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念先生安好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01
我怀了先生的孩子,可我却要死了。
「先生,救救他吧,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先生哭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先生哭。
02
人人都说江南女子绝美。
我母亲,便是江南第一美女。
名唤江梦河,满船清梦压星河的那个梦河。
据说,父亲第一次见到母亲,紧张的说不出一个字。
他可是江南大名鼎鼎的才子安儒生呢。
03
人人又说,自古红颜多薄命。
母亲在生我之时便难产殒命,满船的清梦终究是随江而去了。
一同去的,还有我父亲的灵魂。留下的,是不待见我的躯壳。
我知道,他恨我夺走了母亲。
可我该恨谁呢?
家里的下人们都在背后传是我克死了母亲,活该我是个没人疼的孩子。
我气不过,就胡乱扔了几颗石子。
他们反而讥诮的更厉害。
我知道,他们不怕我,可是他们怕吴姨。
母亲的奶妈吴姨,当年是江南厉害的人物,现在是厉害的女管家。
「若再有下次,男的乱棍打死,女的青楼充妓。」
书上说语言往往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今日,我好像懂了。
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只有吴姨喜欢在夜晚把我搂在怀里,边摇晃边细声道:「我们小姐有人疼的,有人疼的。」
书上说语言能治愈人心。
我的心,暖暖的酸酸的。
我知道,吴姨哭了。
我也想哭,可父亲他不喜我哭,可我才三岁,我实在想不出我除了哭,还能干嘛。
书上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那,种母亲是不是会得母亲?
于是,我将父亲房中挂的母亲画像偷来,埋在我的院子里。
日日浇水,从不偷懒。
我等啊等,没等来母亲,却等来父亲的巴掌。
父亲指责我果然是个灾星,他的眼睛里,有厌恶有愧疚,复杂到我看不懂。
我看着被挖空的土地,「哇」的一声哭了。
我又再次「没了」母亲。
我八岁那年,父亲带先生来了。
我正在和小蚂蚁们聊天。
一抬头,好像看见了明月清风。
皎如玉树临风前。
先生真好看。
一袭黑衣,衬的他雪白发亮。
一双深邃的黑眸,仿若能望穿前世今生。
直挺的鼻梁,红润的唇。
他轻笑着向我点了点头,像一片鸿羽飘落在我心上。
牵起我的手,温柔的告诉我,他叫言其琛,以后就是我的先生了。
我学着书上说的:余生请多多指教。
父亲的脸绿了,先生却深深的笑了。
哦对,他还有个酒窝。
真是醉了。
先生是来教我学业的。
他说女子无德不是才,是笑话,是只能寄生在他人身上的笑话。
我这么好看的女子,该做那天上明月。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笑道:「先生才是那天上明月。」
先生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好像在摸一只小狗狗。
但我很开心。
因为我在摸隔壁家小狗的时候,内心是欢喜的快乐的。
先生也是吧。
04
我的学业是上去了,可我的字却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服谁。
先生回回看了都不得不叹息一声。
每每这时候,他总会伸手温柔的揉揉我的头:「都说字如其人,你这字……」
我很羞愧,先生那样好的人。
无论什么,我永远都不想让他失望。
于是我发奋图强,挑灯夜战。
当看到先生那抹满意的笑容时,我醉了。
先生的笑,是名巷里酿的桃花醉。
只需浅浅一口,便天地颠倒。
言其琛。
这三个字,是我的拿手好字。
那日,我去找先生。
见先生在亭下廊中打盹。
额前几根发丝散落,挡住了他散发仙气的脸。
越发像个凡人。
我蹑手蹑脚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墨。
对着那张绝世的脸,却下不了手。
先生被我吵醒了,先是猛的一惊。
而后,睡眼惺忪的嗔笑着将我搂入怀中,轻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
淡淡的熏香扑鼻而来,随之传来的是他慵懒沙哑的嗓音。
「我们小安唯本事了,懂得吓唬先生了。」
我心中砰砰直跳,无法言语。
眼中盯着亭外平静的湖面,意识像魔怔了一样。
一心祈求着:上天让先生老的慢一些吧,不然让我长的快一些。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娶了新的少奶奶。
吴姨说那女人眉眼间和我母亲有些相似,名字也有一梦字,叫段梦怜。
但气质和我母亲,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还带了一个女儿,只比我小一岁,现随父亲姓安,叫安初。
安初初见先生时,眼里的惊艳和喜欢藏都藏不住。
我不愿一来就生是非,也不愿先生被她那般看着。
于是,便称不舒服离了宴席。
先生出于担心便也随我离开了。
「说说吧,我们小安唯是哪里不舒服?」先生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头。
他好像从小就喜欢揉我的头。
有时候在想,我的头是不是他一手揉大的。
先生见我不言语,又道:「这个季节,街上的冰糖葫芦正甜。」
我嘻嘻的笑了。
但先生不知道的是,我生气的不是父亲另娶他人。
我是不喜安初亵渎他的眼神。
先生,是我的神明。
次日,父亲便来我房中给了我一巴掌。
我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听见父亲身后传来急急的嗔怪声,段梦怜拦住父亲:「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安唯她,她还是个孩子……我理解的。」说罢,又将头偏到一边低声哭泣。
理解什么?
「你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她是你的母亲,不管你认不认,你都要尊重她。」父亲振振有词的说道。
「教不严师之过,安老爷若是对我不满,便冲我。」
先生突然闯入,看见我脸上红彤彤的手掌印,神情心疼不已,将我严严实实的藏在身后,气息变得寒冷。
先生生气了,我从未见过他生气。
父亲一向对先生恭敬,这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带着他的新欢匆匆走了。
「疼吗?」先生俯身看着我的脸,心疼之意溢出眼眸。
「先生给我吹吹就不疼了。」我佯装俏皮的回答。
其实是疼的,脸疼,心更疼。
「对不起,先生来晚了。」先生揉了揉我的头,轻声呢喃,轻轻地给我擦些清凉消肿的药。
我看着先生近在咫尺的脸,满满都是我的眼。
委屈之情顷刻间消散,只道人间值得。
05
晚上吴姨和我说了,我才知道。
原来,昨日我突然离席。段梦怜以为我是在给她下马威,于是在我父亲耳边吹了枕边风。
我知道,她这是书上说的又当又立。
在我父亲面前哭委屈,在我面前维护我。
日子就在这种无声的硝烟中度过。
我想要的我喜欢的安初都要和我争,争不赢就让她妈去吹枕边风。
受些委屈我不在乎。
父亲对我的态度我也不在乎。
没拥有过的东西,便不知他有多好,又怎会在乎。
可,先生只能是我的先生。
安初居然想让先生做她的先生。
她真敢想。
我踏进安初的房间时,她正在捣鼓新做的头发,正是当下盛行的波浪卷。
倒是比刚来那会,更有姿色了。
安初见到我,第一眼总是惊艳,随后便是无尽的嫉妒。
「姐姐,你怎么会来?」言语中颇有些不悦,许是我这些时日的退让,让她觉得我不过是个软柿子罢了
我没做声,示意身后的吴姨上前。
吴姨上前就将安初的头按在梳妆台前上。
「以后,你若是再提一句先生,我便把你发卖了。」我端坐在椅子上,把玩着先生送我的月亮银胸针,我把它别在这件漆黑的旗袍上。
就像是在黑暗中,注入了一束光。
「你敢?」镜子前的安初吓得花容失色,但还在愤愤不平的顶嘴。
养尊处优了段时间,她的胆子也一起肥了,可小家子气的底子是那么轻易能改的吗?
吴姨二胡不说,拿起桌上的剪刀,将她长长的秀发对半剪了。
「我有何不敢?」我优雅的起身,俯看她:「你尽管告状。但,下一回剪的,就不是头发了。」
在安初的恐惧中,我和吴姨离开了。
一路上,吴姨无言。
我知道,今日的我让她吃惊了。
可我不后悔的。
在这个宅子里,我想要的不多。
除了吴姨,便是先生。
我自小便明白,我毫无所依,是以,我想要的都要靠我自己。
如果连自己想要的人,都护不好。
那岂不白来一趟人世。
我来时,先生又在打瞌睡了。
我悄悄上前,像小时候那般想要拿毛笔捉弄他。
想起那年,也是此场此景。
我向上天祈求,让先生老的慢一些。
我看着眼前睡梦中的先生。
和第一次见他,分毫无差。
皎如玉树临风前。
真好。
那样完美的脸,手中的笔仍旧是不忍破坏。
于是我小心翼翼的,轻轻的颤抖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心中猛的像是被什么填满,很满足。
原来,揉一个人的头是这种感觉。
一时间,我的思绪混乱,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俯下身。
先生忽然醒了,他那长卷的睫毛扫在我睫毛上。
很痒。
四目相对,以我崩不住而告败。
「我们小安唯,长大了。」
先生仰着头,睡眼惺忪的脸上浮现深深的笑容,眼里有令人窒息的宠溺。
我真的醉了。
书上说一眼万年,也不过如此吧。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望着眼前的字帖,出了神。
一串又大又圆润的冰糖葫芦出现,将我拉回了现实。
「先,先生……」我惊慌失措,将字帖胡乱收好。
先生望着桌上的字帖有一瞬间愣神,而后又浮现出温柔如水的笑容。
「吃吧。」
我忐忑不安的接过糖葫芦。
先生见我如此,便想像往常那样伸手来揉我的头。
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先生讪讪的收回了手,并未再多言。
自那日之后,先生便似乎有意对我避而不见。
我心中又慌又怕,先生定是看到了我的字帖。
他,会拿我怎么办?
会离我而去吗。
此时,秋意正浓。
我落寞的在花园里漫步,思绪如同这漫天的落叶一般万万千千。
每走几步,便看见安初和先生在不远处站着,似乎在聊什么。
待我反应过来时,双手的掌心已被指甲嵌的生疼。
先生似乎看见了我。
他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无奈,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会?
从小到大,我只在先生眼里见过清澈。
我彻底慌了神。
06
我又来了安初的房间。
安初见是我,神色有些紧张,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伸手将长发不经意的拨到后背。
「我说过的话,你忘了?」我的语气很冷,连我自己都惊讶了。
「不,我没。」
「那你下午和先生在聊什么?」
「我……」安初咬了咬嘴唇,害怕的看着我,生怕我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来。
「安唯。」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从我的身后进来。
「先生救我。」安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跑到先生身后。
我转身,对上那双如星辰般的双眸。
他从来不对我皱眉的。
也从来不叫我安唯。
「先生……」我话未出口,已经如鲠在喉。
先生顿了顿,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朝我伸出手:「我们回家吧。」
我泪眼模糊,眼前的景象和他第一次牵我的手重影。
那时他说,以后我是你的先生了。
路上,先生紧紧牵着我的手。
他说:「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能和我并肩同行了。」
我望夜空,今晚的夜色真美。
若是能一直如此,多好。
「安唯,明日起我便不再是你的先生了。」
「安初比你更需要先生。」
我脑袋一嗡,耳朵似乎出现了重音,不可置信的停下脚步。
先生见我停下,只是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好像要把我吸进无边的漩涡里。
第一次,他第一次撇下我,独自慢慢往前走。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般析长清瘦。
像朦朦淡淡的月光一样。
次日,我顶着乌黑的眼圈出现在安初房里。
「啊,你,你又想做什么?」安初此刻睡的正香,我挥手将她的被子扔在地上。
「是你让先生教你学业?」我覆上身去,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凶狠的像另一个我。
「不,不是我,是先生……」
「闭嘴!」我听见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猜我一定是疯魔了。
从小到大,惯会隐忍的我,疯魔了。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我红着眼眶。
「安唯!」先生急步迈了进来,一把拨开我的手,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他,从来都是站在我身边的。
是了,今日他便要来给安初做先生了。
我苦笑,张口欲言,却被一股浓烈的酸涩堵在胸口,眼泪不听控制的落了下来。
「先生……你,真的不要安唯了吗?」
先生那略带怒气的脸,有了些动容,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一字未讲。
「先生,你救救安初吧!姐姐她,她刚刚要杀了我!」安初一骨碌的从床上爬下来,双手扒拉在先生的身上,开始哭哭啼啼,眼神看向我时盛满了得意和愤恨。
我真想砍了她的手。
「安唯,道歉。」
我不敢相信的望着眼前人。
先生怎么可以?
先生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因为安初和她的母亲,我暗自受了多少委屈。
那些痛苦不可言语的时候,明明是先生陪在我,告诉我,别怕,他永远会在我身后。
可是现在,先生居然让我向安初道歉?
我何错之有?
她也配?
「要我道歉?除-非-我-死。」我深深吸一口气,压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双眸怒红的对着先生,一字一句的说道。
一连几日,我茶饭不思。
每日坐在书房的一角,目光痴痴的看着书桌。
我和先生大部分的快乐时光,都在那里。
每一本书,每一本字帖,都是先生和我抚摸过的。
吴姨端着饭菜进来,见我如此。
将手中的饭菜放在地上,也陪我坐了下来。
「小姐,多少吃点吧。」
她那双有力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手上每一道茧子划过,都让我心中酸楚更甚。
「吴姨,先生他不要我了。」我哽咽道,双手抱在吴姨的脖子上,整个人瘫在她怀里。
吴姨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不会的,再说了,就算所有人都不要小姐,还有我。」
「真的吗?」
「当然,我会一直在。」
我不做声。
吴姨继续讲:「小姐还小,不懂得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不,先生不是。」
也不能是。
07
我来找先生,他这个时间一般都在凉亭午睡。
可在进门却看到了安初。
她怎么敢来扰先生清梦?
「呀,好巧,姐姐是来找先生吗。」安初佯装惊讶,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那头被吴姨剪过的秀发,又重新修成了短发,尾巴还烫成了外卷,看起来更加俏皮些。
先生,也会摸她的头吗?
心中的酸涩和嫉妒让我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
今天,我只想找先生问个明白。
并不打算理她。
先生的房里似乎有些动静,我正欲迈腿进去。
便听「啪」的一声。
安初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而后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呜呜的哭泣。
我由一开始的迷惑到识穿,可是来不及了。
先生出来了,看见倒在地上的安初。
上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手是那样的白皙修长,好看。
「先生。」安初害怕的躲在身后,整个人依附在先生的背。
先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
「安唯,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不,我没有。」先生你知道的,我从不对你撒谎。
先生只是扶了扶额。
「既是不愿认错,便回去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上前撒泼打野告诉他这是安初的奸计,为什么他不信,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
我曾问过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先生说喜欢我这样乖巧伶俐,不喜撒泼打滚没脸皮的。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书房,看见桌上那一打厚厚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言其琛。
我失去理智了。
将纸张一拂而去。
先生从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他这么做是故意。
可为什么?
就只因为。
我喜欢他吗?
我病倒了,一连数日都躺在床上。
连我那不待见我的父亲,也来看过我一次。
可,先生却独独不来。
我竟从来不知,先生的心如此狠。
没有先生的日子里,时间过的很慢,慢的出丝。
直至我病好,也未见先生。
我想,我不能整日的沉浸在悲痛之中。
我得让自己活起来。
看我振作起来,吴姨很高兴。
但高兴了没几天。
她便开始担忧了。
江浙要打仗了。
24
每日听吴姨说,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
大家都人心惶惶。
我面上镇定,思绪却早已乱。
若战争一发不可收拾。
百姓们可怎么办,先生和我们又该怎么办。
正想着,先生便来了。
「安唯。」
我怔怔的看着眼前人,有点不真实。
他还是那般好看,像清风,让人看一眼便心神酣畅。
「先生!」手中的毛笔,不自觉掉落。
我激动的恨不能上前,轻轻抱住他。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恨不能从未听过。
「如果我想你离开些时日,你愿意吗?」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将我劈的体无完肤。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眼前一片朦胧,嘴唇不自主的颤抖。
「安初她病了,你在,会影响她。」先生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惴惴不安的小孩。
我心痛如绞。
回想起我生病的日子,他从未来看我。
可现在安初生病,他却让我离开。
「我离开这,还能去哪?」我嘲讽的笑了笑,跌坐在椅子上,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流下。
从头至尾,先生都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外祖母还在世。」
我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这话他倒记得。
那他还记不记得,他曾说做我一辈子的先生。
08
「这是先生的意思吗?」
如果是,我会如你所愿。
先生缓缓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我,唇瓣动了动。
「是的。」
我不知道先生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我父亲。
总之,当天夜里父亲交给了我一枚怀表,说是我母亲的遗物,让我好好保管,并让我照顾好自己。
这是父亲第一次,像个父亲一样和我说话。
在他那浑浊的眸里,我亦第一次看见了不舍。
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才发觉他竟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我打开怀表,里面有一张旧的发黄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子美目盼兮,含笑宴宴。
那是我的母亲。
我要走那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三月的江南,最喜雨。
烟雾蒙蒙的像水中月镜中花。
我站在雨中,任凭雨水落下,心中的悲痛与不舍,就如同这密密麻麻的雨。
我真的怕。
怕我这一走,先生就把我忘了。
可笑的是先生希望我走。
我不是没想过闹
可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我求先生。
求他给我挠痒痒,求他给我买糖,求他带我出去玩。
这是他第一次要求我做什么。
我……
「唉。」我深深叹了口气,就当全了先生过去对我的情谊吧。
头上的雨消失了。
我顺着视线望去,先生今日仍旧是一袭黑衣。
他一手负背,一手撑伞。
他低垂着眉眼,我只能看见他那仍旧乌黑发亮的发丝。
「下雨了,把伞撑好。」
未等我开口,先生便将手中的伞交与我手中。
「先生可有不舍?」眼见他要走,我慌忙出声。
先生停住脚步,背对着我,看不清情绪,可我总觉得他似乎在颤抖些什么。
「我会常念先生安好。」
先生保重。
一路上,我总觉心中惴惴不安,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吴姨心疼的握住我的手,安慰我许是不习惯罢了。
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只是摇下车窗,将头探出呼呼气,想将心中的忐忑赶走。
吴姨则是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能再见到她的老主人,她其实很开心。
「呀,小姐,我把给老太太绣的江南图落下了。」
我外祖母最喜爱这些个苏绣了。
「那便让师傅掉头回去吧。」
「不用,就让师傅在这停住,我回去拿便好。」我知道吴姨是想再逛逛这街市,给老太太带些东西,我不愿驳她兴致便应允了。
透过车窗,我看见吴姨那瘦小的身躯,灵活的穿梭在街市里,不难看出她此刻心情有多雀跃。
连我都跟着心情好了些。
可我不知道,这竟是我见吴姨的最后一面。
朦朦胧胧中,我听见街上有人在吵闹喧哗。
「小姐,小姐快醒醒。」
是司机师傅王叔的声音。
我居然睡着了?
「小姐,我们得走了,街上已经乱了。」王叔焦急的发动车子。
「发生什么事了?」我还有点蒙。
「听说有军阀入城了,在肆意搜刮老百姓呢!再不走可来不及了。」
我猛的惊醒,看了看旁边空的座位:「吴姨呢?吴姨怎么还没回来?」
「这,我也不知道啊?」王叔紧紧握住方向盘,哭丧着脸:「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别着急,容我想想。」
先生说过遇事不能慌,越慌只会越乱。
我想想,我想想。
「王叔,你先把车子开出城,在城门处等我。」
「小姐这不成,太危险了。」王叔伸手拉住欲开车门的我。
「那吴姨怎么办,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王叔还要争辩什么,我拂开他的手,下了车。
我顺着吴姨走的方向寻去,街上已经乱的不行了。
我在拥挤的人流里前行,数次差点被撞倒,人们两头跑,让我一时间分辨不清危险来自哪方。
「嘣!嘣嘣嘣!」
突然,连续的枪声响起。
我猛的一惊,害怕的捂住了耳朵。
「杀人啦,前面杀人啦!」有人在喊。
我心下一个咯噔,有一瞬间感觉血液都是冷的,那是我家的方向。
「听说前面的军阀起内讧了,两方打了起来,害了不少无辜良民。」
耳边的喧嚣声,尖叫声不断传来。
我顾不得恐惧,起身奋力逆流而上。
我只知道,吴姨,先生,还有我的父亲,都在前面。
09
见到吴姨的时候,她已经静静的躺在一处卖小吃的摊子前,胸前的血浸染了她的衣裳,还有她怀中抱着的小吃。
这是江南的特色,我想她一定是想给老太太装些回去吧。
眼前有一瞬间一片乌黑,天旋地转。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脸,还热着呢。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睛,像以往那样笑着和我说:小姐,不怕。
小姐,我会一直在……
脑海中不断浮现这句话。
让我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想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想擦擦她脸上的污渍,也想问问她为何说话不算数,可这手却该死的不听话的颤抖起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内心一股狂哮让我恨不得毁天灭地。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骗我!
为什么要丢下我……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混乱逐渐停了。
陆陆续续传来呜咽哀嚎的声音。
我紧紧抱着吴姨,躲在档口下的帘子,一度觉得生命随着她一同停滞了。
直到王叔找到已经哭的浑身乏力的我。
我们在城外找了块地方将吴姨埋了起来。
「对不起,吴姨,都怪我没拦住你。」我跪在吴姨的「坟」前,看着随意刨开的坑,粗糙的木碑,心中的悲痛一涌而上。
这个将一辈子都奉献给了我的人,从小捧在手心的人,说要看着我嫁人的人。
如此却只能孤独的睡在这荒郊野外里。
我紧紧握住双拳。
「吴姨放心,等一切平定后,若我还活,一定回来将你葬在母亲旁边。」
而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回家。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王叔打探消息回来说,安家,袁家,李家还有好几个大家族的宅子已经被军阀美名其曰征用了。
我脚下一软。
「那我父亲和先生呢?」
「听说被军阀安排到别的去处了,但至于是哪里,恕老奴无用,确实没打听到……」王叔眼眶红了起来。
他,是从小看着父亲长大的老人了。
我告诉王叔,我要进城找父亲和先生。
这么两个大活人,总不会凭空消失。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叔硬是要陪我,可我怎么忍心让他年老的身子随我奔波。
我将身上的钱大多给了王叔,让他先去投奔我外祖母。
城里渐渐恢复秩序。
摊主们七手八脚的收拾一地的破碎。
保安队在清理无人认领的尸体和一片一片的血迹。
可是明明在几个小时前,这片地方还洋溢着热闹和温馨。
我抄了小路,快步往家走去。
却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黑乎乎的身影。
好浓的血腥味!
对方似乎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是个军人,军装上染满了鲜血,看来受了很重的伤。
他一边挣扎着起来,一边往后看,手中的抢握的死紧死紧,应该是被人追杀了。
我想起先前有人说军阀内乱。
此人,怕是不简单。
理智告诉我要逃,可是恻隐之心还是让我问出了口。
「你,还好吧。」
他闻声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艳。
我更慌了。
「你若没事的话,我便走了。」
下一秒,一只厚大温热的手掌拉住了我的手。
那人拉着我的手顺势起身,又迅速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抵在了墙根。
动作一气呵成。
我又惊又羞,刚想挣扎,就听得有人高声说话。
「你们几个往左,其他几个跟我往这边,今天让他跑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别说话,我不会伤你。」他那血迹斑斑的脸有些泛红,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
他警惕的听着前来的脚步声,另一只手的枪已经举起。
我屏气凝神,快速的打量了他一眼。
从他的穿戴中可以看出身份绝不低,但也伤的绝不轻。
若是那些人追上来,保不齐他打不赢,连我也会有危险。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我反握住他捂我嘴的手,用力拉着他往回走,躲进一个废弃的院子里。
进了院子,我直奔墙角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拨开井口对他说:「快躲进去。」
「还愣着做什么?不想死就进来。」说罢,我便自己跳了进去。
主要是,这个井口是个半成品,挖了一半就荒废了,不深也没有水。
若不是熟悉这个院子的人,真不易发现这荒草墙角里还有一处井口。
这还是小时候和先生出来玩,我吵着要和先生躲猫猫,无意间发现的。
我压下心中那股酸涩,此刻没有时间多想。
10
我俩蹲在井口里,直至外面的动静逐渐远去,我才松了口气。
可抬头对上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睛,又让我心悬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和陌生男子共处……一井。
虽然直觉告诉我,此人并不会伤害我,可人心隔肚皮。
最后,还是他打破了宁静。
「你是哪家小姐?」
我抿了抿嘴,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无所谓的笑了笑,靠着井壁瘫坐着,一喘一喘的说:「我叫陆淮北。」
我其实想问外面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他,但我没有做声。
好奇害死猫。
他见我没往下问,倒是有些兴致勃勃:「外边到处兵荒马乱,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还往外边跑。」
「我要去找我的家人。」我强忍着酸楚哽咽道。
「你,和你的家人走散了?」他或许看出了我的难过,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摇了摇头。
他沉吟片刻,将枪支别进腰带,做势要起身。
「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仰头,便对上那略带痞气的笑容。
黑夜爬满了天空。
我站在不远处,望向那座像以往一样灯火通明的宅子,此刻门口却多了几个站哨的兵。
一瞬间,担忧,难过,愤恨席卷而来。
「那个,就是我家。」我压下喉咙的紧迫。
陆淮北顺着我的视线望去,眉头一皱,低低的咒骂了一声:cao 他娘的,真是冤家路窄。
我当作没听到。
「你放心,我会帮你找回家人,和这座宅子。」
我面上不变,心中却又惊又喜。
「权当还你今日的救命之恩了。」他似乎怕我不接受,又急急补了句。
「谢谢你。」我低低说了句,我是真心谢他。
进城前,我一心要找先生和父亲。可进城后发现,我除了一腔愚勇,什么也做不了。
「你,今晚怎么住。」
我身上有些钱,可以住客栈,可他能不能住怕是个问题。
毕竟这街上巡逻的人可不少。
还有他这一身的伤,若是不处理,怕是会更严重。
思前想后,我又带着他回到那个荒废的院子。
将他安顿好后,我借口出去一趟。
回来时带了一些吃的和药物。
「其实,你完全可以住旅馆。」
我正在小心翼翼的替他做简单的包扎,听闻便嘟囔了句:「钱都给你买药买完了。」
他「噗嗤」一笑,目光灼灼盯着我:「日后我定十倍百倍还你。」
醒来之时,陆淮北已经不在了,我撇了眼身上盖着的外套,是他的。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于是我独自来到了安宅门口。
「站住,干什么的?」
还未等我靠近,两个守门的士军就举枪拦住了我。
「两位军官好,我是前来寻亲的。」我压下心中的情绪,强颜欢笑的上前询问:「不知安儒生安老爷是否住此。」
二人见我是一女子,态度又好,便也收起了枪支。
「什么安老爷,这里边住的是我们盛大帅知道吧,赶紧走赶紧走。」其中一个朝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呀,这可如何是好?」我佯装抹泪:「我一介女子千里迢迢来寻亲,若是寻不到,可怎么活呀。」
「求求两位军官,可否知道先前住这的安老爷去往何处了。」我褪下手腕的玉镯,递到其中一位手中,「烦请军官可怜告知,给我一条生路。」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漏声色的将玉镯顺回口袋:「你来晚了,我们盛大人奉命在此驻扎,那位安老爷已经走了,具体去往何处不知道。不过……」
他欲言又止的看了我一眼,「不过,他那位夫人和女儿还在宅子里,或许她们知道。」
「他的夫人怎么没有和他一起走?」我连忙追问,这没道理啊。
那位士军有些不自然的咳了咳,「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那可否帮忙通报一声,让我见见她。」
11
很快就有人来引我进去。
我迈着沉稳的步伐,望向这宅子里熟悉的一花一草。
心中甚是悲凉。
见到段梦怜的时候,她显得很高兴,高兴的让我有些不舒服。
她热情的迎我坐下,给我倒茶,仔细的问我好不好,怎么会出现在这。
虽然往日我们并不对付,但许是患难后第一次见到熟悉的人,加之我瞧她确实憔悴了不少,心中也有了些许动容。
但面上还是冷冷打断了她的话,「我来只是想问你,父亲和安初去哪了,为何单独你留下。」
段梦怜眼眸闪烁,开始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只说她留下是父亲的意思,许是父亲不想她受苦。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想再问,忽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怎么回事?
我努力想站却站不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瞥见了那杯被我一饮而尽的茶水。
难道是!
不好!
在失去知觉之前,我看见了段梦怜上扬的嘴角。
迷糊之中,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外边细细碎碎的交谈。
「大帅,安唯可是我们江南有名的美人。」
「哈哈,这姿色确实不错,辛苦你了。」
「只要大帅开心,我辛苦点也值得。」
接下来是两人卿卿我我的声音。
我听出来,其中一个是段梦怜的声音。
脑袋的昏胀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挣扎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这是…我原来的房间。
我思索了几分钟,从外边两人说话的内容可以判断出一个事情。
段梦怜把我卖了。
意识到这点,我手脚一阵冰凉。
现在看来,段梦怜之所以能留在这个宅子,并不是她说的我父亲授意,而是她和那个盛大帅勾搭上了。
那父亲呢?是还健在?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出卖我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就只是换取那个所谓的大帅的欢心?
我感觉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不,这个时候我必须冷静下来!我必须逃出去!
我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两口气。
此时那两人还在外边的亭子上打情骂俏。
这是最好的时机。
12
目光在屋内扫了一眼,最终停留在紧闭的窗户上。
我的院子是在宅子的最北面,相对比较偏僻,从窗户跳出去不远处就是一片竹林,用来逃跑再适合不过了。
我小心翼翼的上前拧开窗户的拴子,用手推了推窗户便开了,还好没被钉死。
只是,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窗离地面是这么高?
我稍作犹豫之际,便听得门外有动静。
「嘿嘿,本大帅来疼疼小美人了。」
41
我咬了咬牙,迅速将鞋子脱下,借助椅子爬上了窗台。
在房门被打开之前,扑通一声往下跳。
嘶!
好疼!
我低头一看,刚好跳到一块小石头上,脚掌被刺了一个大口子,不断的涌出鲜血。
「嗯?小美人呢?」头顶上传来男人的质问声。
我抬头刚好看见一张肥的肉都挤在一块的脸,此时正兴奋若狂的盯着我:「哟,看不出来小美人还是个性子烈的!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在床上才更有感觉嘿嘿!」
我心中一阵反胃,忍住疼痛,站起神一瘸一拐的往小竹林跑去。
很快,我就听到很多脚步声往我赶来。
应该是那个肥大帅的人来抓我了。
我拼命的往前跑,一刻也不敢回头。
下一秒,只觉头皮一紧。
「小美人,还往哪跑?」
一阵猥琐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我吃痛的转过脸,对上他的手臂用力一咬。
只见那肥大帅吃痛的放开了我头发,反手又给了我一巴掌。
我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别打过的脸火辣辣的疼着。
「臭婊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那肥大帅说着,就要往我身上来。
我拼命的用双手双脚挣扎。
「老子要你是你的福气,少在这给我装高贵!」他一边说着下流的话,一边伸手就要撕我的衣服。
「不要,滚开,放开我!」我朝周围的人喊救命,可他们一个个都转过身去,似乎对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瞄准时机,又一口咬上他的耳朵。
油腻和血腥味让我腹中翻涌。
「啊!臭婊子!信不信我马上要了你的命!」肥大帅压着我的身子,立马弹了起来,一手捂住出血的耳朵,一手抽出腰间上的枪,对着我龇牙咧嘴的骂道。
我死死的盯着他。
可我犹豫了。
我,还没有找到先生。
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的犹豫,那个人渣给我了两巴掌,在我昏头转向之际又重新趴在了我身上。
我,心如死灰。
43
就在我绝望之际,忽的听见「崩」的几声枪响,继而是轰轰的杀声,瞬间弥漫开来。
我寻着枪声望去。
只见那人一身狼狈,却站的笔直,右手高举枪支。
四目相对,我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疯狂和无边的怒火。
这是幻觉吗?
陆淮北的脸在我眼前开始旋转。
是幻觉吧。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只是,为什么不是先生的脸呢?
我开始陷入混沌,身上那恶心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叫骂着离开。
「谁让你动她的。」
还真是陆淮北的声音,听起来好冷。
「哟,是你这个小孬种呀。老子爱碰谁就碰谁,你个手下败将管的着?」
原来所谓的军阀内讧,根源就是他俩。
两人枪支相对,谁也不让谁。
「我本想留你一命,但,谁让你敢动她。」
我眼眸微动。
接下来就听到「嘣嘣嘣」的枪声。
肥大帅直直的倒在我眼前。
陆淮北大步向我走来,将外衣脱下包在我身上,将我抱起在怀里,声音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受伤的时候我没哭,被欺负的时候我没哭,可是他说他来晚了。
就此一句,足以眼泪决堤。
我后怕的趴在他肩上,心中的情绪无处发泄,只能一拳一拳的锤在他身上:「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呜呜,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
我紧紧抓住陆淮北的衣裳,仿佛他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该打。」他揉捏着我冰冷的手,企图温暖我,细声细气的哄着。
其实我知道,不是他的错,只是……
我感觉手上有粘粘的液体,定睛一看,是血……
不断地从陆淮北的肩膀流出,渗透了衣服。
他中枪了。
陆淮北的伤势很重,可他不让医护人员为他包扎,非要我。
我着实不解,一个身为司令的大男人,居然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于是他就在我每日笨手笨脚的给他换药中,龇牙咧嘴的疼晕过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有些恍然的摸着这一切。
我又回来了。
可却是物是人非了。
正想的出神,陆淮北的手下便来转告说让我去一趟大厅。
我皱了皱眉头。
这人伤的这么重,都不知道休息的吗?
我去到时段梦怜正哭哭啼啼的求饶,说的无非是迫不得己这些搪塞之词。
她说的是真是假,我毫不关心。
毕竟她对我来说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段梦怜见我出现,跪着步子向我走来。
「安唯……」
「父亲和先生在哪?」我打断她的话,坐在了陆淮北的旁边,见他堂堂一司令,身上包扎的乱七八糟,多少有些不自在的别过了脸。
他反倒乐在其中,真是个怪人。
段梦怜听见我问,身躯不由得一震,眼泪哗啦啦的流。
「老爷,老爷他……」
「我父亲怎么了?你快说!」我心下一紧,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紧紧盯着她。
13
段梦怜说,兵乱那日,我父亲似乎早有预感。
早早收拾了一番,在盛大帅的人闯进来之前,便搬到一个小院子住下了。
次日,父亲便在院子的摇椅上躺着离去了,头发一夜全白。
段梦怜吓得赶忙逃离,为了生计只能委身与盛大帅。
也算她多少还有良心,安身后找人帮忙收了父亲的尸体。
当我跪在简陋的墓碑前,看到上面写着:安儒生之墓。
眼泪便悄然无息的流下来了。
这个十几年来从不正眼看我的男人,从此以后,便要长长久久的睡在这块地上,任凭风吹日晒,霜打雨淋。
他,会害怕吗?会孤独吗?
心脏像被什么用力扼住,让我痛的呼吸不过来。
曾经何时,我恨过他。
也一度以为即便他死了,我也不会流一滴泪。
可,终究是血浓于水。
就让过去那些委屈和愤恨,也一同埋在这吧。
我将身上的怀表取出。
里面的人,依旧是笑颜如画。
「就让母亲在此陪着你吧。」
对于先生的下落,段梦怜一再表明当天完全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更不知他去往何处了。
至于她为何要算计我。
是因为盛大帅得知她还有个女儿后,竟丧心病狂的逼她将女儿送上。
刚巧碰上我。
呵,她的女儿是人,别人就不是人。
我没有心思再听她讲其他破事,让陆淮北自己看着办,而后便回了房。
吴姨没了,父亲没了,先生也失踪了。
我该怎么办。
我趴在桌前,对着摇曳的烛火出了神。
忽而听见敲门声,还未等我问话,陆淮北便推门而入。
「你哭了?」
我错愕的脸上还带着未来得及擦去的泪珠。
「我没说让你进来。」我转过脸,擦了擦眼泪,没好气的说。
「我敲门了呀。」陆淮北自顾自的坐下,打开一袋糕点,一阵香味迎面而来。
「饿了吧,今晚都没吃饭。」他侧头询问。
我瞪了他一眼,别开脸,「没胃口。」
「不吃不喝的,怎么找你的先生。」陆淮北挑眉。
我还是一动不动。
「那行,我明日就把安排找你先生的人手撤了。」
陆淮北说着就要走,我连忙拉住他的衣角,板着脸拿起一块糕点,「我吃还不行。」
像陆淮北这样的人,我真是头回见。
只要他想让你干的事,总能想办法让你听话。
陆淮北见状又笑着坐下了,「话说,不过是一位教书先生,怎么值得你这么上心?」
「你不懂。」我心中又是一酸。
他对我来说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诶,你怎么又哭了。」陆淮北顿时手足无措,下意识便伸手擦去我的泪水。
他的手很粗糙,擦的我脸有些疼,但力道却是很温柔,满眼都是小心翼翼。
烛光照射在他的眸中显得熠熠生辉。
他定了定睛,轻轻的捏了捏我的脸,笑道:「别哭,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找,好吗?」
日子就在一天天的期盼中过去。
眨眼间便下起了寒冬的第一场雪。
「怎么在这廊子里站着,当心着凉。」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还未回头,一股温暖便覆在了我身上。
我低头望着外套,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雪。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晚上还有些事,所以回来陪你用完晚饭还要出去。」
陆淮北笑着说道,神色却有些疲惫。
这些日子以来,不管他在外边多忙,都要回来陪我一起吃午饭晚饭。
尽管我好说歹说,但他依旧是我行我素。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你真的不用整天来回跑,多累。」
「怎么,你心疼我了?」陆淮北低头凑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冷咧的寒气。
「呵,跑死你得了。」我翻了个白眼,就整日这幅痞里痞气的模样,也能当司令?
「刚回来可冷了,我去厨房给你端碗热汤暖暖。」
他笑嘻嘻的点了点头。
晚饭的时候,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要说?」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你说,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先生。他会不会……」
陆淮北神情微微黯淡,而后握住我的手:「放心,他就是在十八层地狱我也把他带到你面前。你不信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敢看他眼中的炙热。
过了一会,我闷闷的说了句:「陆淮北,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陆淮北扒饭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而后又快速将碗里的饭扒拉完,出门前说了句:「今天下雪了,夜里多盖一床被子,别冷到了。」
这日,陆淮北早早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大批士兵。
「这是做什么?」我上前不解的问他。
他示意士兵们驻扎在宅子周围后,牵着我走了进去。
「最近县里不太平,你在家我不放心。」
「发生什么事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小事,有我在,定会护住我们唯唯。」
我牵强的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回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杂声。
陆淮北惯性将我护在身后,「待这别动,我去看看。」
不一会,陆淮北就带着一个女人进来了。
当我看清来人之时,双手不由地握紧了些。
14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的看着她。
「姐姐……呜呜……安初终于找到你了。」
又是哭哭啼啼这一套。
「她说是你妹妹,叫安初?我就给带进来了。」陆淮北在一旁狐疑的开口。
「我可没有什么妹妹,让她走吧。」
「我说呢,和你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陆淮北环着手笑道。
「姐姐,你不能这么狠心,不能对我和我娘不管不顾啊。」安初说着说着,扑通一声跪下,「求求姐姐,给我和我娘一条生路吧!」
我气笑了。
「你这穿金戴银的,我没看出来你需要什么活路。」
安初咬了咬唇,见我无动于衷,便跪爬到陆淮北面前:「陆司令,你可怜可怜小女子,给我们一个安身之处吧。」
陆淮北吹了吹自己的指甲,连个正眼都没有给安初,悠哉悠哉的道:「这个家,我可做不了住。」
说完,朝我眨了眨眼。
我又好气又好笑,对着安初道。
「识相的你就自己滚蛋,否则,我不介意叫人把你打出去。」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的要走。
「等等,我知道先生的下落。」
安初说她知道先生的下落。
条件是,让她和她娘重新住进来。
我询问陆淮北的意见。
只见他一脸无所谓的笑,「我不是说了吗,这个家,你做主。」
我脸上一烫,「以后不许这样说了,让人笑话。」
「陆司令对姐姐可真好。」娇滴滴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陆淮北有些不悦:「谁让你来的。」
「我,见司令和姐姐在吃饭,我刚好也没吃就……」
「这没你的位置,没事就滚。」陆淮北将手中的筷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安初见状咬了咬唇,一脸委屈的跑出去了。
「哟,陆司令今天好大的脾气呀。」我笑了,因为着实有些痛快。
安初最擅长就是装柔软,借着娇滴滴的模样,总是让周围的人百般迁就她。
「你说错了,我向来只对你好脾气。」
我有些尴尬的转移了话题:「我看你就是傻子一个,谁不喜欢她那种柔柔弱弱的女子。」
「我只喜欢我们唯唯这样的。」
陆淮北忽然的深情凝视,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其实,相处了这么久,我怎会不懂他的心意。
有时候觉得,就这般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静赏清晨余晖的日子也挺好。
可只要一想到先生,这些美好都会破碎。
我不能。
我的心,早已装下了先生。
再也装不下别人。
安唯和段梦怜被安置在了小别院。
段梦怜如今看到我就低头不言,瑟瑟发抖。
想来,必是陆淮北对她做了什么。
我越过她,抓住安初正在捣鼓行李的手:「如果你敢骗我,我就让你在这院子永远出不去。」
安初挣扎着,眼中的狠毒丝毫不掩,但面上却笑道:「姐姐莫急,等我高兴了自然会告诉姐姐。」
她挣脱开我的手,继续自顾自的说:「不过话又说回来,陆司令对你这般好,你却总想着旧情郎,岂不是伤了陆司令的心。」
我气急,扬起手准备给她一巴掌。
下一秒,陆淮北便长腿一伸,将安初踢在了地上。
安初发出痛苦的叫声,不可置信望向陆淮北。
「能让本司令对女人动手,你倒是第一人。」陆淮北将我护在身后,一字一句道:「管好你的嘴,再说让她不高兴的话,你这嘴也别留了。」
房间内。
「你。」我低着头,欲言又止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淮北打断了我的话,「我一早就知道那位先生对你而言不是一般人。」
「对不起。」我艰难的开口,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傻瓜。」陆淮北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的躲开了。
他捏了捏僵在半空的手,随后起身:「别乱想,我还有事要忙。」
经过我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衣角,仰头望着他:「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心里有喜欢的人。」
他微微一笑,眼中的情意蔓延:「我知道。可无论如何,我总要护你周全的。」
「为什么。」我泪眼朦胧。
「是个男人都会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四目相对,我竟只能站在原地发愣的不知所以然。
这个人,虽然……但,但怎么可以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在我楞神之际。
陆淮北俯身轻轻碰了碰我的唇。
他说:「此生足矣。」
15
最近县里传闻四起,说有狐妖出没,伤了不少人。
面前的丫头絮絮叨叨的说着,我的心不由得揪紧了一下。
「谁让你在这胡说八道的!」陆淮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皮手套往地上一扔。
吓得那丫头哆哆嗦嗦的就退下了。
「她说的可是真的?」我试探性的问。
他收起怒容,又换回一张笑脸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我看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糊弄老百姓胡罢了。」
「哦……」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些在背后捣鬼的人抓出来的。」陆淮北边说边将大衣褪去,披在了我身上。「不过……」
他想了想又道:「最近县里确实不太平,没什么事,你就不要出去了。若是要出去,一定要让我的人跟着你,知道吗?」
「你怎么了?」陆淮北见我一直不吭声,出声询问。
「哦……我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我连忙回答。
陆淮北见状蹲在我身旁,拍了拍我的手,「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一连几日,我心中都有些不安。
外面的传闻愈发嚣张。
听说这两天还有人死了,是狐妖害的。
我在大厅等着陆淮北回来询问,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怎么还没回房休息?」
我抬头,见陆淮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不碍事,我有些担心……你受伤了?」
陆淮北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血迹,随即道:「这血不是我的,放心我没事。」
我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随即又紧张了起来:「我听人说,外边死了人?是真的吗?」
「嗯。」陆淮北有些疲惫的坐在椅子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你还好吧。」
他唇角微勾,示意我放心,「这事现在闹出了人命就不好收场了,上头那些怕死的非说要找个老道士来驱驱邪,安抚民心。」
他喝了口水,又继续说道:「估计也就这两天就会到了。」
「那,那些人真的是狐妖害死的吗?」
陆淮北沉默了片刻,「目前,还没有抓到凶手,但,那几人的死相的确有些离奇。」
我还想再问,陆淮北却打发我去睡了。
我知道,他是怕吓着我。
因着这几日事多,我还未找上安初。
没想到她反倒来找我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安初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姐姐当日前脚刚离开,先生后脚就和父亲请辞,无论我怎么求先生,先生就是要走。」
当初先生忽然说要去做安初的先生,我就觉得蹊跷。后来先生又要我离开,那会我心中只觉伤心,已经顾不上其它。
可现在看来……当初先生那般行事,背后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我将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思索了起来。
难道……
一个猜想在我心中逐渐浮现。
我又惊又喜,现在只有马上找到先生,才能解开我心头的迷惑。
「你说先生往城东那边的深山去了?你可亲眼看见?」我急急问道。
安初一再保证,当日她曾尾随先生一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躲过了盛大帅的荼毒。当她再想回到宅子时,被段梦怜偷偷拦下安置在外面了。
听闻此,我当下便让她带我去。
安初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陆大帅有令,最近谁也不能出宅子。」
说到陆淮北,我这才稍稍冷静了下来。
是了,安初巴不得我找不到先生才好。如今怎么会主动和我说出先生所在,还是在这个不太平的时间?
我直勾勾的盯着安初,心中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直至安初脸色开始闪躲。
我心中更加确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于是我一改先前的失态,淡然的对她说:「也是,最近外面不太平,我们还是不要出去好了。等过些日子……」
我还没讲完,安初就急急打断我的话。「姐姐今日不去就来不及了!」
我狐疑地看着她。
安初似乎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强行打圆场,「我意思是,万一先生又突然离开了呢?毕竟早一天去就多一点希望,若不然,这世界之大,姐姐日后要去哪找?」
「你说的也对,但,我今日确实不便……这,这是?」
安初拿出了一枚月亮胸针。
我一把夺过,细细抚摸,如同心头至宝。
「这个胸针为何会在你这里。」
我记得那晚临走之际,我将它交还给了先生,想以此断了念想。
「这是我在先生那里拿的,这下姐姐该相信我了吧。」
我将胸针紧紧的拽在手中。
「跟我来。」
我心中已打定主意,哪怕只有一分的希望,我也要去。
万一真的能见到先生呢。
我跟着安初来到一个深山入口。
这座山我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吴姨带着我来过一次。
我记得,我好像还在这里救过一只误入猎人陷阱而受伤的小动物。
具体是什么我不太认识,只记得它浑身是通白的毛。
当时很想将它带回去养,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在那之后,这座山便出了妖怪的传闻,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
久而久之,这座山便成了妖山。
一路上,四周全是阴森森的寒气,别说人烟了,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但安初还在往前走。
我看了看渐渐变黑的天色,心中有些不安。
「还有多久?」
安初越走越急,头也不回的说了句「马上了。」
很快,我们便来到一座老旧的茅屋前。
先生就是一直住在这吗?
我看着眼前破旧不堪的茅屋,和四周廖无人烟的荒凉,心中不由得有股涩然。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先生,内心那股激动之情,怎么也按捺不住。
我大步走向茅屋内,只见大门是敞开的,里面光线昏暗的让人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并没有人。
一股莫名而来的森森然的寒气,却让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正想询问安初,一回头却发现她早已不见踪影。
坏了。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16
周围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笑声。
「谁!」
我瞬间紧张起来,四处张望声音的源头。
可回应我的只有昏暗的寂寥。
「你就是他的心上人?」
一股寒气猛地袭来,将我额前的发丝都跟着掀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一个长得极其妖媚的女人。
她的脸色极白,白的不像正常人。额前有一朵梅花般的红色印记,颜色红的如同血一般渗人。那狭长的双眸眉飞色舞,让人莫名的挪不开眼。
「你是谁!你,你是从哪来的!」
我吓得连忙后退几步,直觉告诉我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很危险。
「呵,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见你的先生吗?」女子幽幽的开口。
我将怀中的匕首悄悄拽紧,这本是用来防安初的。
那女的摇晃着腰肢,一步一步的慢慢向我走来。
「长得倒是不错,难怪他居然愿意为了你一个人类……」话说到一半,她又闭上了嘴。
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没事,很快你就懂了。」她伸出手,欲将我拉走。
就在这一刻,我拿出匕首在她手上狠狠一刺,然后转身就跑。
「啊!你这个贱人,我饶不了你。」
身后传来一声嚎叫。
我拼命的往前跑。
可下一秒,刚刚还在嚎叫的女人,却冷不丁的出现在我面前,面色狰狞的望着我,「想逃?」
「你,你是人是鬼!」
我还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只见那女的忽然朝我吐了口气。
然后我就失去知觉了。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茅草铺上。
手和脚都被绳子绑了起来。
我又惊又恐,用力的挣扎了几番,发现始终难以动弹。
于是,我开始冷静下来,观察周围。
这是一个破旧的茅屋,如果没猜错,我就是在刚刚的那个小房间里。
不同的是,现在这里点满了蜡烛。
仔细一看,墙上还有很多血色的符。
就如同……就如同像是什么诡异的阵法一般。
我不由的寒毛竖起。
这是要做什么。
「哟,我们的小美人醒了?」
一个女声传了进来。
我内心不由得直发怵,身子想往后退,奈何却动弹不得。
「你是人是鬼?」我声音有些发颤。
女人听闻妖媚的笑了出声,而后直勾勾看着我道,「都不是。」
下一秒,却在几米之外闪现到我眼前。
歪着头冷笑:「本座是妖。」
「啊!」我被吓的猛地一闭眼。「离我远点!」
「可别怪本座心狠,你那位好先生伤了我的元神。」女人把玩着长发,面色越发阴狠,「本座自然要用他最心爱的人来补补。」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信。
妖,最会骗人了。
「哈哈哈,我差点忘了。」女人眼眸转了转,大笑了起来:「你还不知道你的先生也是妖吧?」
我别过头,不想听她胡扯。
「不信?那我便让你好好看看。」女人在我身旁坐下,伸出手将我的头猛地扭向她。
一双血红色的眼眸在我眼中迅速扩大。
我,竟在她眼中看见了……
「先生……」
画面在她的眸子里逐渐明了。
先生好像在拼命追赶什么,下一秒,只见先生周身被红色的气焰包围。
而先生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大手一挥。
居然,先生……居然是……
先生居然,真的是只狐妖。
还是九条尾巴的那种。
我听人说过,这是九尾狐。
「这下你总算相信了吧。」女人手上的动作一甩。
「呵,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把戏。」我花了好一会才从愕然中清醒过来。「再说了,不管先生是什么,他就是我的先生。」
「呵,我倒是小看你这个凡夫俗子了,难怪他对你如此念念不忘。」
我猛地看向她,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在哪。」
「急什么,只要他知道你在我手里,还怕他会不来?」
「你想干什么?」我不安的望着她。
我从未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和先生重逢。
当先生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瞬间。
我多希望只是个幻觉。
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如同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他的那天。
微风熙然,沁人心脾。
他还是那个先生,乌黑的头发,帅气的容颜。
一颦一笑,皆如从前。
仿佛我们从未分开过。
「小安唯,别怕。」
先生蹲下身子,轻轻的揉了揉我的头,将我抱住。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称呼。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与想念如山海巅峰。
泪水没出息的涌了出来。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呜呜……走,快呜呜……」
我想叫他一声先生,想告诉他我很想他。
但更想让他走。
可惜我的嘴巴被堵住了,我只能发出呜呜不清的声音。
那个女人只是利用我来引诱先生。
只要先生出现,就会对他不利。
17
「先生,你快走!别管我!」先生将我嘴巴里的布条取出后,我便一个劲的推他,朝他喊。
「那个女人在我身上做了手脚,你快走,别管我!」
「别怕,有先生在。没人能伤你。」
先生伸手就要解开我身上的绳索,在触碰到绳索的那一瞬间。
只听着「滋」一声,一小团白烟从先生的手上升起。
「先生!」我惊呼,眼见着先生的手像被烫过般大片大片的烂开,不由得心痛至极。「先生,安唯求求你,快走吧。不要管我,我不会有事的!」
我着急忙慌的说了一通,怕极了先生会出事。
「言其琛,你终于舍得现身了。」
那个女的出现了!
上来对着先生的后背就是一掌。
「先生小心!」
我只觉眼前一晃。
再睁眼,先生便抱着我从茅屋内瞬间转移到了另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
身上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也完全解开。
目光触及先生那原本白皙修长的手,现下已溃烂一片。
一时间,我既心痛又担忧。
「先生,你没事吧?那人说这绳子上有什么噬魂咒,所以你碰了会怎样??」
我焦急不已,虽然不懂什么是噬魂咒,但肯定是对先生有伤害的。
先生只是温柔一笑,摸了摸我的头:「放心,区区一个小咒,奈何不了我。」
「真的吗?」内心那层不安仍旧没有散去。
「乖,在这等先生。」
他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而后瞬间消失在眼前。
我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空空如何。
心中的苦涩和无力蔓延开来。
难怪。
难怪先生十几年来,容貌从未发生变化。
原来……
天快黑的时候,先生才一身疲惫的出现在眼前。
我正要上前,却发现先生的头发。
居然,一下子全白了……
我眼一颤。
「先生……」
「把眼睛闭上。」先生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轻声道。
我抿了抿嘴,照做了。
待再睁眼时。
眼前的景象已全然变换。
漫山遍野全是粉绿交替。
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陶渊明老先生那首渊明山庄里的诗句。
世外仙境水连天,桃源景色醉人间。
这里,简直就像画卷里走出来的世外桃源一般。
鸟语花香,炊烟袅袅,三三两两的孩童在草地上嬉戏。
「小安唯,你喜欢这里吗?」
先生的声音如同琴声般在这寥寥旷野中轻吟浅唱。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还有些没回过神。「先生,这是何处?」
「这啊,是我的家乡。」
先生伤得很重。
自从把我带回这里之后,先生每天都躲在房间里。
说是需要研究些东西。
可我知道,是因为他伤的难以起身。
「啊布,先生会好的吧?」
阿布是一直伺候先生的小少年,这些日子都是由他进去给先生送东西。
先生不让我进。
他正从先生的房间里出来,见我这么问,有些惊愕,随即又是一脸不喜。
阿布对我是不喜的。
正如第一天见我时说的,先生这么厉害的人,若不是因为我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怎么样才能帮到他?」
阿布停下脚步,犹豫了很久,才吐出一句:「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我笑了,那是自然。
「命都可以。」
阿布又是一怔。
其实我昨晚就不小心听到先生和阿布的争执。
狐族一脉有一个秘法,狐族首领若是能和心爱之人身心相融,则能获取无穷的力量。
这股力量足以让他脱胎换骨,不死不灭。
而先生,就是他们这一届的首领。
道士的噬魂咒本不至于伤他至此。
但,先生他……他居然……
难怪那时候他突然说要做安初的先生,又让我离开。
难怪连父亲也连夜来说同意我走。
又难怪段梦怜说父亲一夜白头。
原来,竟是因为先生道破了先机。
而在我眼中对我不甚疼爱的父亲,竟愿意用余生的寿命换我平安顺遂。
我当时心痛的无法言语。
原来,我的父亲,是爱我的,在心底的最深处。
先生也因此违反了某些法则,只能一直在这结界下的村落生活。
却又因我出了结界,引来天雷之刑,才重伤不起。
若不是先生的万年修为,估计就……
想到这,我的心就揪着揪着搬撕裂的疼。
这些,都怪我……
20
阿布抬眸看了我许久,神情有些纠结。
「你想他死吗?」
只一句,便能结束争执。
当晚,我趁着阿布拿药碗出来的缝隙,钻进了房间。
先生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
「怎么还没出去?」先生听见动静。
我没有回答,蹑手蹑脚的来到他身后,手放在他那头白发上轻轻摩挲着。
先生身子一顿,回头见是我,便微微叹气:「小安唯又不听话了?」
我绕到他面前,蹲下身趴在他膝盖上,双眼有些酸涩的望着他。
「先生,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推开我好吗?」
先生揉了揉我的头发,轻笑的转移话题:「你的发丝还是那么柔顺。」
「其实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先生不是常人了。」我自顾自说道,「那日我本想趁先生午睡时捉弄一翻,但未曾想一不小心看到了先生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白色长尾巴。」
先生一发不言,神情似乎跟着陷入了回忆。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但没想到惊了先生后那条尾巴就不见了。」我继续喃喃道:「那时我便知道,先生不是寻常人。」
「可我对先生的心意,从未变过。在我心里,你只是我喜欢的人。」
「小安唯……你还小,你,会遇到更好的男子。」先生眼神里有惊喜,有动容,也有闪躲。
「不,我只想要先生。」我忽的起身,轻轻附上先生的嘴。
一瞬间,周围似乎都安静了,只听见两个心跳,扑通扑通乱撞。
先生的嘴很软,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他的五官是那么的迷人,皮肤细腻光滑的能看见绒毛,同样我也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愕然和雀跃的星辰。
几乎是下意识的先生就要推开我,可我搂着他的手,更紧了。
我咬上他的下唇,压下心中的酸涩,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闷闷道:「先生,不要拒绝我好吗。」
先生伸出手,捧着我的脸,神色晦暗:「小安唯,你会后悔吗?」
四目相对,我坚定的告诉他:「绝不。」
先生噗嗤一声笑了,手在我脸上捏了捏,「我的傻姑娘,今天就让先生再教你一课吧。」
说完,我的视线便被一道阴影挡住。
先生抱着我,吻的越发用力。
我呆呆的任凭先生攻城掠池,心中似乎有什么要炸开一般。
空气中,只剩下昏黄的烛光,和漫天的旖旎。
隔天醒来,先生抱着我一个劲的说对不起。
他说是他没控制好自己,伤害了我。
可我知道,要不是阿布,先生永远都能控制住自己不伤害我。
至于阿布用了什么法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笑着告诉他,作为惩罚以后他都不许离开我。
他只是心疼的将我抱紧了些。
「小安唯,以后先生都听你的。」
那晚之后,先生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
每天会带我在村庄里四处走走逛逛。
白天会给我编织好看的头饰,会送我新开的鲜花,会一笔一笔的教我练书法。
夜晚,会抱着我讲一些他们家族的趣事,每每我听的意犹未尽之时。
先生总是会把头窝在我的颈窝里,声音低沉的说:我们来开始睡觉吧。
惹得我一阵脸热。
这样的日子太幸福了,幸福的我有些担忧。
不知陆淮北如何了,此次我不声不响的离开,他……会着急吧。
我得找个时间,去和他说清楚。
没想到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阿布一脸沉重的找到先生,说了几句后,先生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阿布走后,我上前询问。
先生拉着我坐下,眉头微微蹙起:「是七芸,她又对凡人下手了。我必须去阻止她。」
七芸,就是上次要害我那个女人。
原来之前镇上莫名的死人都是她在作祟。
「先生不会有事吧。」我有些担心。
先生揉了揉我的头,「放心,她不是我的对手。」说完又将我搂过怀里,温柔的道:「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我仰头傻傻的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这是要反悔的表情?」先生笑了。
「不不不,我,我太高兴了。」我高兴的结巴了,顿时热泪盈眶。
先生说要娶我,他要娶我。
21
我和先生约定,待我跟陆淮北告别后就去镇上客栈等他。
先生还特意让我带了一些礼物,说那段日子多亏了陆淮北帮助我,这个恩情他记下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和陆淮北说。
可当他的副官带我见到他时,我竟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男人正醉醺醺的躺在沙发上,一只脚随意的耷拉下来,凌乱的发丝下是满脸的胡渣,整一个颓废的模样。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淮北,副官告诉我,自从我走后,陆淮北便发了疯一样的找我。
渐渐的,也不去司令部了,只是整日整日的喝酒。
「安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司令有救了!」副官神情有些激动。
我心痛的别过脸,眼睛不由得发酸。
「唯唯,是你吗?」一阵嘶哑的声音传来。
陆淮北有些不敢相信的望着我,挣扎着就要起身,摇摇晃晃的步伐让他一个不稳,就要摔倒。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只是一个劲的用手摸我的脸,嘴里喃喃道:「真的是你吗,唯唯,是你回来了吗?」
「我没有在做梦吧?」他猛的将我抱入怀里,然后推开确认。几番之后,他终于肯相信我是真的回来了,于是抱着我痛哭。
「你去哪了,为什么一声不吭的走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没忍住,和他一块抱头痛哭,可我只能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我便眼前一黑。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我原来的房间里了。
陆淮北搬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守着我。
「你醒了!」陆淮北一脸欣喜的看着我,似乎想到什么又脸色一变。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这是怎么了?」我说着就要起身。
「你……」陆淮北脸上是少有的沉重,把我吓了一跳。
我连忙问他,只见他双拳紧握,青筋暴起,似乎在强行隐忍着什么痛苦。
忽然他冷不丁的给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是我没有把你照顾好!这段日子,让你受苦了!」
我不知他为何如此,有些慌。
「唯唯,你告诉我。是谁?是谁欺负你了!我一定将他挫骨扬灰!」陆淮北咬牙切齿的神情让我一头雾水。
我这突然晕倒,和别人欺负我有什么关系?
当陆淮北把大夫叫进来之后。
一切都明白了。
我怀孕了,我怀了先生的孩子。
可是,这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大夫嘱咐了我几句之后,便走了。
我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嘴角微微勾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他的吗?」陆淮北见我如此,大概明了。
我看着他那阴沉的脸,有些愧疚,咬了咬唇:「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和你告别的。」
不知是不是我错觉,总感觉陆淮北的身体有那么一刻晃了晃。
他转过身,背后着我,一言不发。
气氛就这样僵住。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想好了。」
我嗯了一声。
「我说过,只要你幸福就好。等你休息好了,就走吧。」陆淮北背对着我,缓缓的说完几个字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对不起,我用力的捏住被子。
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只休息了一日,便准备离开。
陆淮北没有见我,是副官带我出的宅子,他的脸色非常不好。
想来是因为陆淮北的原因。
「慢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拦住了我们的脚步。
我回头,见到一个道长打扮的老人家,正一脸严肃的打量我。
我不解的望向副官。
副官只是恭敬的给老道鞠了个躬:「秦道长。」
我忽然想起之前陆淮北说,上面要派一个道长来驱妖,估计就是眼前这位了。
不知怎的,他每向我走近一步,我身上就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你是谁?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妖气!」
只见秦道长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神像利刃一眼刮向我。
这一举动,把我吓坏了。
副官见状,连忙护着我道:「秦道长怕是误会了,这是我们司令的朋友。」
秦道长狠狠的甩开了我的手,冷哼一声:「朋友?哼。」
下一秒,秦道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我身上甩了一张不知道什么东西。
我瞳孔震惊,只觉腹部一阵痛感传来。
不,是我的孩子!
秦道长见状立即念起了咒语。
我疼的在地上打滚,不,这是我和先生的孩子,他不能有事!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声泪俱下。
秦道长脸色铁青,丝毫不为所动。
就在我觉得浑身都要疼的炸裂之时,陆淮北急匆匆的赶到,身后跟着不知何时消失的气吁吁的副官。
「道长,住手!你这是做什么!」陆淮北连忙过来护着我。
我痛苦万分的拉着他的手,「我的孩子,不能有事。」
陆淮北一听,脸一沉抽出腰间的手枪,对着秦道长:「失礼了道长,你再不住手,小心我枪走火!」
秦道长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停止了咒语,怒其不争的开口。
「陆司令,这女人肚里怀着的不是人类。」
22
陆淮北闻言一惊,低头看我,似乎在询问我怎么回事。
冷汗浸湿了我的发丝,我朝他无力的摇了摇头,「不是的,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陆淮北心疼的将我抱回了我的房间。
我将所有的事缓缓道来。
陆淮北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安慰了我几句后就要走,我害怕的抓住他的衣角:「先生是好人,你们别伤害他。」
「安唯,这世上有好人坏人之分,妖自然也有好坏之分。」
听得他这么说,我暗暗松了口气。
「可是,不管怎样。终归人妖殊途。」
我怔在原地。
76
就这样陆淮北把我强行留在了宅子里。
一开始,我还在担心先生。
不知道他解决完事情没有,有没有受伤,见不到我是不是很焦急。
但很快,我就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我的肚子,正在一天天的以肉眼的速度大了起来。
秦道长对陆淮北说,这个孩子是绝对不能留的。
人们都说,为母则刚。
我只想让我的孩子能够平安出生。
于是,在一个夜晚。
我从后窗逃走了。
说来也怪,这几日一直颇受妊娠反应折磨的我。
一路上精力却十足,中途不小心摔了一下,吓得我不轻,但肚子却没有任何不适。
我想,是这孩子在保佑我吧。
我来到了和先生约定好的客栈。
但却没见先生的影子。
离约定的日子过去了好几日了,先生会不会去哪找我了?
我内心有些焦急,正欲出门。
下一秒,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小安唯你可算回来了。」
我回抱着先生,只想在他怀抱里安静片刻。
「这几日你去了哪里,我根本找不到你的气息。」先生低头,见我的肚子大了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辛苦了我的小安唯。」
我握住先生的手,正想开口说话,却见先生盯着我的手镯脸色一变。
「追踪术?这个东西谁给你的?」
我看了眼手镯,不明所以,这是陆淮北送我的,说这种玉能养人。
「怎么了?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先生喊了一声:「快,跟我走。」
与此同时,一道金光拦住了我和先生的去路。
秦道长的声音也忽然出现:「妖孽,想走?」
我抬头一看,秦道长和陆淮北已经出现在门口了,身后还跟着一批士兵。
脑子「轰」的一声,我明白了。
原来他们在这等着。
「陆淮北,你利用我?」
陆淮北脸色有些动容,片刻之后便面无表情,「唯唯,我说过。人妖,终归殊途。」
先生转而将我护在身后,「呵,就凭你们也想拦路?」
「好一个狂妄的妖孽,就让本道来会会你。」说完秦道长便开始施法,同时还眼神示意陆淮北。
我一心只顾盯着先生和那个道长的切磋,没有注意到陆淮北在渐渐向我靠近。
尽管秦道长道行不错,但几场下来似乎并不是先生的对手。
正当我松了口气时,陆淮北却将我强行拉了过去。
秦道长见打不过先生,顺势便一把把我扣住。
「放开她!」先生脸色一变。
「道长,别误伤了她!」陆淮北也紧张的叮嘱。
秦道长此刻有些狼狈,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挫败,变得有些疯狂:「我秦某人一生降妖无数,今天算是碰上个硬茬了。不过还好,有这么个趁手的东西。」
秦道长说完,张狂的大笑起来,「堂堂狐族首领被我降服,倒是个好噱头啊!怎么样?只要你降服于我,我便放了她如何?」
「卑鄙小人。」先生此刻脸色阴沉如乌云。
「只要能为百姓除害,卑鄙又如何?」秦道长满不在乎的笑。
「呵,将一己私欲能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也只有你了,秦道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所谓的为民除害,实则只是为了收取精元炼丹吧?」先生一字一句说道。
秦道长还没说话,陆淮北先出声了,他看向秦道长:「他说的什么意思?」
秦道长顿时止住了笑脸。
先生轻笑:「小兄弟,你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什么降妖除魔的正义之士,他本身就是个邪道。」
原来,十几年前先生就和秦道然交过手。当时秦道然为了修炼自己的道行,无端杀害山中各精灵,只为了提取精元炼丹。
先生因一时大意,受了伤,却又机缘巧合被年幼的安唯救下,也正因如此和安唯结下了不解之缘。
此话一出,在场人所有脸色都变了变。
「原来,当年那只小白兔就是先生啊。」我笑了,笑着笑着留下了眼泪。
「是啊,小傻瓜。」先生温尔一笑。
下一秒,我只觉身体一轻。
先生趁秦道然一时不备,便出手击中他要害。
「别怕,有先生在。」先生抱着我在空中缓缓下落。
我本想告诉他,只要我不怕,因为我知道。
他一定会救我。
可是当我看到秦道然拿起手中的刀,刺向背对着他的陆淮北时。
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快。
几乎是下一意识的,我推开了陆淮北,那把刀却不偏不倚的刺中了我的心脏。
脑子里想的都是:陆淮北不能有事,不可以。
「去死吧!啊……」
胸口的疼痛瞬间袭满全身,我看见秦道然上一秒还狰狞的笑脸,下一秒就被踢飞,然后头一歪就没声了。
「安唯!」
「唯唯!」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声音。
我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鲜血从我的嘴里流出,我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没说完,血就涌没了,我也没了。
先生的脸就在我眼前,我有些费力的举起手,想再摸摸他的脸。
「小安唯……」先生将我的手放在他脸上,我可以感受到他脸上的肌肉和青筋,在抽动,在隐忍。「先生,这辈子我一直都在求先生。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平静的望着胸口不断涌出的血,目光移至高高隆起的小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嘴角用力的上扬,像以往很多次那样,撒娇道:「救救他吧。」
先生痛苦的别过头,眼泪刷刷的滴落在我的脸上,手上,身上。他颤抖着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先生哭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先生哭,我真的很舍不得他哭啊。
「答应我,好……不好。」我知道,先生一定有法子救我的孩子。
先生抿着唇,趴在我身上哭的像个孩子,只顾摇头:「不,不要离开我。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看见一旁的陆淮北跪坐在地上,六神无主的样子,忍不住笑他:「我们……司……司令大人,可不能哭鼻子哦……」
陆淮北几乎是跪着来到我的身边,颤抖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唯唯…对不起,是我,都是我害了你。」
「不,不是你,我也……也许活不到……今天。」说话越来越艰难了,「陆淮北,谢谢你。真的。」
陆淮北终究没忍住自己的眼泪。
「先生……」我轻轻的握住了先生的手,往日美好一幕幕划过眼前,「我……才和先……先生过了……几天啊……」好可惜……
23 番外–陆淮北
唯唯走了,但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言其琛说,他的心也跟着走了。
是的,她带走了那个男人的灵魂,还有我的,一半灵魂。
另一半,要用来照顾她的女儿,言早早。
言其琛说这是我欠他们家的。
我说我帮你带女儿了你呢?
他说他要去找安唯的转世。
说实话,我真想唯唯了。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认定,这辈子就是她了。
只恨上天为什么不能让我比言其琛先遇见她。
不过没关系,横竖我都比那只老狐狸死得快,下辈子铁定我先遇见唯唯。
至于这辈子。
「陆哥哥,你看!是冰糖葫芦耶!」俏皮的话音刚洛,我就被一个白皙的小手牵着跑了。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这个和唯唯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
说实话,我倒是愿意一把屎一把尿的将她养大。
是她没给我这个机会。
也就两年的世间,就长得我和差不多高了。
有时候,真说不清是我照顾了她,还是她拯救了我。
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言其琛就甩我一个冷脸:「人妖,终归殊途。」
我都懒得搭理他。
他在阴阳怪气什么?
五十步笑百步的。
这辈子我们俩是一样的人。
爱而不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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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4 14: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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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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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浓睡不消残酒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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