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夏
偷偷看你:在你心尖贪睡
大学毕业前,我爸带我去酒吧见世面。
酒过三巡,他昏倒在桌上。
调酒师慢条斯理地转着酒瓶,语气轻蔑:
「你带的男人怎么一个不如一个?」
1.
「小夏啊,你马上要进入社会了,得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今儿咱走一个,不醉不归!」
我看着舌头开始打结的亲爹,无语凝噎。
这老头不知道看了什么鸡汤文学,突然父爱泛滥,非要拉着我来测试酒量。
我拗不过他,被揪到了这家新开的网红酒吧。
招呼我们的调酒师个子很高,五官锐利,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都能看出是个帅哥苗子。
哟,还是个熟人。
他先是挑眉笑笑,目光移至我挽着我爹的胳膊上后,面色难看了起来。
屁股还没碰到椅子,酒已经上了桌。
我面前是一杯饮料似的莫吉托,而我爹面前摆了一杯闻着都胃疼的长岛冰茶。
不知内情的老爹还疑惑地问:「我们没点啊?」
调酒师小哥用冰锥一下下凿着冰球,语气没什么波澜:「进店情侣免费赠送。」
我爹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揉了揉我的脑袋,「宝宝,有你真好。」
我也起了捉弄人的心思,顺势依偎在我爹肩头,「感恩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调酒师「哐哐哐」砸冰的声音打断。
他冰冷的视线在我身上不断扫视。
那一瞬间,我感觉他砸的不是冰球,而是我的脑袋。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再回头,我爹半杯酒已经下肚,还冲我举起杯子,「咱俩喝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狠狠一磕,「人生难有几回醉,要喝一定喝到位!」
我爹被我这气震山河的祝酒词镇住了,一口闷下。
调酒师瞬间又端了一杯上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端起这杯咱就干!」
「有缘千里来相会,能喝不喝很不对!」
「…」
「看您一直不说话,喝酒肯定不害怕!」
「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杯美酒咱得干!」
一句词,一杯酒。
等我把肚子里的存货都蹦出去,我爹已经晕倒在桌上。
而我面前的杯子满满当当,一滴未动。
专业酒托,六亲不认。
调酒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过了冰块,开始在我面前开始转起了瓶子。
抛起、接住、转身、摇晃。
本来长得就不错,这么一嘚瑟,酒吧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几乎将我震聋。
「骚包。」
我在心底默默评价了一句。
他似乎听见了我的心声,「Duang」的一声把一罐红彤彤,贼喜庆的旺仔牛奶放在了我面前。
他半倚在吧台上,逐渐向我靠近。
漂亮的睫毛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
「顾念夏,你带的男人怎么一个不如一个?」
我在心里笑得开怀,面上却装得波澜不惊,甚至微微皱起眉头,
「谢尘,这是我最重要的人。」
「还请你放尊重一点。」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瞬,将脑门上的发带解开,「顾念夏,你说话得算数!」
谢尘白净的额头上有一道嫩粉色的新疤。
我的杰作。
2.
前阵子舍友丽丽过生日,整个宿舍来酒吧玩,结果遇上了变态。
对方几人嘴又脏又臭,还伸手乱摸。
我没忍住,飞过去一个酒瓶子。
没砸到变态,反而砸到挺身而出的谢尘脑袋上。
他扭着对方手臂,用膝盖狠狠将人按在地上,脑门上血哗哗直流。
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就我这个罪魁祸首胆子大,顺手从吧台扯了块布,按在了谢尘脑袋上。
他抽了口冷气,咬着后槽牙蹦出一个字:「妈…」
我可能是喝多了酒。
一时间母爱泛滥又向前走了半步,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柔声安慰:
「妈妈在,不疼不疼!」
「一会儿妈妈带你去医院。」
丽丽轻扯着我的衣摆,在我耳边小声问:「有没有可能,他在骂人?」
我看了看男人又黑又亮的狗狗眼,以及眼角下一颗小小的红痣。
心想:怎么可能?这么乖的孩子怎么可能骂人。
他似乎也被我的动作唬住,过了一会儿才把脑袋移开,叹了口气:
「我想说,这是抹布,别往我脑袋上摁。」
我触电般,倏地松开了手。
血又一次涌出,我反手再次摁上去,「凑合凑合吧!」
3.
我晕晕乎乎地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
交钱时才发现,手机、银行卡都放在丽丽包里,而她此刻正在派出所做笔录。
所以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我舔着脸求谢尘去交个钱。
一千一百八,让他六张收支平衡的信用卡全面开花。
看着他手机界面上蹦出的一个又一个催缴短信。
我有点懵,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明天加倍还你!」
谢尘低着头,拨弄着头上的纱布,许久才说:「不用了。」
「我还没穷到靠这个挣钱。」
我焦急地反驳:
「那咋能不用呢?」
「我把你弄成这样,肯定得负责啊!」
看着整个人都颓废起来的谢尘,我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等反应过来时,谢尘已经跳下病床往外面走去。
他腿太长了,一步顶我两步。
我小跑着追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却依旧离他越来越远。
看着前方绕远的行人出入口还有近在咫尺的车辆出入口。
我脑子一热就决定从出车口跨过去。
结果刚迈过去一条腿,抬杆自动升了起来。
我被挂在了上面。
喝酒真误事啊!
「谢尘!谢尘!」
「你救救我谢尘!」
「我给你介绍客户,介绍一百个!」
「不然你提个要求,我肯定满足你。」
谢尘最终还是回来救我了。
具体怎么下来就不说了,反正代价是我裤子上一大块布料。
谢尘脱了外套围在我腰上,「真是欠你的!」
我揉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衣,送去迟来的道歉:「对不起。」
「刚才的话肯定做数。」
谢尘摆摆手走进漆黑的小路,我却从他直挺的背影里看出些落寞。
4.
「顾念夏,你之前说的还没做到呢!」
低哑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扯出来。
我这才注意到,谢尘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了我肩膀上。
力气很大,我挣扎了一下没躲开,于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吧台上一趴,
「答应你的顾客,我可是做到了。」
「前阵子我把偏瘫两年的七舅姥爷都请出山,就为了凑一百个人。」
「现在应该不欠你什么了吧?」
谢尘的手继续用力,似乎在隐忍克制着什么。
他的眉心皱起,眼角的红痣似乎都比以往明艳两分。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可他依旧不说话。
索性转头准备把昏睡的老爹拖走。
我的手还没碰到亲爹的衣角,就被谢尘攥在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
粗糙、冰凉、有力、颤抖。
「你说过要答应我一个要求的。」
我挑了挑眉,勾起嘴角笑着问:「什么要求?」
谢尘的手突然抽走,垂在身体两侧,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许久之后,他从嘴里挤出来一句:
「你能不能再坚持坚持?」
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只能顺势问:「坚持什么?」
谢尘又不说话了。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低着头,腼腆得跟个孩子似的男人,刚刚却像花孔雀一样在酒柜前游刃有余。
「你是牙膏吗?非得一点点挤,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好吗?」
我冲他喊了一句,然后架起亲爹就往外面走。
「你应该拥有更好的。」
没走两步,我听见了谢尘的声音。
音量很小,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马上就要走出酒吧大门时,我听见了谢尘撕心裂肺的呐喊:「念夏,你能不能等等我?」
脚下有个不易察觉的门槛,我被谢尘一吓,带着亲爹在门口踉跄了一下,相互搀扶下才稳住身体。
再回头看,谢尘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杯说不出名字的酒立在那儿。
或许就这么错过了…
5.
我把亲爹塞进后排,倚着车门用手机叫了个代驾。
冷风吹得脸冰凉,我呆呆地看着天上细细窄窄的弯月,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追谢尘,除了他自己。
送水、送鞋、送衣服,只要用钱买来的,他一概不收。
但我并没有退缩。
我开始带着同学去捧场,拿大冒险当幌子去给他出各种各样的难题。
后来,最好的朋友、亲人,轮番上场给我创造机会。
期末时,我拿着书本在吧台上赶实验报告,舔着脸让谢尘给我举手电筒。
每一次,他都冲我笑。
笑得越来越灿烂,笑得跟他特意藏在酒柜下的旺仔牛奶一样——热烈、开朗。
可当我想要越过朋友这道屏障时,他就会立刻冷下来,变得疏离淡漠。
坚持?
我也是人,再滚烫的心也会变凉。
6.
代驾师傅来了。
我用屁股把亲爹往里拱了拱,跟他一起坐在后排。
车刚启动,他突然开口:「喜欢调酒那小伙子?」
我吓了一跳,一脸震惊地转头看他。
亲爹搓了搓自己的脸,直了直身子端正坐好,
「你爹我那么多酒局,咋可能被你个小丫头片子忽悠了。」
「一进门就看出你俩有事,这不是给你们创造机会吗?」
「你爹我眼还是很尖…」
看着他越说越上头,我忍不住手动帮他闭了麦,「爸,你闺女的初恋可能要无疾而终了。」
车里沉默得令人窒息,我摇下车窗,任冷风又一次把脸吹得毫无知觉。
我爹看不下去了,柔声安慰着:「小夏,喜欢就去追。」
「不要像我跟你妈一样,错过就是一辈子。」
我爹从不避讳跟我说起已经去世的妈妈。
母亲生我那天,他在外面跟客户喝酒,赶到医院时大人没了,只剩下一个我。
那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遗憾没接通母亲的最后一通电话;遗憾早上没给母亲买爱吃的小笼包;遗憾前几天两人为了孩子的名字大吵一架。
「小夏,如果今天是人生的最后一天,你后悔吗?」
我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每次的答案都是肯定。
代驾师傅突然出声:「我要是不说出来肯定后悔。」
「二位能把车窗关上吗?吹得我后脑勺哇凉。」
7.
我把装醉的亲爹扔马路边了。
代驾师傅掉头把我送回酒吧。
人散得差不多,谢尘正低着头擦玻璃杯。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最后一次试探:「谢尘,我不想等你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手上的杯子微微颤抖,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我一步一步向谢尘靠近,语气坚定:「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一起走下去。」
他手上的杯子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老板娘慌慌张张地从休息室跑出来,发现是我俩后迅速刹车。
她连拖带拽地把谢尘从吧台后面揪出来,用力推到我面前。
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懂的微笑,「我收拾,你们俩小孩儿玩去吧!」
我跟谢尘肩并肩走着,两只手时不时碰上,但却始终没有牵在一起。
这一路很长很长,谢尘带着我七拐八拐,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片老楼区。
我们无言地坐在褪了色的长椅上,他脱下外套替我披好,这才开口,
「念夏,我知道你对我有童年滤镜,但生活只靠这些远远不够。」
我诧异地看向他,这一晚上心像是坐了过山车般七上八下。
周围这几个人总能出其不意地令我那些掩藏着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谢尘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指了指我的手机屏保。
上面有一句花体字:不要害怕阴影,这恰恰说明走出去就有阳光。
「这句话是我父亲告诉我的,小时候我曾说给过一个被人欺负到哭鼻子的小女生听。」
「是你吧?」
我被人戳穿了心思,低头绞着衣角,回忆着那天下午跟谢尘的初遇。
我出生后,母亲去世,父亲整个人状态极差,只能将我送回乡下爷爷奶奶家。
他们看我没爹疼没娘爱可怜巴巴,于是换着花样给我喂饭,一来二去,我变得又圆又胖。
小学嘛,总有几个嘴欠又讨人厌的男孩儿,他们嘲弄我、挖苦我,把我惹哭后还大喊着:「快看,肥猪哭咯!」
我躲在角落的阴影里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有个男孩儿递过来一张纸巾。
阳光下,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和闪闪发光的名牌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
小男孩儿老成地对我说出了那句话,可当时我隐约听成:「不要害怕、揍出去」
于是我流着鼻涕举着拳头,靠着更胜一筹的体重把那几个倒霉孩子痛揍了一顿。
果然,阳光立马明媚了起来。
老师叫了家长,外出打工的亲爹姗姗来迟,把我接到身边开启了又当爹又当妈的日子。
如今这句话是我见到谢尘后凭着褪色的记忆拼凑出来的,没想到还真对了。
我对他确实有童年滤镜,但不止于此。
在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早已越陷越深。
我扭头看向谢尘紧绷的下颚,大胆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我确定,我对你不是一时上头,而是喜…」
话没说完,嘴却被捂住,他的眼里映出我有些泛红的脸和天上的点点星光。
他说:「请你听完这个故事,如果你依旧坚定,那就换我先来。」
我没再说话,只是往谢尘身边靠了靠。
等着他来讲述这未曾见面的十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故事可能会有点啰嗦。」
8.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生下来就被爷爷奶奶养大。
父母只会在过年过节时回家,但他依旧觉得他拥有最好的家庭。
几年之后,他有了一个弟弟。
他以为弟弟会跟他一样在乡下长大,一年只能见父母几次,但并非如此。
他的父母把弟弟带在了身边,跟他说:「弟弟还小,等爸爸妈妈挣了钱就把你也接回来。」
小男孩儿信了,乖乖地在村里等着,把父母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奉为圣旨。
但他没有等到父母来接,即使爷爷奶奶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你爸妈挣了大钱,在大城市买上房子、车子和铺面了。」
依旧没人来接他。
再见到父母是十二岁那年的春节,男孩儿想到大城市去看看,去学习去生活,想要跟父母住在一起,但又一次被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那是他第一次哭闹,缠着父母不要离开。
最后挨了一顿打,还是没能挽留住。
也是因为为他,父母带着弟弟回城时,天黑了,车子从山上翻了下去。
父亲当场去世、母亲中度烧伤、弟弟下肢瘫痪。
爷爷奶奶受不了刺激相继离世,偌大的一个家就只剩下了他。
这次他如愿以偿地离开了乡下,去到了城里。
母亲指着鼻子骂他,说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弟弟不爱说话,咕噜噜的轮椅声无时无刻不在鞭笞他的良心。
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说他是个扫把星,就连他自己也时常这么认为。
他想过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知道不可以。
病了的母亲和残疾的弟弟需要他,于是他把赎罪作为这一生唯一的目标。
后来,有个光芒万丈的小姑娘闯进了他的生活。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情况只会拖累别人,于是选择冷眼相待,但不知不觉间心里早已裂开了层层叠叠的缝隙。
「念夏,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谋求同情。」
「你很好,所以我不希望你在未来受更重的伤害,所以提前把这些告诉你。」
「我希望你想清楚了,再给我答案好不好?」
谢尘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那双透亮的眸子泛起水雾。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像是期待也像是祈求。
少女未经波折,最不缺敢闯敢拼的雄心。
我揉着泛酸的眼睛,将眼泪憋回到眼底,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谢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我从未见过的璀璨。
他不知所措地站起身,突然双膝跪地,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换成了单膝。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问我:「顾念夏,我喜欢你,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我把手从温暖的兜里掏出来,却恶作剧般地高举不放。
我问他,「你以后有事还瞒着我吗?你会不会突然变卦?」
他猛烈地摇头,像是一只疯了的哈士奇。
「不不不。」
「从今往后,只要你不松手,我就一直在。」
我笑着将手放在谢尘有些凉的手心中,与他在漆黑的夜里紧紧相拥。
9.
我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刚进家门就被坐在客厅的老爹吓了一跳,他捏着嗓子重重咳了一声,
「从实招来!」
我有些心虚地顺着墙边想溜,结果亲爹一拍沙发,「去哪儿啊?」
下一秒,我已经没骨气地坐在了他面前的小马扎上。
亲爹挑了挑眉问:「成了?」
我羞红了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带了些骄傲:「成了!」
「这人你应该听说过,之前跟我一个小学,姓谢。」
村里跟城市不同,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让我爹推理出谢尘的真实身份。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本就有细纹的脸上如今更显沧桑,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好奇与探究,
「你想好了?你要知道跟他在一起会经历什么。」
「我不会干扰你谈恋爱,但在此期间我也不会给你经济上的帮扶。」
「撑不下去就回来,你爹给你找更好的。」
我点点头,表白成功的热情与雀跃被迎面泼来的一盆冷水浇灭。
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间,手机界面弹出谢尘发来的消息:
「念夏,如果后悔了就告诉我。」
「你值得更好的。」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涌上心头。
我总觉得这两句话看似是将主动权交给了我,但其实谢尘从始至终都给自己留了余地。
一个随时抽身的余地。
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明天还要去学校交材料,我给谢尘回了句:
「有事儿明天再说吧!」
「晚安。」
转头倒在了床上。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明眼睛酸得要死,脑袋也转不动了,可精神却亢奋得要命。
我捞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方正在输入」的标签来回闪烁,许久之后出现了五个字:「晚安,女朋友。」
看到这儿,沉入谷底的心慢慢上浮,困意开始像洪水一般瞬间将我淹没。
10.
再睁眼,阳光已经铺了半床,我困得要命,余光却扫见手机屏幕上跳得正欢的名字:谢尘。
瞬间清醒。
我抓起手机放到耳边,喂了六百八十一声后才发现没摁接听。
「一起吃个饭?」听筒那边传来谢尘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别有一番风味。
「好。去哪?几点?」我没什么骨气的直接答应。
「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
我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有点儿晕,又赶紧躺下。
「你…等我会儿。」
我飞快地刷牙、洗脸、洗刘海,最后在要不要化个妆上犹豫了一下。
老娘天生丽质。
我给自己催眠了一下,随便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裙子一套就跑下了楼。
谢尘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我心里有点不忿,怎么能这么对待首次约会呢?
可当我跑过去看着他发青的黑眼圈时才意识到,他可能根本没回去。
昨夜把我送回家之后,他一夜未睡。
「谢尘!」
我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扑过去,而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稳稳将我接住。
「走吧,去吃个饭,然后看个电影?」
「然后再吃个饭,玩个密室,再吃个饭?」
谢尘有些紧张地规划着今天的安排,而我的注意力全在他的手机屏幕里那个十分详细的思维导图上。
情侣必做的十件事、情侣必去的六个地方、电影院暧昧小技巧、接吻前幸福感飙升小秘诀。
为了让他攻略不白做,我决定下午再去找导师交材料。
我扣了扣谢尘的手心,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好,不过下午我得去趟学校。」
我带谢尘到了家附近经常去的早点摊。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人挺好,看到我俩之后发出了郎才女貌的赞叹,并送上了一份豆浆油饼大礼包。
我看着比脸还大的油饼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下嘴了。
明明之前还跟亲爹在这儿比谁能三口吞个饼,如今却连是上手还是用筷子都得好好思考思考。
扭头看向谢尘,他倒是游刃有余。
可再仔细瞅,他那嘴贴着碗边得有两分钟了,豆浆的水平面一点没下去。
谢尘的视线突然向我飘来,目光对视老脸一红,我俩傻乐一阵儿这才开始吃饭。
「女朋友,送你个礼物吧!」
谢尘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抑制了一下不断上扬的嘴角,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礼盒,是个歪歪扭扭的玻璃杯,样子有点特别,杯底刻了 gnx&xc 的字母。
「你什么时候做的?」
谢尘抿了抿唇,「昨天夜里,去了之前打工的手工店,跟老板一起弄的。」
「玻璃杯也算是咱俩的定情信物。」
我爱不释手地摆弄着,「老板脾气不错啊,大半夜都让你进去。」
他挠挠头没说话,看来过程也不是非常顺利。
我往杯子里倒了点矿泉水,突然一股绚丽的七彩光芒闯入视线,响起了极其动感的 BGM: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最后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
太时尚了。
我赶紧把水一口闷了,但它依旧响个不停。
周围人都露出了年轻人玩得真花的表情。
谢尘也吓了一跳,把杯子里还剩下的几滴水喝个干净,又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终于停了。
我感觉太阳穴还在跟着节奏「突突突」跳个不停。
谢尘讪讪开口:「老板说这是最新技术,小姑娘肯定喜欢,我没想到…」
我摆摆手,赶紧把杯子装回到包装盒里。
「我觉得还…不错。」
「不过那老板,要么单身,要么上岁数了吧?」
谢尘点点头,肯定了我的猜想,「母单。」
11.
我回了趟家,把下午要交的资料装进包里。
更重要的是,我要把这个杯子收好,省得谢尘怕丢脸反悔。
耽搁了点时间,他买的文艺爱情片已经开始了。
于是我们只能在鬼片、武打片以及动画片之间选择一个。
纠结了半天,谢尘买了最贵的 4D 武打片,还配了个超大的爆米花桶。
我往嘴里扔了几个刚出锅的爆米花,嘟囔着:「也不用买这么贵的。」
谢尘拿着票在看一会儿应该去哪个厅,听到这儿突然把票塞进兜里。
他捏住我的腮帮子,慢慢地靠了过来,眼角泪痣泛出一抹妖艳的红。
我紧张又期待地闭上眼,温热的感觉慢慢袭来,但又许久未动。
好奇地悄悄睁开了一只眼,正好撞进谢尘含笑的眼睛里。
他拿着颗爆米花,恶作剧般贴在我的唇上。
热流一下子涌到脸颊,我恶狠狠地咬了下去,牙齿扫过他的指尖。
这下他的脸也红了个透,连带着耳朵也粉嫩嫩的。
电影开始了,我后悔了。
本以为漆黑幽暗的空间里,我跟谢尘的感情会成倍迸发,在拿爆米花的时候小手一牵,岁岁年年。
但 4D 武打片太激烈了,无论正派反派谁挨打,最终被揍的都是缩在椅子里的我。
我感觉自己刚吃进去的爆米花都快颠出来了。
侧面伸出一只手轻轻拨起了拦在中间的扶手,贴着我的后背慢慢溜过去,揽住肩膀。
我顺势靠在谢尘肩头,缓解一下眩晕感。
屏幕里的武打巨星突然来了一个飞踹,后背的推力让我跟谢尘同时蹦了一下。
一起一落间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荧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得恍惚,忽明忽暗间似乎所有的喧嚣声都渐渐褪去,只留下彼此的呼吸。
谢尘攥着我肩膀的手微微用了些力,耳边传来轻如羽毛般的声音:「念夏。」
我偏头向他看去的瞬间,一个轻吻落在了眼睛上。
谢尘飞快地逃离,喉结微微滚动,在不断的颠簸中以及周围人的吱哇乱叫中,我听见他说:
「顾念夏,」
「我好喜欢你啊。」
12.
谢尘的学习能力真不错,仅靠一个思维导图就能让我心里的小鹿上下乱窜。
就是这鹿窜地太厉害,电影结束时,我甩开谢尘的手冲进了卫生间。
在我吐得昏天黑地时,有人敲响了隔间的门。
「顾念夏吗?给你水!」
我百忙之中抽空开了门,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姑娘拿着瓶矿泉水站在门口。
「给,你男朋友让我帮忙带进来的。」
「啧,我好不容易要个微信还得吃一嘴狗粮…」
姑娘絮絮叨叨地走远了。
我撑着墙缓了一会儿,仔仔细细漱完口,又洗了把脸才从卫生间出来。
谢尘急得满头汗,怀里抱着胃药、晕车药、糖、矿泉水、电解质水…
看起来像是开了个杂货铺。
「念夏,你没事吧?我…」谢尘小跑两步凑过来。
我伸手从他怀里拆了颗奶糖扔进嘴里,甜味迸发,瞬间缓解了嘴里的酸涩。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晕,缓一下就成。」
谢尘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计划还是没能实现。
他担心我胃不舒服,我看着他俩黑眼圈怕他撅过去。
最后还是谢尘拍板:
「我把你送到学校再回家!」
大学四年,这条路走过无数回了,可跟谢尘一起走就是感觉不一样。
直到我飘进导师办公室时还觉得恍惚。
「小夏,这个校企合作机会很难得,好好干!」
导师将推荐信递给我,百般叮嘱。
这是我最喜欢的公司之一,自然会认真对待。
回家后,我将好消息分享给了亲爹和谢尘,他俩态度倒是出奇一致。
「你肯定没问题的,加油!」
于是我的社畜生活,裹挟着甜丝丝的初恋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着。
谢尘会在我疲惫时偷偷送来奶茶跟小蛋糕;会在我忙碌泄气时悄悄出现带来惊喜;而我下班后也会去酒吧小酌一杯,欣赏一下自家男人的帅气。
和每一对谈恋爱的小情侣一样,我俩的日子平淡、忙碌,却又说不出的充实。
13.
生活也偶有意外发生。
那天,同事田恬在跑外景时扭到了脚踝,伤处又红又紫吓得领导赶紧让我带她去医院。
好在没伤到骨头。
我租了个轮椅,将田恬推出医院时,正好碰到了谢尘。
谢尘也推着轮椅,里面坐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
身后还跟着个女人。
女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口罩、头巾、手套,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我猜这两位应该是谢尘的妈妈和弟弟。
在我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时,田恬已经举起了手,高声喊:「谢尘,好巧啊!」
三道视线聚焦在我的身上。
谢尘表情僵硬了一瞬,转而明媚起来。
他扭头跟身后女人说了句话,然后推着弟弟走到了我的面前。
「念夏,这是我弟弟谢阳,这位是我母亲。」
我看着一脸好奇探究的少年以及一言不发的中年女人,勾起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容。
「阿姨好,弟弟好。」
「我是谢尘的…朋友,我叫顾念夏。」
田恬大概是没想到我跟谢尘恋爱谈了快一年,竟然还这么卑微地介绍自己,替我出气般讽刺道:「谢尘,是个男人就把话说清楚,朋友跟女朋友可不一样。」
为了避免田恬再说出更过分的话,我飞快地调转轮椅,跟三人说了句:「我们还有事,下次见。」
就准备逃跑。
谢尘母亲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一般:
「念夏是吧?晚上来家里吃个饭吧。」
我诧异地扭头看向谢尘。
他眉头微微皱起,半晌后点了点头,冲我比划了个一会儿打电话的手势。
我把田恬送回了家。
她是个富二代,一个季度的衣服都快赶上我一辈子了。
田恬单腿蹦着,翻出来好几套裙子,有些扭捏地道歉:「见家长的话,你试试这些。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多嘴了。」
我冲她摆摆手,「不怪你,谢尘的家庭情况特殊,但见家长是迟早的事。」
正巧谢尘的电话拨来,我躲到卫生间接通。
「念夏,我之前跟我妈说过咱俩的事儿,她一直没放在心上。」
「这次虽然有点突然,但她是真的想邀请你到家里来吃个饭,见一面。」
「可以吗?」
谢尘问得小心翼翼,让我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好,那我得准备准备吧。」
「你妈跟弟弟喜欢什么?我…」
「没事的,念夏。」谢尘轻声将我打断。
「你来就可以了,我不会让你受欺负。」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紧张地在田恬家上蹿下跳。
她送了我一身小白裙,看起来干净整洁、人畜无害。
「放心吧,你又聪明又漂亮,谢尘家人肯定会喜欢。」
谢尘来接我时,我刚刚买完一盒燕窝和一副电竞耳机。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怎么突然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我笑着把手提袋甩给他,坐进副驾驶调侃,「你这么帅要有自信啊!」
他摸了摸下巴,感叹:「得亏我这张脸长得还成。」
13.
谢尘的母亲一直沉默着,反倒是谢阳接过耳机后红着脸说了句:「谢谢嫂子。」
但转眼也推着轮椅咕噜噜地回房间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谢尘及时将我带到了饭桌前。
菜已经稍稍有些凉了,但看桌上的菜色,也能想象到谢尘母亲准备了很久。
中年女人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被火舌舔舐过的面庞,我并没有感到惊惧。
自小单亲的我对于一个女人顶着张毁容的脸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更多的是敬佩。
吃饭时,谢母总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却在我回望时移开视线。
谢尘藏在桌下的腿悄悄碰了碰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和电视剧里那些狗血剧不同。
饭后,谢母没有设下让我刷碗的下马威,她用尽量和蔼的语气说:
「谢尘,早点把念夏送回去,人家明天还得上班。你晚上也有工作,别迟到了。」
我看了眼手机,离酒吧开门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我怕耽误谢尘,在他将我送到楼梯口时就把人劝了回去。
「你赶快收拾收拾准备上班吧,我认路。」
「这裙子有点紧,今天就不去店里啦!」
谢尘揉了揉我的脑袋,「到家给我发信息,打电话也成。」
我揽住他的手臂用脸蹭蹭,「放心吧,男朋友。」
电梯到的很快,我独自一人进入了电梯间。
下降过程中,我一直在琢磨谢母的态度,到楼下时才突然想起,田恬借给我充场面的包落在了谢尘家。
我给谢尘发了个信息,让他帮我带下来,等了一会儿却没收到回信。
一股不安感隐隐滋生。
我又回到了谢尘家门口。
人还没出电梯,争吵声已经钻进了耳朵里。
谢尘家没关门,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虚,一脑袋扎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隔着沾满灰尘与污渍的玻璃,我看到了谢尘和他母亲模糊的身影。
谢母指着谢尘高声质问:「你一个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罪人,凭什么找女朋友?」
「谈谈恋爱也就算了,怎么?还真想结婚当上门女婿,把我跟你弟甩了?」
「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一辈子都欠我们一条命!」
我看不清谢尘的表情,只觉得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谢尘声音冷得吓人:「放心吧,我就算结婚了,也不会不管你们。」
回答他的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谢母揪着谢尘的领子,打开柜门,露出三张黑白的照片。
她的嗓子早已嘶哑得听不出原本的声音,只是凭着怒意嘶吼:
「谢尘,你给我跪下。」
「你好好看看,这是你爹、你爷爷、你奶奶,他们都是因为你死的!」
「那姑娘真漂亮啊,你如今也又高又帅了,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你,我的脸也不会丑陋成这副样子,你弟弟也不至于靠轮椅活着!」
「你凭什么能好好地谈恋爱?凭什么享受生活?」
「你就该跟我们一起在地狱里挣扎!」
随着谢母一句句质问,谢尘的背慢慢弯了下去。
看着谢母癫狂的样子,看着谢尘几乎完全垮掉的样子,我第一次意识到他身上的压力比我想象得多。
我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天空灰蒙蒙的,连月亮都藏在云里不肯出头。
脚下破旧的红砖路和旁边奄奄一息的路灯无一不在倾诉着悲凉。
我摇了摇头,感叹着自己突如其来的诗意。
「嗡嗡嗡…」
手机发出一阵躁动,谢尘的名字在上面跳得欢快。
一个极其悲观的想法无法抑制地显现在脑海里。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小圆圈扒拉了好几遍都没拨开。
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通了电话。
听筒那边,是谢尘紊乱了的呼吸声。
我尽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昂扬起语调问:「咋啦?刚分开半个小时就想我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许久之后,我试探性地问:「怎么…」
「念夏,分手吧。」
在看到谢尘被逼着跪倒在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
但它真正出现的时候,心脏还是会像被人死死攥住一样抽痛。
「谢尘,你不能这样。」
我发出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像是被撕开的破鼓,沙哑无力。
面对他的家庭,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也不能让他为了我舍弃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我只能说:「谢尘,你才说完不会让我受欺负,就这么做?」
他哽咽了一瞬,随后语气突然吊儿郎当了起来。
他说:「就这样吧。」
「店里来了个富婆说一个月给我十万,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很缺钱。」
我死死咬着下唇,听到谢尘不知道怎么想到的离谱借口,突然有点想笑。
可一笑,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奔涌而出。
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我连站都站不住了。
蹲下身、抱着膝盖,似乎只有这么缩着才能舒服一点。
那种不受控制的痛感自心脏起,向四肢百骸蔓延,然后再从各个端点回缩,深深地刺进心里。
「念夏,我好喜欢你啊!」
我好像听见了谢尘的声音。
但实际上,电话早已挂断,他也没出现。
车辆呼啸驶去,行人匆匆而过。
我很庆幸,没人看到即将过二十五岁生日的我在大马路上哭成狗。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只觉得凉风将整个后背吹到麻木。
我把脸埋在袖子里蹭了蹭,拄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像个八十多的老太太。
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再抬头,一个巨大的霓虹招牌闯入视线。
是谢尘工作的酒吧。
里面的喧嚣声不断向外溢出,依旧如往常一样热闹。
可这里面,没有他了。
我打车回了家,残存的理智让我选择了在司机身后落座。
我实在是害怕司机师傅看见我一身白裙、披头散发、一脸鼻涕眼泪的样子,吓出个好歹。
14.
亲爹出差好几天了,屋里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我连灯都懒得开,就这么晃进屋里一头栽倒在床上。
刚刚褪下去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
甜蜜的、平凡的、细小的回忆碎片混合着失落、心疼、压抑、愤怒多种情绪像是一团乱麻般压在心头。
越想解开缠地越紧。
我在心底催眠自己:「快睡,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但是越催越睡不着。
一股火气在心里越烧越旺,感觉烧得嗓子眼和脑门都在冒烟。
我伸手扒拉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
「啪!」
清脆的声响提醒着我,它功未成身先退。
嗓子太疼了,疼得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嗓子眼在脖子上的具体位置。
我爬起来,绕过玻璃碎片,突然就看到了书柜上谢尘送的杯子。
那个荒唐好笑,却是最勇敢坚定的夜晚,谢尘亲手做出来的杯子。
我把它从盒里拿出来,倒满水。
猛地窜出来的七彩光芒照亮房间的一角。
音乐系统似乎是坏了,滋啦半天就出来一声:「回来」。
喝水、倒水、乐、哭;喝水、倒水、乐、哭…
循环了好几圈之后,我终于停了下来。
整整一壶水被我嚯嚯没了。
最后一杯水倒满时,音乐系统奇迹般修复了。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想到谢尘那个离谱的借口,我狼狈地扯了扯嘴角,跟着唱了后半句:
「最后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
像喝酒般一饮而尽后,我顺手揪起裙角擦了擦杯壁。
光芒和音乐都消失了。
像是到了十二点的灰姑娘,一切回归平常。
像是我跟谢尘,短暂的相识后回归于人海。
我自嘲地笑笑,往后一倒,瘫在柔软的沙发里,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当闹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幻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镜子里的我像是个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头发乱糟糟、眼睛又红又肿、裙子皱得像坨咸菜。
我洗了把脸,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去接田恬一起上班。
她看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
我冲她摆摆手,哑着嗓子调侃:「失恋了。」
「啊?!」
她饱含深情地感叹一声之后,嘴就没合上。
把车停好,我把她的下巴托了回去,耸耸肩,「给我介绍俩有钱人吧。」
田恬的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个遍,「你说真的?你跟谢尘真分手了?」
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地瑟缩了一下。
在那股说不出来的劲儿涌上来之前,我抢过田恬的拐,架着她上了电梯。
她举着手在我眼前乱晃,故作轻松地说:「分了没准是好事呢。」
我强撑着笑问:「你需要个年轻貌美的后妈不?我可以。」
田恬从我手里把拐抢走,电梯门开之前在我脚上戳了戳,蹦着出去了。
我跟在她身后,坐在工位上愣神。
我们领导是个年近半百的俏皮小老头。
在他第一千零九十六次从我身后飘过去,又在两秒之后就飘回来时,我忍不住了。
「岳哥,你有事儿直说吧!」
俏老头暂停了玄学活动,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嗫嚅了半天才说:「念夏啊,你还活着吗?我觉得你这个脸色,跟田恬的脑子一样。」
田恬突然被 cue,转着办公椅搭话:「我脑子怎么了?」
俏老头:「一片空白。」
田恬站起身就要打俏老头,结果被隔板绊住,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
本来脚就不好使,我怕她再摔个好歹,一边乐一边起身拦了一下。
人摔进了我的怀里,她摸了摸我的手,紧接着像疯了一样,顺着胳膊摸了一把脖子,又摸上了脑门。
我把她放回到椅子里,「你为了安慰我牺牲这么大啊?」
田恬从桌上顺走了我的车钥匙,怒其不争,「傻娃,你比暖宝宝都烫手,还乐呢!」
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并没有什么感觉。
但还是在田恬和俏老头的劝说下去了医院,田恬开车。
她晃动着健全的右脚,「trust me,你这个自动挡,我完全没得问题。」
确实没问题,我清醒的时候正坐在输液室打点滴。
身残志坚的田恬坐在我旁边,昂首挺胸地给我当起了枕头。
我抬起脑袋,抹了抹嘴角,确定没有口水后问:「我睡着了你咋不叫我啊?」
田恬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下我的脑袋,「姐,您这是昏迷!昏迷懂不懂?我以为你嘎车上了,把门口保安薅过来给你送的急诊。」
「你还在这给我呲个大牙乐!我要吓死了!」
我看着气急败坏的田恬笑得更开心了。
余光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谢阳,他自己转着轮椅,奋力地往这边移动着。
「你给谢…算了。」我酝酿半天,这句话也没问出口。
田恬站起身把我挡住,「医生说你这是着凉了,早点来不至于晕倒。」
「我给他打电话了,没人接,但后来有个陌生号码拨回来。」
「你要见吗?不见我帮你打出去。」
我还在消化田恬这飞快转换的情境,她已经挥起了自己的拐,气势十足。
「见吧,总要说清楚的。」
15.
谢阳停在了我面前。
「嫂子,你们这是为什么呢?」
他和谢尘长得很像,大概是身体原因,谢阳更瘦弱白皙一些。
「我跟你哥分手了,叫嫂子不合适。」
谢阳上前想抓我的手,被田恬挡住,她撇撇嘴:「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念夏这么好的姑娘不是非你哥不可,希望你们一家人有点数。」
「你们聊,我去买点吃的。」话说完,她一瘸一拐地出了输液室。
谢阳倒是没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气馁,语速很快,
「念夏姐,我哥没被富婆包养,他那些话是气你的,你别放在心上。」
「他真的很喜欢你,之前经常在家里说起你呢!」
「他昨天下午都没睡,给你做了好多好多菜。」
「我们家的事你应该了解一些,我哥他…压力很大。」
「我知道一直跟我打游戏,鼓励我去参加俱乐部测试的人是你。」
「我昨天晚上刚收到通过选拔的消息,我会把我妈一起带走,以后你俩好好的。」
谢阳一边说一边不断向走廊外面扫视着,一看就是复建中途跑了出来。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谢阳的头,「我跟谢尘的事儿,没有这么简单。」
「你哥就跟那王八似的,他缩在壳里不出来,放哪儿都没用。」
谢阳大概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一脸迷茫。
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头晕,喘出来的气儿好像都在眼前冒着白烟。
还没来得及坐在椅子上,就听见嘶哑的怒吼:「谢阳!你怎么在这。」
抬眼望去,谢尘的母亲正快步走来。
在谢阳惊慌失措的表情里,谢母一手抓住他的轮椅往后一拽,另一只手直接往我脸上呼过来。
我往后一坐,跌在椅子上,躲过了这波突如起来的攻击。
「你个狐狸精,勾引完大的勾引小的,你到底要干嘛?」
「是不是我的儿子都围着你转,都离我而去你就高兴了?」
谢母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声音难听,说出的话更难听。
谢阳拽着她的衣角,可怎么都使不上力,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妈,别说了,我们走吧。」
周围人的目光聚集于此,脸上全是好奇探究的神色。
我伸手拍开了谢母,力气不小,发出的声响大得吓人。
她愣了一瞬,没说话,推着谢阳走了。
人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靠在椅背上愣神,没一会儿田恬回来了。
她把绑在脚腕上的冰棍拔出来,撕开包装美滋滋地舔了两口。
「聊的咋样?」
我没搭话,只是摇摇头,安静地看着药液一滴滴流进身体。
手机嗡地震了震,是一个好友申请。
「念夏姐,我是谢阳,我替妈妈跟你说声对不起,她出事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希望你能谅解,她只有我们了。」
我没通过验证,只回了句:「没事,有条件叫上你哥一起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不知过了多久,又蹦出来一条消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16.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晚上田恬单腿蹦着要带我去过生日,好好 happy happy 时,我感觉自己能同时泡四个。
当然,想想就得了。
我目前还处于心如止水,旧伤未愈的状态。
晕晕乎乎的就被这货骗到了谢尘工作的酒吧。
本想扭头就撤,结果被身后一群跟着闹腾的帅哥哥帅弟弟推搡着进了门。
谢尘依旧站在酒柜前,个子高挑,一眼就能看见。
两天不见,他似乎比之前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衬衣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田恬定的位置是靠边的卡座,斜对着谢尘的酒柜,他的一举一动不自觉地往我眼睛里钻。
大概是心有灵犀,我推拒旁边帅弟弟举到嘴边的酒时,正好和谢尘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低头从吧台的小门下钻了出来。
谢尘手里攥着一罐旺仔牛奶,白皙的手指跟通红的瓶身对比明显。
「嘭!」
他将牛奶罐砸在桌上,吓了周围人一跳。
帅弟弟翻了个石破天惊的白眼后还是识趣地往旁边蹭蹭,给谢尘留了个位置。
「昨天刚输了消炎药,别喝酒了。」
谢尘没坐,只是垂着眸把我面前的酒杯扒拉开,单手打开牛奶塞进我怀里。
「喝这个吧!」
我小口抿着温热的牛奶,一股寒意突然从脊背上爬了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
我跟谢尘同时开口,但最后谁也没把话说下去。
「对不起,保重身体。」
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开,昏黄的灯光下一滴晶莹的泪珠飘落,砸在地上。
田恬凑过来缓解这尴尬的气氛,「虽然带你来这儿是为了气气谢尘,但你要是真看上哪个一定要跟我说,我直接给你送到家!」
无心理会她的打趣,我神经质地往酒吧各个方位扫视。
我总感觉有一道冰凉的视线紧贴在身上,怎么甩也甩不开。
这种不安感在一个戴着帽子、手套,全副武装的服务生端着酒杯过来时,达到了最高点。
他歪着托盘,用力将上面颜色艳丽的鸡尾酒泼了过来。
我被淋成了落汤鸡。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个服务生从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我从没想到过电影里的慢动作会出现在现实。
燃烧着、飞驰而来的打火机身后,是飞快地从吧台里跳跃而出的谢尘。
但慢动作画面只持续了短短一刻,下一秒,火焰已经在身上散开。
「你看看,你看看!」
「看看你跟我一样的时候,还有没有人喜欢你。」
服务生摘掉帽子,谢母那张疤痕纵生的脸在火光映衬下更显可怖。
她说的没错,大难临头各自飞,帅哥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可田恬在我身边啊,虽然她不跑可能是因为腿坏了。
还有已经飞扑过来的谢尘。
因为病刚好的缘故,我在室内也穿了件外套,据说是三防面料。
滚烫的灼伤感似乎被它隔开了一点。
这一点已经可以让我脱掉外套,在干燥冰凉的地板上滚上两圈。
烟雾弥漫间,谢尘在用手拍打着我身上的火焰。
用那双他最引以为傲、吸引了无数迷妹、可以轻松转着酒瓶、调出很多漂亮鸡尾酒的手,拍打着我身上的火焰。
烟呛得人干咳不止,眼泪不受控制般奔腾而出。
我拼尽全力地往远离谢尘的方向躲闪,而他似乎疯了,张开手臂就想将我搂进怀里。
这一切在翻白眼的小帅哥拿来一大桶冰水,狠狠拍在我俩身上时停止。
火焰熄灭了。
谢尘却仍旧固执地将我圈在怀中,死死不放。
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的名字:「念夏、念夏、念夏」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很狼狈吧,身上的皮肤红肿滚烫,脸上全是水,衣服破破烂烂。
但谢尘却在此刻说:「顾念夏,对不起,我爱你。」
「我不想放开你。」
17.
与救护车一同到来的,还有警车。
谢母被带走时还喊着:「小贱货!你怎么不去死!」
谢尘挡住了我的视线,用包裹着纱布的手覆盖上我的耳朵。
或是烟熏,或是刚刚哭过,谢尘的眼睛很红,睫毛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医护人员用镊子夹开我破烂的衣服,露出手臂上一小片烧伤。
焦黑的皮肤翻涌着血色,很疼。
谢尘抿唇坐在我身边,沉默地看着。
「就这一块儿比较严重,记得及时换药。」
「其他地方红肿或者起泡及时来医院看哈。」
医生打断了这难得的寂静,叮嘱好注意事项离开了。
谢尘挨着我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不记得这是谢尘第几次跟我说这句话了。
我只记得我从来没回答过没关系。
「谢尘,我没同意。」
他愣了一下,用受伤的手摁住了我的肩膀,转瞬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下巴压在我的肩上,有些硌。
「念夏,谢谢。」
「谢谢你没同意,谢谢你没放手,我后悔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尘的声音越来越小,从低沉的耳语渐渐变成哽咽。
感受着肩膀处的一股热流,我抚上了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谢尘,再有下次,我真的不要你了。」
18.
我跟谢尘和好了。
但我爹不同意。
他出差归来,看见我手臂上的伤疤时,恨不得直接把谢尘宰了。
「顾念夏,你脑子让门卡了?什么样的人你找不到,非得要他。」
「他妈出来再犯病怎么办?我就你一个女儿,你死了我怎么办!」
看着在屋里来回踱步的亲爹,我低着头不敢反驳。
谢尘倒是胆大,带着谢阳一起来我家串门。
谢尘的手还不能受力,买的东西在谢阳腿上堆成了小山,把脸都快挡住了。
「爸。」
「嫂子。」
这俩人上来直接乱叫一通,把我爹准备的话术都噎了回去。
他憋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准备的说辞。
「谢尘,咱们也算是知根知底,我对你这个人没意见。」
「但家庭的因素不是光靠你俩的感情和努力就可以解决的。」
「你是不是应该为念夏考虑考虑?」
谢尘坐在沙发旁边的小椅子上,低头沉默了许久后,直视着我爹,
「顾叔叔,我不会再让念夏受到任何伤害了。」
我爹气得嘴唇直哆嗦,抓起我的胳膊给向谢尘展示着,「还要怎么伤?你还想把我闺女折磨成啥样?」
谢尘从谢阳怀里抽出一个文件袋,缓慢地递给我们。
是一份精神鉴定。
谢尘的母亲被断定为:严重精神障碍
是一个可以免除牢狱之灾,但永远都会困在精神病院里的结局。
「其实那天的车祸,不赖我哥。」
谢阳突然出声,打破了屋里几乎凝实的气氛。
「山路虽然不好走,但那好歹是我爸从小长大的地方。」
「车子失控,是因为我妈心软。她想接我哥一起去城里,但我爸不同意,因为他有了新欢,回乡下只是为了拿结婚证好和我妈离婚。」
「争吵间,他们抢起了方向盘,恰巧一辆大货车驶来,才有了这起车祸。」
「我妈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吵架这件事,将所有过错推给了我哥。」
「我们问过心理医生,他说这是创伤后心理障碍。我妈的情况很严重,告诉她真实情况的话很可能崩溃,精神失常。」
「所以我哥宁愿自己被骂也没有说出真相。」
「可昨天那场火,让她回忆起了一切。」
「她接受不了,彻底疯了,现在谁都不认识了。」
我紧紧攥着谢尘冰凉的手,听谢阳轻描淡写地讲完谢尘的十多年。
我爹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重重地拍了两下谢尘的肩膀。
「好好对她,不然我抽你。」
谢尘噌地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谢谢爸!」
19.
送谢尘跟谢阳回去的那个下午,出奇的暖和,有一种夏天快要来临的感觉。
我跟谢尘一只手推着轮椅,另一只手紧紧牵在一起。
他的手心有一片伤疤,其中最长的一道很浅,但贯穿了整个掌心。
其实这道伤疤的始作俑者也是我。
那天我被挂在停车场的出入杆上,虽然被谢尘救下,但裤子扯坏了。
路边几个喝了酒的醉汉好像录了像,还小声讨论了一会儿。
目送谢尘离开后,我跑过去请他们把视频删掉。
可他们说着猥琐的语言,想对我动手动脚。
小时候那次揍人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被亲爹接到身边后更是拳击、武术、跆拳道全面开花。
趁着几个人或捂着肚子、或捂着鼻子喊疼,我捡起了地上的手机,删除视频。
余光瞥见了一抹寒光。
有人掏出匕首就要往我身上刺。
我抬腿踹上去的时候,谢尘跑过来帮我挡了一下。
手心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我用食指轻轻扣了扣,谢尘扭头看向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事的,早就不疼了。」
「反正你已经赔了一辈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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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8: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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