿昭阳公主处成了好闺蜜。
我们同榻而眠,一起说别人坏话。
忽然有一天,她告诉我,她要造反当皇帝了。
我吓得拐了她的暗卫,连夜跑路。
公主手提滴血屠刀,把我抓回了宫。
意味深长地将我的头按在她平坦的胸口,闷声笑:
「我的乖簌簌,昨天还说跟我天下第一好,今天怎么丢下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而我惊恐地发现,我的好姐妹,她是个男的?
1.
我被丽贵妃罚跪在院子里。
烈日当头炙烤,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汗流进眼睛,刺痛,我眯着眼,费力抬头。
昭阳公主萧景熙来了,她是皇帝最宠爱的长女。
生得高大美艳,顾盼生姿,不知是多少郎君倾慕的对象。
对着跪在地上蔫不拉几的我,她强忍怒气,骂道:
「沈簌簌,你傻的啊!丽妃那个贱人让你跪,你就跪?她配吗?」
说完,恨铁不成钢地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手脚发软,瞬时倒在了她怀中。
公主的手覆上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像一块舒服的冰。
我被晒得神志不清,贪图那点凉意,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
「她是贵妃啊,我只是个小小的美人……」
我皱起眉,眨巴着眼,期待道:「所以,公主你是来给我撑腰的吗?」
我说话的鼻音很重,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像是在撒娇。
公主的脸色缓了缓,摸摸我的头:「傻子,我若不来,你就在这跪一整天?」
紧接着丽贵妃就被两个粗壮的宫女抓着头发,拖了出来。
她受了痛,艳丽的五官狰狞在一块儿,厉声尖叫。
「贱婢,你们胆敢对本宫不敬!本宫要告诉皇上,将你们凌迟处死!」
昭阳公主的脸色冷了下去,眸底含霜,幽幽道:
「丽贵妃好大的威风啊,不过一个月前,你和你口中的贱婢又有什么分别?」
丽贵妃脸色瞬间难看,只因一个月前,她也还只是宫中最低贱的宫女。
正是因为长相有几分像昭阳公主的母后,故去的明娴皇后。
才承了宠,一跃升天,被皇帝册封为贵妃。
丽贵妃强撑着气势,语气不善:「昭阳公主,本宫可是你的庶母,你难道连尊卑都不懂吗?」
「尊卑?」公主嗤笑一声,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和我讲尊卑?」
她凑在我的耳边,柔声说:「簌簌,别怕。」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
昭阳公主红唇勾勒,微微一笑,艳光四射:
「丽贵妃言行无状,冲撞嫡公主,得了失心疯,拖下去,乱棍打死。」
2.
丽贵妃顿时吓瘫在地。
押着她的宫女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掏出破布堵住她的嘴,拖了下去。
我原以为公主至多会为了我,骂丽贵妃几句,没想到竟然会直接处死她。
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我瑟瑟发抖,摇了摇公主的袖子:
「殿下,丽贵妃只是让我跪了一小会,我也没受伤,不如就饶了她一次吧。」
公主凤眼一睨,嘴角忽然泛起一抹冷笑,十分温柔地问:「簌簌,你这是嫌我恶毒?」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黑眸沉沉,仿佛只要我敢说一个「是」字,她就会马上掐住我的脖子,让我生不如死。
我小腿肚子打颤,连声否认:
「不是不是,我是担心,丽贵妃毕竟是皇帝的妃子,殿下处置了她,皇帝不会责怪殿下吗?」
「哦,原来簌簌你是担心我,簌簌果然对我最好了。」公主开心地笑了。
我不由感叹,我的姐妹果然是个真皇家公主,脾气够阴晴不定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反正他快死了,谁会在意一个死人的意见呢?」
我没听清,问她说什么。
公主没有应声,只是担忧地问我:「还能走吗?」
我尝试走了一小步,膝盖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掀起裙摆一看,果然乌青了。
我无措地摇了摇头,公主走到我的身前,径直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啊这,我何德何能啊,能让公主殿下背我一个低位妃嫔。
见我站着不动,公主侧头,凉凉道:「簌簌,你嫌弃我?」
我只好趴到了她的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个子比我高许多,背很宽阔,腿长步子大,没几步路就走回我住的夕云阁。
3.
公主命人去太医局拿最好的散瘀青的药膏。
她将我放在榻上,掀开我的裙裾,握住我白嫩的小腿,亲自给我仔细地上药。
我不敢再客气了,我怕公主又问我是不是嫌弃她。
公主忽然捏紧了我的脚腕,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那个贱人居然敢这么对你,她真该死!」
我浑身颤栗:可能已经死透了吧……
等她给我上完了药,天快黑了,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精致的水榭之上,四面窗户全开,可以看见外边的萤火幽微。
公主倚在我的身边,一下一下地给我扇扇子,驱散炎热。
我在给她剥虾,她喜欢吃虾,却又嫌宫女剥得不好,所以每次都只让我给她剥。
我蘸了酱料,将一只只鲜嫩的虾肉喂进她嘴里。
公主满意地眯了眯眼,明知故问:「簌簌,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我从善如流地答:「是是是,我跟公主殿下天下第一好。」
沈簌簌和萧景熙天下第一好,这句话,她每天都要听我说一遍。
不然恐怕夜里都睡不着觉。
4.
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榻上。
昭阳公主的身体很凉,贴上去很舒服,她侧身将我牢牢圈在怀里。
她的心脏在我背后有力地跳动,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耳边。
起初,我觉得即使我和她同为女子,这样的亲密也很奇怪。
公主一脸迷惑,说:「为什么不可以?」
我委委屈屈地说:「不是只有同夫君才能这样抱在一起睡吗?」
公主大手一挥,直接道:「那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夫君,不就行了?」
我沉默了……虽然皇帝从未宠幸过我,但我的夫君好像是您的父皇,才对吧?
不过现在我已经很习惯和昭阳公主贴贴了,因为夏天的时候,真的很舒服呀。
我看了两页话本子,困得快睡着了。
昭阳公主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我的头发。
「簌簌,我马上就要做一件大事,我可能会死,你会不会担心我?心疼我?」她忽然道。
我眼皮打架,敷衍地问了一句:「那你要做什么呀?」
身后许久都没有声音,我以为她说了句梦话,正想睡过去。
昭阳公主冷声,一字一顿:「我要杀了我的好父皇,我要谋权篡位,当皇帝。」
什么?!我一个鲤鱼打挺,挣开她的怀抱,坐起来,一丝困意都没有了。
5.
皇朝之中,虽有过女帝登基的记载,但那也是早两百年前的事了。
况且这位女帝的结局并不好,被权臣幽禁,夺取权柄,郁郁而终。
女子为政的道路,素来格外艰难,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最重要的是,当今皇帝虽然昏庸不堪,致使朝政荒废。
但对昭阳公主这个女儿一直很是宠爱,赐下无数金银、豪宅与仆婢。
是以连丽贵妃这样的宠妃,都不能与之争锋。
她为什么要做谋权篡位这么凶险的事?若是失败了,便是乱臣贼子。
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几次想说话,却哑了一般。
昭阳公主坐起身,叹了口气,捏了捏我惨白的脸,歉疚道:
「我就是怕,过几日事发会吓着你。所以想跟你提前说一声,没想到还是吓到了你,对不起。」
她对我安慰地微笑:「好了,胆小鬼,怕什么,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给你顶着吗?」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殿下,如此重要的事,你先告诉了我,你不怕我去告发你吗?」
她似笑非笑,眼神冷寂,压迫感十足:「所以,我的乖簌簌,所以你会去告发我吗?」
「不会。」我坚定地摇头,握住她的手,「我沈簌簌就算是死,也绝不出卖朋友。」
这是真话,我虽然胆子小,但是出卖朋友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公主高兴了,没骨头似的往我身上挂,她的身形比我高大许多,我难以支撑。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榻上,公主的头凑在我的颈窝处,痴痴地笑:
「簌簌你待我如此地好,等我做了皇帝,封你做个什么好呢?」
我异想天开起来:「丞相?」
「就你这个脑子,你确定你能做丞相?没几天就给人害死了。」公主瞥我一眼。
我尴尬地咳了咳,又道:「大将军?」
「就你这个身子板,你确定你能做大将军?遇到危险,就你跑得最快。」公主再瞥我一眼。
好的,我成一无是处的了。
我自抱自泣,气鼓鼓地骂她大坏蛋,我才不要猜了。
公主傲娇地冷哼了一声:「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6.
一整夜,我都辗转反侧,没能入睡。
我的父亲只是朝廷里的六品小官,人微言轻。
皇宫中美人众多,家里送我进宫选秀,原也没指望我能有什么大出息。
所以我入宫快一年了,依旧只是个正七品的美人,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与昭阳公主的相识,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时,我刚入宫不久,被分在了最偏远的夕云阁住,连个侍女都没给我。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踩着梯子,补上了漏雨的那片瓦。
忽然有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从天而降,将我刚补好的房顶砸了一个大窟窿。
人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跟前,我整个人都吓傻了。
瞬间联想到了一些在话本子上看到的宫斗、刺杀桥段。
我双脚发软,唇齿打颤:「你你你……」
最终,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那个人闷哼了一声,捂着受伤流血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拿着染血的长剑指着我。
眼神凶狠,以嘴型对我道:「去开门,应付完让他们滚。」
我像木头人一样僵硬,一步一顿走到门边,开了门。
夜雨磅礴,雷电轰然。
门外乌泱泱一群人,挤满了我破败的院子,皆手执兵器,凶神恶煞。
我抖得越发厉害:「我我我……」
真怕他们会把我当成刺客的同党,一起杀了。
领头的公公无视我,直接一声令下:「别废话,都给我进去搜!捉拿逆党,格杀勿论!」
他们冲进我这连狗都不来的破房子里,不过又很快失望地出来。
因为夕云阁实在太穷了,屋子里能藏人的地方都十分地有限。
没有抓到他们要抓的人,公公脸色铁青,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又往别处去了。
我颤颤巍巍地扶着门框,艰难站起,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
刺客逃走了?我刚想松一口气。
一滴温热的血,滴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惊慌抬头,对刺客狠戾嗜血的眼睛。
原来人藏在房梁上。
7.
「我也是个女子,你不用害怕。」
她说话的声音低沉喑哑,说完纵身一跃,落了下来。
我点头如小鸡啄米:「哦哦哦好,多谢女侠饶命。」差点跪下来给她磕一个。
大抵是抓她的人走了,她脱了最外面湿了的衣裳,疲倦地往我床上一躺。
闭眼前,还不忘记警告我:「天亮了,我就走,你想活命,就不要乱跑。」
呜,真的好凶。
屋顶依旧在漏雨,我无处可去,只能双手抱膝坐在矮凳上,胡思乱想。
我可真够倒霉的,进宫来一天福都没享,不是修房顶,就是被人拿着刀威胁。
到了后半夜,我实在冻得厉害,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想抽一条被子来盖。
结果摸黑被椅子绊倒,一下子扑在床上躺着的那个刺客身上。
她的身子很烫,像一团火在烧,受伤淋雨后竟是发起了高热。
我慌了神,不由得想,万一她要是死,我是把她埋了呢?还是把她埋了呢?
「你醒醒啊。」我起身点亮了烛火,轻轻地推了推她。
她很警觉,一瞬间醒来,眼神像荒野上落单的狼般凌厉。
翻身将我抵在榻上,手掐住了我的喉咙,阴森道:「你想做什么?」
我呼吸困难,喉咙烧灼:「你生病了,我担心你有事……咳咳咳……」
她死死地盯了我片刻,在确定我没有威胁后,松开了手。
禁锢般抱住我的腰,贴在我的身侧,沉沉睡去。
若我再慢一些回答,她是不是真的会杀了我?
我后怕得又出了一身的冷汗,睁着双眼,终于熬过了这惊心动魄的一晚。
8.
她受伤的手臂还在流血,我中途爬起来拿帕子给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天光大亮时,她还没有醒来,不过好在身体的高热已经降下去了。
我看清了她的长相,她竟然生得非常非常地美丽,眉似新月,雪肤花貌。
面对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我居然有些许的沉醉。
可惜一句话,便将我拉回了现实。
「你再看一眼,我就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了泡酒了。」
我掩耳盗铃般迅速闭上眼,嘴硬道:「才没有看你。」
昨夜她并没有真正地伤害我,我心里其实并不怎么怕她了。
当然也可能是我太弱了,弱到她连对付我的念头都没有。
况且……她真的好漂亮啊。
见我惊恐,她居然心情很好,恶劣地笑了:
「胆子大了,都敢反驳我了。罢了,念在你昨晚收留我的分上,就让你多看我几眼吧。」
「哼。」我强迫自己别过头,表示不想理她。
她坐起身,目光倏尔停在我给她包好的伤口上,长睫轻颤,顿了顿方说:「昨夜倒是今生第一次有人与我同床共枕呢。你是皇帝的妃嫔吗,怎么一个人住在这个破地方,叫什么名字?」
「我做好事,从来不留名,你赶快走吧。」我面色微红,直接道。
万一她再在这磨蹭,抓她的人又回来了怎么办?
那我不就真成包藏乱党的同党了吗?
她眯着眼睛,像撸猫那样揉了揉我的头,认真地端详着我的脸:
「长得倒是不丑,你不告诉我,过几天我也能知道。」
说罢,竟开了门,不怕暴露地直接扬长而去。
我:有这么大胆的刺客吗,真就不管我的死活是吧……
9.
我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生怕再发生什么意外。
烧掉了那日她睡过沾了血的被衾,去了去晦气。
第二日,我竟然收到了一封太后举办的春日宴请柬。
我很是受宠若惊,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和那天那个刺客联系起来。
等到了宴会,我还傻兮兮的,特别高兴地吃着各种精致的点心。
结果,那个刺客忽然出现了。
她众星拱月,衣裙华贵,犹如仙女下凡,美不胜收。
全无当日砸穿我屋顶时的狼狈。
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给她行礼,叫她昭阳公主。
而我被吓得一口点心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咳得面色通红,几欲断气。
昭阳公主仪态万方地走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将我圈在怀里,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给我喂水。
她贴在我耳边轻笑:「怎么,几天没见我,看到我太高兴了?」
我呛出了眼泪,绝望地含泪摇头。
太后娘娘笑得一脸慈爱:「昭阳,你认得这个小妃子?」
昭阳公主故意揶揄:「不认得,儿臣只是觉得她面善,第一眼便心生好感。」
「心生好感」四个字,被她特意拖长了音调,说得极为缠绵。
太后听信了她的鬼话:「好好好,你喜欢她,就让她陪着你玩,也是她的福气。」
昭阳公主往我湿漉漉的眼睛上吹了一口气,明艳的眼睛上挑,像在蛊惑人心。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我结结巴巴:「沈……沈簌簌。」
10.
从那以后,昭阳公主说她要和我做好姐妹。
夜里,昭阳公主要我陪她一起睡。
我们一起缺大德地说别人的坏话。
她说:「大皇子不仅蠢笨如猪,长得也像猪,到现在连《论语》都背不下来。」
我说:「陈昭仪每天吃得还不如你养的鹦鹉吃得多,我好担心她就那么瘦死。」
她非常认可,伸手掐住我的腰:「还是簌簌你这样肥瘦相间的好。」
我:你是懂得夸人的……
白天她要我陪她放纸鸢,玩叶子牌,看话本子。
我虽然没有皇帝的宠,但有了昭阳公主的庇佑,日子好了许多。
有一次,她心血来潮,忽然给我做了很难吃的桂花糕。
我吃了一小口,眉头紧皱,哇的一下全都吐了出来。
她却幸灾乐祸,笑得非常开心,我忍不住骂她有病。
骂完后,我马上就后悔了,她可是最受宠的昭阳公主。
抬举我,是让我陪着她逗乐解闷的,尊卑有别,不是让我以下犯上的。
我战战兢兢地道歉:「殿下,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你责罚我吧。」
昭阳公主的笑慢慢止住了,逆着光,神色莫辨。
不解地问我:「我怪你做什么?我不也天天骂你笨吗?也没见你生气。」
我说:「这不一样……您是公主啊。」
「公主?」她的神情不知为何低落,「我如今这样不男不女的,可不就是有病吗?」
「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了,睁大眼睛略有些不合时宜地问。
「没什么。」公主摸了摸我的头,落寞地笑着说,「你若是想道歉,就给我糊一盏花灯吧。」
等我手忙脚乱地做好花灯,跑去见她时。
她又像初见时那样,受了伤,一身夜行衣,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床上。
我放下花灯,不由得有些生气:「殿下,伺候你的人呢?」
「我嫌她们吵,让她们都退下了。」
她疲惫地睁开眼,带着初醒时的迷蒙,安静地看着我:「簌簌,你过来抱着我。」
夜色很浓,仿佛将她埋藏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我心下忽而一软,俯下身抱住她,举起手中的花灯给她看:「喏,做好了,好看吗?」
两点烛火映在她明澈的眸中,照亮了她大半张秾艳光洁的脸。
像佛龛中供奉的圣洁而凛然的神祇。
她仰面看向唯一的光源,伸手拨了拨,沙哑着嗓子说:「真好看。」
我想起身给她上药,她却执拗地拽着我的手不放,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意味:
「簌簌,你想不想知道,我穿着这身衣服去做什么了?」
殿内没有点其他灯,这一豆灯火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我咬唇犹豫了片刻:「殿下,抱歉,我不想介入其中,请您体谅。」
宫墙之内,永远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我的一生没有任何大志向可言,唯一的愿望是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昭阳公主下颚紧绷,松开我的手,转身沉闷道。
我望着她陷在黑暗中的背影。
皱眉捂住了胸口……我的心竟有丝丝缕缕的疼?
11.
在那天昭阳公主跟我说,她要谋权篡位后,她没有再来找过我。
这样天大的事情做起来,她大概很忙吧。
布局谋划一丝都不能错,否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那分明是条不归路啊。
哎……也不知道她忙起来,有没有时间吃饭和睡觉?
这日,我搬了把椅子,托腮坐在廊下听雨。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居然来了,和颜悦色地跟我说,皇帝陛下召我去侍寝。
这太突然了,我局促不安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
再三向大太监确认,皇帝要召的人,真的是我吗?
后宫美人如云,皇帝喜新厌旧。
多少红颜老死宫中,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皇帝一面。
而我的姿容并不算出众,皇帝还能记得我,已令我惊诧不安。
大太监皱巴巴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沈美人,可是太过欢喜了,快随奴才走吧。」
我坐在步辇上,紧张得想吐,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
直到我跪在天子所居的华政殿之中,皇帝浮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颚,迫使我抬头,我才第一次见到了我所谓的夫君。
他常年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臃肿不堪,像一座丑陋的肉山。
浑浊阴鸷黏在我的脸上,审视着我,捏着我的力道不断收紧。
我不敢呼痛,握紧拳头,强忍下恶心的不适感。
皇帝眯着眼笑了下,终于松开了手:「你便是昭阳喜欢的那个小妃子?」
我点头称是,泪水忽然就充盈在了眼眶中。
皇帝往榻上一坐,乌青的唇瓣,浮现出暧昧的笑:
「长得不错,难怪昭阳喜欢和你一起,朕也喜欢你。过来,帮朕宽衣。」
我想逃离这儿,但我不能,否则连带着整个沈家都有灭族之祸。
我是皇帝妃子,他临幸我,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我会如此抗拒?
我从地上爬起来,低头走到皇帝的身边,手刚碰到他衣服上的束带。
而在他看见我脸上的泪以后,勃然大怒。
他一巴掌将我打倒在地,怒骂:「贱人!在朕面前哭什么?」
眼前一阵眩晕,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
我哽咽着,苍白地解释:「臣妾第一次侍寝,太高兴了,所以才忍不住哭的。」
皇帝怒极反笑,口中说着那朕便成全你,将我按到了榻上,伸手扒我的衣裳。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想着怎么才能度过这即将降临的劫难。
却听见——
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地踢开。
12.
昭阳公主逆着光走了进来。
皇帝霍然停下动作,从我身上爬起来,厉声叱骂:「昭阳,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儿臣来找沈簌簌。」昭阳公主一字一顿道,像在陈述一个无比正确的事实。
她孤身前来,身后有盛大的灯火光辉,遗世独立,仿若强大无比的神祇。
那些被我逼回去的眼泪,此时终于忍不住纷纷落下。
我胡乱地拢好被扯开的领口,赤足踉跄着跑了公主的身后。
她稳稳牵住了我的手,笑容温柔:「簌簌,我来了,你可以不用害怕了。」
皇帝愈加恼怒,手挥向她的脸:「昭阳,是不是朕太宠你,才让你如此放肆!不分尊卑!」
中途却被昭阳公主攥住了手腕,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剑,足以杀死一切。
「是不是我喜欢的东西和人,你都要毁掉?」
皇帝挣脱不开,皮肤怒涨成可怖的紫红色。
「毁了她又如何?你就是个野种,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如果不是念在你母后的面子上,朕早就把你这个野种给杀了!」
「来人!快来人,给我拿下这个作乱的孽障!」
皇帝嘶吼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却无人应声。
「母后?」公主目光森寒,「你真是嫌死得不够快,居然还敢提她。」
她一把甩开皇帝的手,将他推倒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皇帝很快痛苦地捂住胸口,血气上涌,吐出满口的黑血。
「我的好父皇,毒发的滋味不好受吧。」公主眼底逐渐升起嗜血的疯狂。
「不过我是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抽离了痛苦的回忆,面上的阴郁散去,反手扣住了我的手。
「来人,看住他。」公主沉声下令。
一个穿大太监衣服的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不过已经不是我刚才见到的那一个。
13.
昭阳公主牵着我的手,走出了殿内。
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像是不知道怎么跟对方开口说话。
她忽然停下,弯下腰,将我整个人抱到了怀里。
「殿下……」我无措地叫她。
她的头埋在我的肩上,温温热热的液体透过轻薄的罗裳,渗到了我的肌肤上。
她在哭吗?我十分地震惊。
「簌簌对不起。」她声音很低落。
「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皇帝他不会对你下手的。」
我的心蓦然一颤,忍不住伸手环抱住她的背,安慰地拍了拍。
「殿下,有时候,有的人伤害别人并不需要理由,请您不要自责。」
她抬起头,薄唇紧抿,满脸都是泪,我认真地注视着她。
星暮低垂,月色皎洁,四野有温柔的晚风。
我们相视一笑,仿佛什么风波都过去了。
昭阳公主将我送回了夕云阁。
离开前,她仔细地替我锁好门窗,唠唠叨叨得像一位即将远行的大姐姐。
「簌簌,我不能再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你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好吗?」
我坐在椅子上,乖乖地点头。
她蹲在我的身前,心疼地摸了摸我受伤的半张脸。
「那个狗东西,他居然敢动手打你,看我等会不砍了他的手!」她语气凶狠。
我无从知晓她与皇帝之间存在何种仇恨,但我知道,她即将要大开杀戒。
今夜宫阙必将动荡,血染长夜,成王,败寇。
我心脏跳得厉害,终于鼓起勇气,捏住了她的衣袖,弱弱道:
「殿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帮我教训丽贵妃、将我从皇帝手里救下,还有无数可以称道的小事。
仅仅是因为她当刺客那天我收留她,还是因为她说的,见我的第一面,便心生好感?
犹如浓雾笼罩在眼前的情感,实在令我不安。
昭阳公主长如鸦羽的睫毛垂下,有一小片阴影落下,藏住了她缱绻的眸。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任何的表情。
直到听见她说——
「我对你,就是你想的那样。」
14.
这句话,犹如焰火在我脑海中砰然炸开。
明灭之后,是空荡荡的白,令我无法思考。
我想的那样……她喜欢我?
不是单纯的姐妹情,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啊不对,是女人对女人的喜欢。
门外,不断有人在催促昭阳公主去华政殿主事。
门内,沉默像可怕的疫病一般在蔓延。
她一步步走近,我一步步地往后退。
等到我退无可退的地步,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在我的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烧起来了,站立不稳,快要瘫软在地。
公主揽住了我的腰,将我稳稳地放在了椅子上。
她的嗓子又哑了,微微喘息:「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好吗?」
我没有应答,依旧是呆呆地望着她。
公主依依不舍地走了。
15.
她满心期待地让我等她回来,可我已经想要离开这里了。
我饮了一口冷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个女子的情感是怎么样呢?
这样的情感注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不被世俗所包容的。
况且,有朝一日,她若为君,肩负天下的重担,亦要面对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到时候又会如何呢?怨怼?相看两厌?
我们真的有为爱对抗一切的勇气吗?
我其实远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勇敢,也一点都不喜欢宫里。
但我是家中的长女,从小就要学会谦让弟妹,帮母亲操持家务。
长大后,不得不入宫,希冀能为家族挣一份荣光,永远囚禁于四方的宫墙之中。
没人知道我想要什么,我高不高兴,难不难过。
公主虽然关心我,但我也没办法完全对她表露心事。
如果我能离开,我会去江南买一座小院子。
在院子里种满爬山虎和蔷薇,再扎一座小秋千。
我可以去当绣娘养活自己,简单地度过安静的余生。
离开?这个大胆的想法一瞬间占据了我整个脑海。
今夜宫中一定很乱,若是我能趁乱离开……
或许这是我这辈子能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
心脏紧张得快跳出喉咙,我的身子仿佛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收拾好金银细软。
推开房门,一轮明月高悬苍穹,洒下淡淡的清辉。
我推开房门,刚踏出一步,却又忍不住退缩了。
我就这样不告而别地走了,等昭阳公主回来见不到我,一定会很难过吧。
可等她做了皇帝,富有四海,会有更多更好的人陪在她左右。
再大的难过伤心也会有限度,她会忘了我的……
这般想着,一个侍卫拦住了我的去路:「沈美人,您想去哪?」
我认得他,他是昭阳公主最常带在身边的那个侍卫,林言。
「我……我想出宫一趟。」我低头抠着手指,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
想着他要是阻止我,我就乖乖回房里去待着。
刚才就当成我脑子一热的后果。
没想到,林言淡定道:「沈美人想去哪里都可以。」
啊这……就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那我走了?」我喜不自胜。
林言眉头一皱:「不行。」
我瞬间蔫了,垂头丧气。
「外头太乱了,我陪着沈美人一起。」林言这人说话,为啥大喘气,真的是。
我想也是,外头现在到处乱哄哄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反正到了宫外,我再想个法子甩掉他就是了。
不远处几座宫殿正在熊熊燃烧,飘着呛人的烟。
「沈美人,这是要去哪儿?」林言好奇道。
我低着头,正想着如何扯个谎,应对过去。
一支乱箭从斜空中射出,速度极快。
我还未及反应,幸好林言一把拽着我的衣领,躲了过去。
箭镞深深没入旁边的大树,若是扎在人的身体,必死无疑。
我心惊胆战,不敢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地走,紧紧跟在林言的身旁。
林言哂笑:「若非是十分要紧的事,沈美人可以改日再去。」
可已经快到宫门了,再回去未免太可惜了。
我抱紧了包袱,心一横:「我今日是一定要离开的。」
「离开?」忽然一道狠戾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16.
昭阳公主手提滴血的屠刀从黑暗中走出。
她紧绷着下颚,咬牙又重复了一遍:「簌簌,告诉我,你要去哪?」
血浸满了她的长裙,她白皙的脸上亦沾染了斑斑点点的猩红。
在身后滔天火光的映衬下,她仿佛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艳鬼。
我清楚地知道,她一定是生气了。
我见过她处置犯了错的宫人的样子,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而我和她仿佛又回到初见的那一次。
她手中是杀人的刀,随时都可以要了我的命。
她的眼神比方才的箭还要锐利,对我钩钩手指,我认命般一步一挪地走到她的跟前。
「我……我……我就是突然想……想回家一趟。」我强迫自己开口。
我知道我的辩白无力极了,可再这样沉默下去,我怕她会更生气。
昭阳公主冷冷地笑了,她的手指停在我脆弱的脖子上摩挲着。
「簌簌,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样子能让人一眼就看穿?」
我真的哭了,吓哭的,最后做着垂死的挣扎。
抬起泪汪汪的眼看她:「我不该跑的,你就原谅我一次嘛。」
公主哽住了,沉默地拍了拍我的额头:「我都还没怎么样你,你就哭了?」
我哭得更加可怜:「那你原谅我嘛,好不好?」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的祖宗,我又没怪你。」公主彻底没了脾气。
不过转头看向林言又恼了:「让你看着沈美人,谁让你带着她乱跑的?!」
林言尴尬道:「殿下不是说,沈美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公主眼风一扫:「还不下去领罚。」
我慌忙求饶:「殿下做错事的人是我,你别罚林侍卫。」
她脸色一沉,将走不动道的我横抱在怀中,蔑了我一眼:
「你弃我而去,还敢提别的男人?该罚你的,我自然会罚,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
17.
朝阳公主一路霸气侧漏地把我抱回了她的寝宫中。
而我则一路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一动不敢动。
等她将我放下来的时候,我整张脸都红成了虾子色。
公主坐在我的身侧,如玉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案。
凝着幽深犀利的眸,问我:「说吧,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逃跑?」
我只得支支吾吾地说了全部经过。
原以为的责怪并没有到来,昭阳公主反倒笑得很大声。
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沈簌簌,说你傻,你还真的不聪明。不过没办法,谁叫我就喜欢你这个傻子呢。」
她掐着我的脸颊肉,笑得越发欢。
我摸不着头脑,她不应该生气吗?为什么还要笑?
她吸气平复了一会呼吸,忽然捏着我的手往她平坦的胸口按去。
「怎么了吗?」我感觉着她胸口的起伏,呆呆地问。
关于公主是个平胸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啊。
于是我说:「殿下你自卑啊?其实不用自卑的,我的也不大啊。」
「你是不是非得气死我才行!」公主果然气急败坏了。
「我是个男的!男的!」她咬牙,恶狠狠地说。
我彻底呆若木鸡,瞪圆了双眸,手像是摸上了一块炙热的炭,坐立难安。
试问是我的好姐妹,她告诉我,她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她突然告诉我,她其实是个男的,来得更离谱?
我脸上刚褪下去的一点温度,又腾地烧灼起来,红得快滴血。
想起那么多夜晚,我和他亲密无间,同床共枕时的光景。
我的睡相不算太好,一觉醒来,往往已经滚到他的怀里去了。
他说得不错,我可真是个傻子,被他骗得好傻。
「簌簌,所以现在,你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吗?」昭阳公主凑在我的眼前问道。
哦不对,现在不应该称呼他为公主了,姑且先叫他的名字,萧景熙。
「不要。」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萧景熙急了。
「因为你骗我。」我实话实说。
「我是有苦衷的。」他装得可怜兮兮。
「什么苦衷?」我执拗地问。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他看了一眼殿外灰蒙蒙快亮的天色。
说着便一把扑过来,将我抱在了怀中,耍赖道:「好了,现在先睡觉。」
一夜的动荡,可不是天都快亮了嘛。
我本想着挣脱开的,但一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不受控制地又软了下来。
「簌簌,我好累啊。」萧景熙在我怀中嘟囔着说。
我不由柔声道:「没事,你快睡吧,我守着你。」
18.
说实话,我根本就睡不着。
我悄悄注视着萧景熙好看的眉眼,抚平了他在梦中还皱着的眉,叹了口气。
虽然之前我们比这更亲密的时候都有过。
但从我知道他其实是个男的那一刻起,感觉就完全变了。
等我迷迷糊糊地被萧景熙叫醒,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终于换回了男装,一身华贵的玄衣,玉冠束起墨发,面目俊美,郎艳独绝。
我竟一时不敢认,等认出来后,面上飞红,又忍不住感叹。
他穿女装时是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穿男装时竟也是一位极俊逸出尘的郎君。
「簌簌,你跟我来。」他蹲下身帮我穿鞋。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跟随他走到了一处暗室之中。
暗室的柱子上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颤巍巍地抬头,乱发中露出的眸子,显然是惧怕极了的模样。
「昭阳,你饶了父皇一命吧,父皇知道错了。」他哀求着。
他是皇帝?!我悚然。
萧景熙闻言冷笑,眼底升腾出无尽的恨意,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父皇?你恐怕记错了,我的父王是梁王萧桓。当年你垂涎我母亲的美色,便君夺臣妻,强抢了她入宫,杀了梁王满门。不久她被诊断出有了身孕,怀胎八月就生下了我。」
「而你担心这个孩子是萧桓的,便想将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掐死,若非母亲以死相逼,再将我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哀求你说,不管是谁的孩子,一个女孩子绝不会威胁到你的皇位,你才收手,不是吗?」
「你将母亲强抢进宫,背负万千骂名的人却是她,骂她是妖孽、红颜祸水,她那么柔弱的人,可曾有一日快活,郁郁寡欢,终年对着我哭,不到二十八岁就过世了。你却故作深情,找了一个个容貌相似的女人,所谓的缅怀、怀念她,真令人作呕。」
「我不男不女地装了许多年,忍着恶心叫你父皇,谋划多年的复仇,这一天我已经等得太久了。饶了你?哼,真可笑。我真怕你死了,都会脏了梁王府百余条性命的轮回路。」
皇帝听到这话,见再无求生的可能,开始狠狠地咒骂:
「朕果然就不能一时心软,听信贱人的话,一时心软留下了你这个野种!」
萧景熙猛地一下冲了过去,红着眼,拳头狠狠地向皇帝挥去。
我的心疼得厉害,在知晓了萧景熙的身世后。
他的封号是昭阳,多么光芒万丈的一个名字。
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讽刺,那些从幼年起就背负的血海深仇。
分明是个男孩子,在最天真无忧的年纪,为了活命,不得不扮成女孩子的样子。
分明每一次面对皇帝恨他恨得要死,却要强颜欢笑,叫他父皇,做出恭顺的样子。
一拳拳落下,他压抑着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中。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血腥味越来越浓,到最后没了声息。
而我还是觉得他死得太轻易了,冲上前去冲着他的尸体踢了一脚。
萧景熙卸了力,喘着粗气跪伏于地,宛若一只受伤的狼,独自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的黑眸中蕴藏了极力压抑着的痛苦,眼尾染血,在看清是我后,清明了一些。
我缓缓蹲在他的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哽咽着柔声道:「殿下,我在这里。」
萧景熙将我狠狠地摁在了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高兴道:「簌簌,我赢了。」
我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唇角,肯定地说:「嗯,你赢了。」
他呼吸变重,揽着我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19.
梁王萧桓本就是先帝的儿子,当年的冤情人人皆知。
是以关于昭阳公主萧景熙忽然变成了男人,又忽然登基这件事。
朝臣们虽然有些惊讶,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萧景熙勤政爱民,雷霆手段,老皇帝昏聩不堪,根本不理朝政。
孰轻孰重,这些个朝堂里的老狐狸还是看得清的。
而既然公主能变成男人,那我这个前朝的妃子,摇身一变,变了新帝的皇后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哈?
不过我成了皇后,最高兴的人,当属我爹。
他老人家当初送我入宫来,根本没想到我能这么有出息,光宗耀祖。
他腰杆硬了,腿也不抖了,朝堂上谁敢说我一句坏话,他必定要跟人家舌战起来。
我无奈扶额,只得随他去了。
萧景熙将他母亲的坟墓和他父亲的迁到了一块。
第二年的三月,新建造的皇陵竣工。
彼时春光盛大,桃李锦绣。
萧景熙领着已经怀孕显怀的我,前去祭拜。
我在这位素未谋面的婆母坟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祈祷她早登极乐,下辈子能康宁快乐,无灾无忧。
也请她放心,前半生的风雨已过。
此后,不论悲喜,我都陪着萧景熙共度。
20.【萧景熙番外】
我叫萧景熙。
从我懂事起,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个女孩子,是个公主。
我的父皇看似很宠爱我,但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的拳头会不经意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的母后看到我的伤,会抱着我哭到深夜
她会脱了我的裙子,强迫我换上男装。
目光呆滞地看着我,然后又哭又笑。
大声嘶吼着告诉我,要复仇,要报仇雪恨。
她很美丽,但她疯魔的样子,让年幼的我十分恐惧。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身子已经被折磨得很不好了,美丽是她劫数。
果然不久之后,她就死了。
死之前,她将梁王府的忠仆梁毅送进了宫,告诉了我所有的真相。
梁毅帮助我一步步谋划,在皇宫中收买人心,招兵买马。
我需要伪装,需要以一副假面示人。
我痛苦厌倦,但我毫无办法,仇恨是悬在我的头顶的剑,我活着的每一刻都像是凌迟。
繁华壮丽的皇宫是囚禁住我的地狱。
直到我遇到了沈簌簌,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傻的人。
起初,她见了我穿夜行衣的样子。
我是想直接杀了她的,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可是她那副明明怕我怕得要死,却又强装镇定,夜里起来给我包扎的样子,让我觉得有趣。
我想留着她再让她活几天,逗逗她玩也好。
我在太后的春日宴名单上添上了她的名字,她果然高高兴兴地来了。
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她吓得魂飞魄散,我却笑得很开心。
我有多久没尝过开心的感觉了?
既然她能让我开心,那便留着她吧,反正她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我说要和她做好姐妹,她虽然很不信的样子,但还是对我很好。
她会哄我睡觉,会陪我一起玩、给我糊花灯、吃我做的难吃的桂花糕。
侍女跟我禀报,丽贵妃罚沈簌簌的时候,我怒不可遏,比我自己受欺负还生气。
我直接处死了丽贵妃,甚至告诉沈簌簌,我即将要谋权篡位。
事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那么在意信任沈簌簌了。
可她委委屈屈地看向我时,我的心就揪得疼。
梁毅跟我说,我那是喜欢上她了。
可我的仇还没报完,怎么敢有软肋呢?
我只能装作不在意,想等到杀了狗皇帝之后,再跟她说出事实的真相。
可我没想到,皇帝他还是向沈簌簌动手了。
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和人,他都要毁掉。
因为他也恨我,他时刻怀疑我是萧桓的孩子,又不得不演给天下人看他有多仁慈。
等我赶到时他的宫中,看到眼前的一幕,心都要碎了。
甚至不敢想象,若是我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
簌簌躲在我的身后哭,我温柔地安慰她别怕。
可心里压抑的恨意不断叫嚣,达到了顶峰。
我要杀了他,我一天都不想等了。
当天晚上我就动了手。
我原打算杀了皇帝,就去找沈簌簌,告诉她,我是个男人,我可以跟她在一起了。
可她却趁着宫乱逃了……逃了……
因为她嫌弃我是个女的,我堂堂八尺男儿,真是奇耻大辱。
我连政务都不顾了,立马提着刀把她抓了回来。
我很生气,可在她眼泪汪汪地向我求饶的时候,我又立即心软了。
我恨自己真不争气,可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就是喜欢她?
我带着她去看了被我虐得奄奄一息的皇帝。
我其实是故意的,故意在她面前杀人,想看看她的反应。
若是她嫌我凶,那我一定是要同她闹的。
可她只是心疼地抱住了我,安慰我,还主动亲我了。
天呐,天呐,沈簌簌她果然最爱我!
想到这儿,我再一次从梦中笑醒了,摸了摸身边的人。
啊原来这一次真的不是梦,她真的是我的皇后了诶,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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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8 16: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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