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瑜思故渊
难说再见难说爱
我确诊脑癌的时候,沈故渊正在陪他的女助理置办年货。
他解释说:「阿瑜……她很像当年的你。」
后来我脑癌住院,他每晚守在我床前。
除夕夜零点的钟声响起,我死在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喧闹的爆竹声中,他流着泪向我忏悔。
那些哀求,那些歉意,我都听到了。
可是没用,我记忆中的少年已经变了。
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啊。
他也得难过,也得痛苦。
这样才对得起我心中逝去的少年。
1
我刚从医院出来,就收到沈故渊发给我的微信照片。
照片中,沈故渊满脸温柔地看着挽他的女孩子,手里拎满了年货。
我打开聊天框,进了又退退了又进。
反反复复,不知要说什么。
质问吗?
其实我早就察觉出来了,这两年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家身上都带着香水味。
问起来又总是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我也不拆穿,就静静看他装出一副还爱我的样子。
可今天,我不想陪他演戏了。
我用了生命最后的两年等他。
他没回头。
我不等了。
2
我开着卡宴一路疾驰到公司门口。
「唯瑜」是我们当初一手创立的。
大学刚毕业时,启动资金困难。
我拿出舅舅为我攒的嫁妆,卖了房子。
我们开了自己的建筑工作室。
他抱着我说:以后一定会把最好的都捧在我面前。
后来生意做大了,他给公司起名唯瑜。
唯瑜唯瑜,沈故渊只爱阿瑜。
只爱阿瑜?
我摇摇头不禁想笑。
果然誓言啊,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3
沈故渊的秘书把我拦在办公室门口。
一脸地为难:「池总,您……您怎么来了?」
「让开。」
门是从里面开的。
开门的是他助理苏姣姣。
这女孩在他身边从年初到现在,也算久的了。
我靠近了几步:「办年会是吗?」
屋内甜腻的奶油味儿飘来,让人反胃。
「可惜你们沈总今晚有事,不能继续陪你了。」
苏姣姣眼眶泛红:「不是这样的,您误会了我和……」
「行了」我摆摆手:「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回头上位了多打脸?照片是你用他手机发的吧?」
「阿瑜!」沈故渊站在她身后,面色有些难堪。
一身黑色西装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
我很是乖巧的走到他跟前:「你很长时间没回家了,我有点儿想你,今天跟我回家吧?」
我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头晕的厉害。
扶着桌子不小心撞掉个东西。
礼品盒滚到我脚边。
还没拆封。
他送她的吧。
沈故渊想跟我解释。
「嘘。」我笑道。「我们回家吧。」
回家离婚吧。
4
帝都的晚高峰很堵,一直从黄昏堵到天黑。
「我们离婚吧。」
寂静的车内,我听到自己清晰坚定的声音。
「阿瑜,别闹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我侧身。
也不怪他这么想。
沈故渊长得不错,尤其是眼尾那颗痣,勾人的很。
刚和他结婚的时候,他出去应酬,总有女孩儿往他身上扑。
那时候太年轻,一有不顺就爱拿离婚威胁他。
然后等他好声好气的来哄我,一遍遍地向我保证他有多爱我。
现在想想,真就挺没意思的。
「没和你闹,这次是认真的。」
「离婚协议这周我尽快让律师发给你。」
漫长的沉默。
他按下车窗,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别闹了好吗?阿瑜,我跟你保证她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车上还放着我们的合照。
多虚伪。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其实我更想问为什么要选在今天羞辱人。
他给了我回答:「阿瑜,她很像当年的你。」
「沈故渊,你在恶心谁啊?」
「随你怎么想吧。」
一股子腥甜味儿从喉间溢出。
我硬生生忍了下去。
这个人,曾为了娶我在舅舅家门外跪了一整夜。
这个人,因为我做噩梦时的一句想见你可以跨越上千公里来哄我。
毕业的第三年,我们被他的竞争对手报复,关在冰窖里差点儿冻死。
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别怕,阿瑜,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我是他的命;他说,我的命比他的命重要。
所以,到底是什么变了呢?
5
我当晚从家里搬了出来。
沈故渊的手段紧随其后。
先是公司跟过我的人,全部被找理由停职。
后是我刚租的房子,被房东赔偿三倍的的违约金强制退租。
卡全部被冻结,去了好几家酒店不让住。
他给我发消息:「我不会同意离婚的,乖乖回来。」
沈故渊啊沈故渊,这种手段你也使在我身上了么。
曾经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的人,如今百般刁难。
十二月的帝都冷的刺骨,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大街上。
身上一半冷一半热,整个人昏昏沉沉。
害……那人曾说这辈子不想再看见我的。
6
我再醒来时,在温暖的大床上。
赵知棠端着粥一脸怒气地望着我。
她是除了沈故渊、舅舅外我最重要的人。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但后来,也因为沈故渊她成了最恨我的人。
舅舅走的那天我和沈故渊在国外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电话快被她打爆了。
那时工作室刚刚起步,那是我们拿到的最大的一个项目。
不能有差错。
我没回去。
事后尽管买了最快的航班,但还是没能见上舅舅最后一面。
她恨极了我。
我到现在还记得,舅舅葬礼那天老家下了很大的雨。
「池瑜,你就好好的去追寻你所谓的幸福,我这辈子不想看见你。」
自那后,我们再没联系。
好多年过去了,如今相见,却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
「棠棠,对不起。」
她把粥放在我床头:「烧也快退了,喝粥吧,喝完离开我家。」
我想起身,可浑身上下疼的使不出力气。
头也好痛。
我轻轻拽住她的袖子:「棠棠,我疼。」
她僵了一瞬。
「我还是不明白,池瑜,这就是你放弃一切要追寻的幸福吗?」
她很用力的甩开我的手:「你昨晚报个地点就没声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你躺在雪地里,差点儿就被冻死了!」
7
我在棠棠家待了两天。
手机上沈故渊发了五百多条信息,打了无数的电话。
我没管。
这期间我专心想一切能和棠棠求和的办法,但她一直不愿意理我。
前几年不是没想过找她,可一直没勇气在她跟前求原谅。
也没那个脸。
可是啊,我已经快死了,总是不想带着遗憾走的。
我知道她一直想听一句我后悔了。
我从小学舞蹈,也是在学舞蹈时认识赵知棠的。
我们的梦想都是当很优秀的舞蹈家,训练时最难最疼的时候我们抱住对方鼓励彼此,也约定了要一起站在最瞩目的舞台上。
但后来,我背叛了我们的梦想。我追寻沈故渊的脚步,考他的大学,放弃舞蹈改学建筑。
因为这件事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为了爱情放弃了前途。」这是她恨我的第一件事。
舅舅对赵知棠颇有照顾。她的父母忙,舅舅对她跟对我一样好。当初舅舅得知我因为他放弃舞蹈,甚至毕业了偷户口本也要和沈故渊结婚,气的跟我断绝关系。
「为了爱情放弃家人。」她恨我的第二件事。
可我不会说的。
我不后悔。
即便错了,我也不否定我的任何选择。
但为了让她消气,忽然好想告诉她:你看,我这不是也遭报应了吗。
脑子里长了一个瘤,活不长啦。
像是应验一样,我在凌晨时头疼的要裂开。
恨不能抱着脑袋砸墙。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在手臂上划了一刀又一刀,鲜血蜿蜒而下滴在地板上。
我死死地咬住唇。
不能吵醒棠棠。
下一刻,刀子从手里被抽出。
她声线颤抖的喊我:阿瑜。
8
赵知棠什么也没问,静静地陪了我一晚上。
清晨六点多的时候,沈故渊找来了。
我是被棠棠的骂声吵醒的。
她一个劲儿的让沈故渊滚。
「你给我滚,你还有脸找来!」她也是气的狠了。
「你当初是怎么跪在她舅舅家门前发誓要对阿瑜好的,你是怎么保证的?」
「这才过了几年,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差点儿冻死在雪里!」
我扶着墙走出来,手臂已经被缠了一圈纱布。
沈故渊推搡着要进来:「阿瑜,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回来的。」
「跟我回家吧。我们好好的行吗?」
好好的?
他想怎么好好的呢?
事情做的那样绝。
棠棠扭头瞪我:「你出来干嘛,快给我进去这儿风大。」
我直直地望着他:「离婚协议书收到了吧?」
「我不会签的。」
「呵。」我点点头:「那你还有什么手段呢?」
「我不明白,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搞得一副不想放手的样子是干嘛?让别人夸你深情,夸你演技好吗?」
他固执地抓着我的手臂,刚好是我伤口的地方。
他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应该不想连累赵知棠吧……所以和我回去,我们好好的。」
我像是自虐般,恨不得他力气再大一点。
疼吧,狠狠的疼。
手臂疼,心里就不会那么疼了。
伤害我在乎的人,是他刺痛我的办法。
算了,反正也要死了,跟他倔什么呢?
平白连累更多的人。
9
我最终被他带了回去。
「你回来啦。」一进去就听见苏姣姣的声音。
餐桌上摆着一桌子的菜。
她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嗤。」我嘲讽地望着身旁的人。
连家门钥匙都给人家了呢。
沈故渊同样不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演的真好,我甚至想鼓掌。
随后他又望向我。
我先一步打断他:「我没兴趣听你们任何人的解释。」
明明是我家,我却客套极了:「这房子里有没被你俩污染过的房间吗?我想睡觉。」
思考了下,又补上一句:「或者给个没被污染过的床单也行,我睡沙发。」
苏姣姣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沈故渊皱眉:「你就非得这么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
我懒得理他,绕过他往客厅走。
睡觉睡觉,我只想睡觉。
他对着苏姣姣的方向:「三分钟,你,还有你的那桌饭菜全部消失。」
「另外,我希望你和我的律师解释清楚为什么私闯民宅。」
苏姣姣一直在哭,哭的我心烦。
我抓起靠枕朝沈故渊扔了过去:「有话滚到外面说,吵。」
他看不见的地方,我抱着膝盖流泪。
苏姣姣出现在房子里时,我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这房子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我布置的。
每一个家具也是我用心挑选过的。
这是我们的家,苏姣姣凭什么进来呢?
想着那些被她碰过的厨具,她住在房子时的样子,生理反应涌了上来。
我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个昏天黑地。
沈故渊跟了过来。
我避开了他想扶我的手:「离我远点儿,我嫌脏。」
他的耐心显然快到极限了:「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被气笑了。
「嗯嗯,对,你不是说苏姣姣挺像以前的我吗?那你快去找她,她应该很愿意和你好好说话。」
卫生间的门被他重重关上,震的镶在墙上的镜子在晃。
如果这一切是梦就好了。
醒来时还是十八岁的沈故渊。
十八岁的沈故渊不会凶池瑜,不会留池瑜一个人。
10
沈故渊最近每天准时回家。
他变心的这两年,我曾多么期待他能和原来一样。
热了一遍又一遍的饭菜,无数次在沙发上睡到天亮还是没等到他。
真傻啊,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就不肯承认他不爱了。
明明早都不带婚戒了,现在又套在手上。
吃饭时,他状若无意地问我:「阿瑜,把婚戒带上吧。」
「已经扔了。」
他锲而不舍:「那明天我们去订个新的。」
说着说着,指尖摩擦在我无名指的地方。
「沈故渊,你装给谁看呢?」
我不会信了。
他抿唇:「阿瑜,我们能好好说话吗?」
我抽回手,起身离开时一阵头晕。
紧接着视线模糊了起来。
当晚,我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
他要求我立即住院。
并且需要家人陪同。
可是我没有家人了。
舅舅走了,棠棠恨我,沈故渊……
不提也罢。
11
我又在深夜被疼醒。
脑子里好像有几百种声音在尖叫。
更糟糕的是,我快看不见了。
脑瘤压迫视神经。
所有影像在我眼中越来越模糊。
接个水的功夫,不知道被什么绊倒。
杯子碎了。
碎瓷片扎进膝盖里。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这么大动静,沈故渊不会听不到。
原来……他又不在家啊。
我一步步摸索到床上,打开电视
拜托了,随便有什么声音都好。
我太害怕了。
眼睛看不见带来的恐惧远超乎我的想象。
随便切了一个台,熟悉的旋律响起。
是《天鹅湖》。
也是我最爱的舞蹈。
美丽,优雅。
年少的我向往聚光灯,和赵知棠约好一起站在瞩目的舞台。
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瞩目,在国内外巡演,可自己……
是报应吧,我想。
背叛朋友,放弃家人。
迷迷糊糊间,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高中时,少年每天去我家楼下接我,耐着性子给我补习,即便我落后很多他也不放弃我。
一起看过日出,一起淋过大雨,男孩儿骑着单车跟在我身后。
上了大学,沈故渊正式跟我告白,一大束玫瑰放肆娇艳的盛开。
少年说:「阿瑜,你跟我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骗子。
过不了几年,就连家都不回。
我生病了,也不陪我。
甚至还纵容别的女人气我。
沈故渊,你个大骗子。
12
忘记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腿上伤口的血已经干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还是模糊。
算了,无所谓。
我因为视力的问题,错过了沈故渊的消息。
早上他秘书告诉我,他临时去巴黎出差,一周。
我彻底放弃了治疗的药物。
药不吃,也不去复查。
坐在家里安静地等待死亡。
又瞎又晕的,我跟自己打赌能不能撑过三天。
但同时,又克制不住地想:沈故渊回来看到我的尸体会是什么表情?
我没能胡思乱想很久。
因为棠棠来找我了。
小年这天她给我送饺子。
自上次从她家离开后,我不敢奢望能再见。
「阿瑜,你陪我吃顿饺子吧。」
我尽量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
但缓慢的行动还是暴露了我此刻的状态。
我听到有什么掉在地上:「能帮我拿双筷子吗?」
幸好是在家里,一切都熟悉。
应该是在右边儿。
我凭着刚才的声源伸手。
没有人接。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棠棠?」
「你看不见了……是吗?」
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她尾调带着哭腔。
偷偷站到另一边了啊……
「跟我去医院,会好的。」
我叹息,摸索着坐下来。
「没用的,脑瘤晚期。」
「而且你也知道,我最讨厌去医院了。」
她抱着我:「阿瑜,我求你了,去医院吧。」
「你就当为了我,为了我去医院好吗?」
我拗不过她。
一路上她开的极快。
到医院里,各种仪器轮番往我身上用。
日落时分,判决书下来了。
最多只有一个月
这是理想估计。
在病人配合治疗,求生意志强烈的状态下。
真好。
我一个也不满足。
所以干嘛要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呢?
「棠棠,你带我回家吧。」
「回老家。」
「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化疗不过是吊命,何必呢?我不想把最后一点时间浪费在病床上。」
她半分不肯退让。
我们僵持不下。
「池瑜……」赵知棠嗓子哑的厉害。
「沈故渊不要你,你活都不想活了?」
病房外孩子的哭声,医生们的交谈声,人来人往,在我脑中构成一副清晰的画。
「棠棠,我没有不想活。如果可以,我也想活得很久很久。」
「可是,我没有钱,没钱负担我的医药费,我也不想治。」
棠棠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边儿哭一边儿骂:「沈故渊那个混蛋。」
「当初舅舅给你的嫁妆都有五十多万。」
我被留在了医院。
棠棠留下来 24h 看护。
不过几天的时间,我瘦了,她也瘦了。
我握着她的手腕:「棠棠,别坚持了。」
她不理。
「马上就要过年了。」她蹲在我身前:「医生说了,好好配合治疗或许……或许也能撑到过完年呢。」
啧。
这话估计她自己都不信。
13
我本以为,生命最后这段时间不会有比化疗更痛的了。
但还真有。
我在医院养病时又遇到了苏姣姣。
冤家路窄。
棠棠推我晒太阳,她拦住我们。
「池总,能和您单独聊聊吗?」
良好的教养制止了我拿轮椅撞她。
「苏小姐,你很闲吗?」
「一而再再三地跑来恶心我,你真觉得我脾气那么好呢?」
苏姣姣倒也直接:「我怀孕了,沈总的孩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棠棠气个半死。
「然后呢?」
我面无表情:「这话你敢当着沈故渊的面说吗?」
明明不爱了。
为什么心脏还是有股钝痛。
「你不敢,因为他一定会让你打掉,来我面前逞什么威风?」
「就算有了孩子能怎样?你和你肚子里那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在得意什么?」
清脆的巴掌声。
我扭头:「棠棠,我们走吧。」
经过她的一瞬,苏姣姣在我身后大喊。
「池瑜!你以为只有你爱他吗?」
「你以为只有你的爱拿的出手吗?」
「我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你不过比我早遇到他几年。」
庆幸我现在视力不行看不到她,不然都没东西吐了。
好心情彻底被败光。
都不用人说,我回来乖乖地吃完药钻进被子里。
不能哭……
不哭。
太丢脸了。
不要再为那个人留一滴眼泪。
不值得……
一点都不值得……
我伸手摸了摸小腹,死命地咬住枕头。
其实我和沈故渊也有过一个孩子。
可惜运气不好。
三个月的时候就流掉了。
那样痛的过往被血淋淋地揭开。
我蜷在床上,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为我的孩子。
14
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
耳边一直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沈故渊。
再次见到他,我刚被推出重症监护室。
「阿瑜……」
他应该和我隔了一段距离,声音听的不太真切。
「阿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明明我走之前还是好的……」
真的是好的吗?
这两年我的身体每况愈下。
也是,他都不关心我了怎么会注意到呢。
我张口,嗓音粗哑难听。
「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阿瑜,我……」
「滚!」
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
「滚啊!」
我拔掉针头,疯了一样手边能砸的全砸了出去。
胡乱摸索中,碰倒了水壶。
「阿瑜!」沈故渊朝我扑来。
滚烫的水悉数浇在他身上。
我听到他小声的闷哼。
时间一分一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发泄好了吗?要是还气怎样对我都行,别伤了自己。」他指尖冰凉,握住我的手。
「放手。」我疯狂挣扎。
头又开始痛。
我倒在床上,手死死地揪住床单。
「阿瑜,阿瑜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快死了。」
有人帮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啊,沈故渊,我快死了。
「死?」手腕上的力道瞬间松了。
「你还来干什么呢?只有你,不配站在这间病房。」
那天的最后,棠棠叫人把他打了出去。
病房外的争吵声传来。
到后面,逐渐演变成他单方面的哀求。
他一直在求棠棠。
「我不走,我得留在这儿,我要照顾她。」
「你照顾她?你早干嘛去了?」
所有的声响在夜幕降临时归为平静。
「真是晦气。」
棠棠推门进来还不忘骂他两句。
「他肯走了?」
她没好气道:「门口站着呢。」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拍拍我的脑袋:「你可不准心软啊。」
我笑着摇头。
15
因为临近新年,医院倒是有几分冷清。
棠棠一整天都在忙着剪纸,剪完了放到我眼前晃一晃。
「我又没瞎。」我好笑道。
「能隐约看见个轮廓。」
她把多余的剪纸塞进我手里:「还记得吗?阿瑜,小时候过年我们俩一起剪纸,舅舅在旁边儿写春联。」
「我不仅记得这个,我还记得某人老是打翻舅舅的墨……不仅如此,她跟舅舅学了那么多年的书法,毛笔字还是写的一塌糊涂。」
她也不甘示弱:「哼,你不也一样,小时候淘得要死。把舅舅珍藏的书画剪下来折纸飞机,给人气个半死。」
恶人先告状啊:「那不是你想叠纸飞机玩。」
「那我也没有叫你剪舅舅的画啊。」
回不去的都是美好的。
那时候多热闹啊。
「再有几天就过年了,我把这病房好好给你布置一下。你那么爱热闹,总得有个年味儿。」
鼻子一酸。
话还没出口:「池总……」沈故渊的秘书进来。
「沈总他一直站在房门口,不吃不喝,昨天晕倒输了营养液,一醒来又站在那儿。」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我笑道:「爱站就站吧,又没人逼他。他要作践自己,随意。」
话是这么说,可午休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算了。
「棠棠……」
「心软了?」
「不是,真要死我门口,我嫌晦气。」
我捏了捏她的指尖:「让他进来吧。」
「不然真出事儿了黄泉路上还得和他一块儿,多膈应人。」
我向窗边儿望了望。
看不清也好。
万一等会儿被他的演技骗了多没用。
16
「阿瑜……」
「你还疼不疼了?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能感受到他在很小心小心的触碰我。
「阿瑜你……你别赶我走,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故渊的眼泪滴在我掌心里。
「不需要你照顾。」我挥开他的手。
「我也没几天了,你要真想让我过段舒心日子就离我远远的。」
「阿瑜……阿瑜我错了,我混蛋我该死,你打我骂我都好,别不要我。」
到底是谁先不要谁了呢?
彻夜不归的是你,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的是你,把人带回家乱搞的也是你。
我靠在枕头上,手臂覆盖住眼睛:「别装了好吗?别装了。」
「你就像前两年一样,在外面玩你的。」
喉中一片干涩:「反正苏姣姣也不是第一个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我可以解释的……阿瑜……」
真是好笑。
「解释什么?解释你没和人睡过?解释你和苏姣姣上床因为她长得像我?」
「沈故渊我欠你什么了?你拿这么个东西恶心我呢。」
回答我的是窒息一样的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似枯井般又涩又空。
「阿瑜,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求你的原谅,我就远远地待在病房里看看你好吗?我不惹你烦。」
我端起一个玻璃杯,当着他的面松手。
寂静的室内,杯子的碎裂声极为清晰。
「这杯子你能还原吗?」
我转身背对他:「要是可以,你就留下来。」
17
离过年不到一周时,我开始大量呕血。
什么也吃不下。
强制吃的都会吐出来。
棠棠不止一次发现我自残。
两条胳膊上全是骇人的口子。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以前只会出现在晚上的疼痛已经不分昼夜了。
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收起来。
连桌椅的边角也用海绵包了起来。
我又拿脑袋撞墙。
无数次地想死了吧,就这样死了吧。
棠棠一个人制不住我,默许了沈故渊在我身旁。
发病时,我是神智不清的。
推开棠棠也没注意到伤了她。
沈故渊挡在我身前。
我的额头撞上他的胸膛。
一次又一次。
他紧紧地抱住我,一遍遍地喊我阿瑜阿瑜。
我挣脱不开。
没有别的部位来转移脑部的痛感。
舌尖被我咬出了血。
「阿瑜,别伤害自己。
他的手臂刚好在我唇边。
我一点儿也没客气。
张口就咬。
力气大的恨不得带下来他一块肉。
沈故渊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哄:「阿瑜乖~阿瑜不痛了,不痛了。」
「我家阿瑜最勇敢了。」
血腥味充斥着口腔。
不得不承认,我在可耻的怀念着什么。
年少的沈故渊就是这么哄池瑜的。
18
我被打了镇静剂。
浑身插满仪器。
睁眼后,他的第一句是:「阿瑜,我带你走吧,我们不治了。」
他在我额头落下一吻:「离开这里,我带你回老家。」
我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彩。
因为身体的缘故,交通选择成了很大问题。
我要求坐火车。
很多年前,我们就是一起坐老式绿皮火车来到这座城市。
怎么开始的,怎么结束。
沈故渊明显很为难:「阿瑜,火车太颠簸了,你的身体……」
我打断他:「运气好的话,不至于死路上。」
「不会有事的。」
他垂着头:「阿瑜,不会有事的。」
也不知强调给谁听。
我没再理他。
19
沈故渊带我离开这天,帝都连绵的大雨转晴。
冬日阳光暖暖地洒下来。
他把我裹得很厚。
一路上小心地护着我不被人群挤到。
坐在我们对面的应该是一对情侣。
他去接水时,她凑到我身旁:「小姐姐,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他好宝贝你哦。刚刚你睡着了,他眼睛都不舍得从你身上离开。」
说完又踢了踢对面的人,闷闷道:「不像我家这逆子,只会气我。」
宝贝吗?
我僵了一瞬。
讽刺的笑了笑:「不是男朋友,是……」
是再也找不回的爱人。
小姑娘很活波,在我身旁叽叽喳喳问了很多问题。
她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不好意思啊,我是学画画的,刚刚看到你们在一块儿的画面真的很美好,忍不住就画了下来。」
「抱歉,我妻子视力方面有些障碍。」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但是,也谢谢你。」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啊,」
下车前她把这幅画留给我们。
「阿瑜,这幅画有点儿像我们高中毕业时的照片。」
沈故渊把它放到我腿上:「你和我在树下拍的那张。」
春运的火车厢,人声鼎沸。
过往回忆翻涌而来……
泛黄的老照片,木吉他,槐树下穿着校服的我们。
少年搂住我肩膀,眼眸里有无尽的温柔。
那些都是那么遥远。
我撑着头,单手把纸揉成一团:「别用回忆讨我的嫌。」
我厌恶的皱眉。
他最没资格提过去。
沈故渊用近乎取悦我的口吻:「好,阿瑜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他又靠近了些「你不要生气,是我不好。」
然而心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好起来。
像故意让他难堪一样:「这么爱回忆,你玩野了的时候有想过吗?」
想过这些过往,想过我在家等你,想过你说……不会辜负我。
沈故渊的呼吸都变轻了。
我目光落在他手臂上。
发病那晚,我故意咬他烫伤的地方。
下了很重的口。
他没有喊疼,他说的是让我别怕。
「我还是不理解……」
火车与铁轨之间发出咣咣声,窗外景色飞驰而过。
「明明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到底输在哪儿?」
你要出去乱搞,甚至……把人带回家。
沈故渊难受的躬下腰。
我又想起了西藏山洪那年。
我们旅游时遇到山体滑坡。
许多游客被困山间,等待救援。
一片混乱中他把氧气面罩给我,让救援队先带我走。
阿瑜,你要活着。
阿瑜,我不会让你有事。
阿瑜,你的命比我重要。
阿瑜,我爱你。
我偏头:「所以,是我不够好吗?你怎么就……不爱了?」
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奇怪。
有人肯为你付出生命。
但不肯对你专一。
「阿瑜,阿瑜你别哭。」沈故渊一下子就慌了:「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啊。」
「我的阿瑜是最好的阿瑜。」
我凶巴巴地拍开他的手:「我不信了。」
爱是很明显的,不爱也是。
我很早就感受不到你的爱了。
我往角落里缩了缩:「沈故渊,做不到的事以后别轻易许诺了。」
20
江城今年的雪很大。
十三个小时的颠簸后,身体到了极限。
我先去了舅舅的墓地。
麻烦陵园的工作人员扶我进去。
沈故渊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最后一级台阶也走完了,我不耐烦道:「说了你不用去,别跟着。」
「已经不把你当一家人了,你去算怎么回事儿?」
我刻意忽视他僵直的身体。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我颈间,眼睫上。
我坐在舅舅墓前:「您肯定还没原谅我吧?」
「回头去天上了,我好好跟您认错,这次再也不犟嘴了。」
越下越大的雪不许我坐太久。
我摸了摸冰凉的石碑:「好啦~我走了。」
还得和一个骗子走完最后一段路。
走完了,就来找您。
到时候,您可千万轻点儿打。
21
回程的路是沈故渊背我的。
意识渐渐昏沉。
我安静的趴在他背上。
「阿瑜?阿瑜我惹你生气了吗?你说说话,别睡。」
「别睡好不好?」
明天就是大年夜了。
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沈故渊……」我的声音很轻很轻。
「刚刚,我跟舅舅说我后悔了。」
「后悔爱你了。」
他脚步一顿:「阿瑜……」
我自顾自地继续:「在舅舅的墓前,咳咳……我想的是你和我跪在家门口。」
「年轻的时候多大胆,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要了,就要和你在一起。」
「现在想来……」我笑出了声:「真傻。」
他整个人都在抖。
「你让我输了哦。」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倒出来:「你甚至还纵容苏姣姣在我面前闹,三番四次地跑来恶心我。」
我搂紧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我了吗?」
我心眼坏,见不得他和苏姣姣幸福。
爱也好,别的也罢。
沈故渊,这最后一点儿力气。
我要你更多的心疼。
更多的愧疚。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阿瑜,阿瑜求你……求你别这么说。」
「别哭了,丑死了。」我碰了碰他下巴。
毫不意外。
胡子拉碴的。
没个人样了。
其实住院那段日子,他每晚守在我床前。
那些哀求,那些歉意我都听到了。
可是没用,我记忆中的少年已经变了。
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啊。
你也得难过,你也得痛苦。
这样才对得起我心中逝去的少年。
「把我放下来吧。」
就到这儿了。
沈故渊,我们就到这儿了。
「阿瑜,阿瑜你再看看我,别睡,不能睡……」他扭头急忙把我放下来。
「别丢下我,阿瑜……别那么狠心好不好?」
有眼泪落到我嘴里,咸的发苦。
天空中烟花声炸开。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微笑:「好爱那时候的你啊,满心满眼都是我。」
池瑜思故渊。
我想念的一直是年少的你。
年少的沈故渊永远爱池瑜。
零点的钟声响起。
我死在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番外
1
池瑜走后,沈故渊彻底颓败了下去。
整日酗酒,见到人就问:「我的阿瑜呢?你知不知道阿瑜在哪里?」
随后又可怜兮兮地苦笑:「我惹她生气,她不要我了。」
公司人都说沈总疯了。
一整天坐在办公室不发一言,却又会突然弯下腰小声地哭。
我一直记得,池瑜火化那天,江城下了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带走了她的骨灰。
向来高傲的老板红着眼跪在地上:「不要,不要带走我的阿瑜…我的阿瑜…把阿瑜还给我。」
那个女人面容平静:「你不配跪在她的墓前。」
她离开时,还嘲讽的说了句:「你可得长命百岁啊。」
「带着对她的愧疚和悔恨,长命百岁。」
我想,那对老板来说,可真是最恶毒的诅咒了。
2
老板一直不肯承认心爱之人的离去。
他每天早早回家,嘴里还念叨着:「今天要给阿瑜做什么好吃的?」
后备箱也堆满了给池总的礼物。
他做了很多很多吃的,然后又把它们统统倒掉。
他盯着空荡荡的座位发呆:「原来阿瑜不喜欢吃这些啊。」
日复一日。
有时我也会想,老板这么欺骗自己不累吗?
走了的人不会再回来的。
但我没那个胆子在他跟前说。
直到…又是一年末,欧洲那边儿的负责人请老板吃饭。
饭桌上忘了谁先提起已故的池总,然后一堆人说些客套话,开始缅怀。
糟了。
果不其然,老板重重地摔了筷子:「你们说话小心一点,她是我的妻子,她没有死。」
全世界不要他阿瑜都不会不要他。
她只是生气了。
等她气消了,一定会回来的。
整个饭桌上的氛围顿时极为尴尬。
那天的最后,我开车送老板回家。
刚靠近车门,就听到车内隐约有人在哭。
「阿瑜,我昨晚梦不到你了…你也不肯回家…」
「你要怎么才肯消气呢?」
「你消气了就回来好不好?」
「阿瑜,我很想你…」
「阿瑜,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老板其实一直很清醒。
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无法接受。
3
回程的路开了一半,老板突然要求下车。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很难过的样子。
一个人在雪里走了很久。
走累了就坐在公园的长凳上。
他掏出钱夹里的合照,笑得很温柔:「阿瑜,我是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咯。」
「你不是说要陪我做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吗?」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叹息:「差点忘了,你不想见我,也不肯原谅我。」
老板蜷着腿坐在长凳上:「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赵知棠说我活该,是啊,我活该,都是我活该。」
人们啊,总是靠分开后的痛觉来辨别爱意的深浅。
我有点儿心疼这样的老板。
他整个人极为脆弱。
街边的彩灯重新亮了起来。
他起身时狠狠地跌在雪地里:「第二年了啊,是第二年了…」
「阿瑜,你等了我两年,我也等了你两年哦。」
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
「你快回家吧,我也要去找我的阿瑜了。」
转身身影融入黑夜。
后记
池瑜走后的第二年年尾,赵知棠国内的好友告诉他唯瑜的老总吞药自杀了。
同样死在大年三十。
彼时,她刚刚结束在巴黎的巡演。
他们曾经的好友都在唏嘘。
也有不少人同情沈故渊的。
同情?可怜?
有些荒谬。
赵知棠觉得,这是那人应得的报应。
她在日落时分站在故人的墓前:「阿瑜,那王八蛋来找你了,你可千万跑快点儿。」
「对了,我一直没把你葬在哪儿告诉他,不想让他烦你。」
她在墓园站了很久,直至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好了,我也该走了,你在那边儿好好的。
「下辈子…别再遇见他了。」
大风吹过,无人应答。
(全文完)
作者:Morphe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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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6 18: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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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毁容后,我在鬼屋当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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