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那日,我与齐昭一同被扔进猎场,只能活一个。
世人皆知我对新帝始乱终弃,视其真心如草芥。
而齐昭,对他不离不弃。
「姐姐,你可曾后悔?」燕寄北的声音冰冷戏谑,将弓箭对准了我。
我看着自己养大的狼崽子,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药:「不后悔!」
老娘从白月光混成恶毒女配,好歹还多活了两年。
1
我穿成了男主的短命白月光,镇国将军独女,陈清泽。
睁眼时,正赶上燕寄北浑身血污地摔在我面前。
乾安帝昏庸,近日学了个人猎的新花样,让奴隶互相拼杀,幸存者便免去奴籍。
我于高台上,看着这张妖孽的脸,又想了想因为救他受的罪,什么为他被退婚,被恶毒女配陷害,被送去边沙和亲,两军阵前被祭旗……
太糟心了,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决定弄死他。
2
「其它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这奴隶好厉害!感觉比陛下座下雪狼还厉害呢!」
乾安帝果然上钩,盛怒道:「区区贱奴,怎可与灵兽相提并论?我倒要让他们比试比试!」
不多时,猎场东南角便传来一阵凄厉的呜咽,雪狼见了血,便狂性大发,燕寄北仓皇躲避,可能是因为我长了张圣母的脸,他频频抬头看我,我立刻捂心蹙眉,面露不忍,但就是不喊停。
他被雪狼虐得体无完肤,避无可避,终于对着高台喊了句,「姐姐,救我。」
无助受伤的神情,浮现在那张妖异深邃的脸上,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我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绝色震撼,差点把持不住。
只好眼一闭,装晕。
噗通,公主跪在了乾安帝面前。
她这一跪,像是推翻了多米诺骨牌,满朝贵女全部跪了下来,求皇帝饶他一命。
我心中警铃大作,完蛋,忘记这是个万人迷了!
我不救他,自有别人救他!
若他不死,日后大权在握,今日猎场上的贵族,都会被秋后算账。
救他吧,我会被他的对家折磨死。
不救他,我会被他折磨死。
见劝说不成,已有心急者拉弓引箭,想要射杀雪狼。
就无语,一个必死无疑的白月光,还搞得这么抢手。
我只能又从地上爬起来,心一横,跳进了猎场。
3
我用尽了毕生的演技,三分柔弱七分倔强地挡在了燕寄北身前:「快跑!」
场中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雪狼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这下台上炸了锅,乾安帝大叫:「放箭!快放箭!」
雪狼向我扑来,但我没死。狼头骨碌骨碌滚在地上。
燕寄北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血溅在眼睑上,衬得他如修罗般邪肆。
我知道五年后他会变成怎样的冷血怪物,可如今,十七岁的少年,半跪在我面前,眼神却如朝圣般虔诚。
我哭得一定很惨,他手忙脚乱地哄我:「别害怕,我保护你。」
就是这个眼神!
看白月光的眼神!
我哭得更惨了。
4
见我如此决绝,乾安帝只好将燕寄北送来将军府。
我决定两边都不得罪。在外人面前和男主划清界限,对男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能偷偷弄死他最好。
「我看你天资不错,这本功法,你拿去练。」受伤的腿上了夹板,燕寄北推着我在花园晒太阳的时候,我递给他一本秘籍。
他接过功法,翻看两页,在看到书名后,拿书的手开始颤抖。「这是《卧龙心法》?姐姐,你竟将这种不世绝学送给我?」
他一得意就忘形,抓住我的手腕,俯身瞧我。我被他看得心虚,胡扯说:「从我爹书房刨出来的。」
秘籍是真秘籍。当然,我对功法内容进行了些许扭曲和杜撰,保证倒行逆施,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他煞有介事地将书塞进衣襟,贴着胸口放好,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瞧,小狗一样,赖着不起来了。我被他清澈信任的目光看得心虚,讪讪道:「业精于勤。你最好一日三练,才不负我一番苦心。」
他点头,当即开始练习,诡异的招式,任谁看都要道声武学邪典,但他却一丝不苟地还原了出来。我怕他爆炸的时候牵连到我,把轮椅轮子都要抡出火,忙不迭逃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一群人准备给他收尸。
还没靠近练武场,他便朝我飞奔过来,像是想抱我,看见身旁有人才堪堪停下,雀跃道:「姐姐快看,你给我的功法我已大成!」
说着,他一挥衣袖,旁边一人高的巨石应声炸裂。
我:「……」
5
他练成《卧龙心法》(爆炸版)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传到了我爹耳中,我爹写信说想一见此武学奇才,让我带燕寄北去趟京郊大营。
一计不成,我又心生一计,给我爹写信,请他组织一场盛大的比武。
我爹到处宣传燕寄北是个武学奇才,众人并不相信,且都想揍他一顿。
偏偏燕寄北不知天高地厚,不仅欣然应战,还对我笑出一口白牙,我被他漂亮的脸晃了神,心中感慨万分。
「姐姐,我要上场了,你不要担心。」
「不担心。」我看着场上凶神恶煞的老将们,忍不住窃喜,我已经让我爹修改了规则,可以多对一,可以下死手。
当然,我还有杀手锏!我抽走燕寄北使惯的刀,递给他一把剑。「此剑赠你。记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沙漏起,锣鼓响,众人都买他输,我甩出一张银票赌他赢,面子功夫做得很完美。
燕寄北很听我的话,上场后一直点到即止。但那群兵油子可不讲武德,流星锤双股刀三叉戟一股脑朝着燕寄北身上招呼,他只能仓皇拔剑。
然后……剑断了。
他震惊地朝我看了一眼,我装出一副更震惊的表情,心里却在欢呼。
除你武器!除你武器!
对不起了燕寄北!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一个独目老将的大锤朝他头顶砸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断剑捅进了独目老将胸口!
「原来如此!」我爹猛地拍手:「断剑可以缩短攻击距离,抢占先机。清泽,你真是个天才!」
我:「……」
6
挂逼男主,恐怖如斯。
喧天的鼓声中,我含泪赢了全场的银钱。燕寄北血当衣裹地从台上跳下来,抹去我眼角的泪珠,但我实在止不住眼泪,只能越擦越多,脸上沾了他的血,像是化开的胭脂。
一双有力的手突然将我搂入怀中,我猝不及防,周围的人也看愣了。而始作俑者燕寄北却半点没觉得逾矩,搂着我的腰不肯撒手,柔声叫我:「姐姐!姐姐!谢谢……」
别说了我知道你更爱我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恋爱脑啊!
此刻我想的不是被他占了便宜,而是现实地开始估量,照这个剧情走下去,我应该很快就会喜提退婚。
「你知道吗?」我推开他,幽幽叹息:「你这样是要挖一辈子野菜的。」
「一辈子?」他面色一震,喜上眉梢,像是舌头烫嘴,结结巴巴道:「好啊……啊不,姐姐想吃野菜了吗?我去给你挖!」
燕寄北,别太爱了。
我好绝望。
7
不多时,我与燕寄北大庭广众搂搂抱抱的消息就传遍京城。
于是,本来定在今年冬日完婚的我,喜提一纸休书,沦为笑柄。
当然我是不介意的,我已经摆烂了。我爹也不介意,他觉得只有像燕寄北这样的武学奇才才配得上我,相国之子还是柔弱了些。
柔弱哥是个酸儒,即使与我退婚,仍四处宣传我不守妇道,并且写小黄诗诋毁我,我看了之后惊为天人,觉得他若在海棠,必成镇站太太。然而他小看了我的毒唯燕寄北,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被打得丢了半条命,燕寄北还逼他写了几百首诗,传唱我冰清玉洁的品行,并没收小黄诗若干。
结果却被我发现他私藏,我说那段时间他怎么看着我就脸红,被揭穿后他想逃,我沉下脸,生气道:「你在想些什么!」
他支支吾吾,脸红到耳根,噗通跪在了我面前:「姐姐,我错了!」
我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刚想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就看他啪啪扇了自己两巴掌:「我再想姐姐不穿衣服的样子,我就去死!」
我:「……去死吧,没救了。」
不多时便到了冬狩,其他人都去打猎了,燕寄北就在校场内教我骑马,玩得正开心,就听见远处外面一阵喧哗声,几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坐在马上,挡住了我的去路。
「看来传言亦非空穴来风,堂堂将军之女,同一个贱奴搅在一起,真是自甘下贱。」为首的少女红衣劲装,生得可爱,看人的时候却跋扈挑衅。
我下意识退了两步。
齐昭,皇帝的亲妹妹,当日猎场射箭的急性子就是她。原作中,撺掇皇帝把我送出去和亲的,也是她。
燕寄北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殿下,慎言。」
齐昭手中银鞭抽了过来,怒道:「你一个奴才,我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殿下说笑了,我同他不过主仆之情。」我深知她为人,不想与她正面冲突,「现在众人都在捕猎,殿下长留此地,若是耽误了殿下战绩,可就不好了。」
「是啊殿下,不可让他人抢占先机!」有人劝说她。
「陈清泽,管好你的狗。」齐昭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寄北一眼,打马离开了。
「疼不疼?」我连忙上去检查燕寄北伤口,却被他抓住手腕,他委屈又急迫地同我保证:「姐姐,我不会永远是奴隶,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8
大寒那日,边沙传来战报,月氏骑兵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乾安帝大发雷霆,仗着上帝视角,我知道,明日朝堂上,皇帝钦点的主将,便是我爹。而这一仗,大乾将全军覆没。正因如此,我沦为孤女,皇帝才敢送我和亲月氏。
清泽我呀,快死了捏。
决不可让此事发生!
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之策——让燕寄北代替我爹,去做那个冤种主将。
毕竟他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所有人都可能会死,但主角金身不破,如果是他去,即使打不了胜仗,也不至于白白丢了性命。
于是,我亲自下场给我爹下毒,令他上吐下泻,别说是领兵开拔,他连离开厕所都费劲,只得上奏,推荐燕寄北为先锋,与另一位将军奔赴前线。
开拔前夜,不知为何,我竟有几分不安,带着自己做的冬装去找燕寄北,想叮嘱他几句。
「姐姐。」他趁我靠近的当口,伸手扒拉我的衣袖,趁着营帐中无人,偷偷搂住我的腰:「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知道他此去凶多吉少,安慰性地点点头,竟然忍不住真的流下几滴眼泪。
燕寄北怔怔地望着我出神,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直接扑在了我身上。他比我高了太多,这下将灯光遮了个干干净净,甲胄硌得我胸口生疼,我扑腾着挣扎,却被他单手扼住了一双手腕,抵在床上压了个动弹不得。
这下我真慌了,他眼中是一以贯之的痴意,就在我以为他色胆包天要怎么我的时候,他磕磕巴巴地问:「能,能亲你吗?」
我当然说不能,却被他捂住了嘴,他撒娇一样又问:「就亲一下,可以吗?」
我说了不能啊!我呜呜地摇头,便见他的脸慢慢靠近,眉心印下冰凉的一个吻,以及睫毛扫过脸颊的触感。
强吻我的人是他,可傻掉的人却是他。我眼见他的脸腾地红透,将一个玉佩放在我手里后,一个箭步冲出了房间,火速消失。
9
月氏乃关外强敌,每逢月氏新王登基,骑兵便要南下掳掠一番。大乾历代皇帝屡战屡败,基本上属于祖传下来丢人丢脸的操作。
这一仗打得艰险,起初我还能收到他的信,后来就杳无音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失踪了。
收到消息那晚我捧着玉佩坐了一夜。
那玉材质廉价,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要花去他全部积蓄。
我想起他眨着眼睛叫我姐姐的样子,想起他当真为我挖了一山的野菜,想起他为我受的伤,想起眉心的那个吻,忽然觉得五脏六腑不知何时被一并掏空,整个人只留下一副躯壳。
我坐在原地,哭的要喘不上气。
主角光环真要命,我怕是喜欢上他了。
10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边沙的,只知道我和我爹大闹了一场,他不得已,派人同我去了烽火连天的前线,寻找燕寄北,或是他的尸骨。
边沙可真冷,寒冬腊月里,我在溧水战场遗址旁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找,却只找到了他的名牌,铜制的小牌子掉在血污中,我收捡起来,在燕寄北三个字旁边,又看见一个泽字。
是我亲手将他送上战场的。
想到这里,我心口一窒,吐出一口血来。
那晚我就宿在边沙的客栈中,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燕寄北探了探我的额头,又喂我喝了药,他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
次日,边沙传言沸沸扬扬,说是月氏圣物失窃,那是一味药,名为折枝,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11
三年之后,皇帝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要给我赐婚。对象据说是个不介意我风流过去的皇室宗亲。比起被嫁去月氏和亲,这个结果实在算是完美。
可我公然抗旨,我说我不嫁,我爹更刚,他说他支持我。
乾安帝震怒,收了我爹的兵权,把我软禁在京中,婚期一到,不嫁也得嫁。
谁知我被赐婚才过半月,边沙传来捷报,说是燕寄北竟然没死,他一直埋伏在月氏,五十轻甲九死一生,换了月氏王的头颅,不日便将班师回朝。
燕寄北一时间风头无两,整个京城都在传着他浴血破虏的英姿,只有我不合时宜地在心里念叨,九死一生,他怎么敢呢?
难道是因为我被赐婚了吗?
我越想越后怕,连忙写信燕寄北,我说我不嫁人,我会等他的。
12
乾安帝闻讯大喜,大犒三军,封燕寄北为宁远将军,特赐绯袍玉冠,佩剑入宫。
可他佩的,并非我送他的剑。
我怔怔地盯着燕寄北,淬过血的眉眼如一把出鞘的剑,让人胆寒,多看一眼都会被刺伤。
「姐姐,好久不见。」他礼貌却疏离地与我打招呼,与此同时,齐昭从他身侧探出头来,笑着说:「陈清泽,好久不见。」
我心头警铃大作,总觉得这场景极其诡异,便见齐昭向我伸手:「以前和你多有误会,既然寄北叫你一声姐姐,那我们便是朋友了!」
她是什么时候和燕寄北走到一起的?
我大概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突然给我赐婚了。
宫宴上,众人射箭娶乐,齐昭精于骑射,惹来众人叫好,她却突然把弓箭递给了我:「姐姐出身将门,想来亦是精通骑射六艺,不如展示一下?」
那一刻我像极了过年被拉出来表演才艺的笑柄,关键是众人都觉得我爹是大将军,那我一定也很行,即使我长了张写着妾身柔弱不能自理的脸也必定很行。
于是我不出所料地出丑了,别说射准,我连弓都拉不开,齐昭笑道:「没关系,毕竟女子本就娇弱,你又不像我一般自幼习武。」
我想逃,却被燕寄北整个带进了怀中,他控制着我的手,纤长的手指不容抗拒地挤进我指间,将我的手完全覆住,拉弓、蓄力、三箭齐发,正中靶心。
齐昭盯着我们二人,面色已有些不好。
燕寄北却放开我,走到齐昭身边,安慰似的揉揉她的头发。他放慢了语调,缓缓道:「她与我有恩,可我心中只有你。」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嘲讽的眼神。
我觉得命运同我开了个玩笑,他喜欢我的时候我想杀他,我喜欢他了,他却已经移情别恋。事无两样人心别,我生了一场大病。
春蒐那日,举朝同猎,我本想借病不出,燕寄北却给我下了帖子,说是有话要说,我如约到了约定地点,谁知那里却空无一人,我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母马,此时也焦躁不安地抬着马蹄。
远处传来一声猛兽的咆哮,我意识到情况不对,驾马狂奔,果不其然,身后跟来了一只老虎,虎啸夹杂着众人的嬉笑,一支弓箭擦着我的头发掠过,齐昭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挑眉嘲笑道:「不愧是长姐如母,他叫你来你就来了。」
「是你写的?」我惊魂未定,齐昭笑而不语,老虎被这群人围着捕猎,赶向我身边,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箭射偏了,擦伤了马背,我的马惊了!
发疯的马快将我甩出去,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燕寄北飞身前来,死死攥住缰绳,奔马急刹不定,几乎倒立,我已经手脚发软,全靠燕寄北抱着才没摔下去。
齐昭咬牙道:「寄北,你怎么来了?」
「她想杀我。」我颤声开口,总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会无条件护着我的少年。
「阿昭不是这种人。」他的声音很冷,立刻跳下马去,回到齐昭身边,齐昭挑衅般地看我一眼,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又去追那只老虎,留我一人在这密林之中,像是跳梁小丑。
「燕寄北,是不是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应该是生气的,质问的,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出来,因为他根本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13
燕寄北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统帅三军。
我爹没去边沙,捡回一条命,但此后伤病不断,皇帝又分了他的兵权,他倒也乐得清闲。
只是偶尔提起燕寄北,还是会为我唏嘘,我爹说少年人变心是常有的事,但好歹人还活着,从此各自安好,让我别再整夜整夜地哭了。
燕寄北与齐昭形影不离,京中又有了新的八卦,众人都在好奇陛下何时为他们赐婚。
但也有人说,燕寄北功高盖主,如今月氏已除,乾安帝便不再想笼络他,连带着反对起齐昭与他的婚事。
我忽然意识到,即使我费尽心思,剧情也并没有丝毫改变,不过是男主的白月光变成了别人。
也算求仁得仁。
很快,白月光必死光环就发挥了作用,乾安帝棒打鸳鸯,寻了个错处削了燕寄北的名爵,又给齐昭定了一门亲事。
我与齐昭同日出嫁,天子赐婚,十里红妆,给足了我们排场。
14
大婚前夜,我在床上睡得正熟,被燕寄北掐着脸拍醒了。
他像是喝了酒,一身的酒气,自上而下俯视着我,自然地像是回自己家,以至于我都有些恍惚,许久才想起来问他翻墙入室有何企图。
「来看看新娘,不行吗?」燕寄北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落在我耳边,似是吹气。
「你的新娘是齐昭。」我想起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心头酸涩:「你喝多了。」
「我清醒的很。」燕寄北的眼睛在黑夜中发光,像是兽类盯着猎物一般:「换过信物,下过聘礼,就是我的新娘。」
「你别强词夺理。什么乱七八糟的信物,我还给你!」我气他满嘴胡言,将枕头下的玉佩扔给他,他摇摇头:「还有呢?」
我咬牙,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名牌,一并给他,想推开他:「都给你了,快滚!」
燕寄北戏谑地看着我,盯着我的眼睛,淡淡道:「还有一件,你还不了。」
「什么?」
「折枝。」
我忽然想到边沙那夜他喂我喝药,原来不是梦,原来他当真曾为我星夜赶来。
我心软了片刻,就在这些许晃神的功夫,他又趁机亲了我的侧脸。
「有花堪折直须折。不还礼物,便是下聘成功。」他语气暧昧,盯着我瞧了许久,笑着说:「陈清泽,等我来娶你。」
没等我回应,他便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婚礼那日,阿爹送我出门,我叮嘱他,今日城中必然生变,要他打点好城门出口,找机会趁乱接我离开。当然,若是走不了,我还给自己备了药。
不出意外的话,燕寄北必会冲冠一怒为红颜,轻则抢亲,重则造反。但不论怎样,城中都会有一场鏖战。
「贵人,落轿了。」
进门时,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她看上去比我还紧张,连手指都在发抖。
空气里有很浓重的鞭炮碎屑味道,远处似有马蹄纷沓的声音,奈何唢呐声实在闹人,我一时分不清是否幻听了。
饶是蒙着喜帕,我也能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我低头,只看见一双比我大了许多的脚,狎昵地轻轻碰了碰我的脚尖,在众人发现前,又抽走了。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爹还说新郎官是个读书人,试问哪个读书人会这么孟浪!
新郎一袭红衣,广袖落拓,伸手要扶我,我想避开他,却被抓住了手腕,他手劲极大,此刻只是虚虚拢着我,我便动弹不得,若他真用力,怕是要留下痕迹。
罢了,反正拜完堂我就跑了,此时还是不与他起冲突为妙。
我任由他拉着我,跨过门槛,走过长廊,步入喜堂。
奇怪的是,我明明从盖头下看见了衣摆,这府中里里外外此刻挤满了人,但却无一人讲话。
「皇家规矩如此森严吗?」我偷偷问拉着我缓缓行走的男人。
他并不答我,只是拇指摩挲了一下我的手心,他指腹有茧,我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也不搭话了。
走流程似的,司仪指挥着我们拜了天地,夫妻对拜的时候他犯贱碰了碰我的额头,我看不惯他,当即踩在了他脚上,听他吃痛地吸气,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缓缓道:「夫人,你掀开盖头瞧瞧我。」
这道声音!
宛如晴天霹雳,我愣在了原地。
估计是等急了,燕寄北半带威胁半是安慰地在我耳畔说:「夫人,快看看我呀。」
我咬牙扯掉了盖头,视死如归地看了一眼,差点没吓晕过去。
这座府邸早已被重兵包围,闪着寒光的利剑无差别地挡在宾客面前,正牌新郎在角落瑟瑟发抖,而我面前这个人,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一身喜袍被他穿得妖孽无比。
只有我爹,端着我们刚敬的茶,笑吟吟地说:「清泽,你心上人来娶你了!」
我哆哆嗦嗦地想逃,奈何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支撑不住身体重量,竟直接扑进了燕寄北怀中。
他揽着我的腰,下巴压在我头发上,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姐姐,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吗?」
15
燕寄北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齐昭被皇帝赐婚,众将士都觉得主帅头上冒绿光,绿他就等于绿他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加上乾安帝昏庸,早就众怒难平,天命男主振臂一呼,众人立刻倒戈,没多久就杀进了皇城,将那群尸位素餐的纨绔子弟统统丢进了人猎场。
而我,据说对他始乱终弃,自是罪大恶极,燕寄北已然在婚礼上等我多时了。
我倒是想解释,他却幽幽提起:「当年姐姐给我错误心法,赠我断剑,让我送死的时候,没有想过今时今日吗?」
如果说之前我只是震惊,那现在我就是悚然了。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果然是朵黑莲花!
人猎场内人头攒动,当年猎场看戏的人,一个不落,都在此地。甚至连齐昭都在。
规则不变,众人厮杀,活下来的那个人,便洗尽前尘,涅槃重生。
我自然明白,这是他安抚部下的手段,谁让他急于求成,本来要打五年的仗压缩成三年,该收服的心腹还没收完,军中仍有反对他的声音。这种情况下,他若想娶一个前朝公主,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众人闭嘴。
我身娇体弱,自是众人眼中第一个目标。但没人敢靠近我,因为燕寄北一直架着弓箭,箭头直直瞄准我,他们生怕燕寄北杀我的时候被牵连。
齐昭也是个狠人,下手阴毒,半点不慌。我躲着兵刃,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惨叫,直到最后,场上只剩下我与齐昭。
我知道自己毫无胜算,齐昭向我逼近,剑尖不住向下淌血。
「姐姐,你可有半分后悔?」燕寄北的声音凉薄且戏谑,正如三年前,我与他台上台下四目相对,只是这次,他居高台,我为鱼肉。
不论是被一箭射穿还是一刀毙命,我一定会死的很惨。
我怕的发抖,却不愿意让他们看轻了我。
「不后悔!」我咬碎了藏在牙间的药。
耳畔响起弓箭破风的声音,预料的痛感并没有出现。
应该是下雨了吧,一滴一滴,砸在我脸上,一只冰凉的手颤抖着抚上来,指腹有茧。
16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牛车上,田里麦苗青青,我爹乐呵呵地说:「终于醒了?」
我揉揉酸涨的太阳穴,惊讶自己竟然没有缺胳膊少腿。齐昭转性了吗?照我对她的了解,即使我吞下假死药,她也能在我的「尸体」上戳两个窟窿。
我爹摇头:「燕寄北那小子,估计没想到你会自杀。太震惊,手一抖,箭射偏了,齐昭走得很安详。」
我:「……」
我与我爹约定好了,婚礼当天他趁乱带我出城,若是情况有变,就服下假死药,他再找机会把我从坟里挖出来。
清和元年,皇宫中起了一场大火,燕寄北差点死在火海中,被救出来后,便求仙问道,巡幸四海,行踪不定。
山中无日月,倏忽又过了两年,那日我下山采购,听说镇上来了位天师,能掐会算。
我也去凑热闹,茶楼上,天师隔着一张纱帘坐着,乌泱泱的信众在排队,却有一童子过来请我,说我有天缘。
落座后,我照样伸出手,天师摩挲着我手心纹路,拉着我不放,我正想骂他孟浪,便听他冷声道:「施主命带凤星,贵不可言。」
我:「……」
「施主怎么不说话?」
燕寄北,你真是阴魂不散呐。
我恨不得给凑热闹的自己两巴掌,只能夹着嗓子说话:「天师莫逗我,我不过是个小寡妇,两个孩子的妈,命如草芥罢了。」
燕寄北沉默许久,轻笑了一声:「施主,多说两句吧,你的声音,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都夹成这样了还像?但好歹他没认出我来,我便真假参半地和他聊了一会儿,借口要给孩子喂奶,刚想跑路,便见屏风中闪出一排明晃晃的刀剑,燕寄北撩开纱帘。
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浑身散发着帝王的威压,咬牙冷笑:「小寡妇?二孩妈?」
我气得跺脚:「你演我!」
「是的,我演你。」燕寄北半点不羞愧,他捏着我的下巴,就像看久别重逢的情人一般,温声道:「姐姐连假死都要我看着,我自然觉得,你是爱看戏的。」
17
他把我关了起来,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趁他不注意,找准时机,跑了。
阿爹还在田里,我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好后,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爹!等你大半天了,燕寄北找来了,我们快跑吧!」
房门突然向两边猛地掀开。
燕寄北站在房门口,应是焦急赶来,头发稍显凌乱。
他弯弯眯起眼睛,道:「拜过堂,成过亲,皇后到底想逃到哪儿去?」
怎么就皇后了?
「那是你骗我!不算数的。」我找准空隙,朝门边冲去,又被他拦腰抱了回来,一把扔在床上。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他一边压制着我,一边单手解衣。我不懂他的脑回路,拼命挣扎着,却被他一口咬在了脖颈上,狗叼骨头一样,拿牙磨我:「没有洞房,确实不能算数。」
我疼得直吸气,开始打感情牌,软下声音喊陛下别冲动。
燕寄北却像是得了不冷笑就要死的病,阴森森地对着我放狠话:「再撒娇,诛九族。」
语毕,他立刻堵了我的嘴,我也没能撒成娇,他动作太凶,我尽顾着哭了。
18
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他寝宫,侍女里三层外三层,生怕我跑了。
估计是知道自己做事不厚道,这几日他都没敢来见我。但好歹是把我爹放进来了。
我明白我爹肯定是帮他捎话的,但还是心虚地盖住脖子上的红痕,不好意思地咳了咳。
然后我就吃了一下午的惊天大瓜。
夜里他来的时候,我用脚踩在他肩上,不让他近身。
「所以,你早知道我心怀不轨,之所以接近我,只是因为我是将军独女喽?」
陈家世代镇守边沙,在朝中举足轻重。勾引我,可助他在军中平步青云。
当然,若我真因他被牵连和亲,乾安帝必犯众怒,他也有足够的理由造反。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他看中的工具人。
难怪,那日猎场为他求情的人那么多,他却偏偏选了我做他的白月光。
可惜他动心了。
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想他死,但他总能因祸得福。所以只当我傲娇,在拐弯抹角地历练他。
真是恋爱脑晚期。
我被退婚后他高兴极了,美滋滋地奔赴边沙,苦心经营,在月氏做卧底,据说他下了好大一盘棋,若是成功,乾安帝都得主动退位让贤。
谁知道他棋下了一半,竟听到我被赐婚的消息。
他掀桌子不干了,直接兵行险着,夜袭了月氏王账。
回京后,他查到了我被赐婚的幕后主使,为了稳住齐昭,才和她虚与委蛇。
大婚那日,他穿着喜袍带我去了猎场,架好弓箭随身保护我,准备一结束就入洞房。
谁知我做贼心虚,胆小如鼠,当场磕了二斤假死药。
他撬开我的棺椁,本想与我合葬殉情,火都放了,却发现,我竟不在其中。
「姐姐,是我错了,我那天不该吓你。」他跪在我面前,歪头蹭我的小腿,哭得泪汪汪却还要抿嘴装凶:「可我实在气不过,若我运气不好死在了边沙,你肯定会三年抱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没死你倒是捎个信啊!我可以和你打配合。再说我不是没嫁吗?真被逼急了,我可以逃婚啊。」我看着他手臂上的烧伤,心口闷闷的。
「那你喜不喜欢我?」他扑上来抱住我的腰,因为跪在地上,所以只能仰头看我,桃花眼中泪花闪烁,像极了一只委屈的小狗。
我叹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喜欢。」
「真的吗?」他压在我身上,下巴蹭着我的颈窝,撒娇道:「那我,我可以……」
燕寄北登基两年,不近女色,对外宣称皇后跑了,世人哪肯信,都传他不举。
再见那日,他着急忙慌地落了夫妻之实把我睡了,估计也是憋狠了。
我伸手去扯他腰带,无奈道:「可以,你做什么都可以。」
「那我可以亲你吗?」他耳根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红烛摇曳,我看了看燕寄北散乱的衣衫和披散的长发。我看
「……氛围烘托到这了,你跟我说这些?」
他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果然,还是纯情。
灯烛燃至半夜,我才发现自己大意了!
「姐姐,你说过什么都可以的。」他笑着揽住我欲逃的腰。
哪里是无害的委屈狗狗!他分明是个不知餍足的狼!
「燕寄北!你有完没完?」
「姐姐,咱们这夫妻,这回算数了吗?」
「算!」
他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既然算数,就不许再逃了。」
作者:公子非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