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皇妃李铁柱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参加皇太孙选妃。
皇太孙金尊玉贵,而我在秀女之中并不出众,从未想过能当选太孙妃。
但我一进殿,太孙就对着我笑。
我不明所以,平静如水,跪在殿中规矩道:
「民女李铁柱参见皇上。」
1
我的祖父李铁匠,顾名思义是个铁匠。
我家是永城有名的打铁世家,往上八辈儿都是铁匠,算得上是家学深厚源远流长。
祖父弥留之际,我娘正在生我,别人是先出的头,我是先出的脚。
祖父拖着最后一口气,期盼能见孙子一面,最终却还是没有熬过我。
他满怀不甘地把我爹招到床边,给来不及见面的孙儿取了一个名字,一个朴素但是寄以厚望的名字——
铁柱。
李氏打铁铺的支柱。
祖父刚刚咽气,我就呱呱坠地。
爹抱着刚出生的我,跪在祖父的床前嚎啕大哭。
「爹啊!您睁眼看看呐!孩子生出来啦!」
「爹啊!铁柱,她是个闺女啊!」
在经历了丧父的巨大悲痛之后,我爹很快陷入了纠结。
铁柱,显然不能,至少不该,是一个姑娘的名字。
但这是老父的遗训,老父刚刚咽气,他就违背遗训,这样显然很不孝顺。
我爹在做孝子还是慈父中苦苦挣扎。
最终决定做一个孝子。
于是我的闺名就叫李铁柱。
祖父去世后,我爹继承了祖父的打铁铺。
但人们并不叫他李铁匠,而是带着一定程度的敬畏,称呼他李师傅。
因为他读过书。
每一个荣耀的家族背后,都有一个离经叛道的子孙。
我们李氏打铁铺这个叛逆的子孙,就是我的父亲李康。
我爹从小就展露出弃铁从文的志向。
他才七八岁时,每天在替祖父拉风烧火之余,徒步至三条街之外的仁清巷,爬上一家私塾的墙头,听里面的老儒生讲《诗经》。
如此风雨无阻的两年后,我的祖母于心不忍,从微薄的家用中挤出束脩,正式送他去了学堂念书。
我家匠籍的身份,注定我爹此生只能做一个铁匠。
虽然不能通过科考改变人生,我爹却依然勤奋好学,甚至暗自确定了自己的梦想——做一名诗人。
他最崇拜的诗人是屈原,虽然屈原作品当中的许多字都让他在学习过程中不断陷入僵局,但他依然从思想和行为上,努力靠近这位异代的偶像。
不但时不时挂一身花花草草站在打铁铺里沉思,还模仿《离骚》的文意,悄悄创作起个人作品,《牢骚》。
梦想之所以珍贵,在于实现它的道路上必然遭遇沉重的打击。
我爹遭遇的打击,来自我的祖父李铁匠。
在爹十六岁时,祖父忍无可忍地停掉了他的私塾,并把他呕心沥血的《牢骚》丢进了火炉,让他安分守己地做一个铁匠。
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文学梦想。
但这只是表面上。
继任铁匠后的我爹,始终保持着一个文人高风亮节的情操,和一位诗人崇高孤傲的姿态。
敲打铁块的声音,能让他想起铁马金戈。
眼前四溅的火星,能让他看到漫天星河。
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显得很有世外高人的风骨。
因此我家生意特别好。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在我爹二十二岁这年,永城迎来了贵客,我爹也迎来了伯乐。
这位贵客和伯乐,就是当朝太子妃的父亲,彭城伯。
本朝天子出身草莽,与皇后牛氏结合于微时。在他建立大昭成为皇帝后,无比感怀当年贫贱夫妻时的患难情深。同时鉴于自古以来的后宫女祸和外戚专权,他想到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从民间选妃。
彭城伯的祖上以务农为生,他本人年轻时候励精图治又赶上乱世风云,从一个普通的农民越阶成了食俸的官吏。
天子建国后,他的女儿由于贤德美貌的名声,以及平凡普通的家世,被选拔入宫顺利成为了太子妃。
彭城伯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七品小官,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
永城是彭城伯的祖籍所在,成为皇亲国戚后的彭城伯,并没有遗忘家乡的父老,每隔数年就会返乡探望和祭祖。
在这次返乡中,他豪华的马车经过了我家所在的小巷口。
马车中的彭城伯,在喧哗的人声中,蓦然听到了一阵铿锵悦耳的打铁声。
伴随着打铁声,是深长而雄浑的歌声: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
这是我爹的习惯,也是他受人瞻仰的原因——
打铁的时候,咏唱《离骚》。
如果说别人被我爹吸引,主要还是出于看稀奇的心情。那彭城伯被我爹吸引,就可以说是山水遇知音。
彭城伯被打铁声和咏唱声深深吸引,他下了车,循着声音找到了我家的打铁铺。
然后他看到一个身长八尺蜂腰猿臂的青年,挥汗如雨地赤膊打铁,嘴里却咏唱着《离骚》。
惊为天人!
他站在我家打铁铺的槐树下,静静凝视着这位打铁的年轻人。
而我爹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素质,他面对身穿华服的贵人的瞩目,并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而是视若无睹,打铁如故。
彭城伯内心很激动。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带着肃肃松风的古人。
嵇康。
终于,在我爹锻好一把菜刀,用冷水泼过,拿起来看宝剑似地端详刀锋时,彭城伯主动上前,向我爹致意。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我爹放下菜刀,淡然回礼道:「劳长者问,在下李康。」
彭城伯攥紧了手。
嵇康。
李康。
嵇康打铁。
李康也打铁!
多么高度的巧合。
彭城伯决定结识我爹。
他邀请我爹一起吃一顿饭。
由于本朝对外戚的抑制,太子的老丈人彭城伯,除了富贵一无所有,生命可谓寂寞如雪。
在和我爹相遇的这个夜晚,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为彼此的怀才不遇和壮志难酬惺惺相惜,彭城伯对我爹的称呼也从李师傅变成了小李兄弟。
彭城伯和小李兄弟,从金银铜铁聊到了人生哲学,相逢恨晚,千杯恨少,于是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酒铺,不知东方之既白。
第二日,我爹因为醉酒,不得不关铺一天,又因为夜不归宿,被我娘罚跪了搓板。
当他面对夕阳孤高地跪着时,还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
不久,他当官了。
彭城伯离开永城回京后,不忍小李兄弟沦落市井,于是他举荐了小李兄弟一个官职——
永城县主簿。
主簿算不得上是个官,顶多是吏,但我爹从此吃上了官府的饭,成为了普通百姓眼中的官爷,可谓是一飞冲天。
我爹并没有辜负彭城伯的青眼。
他在当主簿的这十年间,夙兴夜寐,尽忠职守,赢得了上司县爷的器重,使本地百姓翕然相从。
我家的打铁铺也并没有拆除,爹在公务之余,时常帮人免费打铁。
盛名之下,我家的生活水平每况愈下,十分拮据。
这样过了十年,伯乐彭城伯再次来到永城,也再次带来了命运的转变。
但这次转变的,不是我爹,是我。
在过去的十年中,我爹和彭城伯并没有断绝联系,他们鸿雁频飞,可以说是灵魂深处的挚友。
彭城伯来到永城,见到因为益发贫穷而显得骨气愈高的小李兄弟后,高兴不已,于是决定在我家的寒舍小住一宿。
就是这一天。
他看到了院子里,十四岁亭亭玉立,正在单手劈柴的李铁柱。
也就是我。
他首先对小李兄弟表示了恭喜,恭喜他有这么一个美丽且有出息的女儿。
随即他看我良久,用感叹地语气说:大类吾女!
「吾女」,就是当朝太子妃。
这几乎是对一个姑娘最高的赞誉。
随即彭城伯带来一个内部消息。
皇太孙,也就是他的亲外孙,长大成人,皇帝陛下正要替他选妃。
而我,十四岁亭亭玉立,且大类太子妃的李铁柱,是多么的适合。
一贯高人姿态的我爹,顿时也吓得连连摆手。
但彭城伯却被自己的想法惊艳到,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几乎当场让我叫他一声外祖父。
很快彭城伯又陷入了惆怅,因为身为外戚的他,即便是皇太孙的亲外祖父,却对太孙选妃一事,不具备丝毫的话语权和决策权,甚至最好不要妄想有任何的话语权和决策权。
因此在他离去后,我们一家三口,对这个遥不可及的机遇,并不敢真正放在心上。
可就在几个月后,县爷却满脸激动地找到我爹。
告诉他,本府采选的名册上,赫然出现了李铁柱的大名。
我们一家都惊了。
全县的百姓也惊了。
虽然太子妃祖籍永城,但她本人并没有在永城居住过,虽然她的祖宅有着无数关于凤凰的传说,但全县并没有哪个人亲眼见过这只凤凰。
我不一样。
从我还在我娘肚子里,当我爹还只是个铁匠时,全城起码有一半以上的人亲眼目睹过我。
因此大家格外激动。
在我离开永城入京那天,由于围观的人太多,我差点出不了城门。
与此相呼应的是,在我正式抵达京城的时候,我也差点入了不城门。
因为我被雷劈了。
2
洪德二十年的这个夏天,我肩负着全县百姓的期望,在耗时一个月零五天的长途跋涉之后,抵达了京城南安。
与我同时到达的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几十辆车,分别载着各府参加采选的秀女。
我们的马车依次向城内驶去。
那天显然算不上是个黄道吉日,在距离京城不足五里地时,天下起了暴雨,伴随着暴雨的是轰隆不断的雷鸣。
我和赶车的车夫都相当期待尽快进城安置。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我的马车即将进入城门的那一刻,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堪堪打在我乘坐的马车上。
车夫在危急关头展现了异常灵敏的身手跳了车,而坐在车中的我,此时却毫不知情。
一阵霹雳火光后。
车身尽毁。
瓢泼大盆的雨水中。
我呆若木鸡。
毫发无伤。
很难描述当时的心情,因为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于某种神游状态,能吃能睡,却不言不语。
当我的魂魄归正时,已经意外地通过了礼部的筛选,只等着进宫进行最后的御前决选。
我进宫那天,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
我和另外二十九名秀女,身着统一的翠裙,粉黛不施,清汤寡水,跟在领头的官员身后,安静有序地进入皇城,到达最终选秀的大殿。
大殿上坐着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一群人。
皇帝,太子,太子妃,以及此次采选的重要当事人,皇太孙魏业昭。
我对魏业昭的第一印象,是一声噗呲。
在我迈进大殿的同时,肃穆安静的氛围,被一声嘹亮的噗呲打破。
噗呲。
有人笑了。
非常嘹亮。
嘹亮得我下意识地朝着声源处投去短暂的一顾。
大殿右下手椅子上坐着的红袍少年,正以袖抵口,浑身颤抖。
我很快收回了目光,平静如水地朝着上方威严模糊的身影跪下。
「民女李铁柱参加皇上。」
与我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帝陛下明显的兴奋,他以惊喜的语气对我说了三个字。
「就是你?」
在此许久后我才知道这三个字出现在当时语境下的原因。
需要从我被雷劈那一天说起。
事发当日,礼部出于对采选人员的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派人到现场进行了走访。
据说当时的雷,最初目标应该是南安城正门的城楼。但令人惊奇的是,这道原本笔直冲着城楼而来的雷,在距离目标仅剩十米的时候,突然改变了路线,略微一个转折,劈向了正在入城的马车。
这很难不让人揣测,冥冥之中是否存在某种神秘的力量在保护城楼,保护南安城,保护我大昭?
更令人惊奇的是,替大昭挡过一劫的马车被劈得粉碎后,里面坐着的人竟然毫发无伤,且表现出非比寻常的沉稳。
被走访的目击群众,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事发状况,以及我当时的反应。
十个有九个表示我「端然在坐,神色如常」,第十个加了一句话,「其体有光」。
礼部走访人员很如实地上报了此次走访的内容,包括那句「其体有光」。
巧合的是,与此同时,正在为皇太孙选妃一事进行占卜的钦天监官员,也在落雷的瞬间得到了一个结果:卦象为震,震即雷,这预示着未来的皇太孙妃,是一个和雷有关的姑娘。
这些信息汇集到陛下耳朵后,陛下龙颜大悦,务必要见一见这位赋有传奇色彩又带着神秘祥瑞的铁柱姑娘。
因此当我站在他面前时,他惊喜地开口,「就是你!」
然而当时我并不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只能保持恭敬的态度回答:「正是民女。」
陛下哈哈大笑,紧接着问了我一个问题。
「李铁柱,你,可有什么才艺?」
我并不知道当日我是唯一一个被询问到才艺的秀女,在此之前也没有人提醒过我们,决选的时候竟然需要表演才艺。
我手心冒起了汗。
说来惭愧。
虽然我的父亲在文学范畴算得上具备一定的造诣,但我个人从未涉足过任何艺术领域。
我爹曾经试图对我进行文学方面的熏陶,他用自己的作品《牢骚》,作为熏陶的核心范本,但无论他如何耐心地教导,我都只能记住其中的两句:
吾父打铁兮,
吾亦打铁。
我的内心很慌,时间在一点点过去,陛下在耐心等待。
急中生智的情况下,我想起自己有个勉强称得上才艺的技能。
于是我回答:「民女会数来宝。」
数来宝是一种喜闻乐见的民间曲艺形式,其表演者主要是乞讨从业者和寺庙里的僧侣。
我之所以能够接触并掌握这门艺术,得益于童年时经常来我家讨饭的老乞者。
相比我爹的严肃文学《牢骚》,老乞手中的竹板和口中的唱词,对年幼的我明显更具有吸引力,我十分快速地学会了这门技艺,让我爹曾经一度怀疑自己的教学能力。
原本安静的大殿益发安静,余光中红袍的少年也不抖了,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陛下「哦」了一声,挥一挥手说:「来!给朕唱一段儿!」
表演工具很快送到了我的手中。
我拿着竹板,清了清嗓,整理了一下表情,眉飞色舞开始演唱:
「哎!哎!
竹板儿飞,竹板儿起。
八仙东游显神迹。
葫芦卖药铁拐李,
蕉扇化舟汉钟离。
吕祖宝剑能飞龙,
果老折纸倒骑驴。
仙姑捧莲来,采和踏歌去。
国舅持玉板,湘子横吹笛。
八仙为何来相聚?
襄我大昭洪德帝!
洪德帝,一十六年风和雨。
风和雨,刀里来,火里去。
驱鞑虏,复中华,救百姓,立纲纪!
四海晏,黄河清,从此就~梁有肉那个濠有鱼,身有衣那个瓮有米!
八仙齐助洪德爷,还我大昭好!天!地!」
我专注于表演,声落的时候,才发现有另一组清脆的快板声在与我遥相应和。
我停的时候,陛下也停了。
他酣畅淋漓地大笑着,说了一句除了他本人,任何人说都有杀头风险的话。
「朕当年乞食之时,最会打这个!」
选秀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正式落幕。
替大昭挡过雷劫而毫发无伤,又和上天暗示的意旨密切契合,同时又与皇帝陛下在艺术上的品味无限接近。
这一切都昭示着:
我,少女李铁柱。
是皇太孙妃的不二之选。
3
赐婚的圣旨很快下达。
由于皇室婚礼筹备工作的繁琐冗长,我和太孙无法马上完婚。
我被送到了东宫,交由太子妃,也就是我未来的婆母,对我进行全方位的教导。
同时我在人们饱含感情的介绍中,也对未来的丈夫皇太孙殿下,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皇太孙魏业昭,出生于大昭立国后的第三年,陛下替他取名业昭,是希望他能成就一番伟业给大昭,可见和我的铁柱一样,也是一个寄以厚望的名字。
陛下非常喜爱这个孙子,早早确立了他帝国接班人的身份,而他本人也十分争气,不但读书特别厉害,同时还精通书法绘画等多项技能,在艺术方面的天赋,与陛下和我,可以说大相径庭。
最为人称道的是他高贵的气质和俊秀的容颜,深受广大女性青睐,连教导我礼仪的中年尚宫在提到的他时,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会泛起可疑的红云。
然而这一切,对我而言显得比较缥缈,因为我们一直没有进行正式的双边会晤,我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一声噗呲上。
我正式见到魏业昭,是在进入东宫的两个月后。
那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我迟迟难以安眠。
明月当空,人在他乡,难念会产生许多的思念和惆怅。
但我主要是饿。
在东宫进修期间,我每天需要学习大量的文化知识和礼仪规范,其中关于用餐的礼仪尤其严苛,既要保持优雅斯文,还不能吃得很多。
这种细嚼慢咽的残酷训练,给我的身心带来极大的痛苦,我时常很饿,饿得缠绵悱恻。
每天晚上我都在宫人们熟睡之后,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将房间内的可食用物品洗劫一空。
因此那天晚上,魏业昭从墙头一翻下来,就与正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啃枣的我,四目相对。
很多美好的故事都发生在月光如水的夜晚。
少年少女四目相对。
月光又是那么的清澈。
我们彼此长时间的沉默。
这世上,好名,好利,包括对于道德才华的推崇,都来自于后天的养成,只有好色,是完全出于人类的天性。
我承认在看到魏业昭蹁跹而落的瞬间,我的这种天性不禁蠢蠢欲动。
魏业昭显然没有预料到如此万籁俱寂的深夜,会有一个孤独美丽的少女还在啃枣。
他挠挠耳后,显得比较尴尬,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那什么,李铁柱是吧,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愿意。
如果给这份愿意一个时间期限的话。
我想说随时。
魏业昭说:「你能帮我找小红吗?」
小红?
听到这个比铁柱柔美许多的名字,我的心灵有一丝伤痛划过。
「哦,他的全名叫做红光遍体威武常胜大将军。」
「红…」
「红光遍体威武常胜大将军。」
我点点头,「那么这位小红将军而今安在呢?」
「在你的院子里。」他说,「你听。」
我听。
心动的声音。
「那个方向。」
他伸手指向花坛。
夜很宁静。
秋虫啁啾。
他脸上浮现起无比温柔的神情,「你听到了吗?多么美妙的声音。」
的确是非常美妙的声音。
我们来到蛐蛐儿鸣叫的花坛,他掏出个火折子问我:「你能帮我掌着火吗?」
在我的通力配合下,魏业昭很快抓获了这只红光遍体威武常胜大将军。
他把蛐蛐儿装进竹筒后,我们在花坛的石围上坐下。
气氛顿时陷入了羞涩的尴尬。
片刻后我主动打破僵局,就我心头的疑惑进行了询问,我表示这只小红将军,它其实并不红,甚至比较黑。
魏业昭对我一针见血的提问感到非常满意,他摆出长者的风范,耐心对我予以解答。
他说名字常常会给人形成直观的第一印象,并且会给这种印象增加一份特殊的念力。
「比如,倘若它叫黑光遍体威武常胜大将军,你有什么感受?」
他严肃地朝我摊手。
「感觉它生命垂危,叫人不免担忧。」
他略一颔首。
「金光遍体?」
「非常祥和,甚至想给它上几炷香。」
「绿光遍体?」
「比较复杂,主要是同情,有点不知道怎么给这只蛐蛐儿说的感觉。」
在魏业昭的循循善诱之下,我理解了他在给蛐蛐儿取名时候的良苦用心。
红光遍体,显然比较吉利又充满血性,与威武常胜能形成良好的呼应。
随后魏业昭向我倾诉了他的悲惨遭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爱好,魏业昭的爱好是斗蛐蛐儿。
但陛下认为,对于帝国的接班人而言,这是个很没有出息的爱好,因此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
魏业昭只好把这份爱好逐步往地下发展。
他把蛐蛐儿藏在东宫一间偏僻的屋子里,每晚借着「苦读」的名义,到这间屋子里与蛐蛐儿们度过宁静美好的时光,这几乎是他一天之中最为幸福的时刻。
然而几天前,意外发生,他大费周折得到的这只红光遍体威武常胜大将军不幸走失。
痛失所爱的皇太孙殿下内心十分煎熬,他既不能惊动旁人,以防被陛下知晓,又不能放下心头牵挂,只好在深夜辗转于东宫各个角落,试图寻找到大将军。
这夜,他在经过我的院子时,惊喜地在墙外听到了熟悉的嘶鸣声…
我和魏业昭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称得上非常和谐。
他在翻墙离开之前,表情肃穆地对我说:「李铁柱,你的名字,嗯,有种…国家栋梁的感觉,我当时是欣慰的笑。」
但其后的经历,让我不禁怀疑,他这晚是否鬼上了身。
由于同样的永城出身,太子妃和我从一开始就建立了比较友好的婆媳关系,在我学习小有所成之后,她就时常把我带在身边,我也得以和魏业昭经常见面。
然而此时的魏业昭,与彼时的魏业昭,几乎不是同一个人。
他一言一行都透露着身为皇太孙的高贵,对我的态度彬彬有礼,却冷淡疏离。
我甚至难以想象他会刨土抓蛐蛐儿。
同时我也得到了一个小道消息,据说魏业昭对这门婚事其实并不太满意,因为他有一个关系亲密,说得上两情相悦的姑娘。
4
魏业昭这个两情相悦的姑娘,名叫郑月姮,是陛下宠爱的郑美人的妹妹。
郑美人的父母早逝,她就把这个幼妹带在身边抚养。
郑月姮刚进宫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和她姐姐一样,是个美人胚子。一日在御前,陛下指着她问一旁的魏业昭:「给儿做妇如何?」魏业昭当时十一二岁,处在比较纯洁羞涩的年龄,顿时就面皮通红,引得陛下哈哈大笑。
魏业昭和郑月姮的相处通常比较诗情画意。很多人都曾在无意之中,耳闻目睹他们在偏僻,但景色优美的角落里探讨文学和艺术。
据我目前掌握的信息,他们探讨的内容,已经涉及古往今来主要文学著作,以及多家流派的书法艺术,可以说相当丰富。
魏业昭对郑月姮各方面的素养显然是满意并支持的,因为在他的建议下,宫中开设了专门针对女性的文化辅导班,郑月姮也是其中的学员。
我所听到的小道消息,太子妃显然也听到了。
不同的立场对于同样的信息常常持有不同的态度,比如我的关注重点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两情相悦的姑娘身上,太子妃则比较在意他对这门婚事的不满。
作为一个孙子,或许可以对祖父的安排表示不满。但作为一个臣子,则不能表现出对皇帝旨意的不满。
太子妃显然不希望自己儿子「对皇帝祖父安排的婚事不满」这个谣言继续扩大。
谣言并不能止于智者,它很可能止于死者。
因此太子妃采取了积极的处理方式。
她在东宫举行了一次比较大型的茶话会,邀请京中多名重要女性参加,并在茶话会进行将半的时候,对我进行大肆表扬,然后指着一盘橙子对我说:「业儿喜欢这个,你给他送去!」
她手绢掩嘴微微一笑,用略微嗔怪的语气对众人说:「叫这丫头送,那小子不知多高兴!」
于是我在众人心领神会的笑声和目光中,端着一盘橙子,朝魏业昭的居所出发。
在见到魏业昭的同时,我也见到了两个女人。
一个坐在魏业昭怀里,大约四五岁。
一个站在魏业昭身旁,大约十四五岁。
通过我对人际关系的掌握,我很快将这两个女人对号入座——
小的这个是郑美人的女儿福庆公主,大的这个是郑美人的妹妹郑月姮。
即魏业昭两情相悦的姑娘。
我到的时候,氛围相当融洽,郑月姮正给魏业昭看一幅画,通过她的描述可知,这是一副她自己临摹的画。
魏业昭当时的反应是点头和赞美:「整体色彩掌握不错,字体笔法上也很有宣和之风。」
我的出现明显破坏了这份融洽,两人看我的眼神都透出惊讶,因此我放下橙子后,就决定礼貌的马上离开。
但出乎意料的是,魏业昭开口让我留了下来。
于是构成了两个明显的三角关系:一对未婚夫妻和一个第三者,或者一对两情相悦的恋人和一个第三者。
我很难理解作为两个三角关系唯一重合点的魏业昭,此时此刻具体的心理状况。
我只好坐下来,保持三角的平衡。
其实从伦理角度,郑月姮是福庆公主的姨母,福庆公主是魏业昭的姑母,客观来说他们之间差着辈份。
但皇室成员往往并不在意这种庸俗的定论,如果喜欢,庶母可以娶,儿媳妇也可以娶,更何况他们两人之间算不上特别正经的辈份。
所以如果魏业昭愿意,他大可以同这个姨奶奶建立婚姻关系。
我坐下后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三个人的言行表情都显得比较僵硬,但姨奶奶很快用自己的机智改善了这种僵硬。
她看到我送来的橙子,很快联想到一篇优秀的作品,《橘颂》。
她在进行全文背诵后,对其中心思想进行了详细分析,高度赞扬了作者「苏世独立」的美好品行,并表示这是自己为人处世的学习方向和参考标准。
和文化人相处是一件非常疲惫的事情。
他们学识渊博又口若悬河,让人无从置喙。同时也不能表现出没有兴趣,因为会显得你很没有文化。
因此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坐在椅子上,一边聆听,一边吃橙子。
大约因为我的在场,魏业昭并没有积极参与,而是和我一样,坐在椅子上,一边聆听,一边剥橙子。
喂给怀中的小公主,问:「小姑姑,好吃吗?」
经过此次大为受教的会面后,我开始思考我和魏业昭即将构建的婚姻。
我娘是一个性格坚毅的妇女,她对我的婚恋教育是:不要找一个有过深刻感情经历的男人。因为如果他能轻易放下过去,说明他是个薄情郎;如果不能轻易放下过去,说明他是个狗男人。
她举例我家隔壁巷子的张书生。
张书生的父亲张员外在世时,给他娶了房媳妇,但他不爱这个媳妇,因为有个不太门当户对的恋人。
这门婚姻对三个人都造成了很大的痛苦,以至于这个媳妇最终不能忍受丈夫的冷漠而投缳自尽。
最可怜的是,在她死后,被检查出成婚多年还是处子之身。
人们对这个媳妇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但张书生本人却并没有感到悔恨,他甚至在后来和终于守寡的恋人成了亲,从此过上了遭人谩骂却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目前的处境与张书生的媳妇非常类似。不同的是,张书生的媳妇其实具备一定的选择,而我毫无选择。
我在漫无头绪的状况下,决定暂时对魏业昭采取礼貌但无视的态度。
于是散步中看到魏业昭躲在竹林里朝我招手时,我礼貌地低下头,无视他走了过去。
魏业昭把我拽到了竹林里。
「李铁柱!」
他生了一小会儿气。
逐渐变幻出一副可怜的嘴脸。
说了一句让我心房大震的话。
「你能陪陪我吗?」
对于未婚夫妻而言,魏业昭这个行为,可以说急功近利,也可以说厚颜无耻。
急功近利是因为我迟早必须陪他。
厚颜无耻是因为他竟然想提前支取。
出于少女的矜持和这段时间的怨气,我并没有给他好脸色,气鼓鼓地问:「怎么陪?」
他掏出了一个蛐蛐儿罐。
按照魏业昭的解释,蛐蛐儿是一种生命短暂的昆虫,因此斗蛐蛐儿也有一定的时间期限,值此良秋,正是斗蛐蛐儿的黄金时光。
而他的红光遍体威武常胜大将军,还没有正式经历过一次战斗。
他感到大将军常常为此落寞,说不定还想喝两口酒。
他想大将军一定很希望用这短暂的一生,经历一次又一次酣畅淋漓的厮杀,当它终于在厮杀中走向英雄的末路时,不会因为虚度光阴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
所以他要让大将军至少出战一次。
斗蛐蛐儿本质是属于不同阵营的两只蛐蛐儿进行胜负的比拼,因此他平时让大将军和自己的其他蛐蛐儿进行的比试,顶多算是内部训练。
所以他另外找了一只蛐蛐儿,送给我,然后我再和他斗。
战事一触即发。
当时月黑风高,我在约定的时间抵达战场。
到的时候魏业昭正捏着一本书做苦思冥想状,而大将军在他怀中发出嘹亮的呐喊,显得迫不及待。
长夜漫漫,四下无人,整个战况相当激烈。
最终我的福星高照智勇双全小铁锤不幸落败。
彼时清风徐然,桂子香浓,魏业昭平躺在地板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不知道。
其实这天是我的生日。
而我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只蛐蛐儿。
5
我们在洪德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五日正式成婚。
新婚之夜,魏业昭看上去赏心悦目,并且表现沉稳,让人觉得他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他四平八稳地坐在床边,四平八稳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可有乳名?」
我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哪个男人想在洞房花烛夜怀抱一个叫铁柱的姑娘温存。
于是我点点头。
略微羞涩地告诉他。
「柱子。」
其实我很想骗他说我叫「娇娇」一类比较好听的名字,让他的心里好受一些。但我怕他喊我「娇娇」时,我不知道我就是「娇娇」,从而暴露了欺骗他的事实。
魏业昭果然不太好受。
他沉默了很一会儿。
就在我认为他备受打击时,众人纷纷退场,魏业昭身上「做大事」的气质顿时消失,他低下头,面红耳赤,开始抠自己的手指。
过了很久才诚恳建议说,我们应该早些休息。
不得不说,当魏业昭亲过来的时候,我是比较震惊的。
参考张书生的案例,一个不是狗男人的男人,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很可能为恋人守身如玉。
而魏业昭这个人实际上很具有反抗精神。
他小时候爱吃饺子皮,陛下为此教训了他,让他要么吃掉整个饺子,要么就只吃煮面皮。
但魏业昭的选择是从此不吃饺子,也不吃饺子皮,因为没包过馅儿的饺子皮,算不得饺子皮。
可见他是个表面服从内心桀骜的男人。
因此这个桀骜的男人,在婚姻被安排的情况下,很可能选择接受但不顺从,即接受不吃饺子皮,但也不吃饺子一样,接受婚姻,但不吃我。
所以我没想到他会吃,并且吃得比较努力。
魏业昭在此事上的个人能力显然不像斗蛐蛐儿一样突出,他甚至显得比较笨拙。
但不变的是他的争强好胜之心,他不断在摸索中前进,最终得以突破。
这个过程并不愉快,我不断想起我爹从前打铁的情形。
正如每个铁匠都不理解铁的心情,魏业昭也不理解我的心情。他在百忙之中抽空看我的时候,显得很不高兴,提醒我表情不必如此狰狞。
我后来反思自己,大约在某个瞬间,萌生过弑夫之心。
之后魏业昭神情凝重目光悠远,盯着床帐失神,或许在总结经验,也或许在思考人生。
我看着此刻这个充满睿智的男人,突然对他感到倾佩。
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在保持内心桀骜的同时,还能做到服从,说明这个男人具有一定忍辱负重的素质,明得失知进退,能屈能伸。
因此第二天早上魏业昭问我昨晚的所思所想时,我对他表示了赞美:「殿下能屈能伸,很知进退。」
魏业昭当时比较严肃。
他教育了我。
「天亮了,不要说这种不知羞耻的话。」
在新婚初期,我面临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做一名新妇,即如何做好魏业昭老婆这份工作。
我的外祖是一名屠夫,我娘年轻时是左邻右里公认的猪肉西施。屠夫对刀具的要求通常比较高,于是和我家的打铁铺建立了密切的业务往来。
每回受托打了新刀或者给旧刀加刃后,我爹李康都会带着成品亲自登门,向我的外祖介绍刀具的使用以及日常保养方法,并且他还引用《庄子》的庖丁解牛,赞美屠宰行业是一个非常具有智慧的工种。
这让我的外祖很高兴,我娘也深深为我爹的学识和售后服务精神打动,最终花落打铁铺。
身为屠夫的女儿,我娘有着彪悍的性格和强健的体魄,她对我爹的监管比较严厉,我爹也逐渐自我培养出逆来顺受的良好品格。
很显然我父母的关系不能应用到我和魏业昭身上,因此我主要学习的对象是我的婆婆,太子妃。
我没有太多机会窥视到我婆婆和我公公的相处细节,我只能通过她的具体行为来予以借鉴。
比如我观察到我婆婆专门给我公公准备了哪些食物,我就会吩咐给魏业昭准备同样的食物。
从饮食上关心丈夫,很能体现作为妻子的贤惠和体贴,我对此沾沾自喜。
但魏业昭对我这个贤妻很不领情,他往往脸色很臭,眼神复杂,甚至拒绝食用。
魏业昭对我的不领情,为彼此增加了一些不愉快,同时我们的婚姻也笼罩在一层更大的阴影之中。
我身边有不少人告诉我,我的丈夫在外面有女人,大家同仇敌忾地劝我,应该治一治这个小妖精。
这个小妖精当然是郑月姮。
我为此陷入了苦恼。
因为我对治理妖精这件事没有任何经验可言,并且我还想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就是我和魏业昭的身份落差问题。
姑且不论地位差异,就一般民间家庭,男人通常也高高在上,而女人总是低声下气。
我在对这种现象的不满和不解中,忍不住询问过我的婆婆:「为什么大家习惯男人高高在上呢?」
我婆婆的反应耐人寻味。
她首先脸红了,其次对我说:「柱子,关于这种上下问题,你可以关上门和业儿商讨,夫妻讲究配合,你不用来对娘说。」
那天晚上魏业昭径直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视死如归地说:「来吧!你不是不满意吗!」
鉴于母子俩的思路都比较清奇,我一直没有得到答案,也一直没有确立我就魏业昭「在外面有女人」这件事是否具有发言权。
在我还没有思考出具体的降妖办法时,魏业昭主动向我摊牌了。
他给我看了一本诗集,这本诗集是一个小册子,散发着香气,字迹也很优美,关键是内容表达了一个少女深深的思慕之心。
作者郑月姮。
我当时的心很凉。
而魏业昭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他一定想通过三个方面来给我施压,一是郑月姮的才华,二是郑月姮的深情,三是郑月姮的名字好听。
从而让我不得不同意他拥有这个女人。
我久久不能说话。
最后魏业昭问我:「柱子,你说,这个郑月姮是不是对我居心叵测?」
6
魏业昭非常委屈。
他咬牙切齿地向我宣泄了委屈。
他说这个郑月姮总是来找他谈一些诗词歌赋,他学习已经很辛苦了,郑月姮还来找他说这些个东西,给他增加了相当大的心理压力。
并且一旦他表现出不耐烦,郑月姮就会巧妙指使随身携带的福庆公主开口,让魏业昭不得不哄一哄这位小姑姑。
魏业昭说自己是个孝顺的侄子,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他不忍打击郑月姮的上进之心,所以想了个办法,让陛下在宫中开设女性文化课程。
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随着郑月姮知识面的扩展,向他请教的问题也越来越多,他很多时候走路都必须鬼鬼祟祟的,生怕遇到这个求学者。
但郑月姮没有放过他,直接给了他一本诗集让他斧正。魏业昭认为,我有义务参与这次斧正,因为我们是有难同当的夫妻。
我当时心情比较复杂,因为我的丈夫很显然不太解风情,但我的立场,又不能给他解释郑月姮的这种风情,因此我只能加入这项斧正。
我们讨论了大半夜,最终由魏业昭执笔,我署名,对郑月姮的原创诗词进行了评价,魏业昭还着重批评了她「用词浮艳,容易引起读者审美疲劳」这一缺点。
这份斧正送回去后,郑月姮大受启发,此后都潜心学术,没有再来找魏业昭探讨任何东西。
但我们的婚姻并未由此平静,而是遭遇了新的危机。
这个新的危机,来自洪德陛下。
陛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召见了我们,我们当时很紧张,因为此时陛下身体不大好,脾气也很暴躁。
果然我们一跪下,他就朝魏业昭劈头盖脸砸来一堆东西。
有书,有画册。
五花八门。
不堪入目。
我们当时脸就红了。
魏业昭在羞愧之余立刻低头认错,我在羞愧之余立刻恍然大悟。
如果说魏业昭新婚之夜还只是一个笨拙青涩的小兵,那么很快他就成长为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
我以为这是由于他个人的天赋和悟性使然,没想到却是他暗自努力秣马厉兵的结果。
他跪在一堆房中秘籍中间,显得十分垂头丧气。
陛下一句话也不说,挥挥袖子,一群太医立马冲上来包围住我们,挨个进行了诊断。
诊断的结果是,魏业昭和我,没有一点毛病。
陛下这才开始长篇大论地训斥我们,我们也才得以了解事情的经过。
起源于我的贤惠。
由于我学习我婆婆对我公公的照料,从饮食上关心魏业昭,但部分食物却引起了他强烈的误解,他认为我让他补,说明我对他不满,因此他要自我提升,因此他开始偷偷学习,因此朝野开始流传——
皇太孙,不太行。
当事人永远是传言的最后知情者。
所以我们直到被陛下训斥了一通,才知道这个事情。
魏业昭当时脸色白了红,红了白,相当精彩。
陛下在对我们两个思想污秽的年轻人表达完失望后,又对我们进行了惩罚,他打发我们去城外的佛寺住一段时间。
这本质上其实是一趟清心之旅,即让深邃的佛理和美好的自然风景,陶冶我们的情操,净化我们的心灵。
这座寺庙位于大山脚下,包裹在无尽的绿意之中。
由于它皇家寺院的身份,日常的生意其实比较清淡,僧人们也都比较悠闲,魏业昭和我的到来给寺里其实很添加了一些麻烦。
首先我们占用了两个院子,其次大师们必须每天给我们讲授佛理,再次佛祖必须每天聆听我们的感悟和祈祷。
而魏业昭这个人,在对佛法的领悟上常常走向歧途。
比如大师在讲授完「五蕴皆空」后,我感觉自己思想境界得到了很大的升华,甚至想马上跟魏业昭离婚,把毕生都奉献给佛祖。
而魏业昭则是蹙眉凝思,然后提出了疑问。
他问大师如果说佛祖五蕴皆空,那我们为什么要进献功德?如果佛祖在意的话,就说明并不五蕴皆空,如果不在意的话,我们就没必要进献。
大师表示,佛祖在意的不是功德,而是诚意,功德只是诚意的一种表现。
他又问,大众的诚意通常带着一定的心愿,比如升官发财,佛祖如果帮我们实现的话,就表示佛祖支持五蕴不空,佛祖不帮我们实现的话,那我们为什么要有诚意?
大师说,佛是觉悟了的人,人是未觉悟的佛,佛祖并不会直接帮我们实现心愿,但与佛有缘的话,会赐给我们解决问题的智慧和方法。
魏业昭于是问他怎么才能与佛有缘?
大师说,无缘也是一种缘法。
由于魏业昭和佛祖不太有缘,他在寺里的日子通常比较忧愁,我们在开满繁花的小路上散步时,他也是一脸心事重重。
我想这件事主要还是由于我错误借鉴了别人的经验,内心多少有些愧疚。
于是我安慰他说:「寺中清幽,风景如画,偶尔来住上一段时间又有何妨?」
魏业昭说:「合房?什么合房?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事情!」
这个心思猥琐的男人如此怒斥了我。
魏业昭的思想和行为,总让我认为佛祖是看他长得好看所以特别宽容,但没过多久,佛祖大概看够了他的脸,对他降下了一个严惩。
我们在寺里住满一个月后,魏业昭渐渐和佛祖建立了一定的缘分,跪在佛前的姿态也越来越虔诚,因此当我突然扑向他的时候,他严厉地让我自重,不要在佛祖面前亵渎他,随后又红着脸告诉我,晚上再说。
而我此刻毫无心情。
我问他:「殿下,你怕蛇吗?」
他思考道:「寺外树林,的确有蛇…」
我又问他:「如果现在有蛇,你怕吗?」
他道:「这大殿森严的,哪里有蛇!」
我说:「这里。」
我把手伸给他看。
手里捏着条斑斓的蛇。
魏业昭瞬间变色。
我看到这条蛇的时候,它正盘在魏业昭脚边,对着他嘶嘶吐信。
我不敢出声,还没来得及思考,已经扑上去捏住了它。
魏业昭白着脸大呼「来人!」
又对我说:「柱子别怕。」
我看着他朝我伸出的手,紧张得浑身哆嗦。
于是我们僵持着原本的姿态,直到身边围满了人。
最后魏业昭捂住我的眼睛,那条蛇才被人从我手中拿走。
我浑身虚脱得宛若大病一场,很快就昏了过去。
7
这件事发生之后,陛下让我们回了宫。他对此事非常重视,坚定认为是有人要行刺皇太孙,并马上成立了专案小组进行了调查。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连魏业昭自己都没想到,这的确是一次行刺,确切说是一次复仇行为。
作案人员是一名小太监,他交代出背后主使是魏业昭的叔叔安王。
陛下有很多孩子,安王是其中之一,他的封邑远在安州,赴藩时魏业昭年纪尚小,按理说两人之间不应有仇。
但安王和陛下有仇。
去年安王给陛下送来一个消息,说自己的王妃怀孕了。这显然是个喜讯,意味着陛下即将添加一个孙子或者孙女,但陛下很不高兴。
陛下的身体在我和魏业昭成婚之前就不太好,有时还比较危险。
他听说安王在安州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四处寻医,不过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父亲,而是为了自己体弱多病的妻子。
因此他认为安王重色轻孝,在父亲病重期间纵欲,还让妻子怀了身孕,十分有失人子的孝道,于是他下诏训斥安王,王妃得知后竟吓得流了产,不久就惊惧而亡。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因为陛下一向天威难测,安王的不幸只能是因为他的不孝。
丧妻失子的安王在悲痛之中,决心对陛下进行报复。但他不敢直接对自己的父亲下手,于是买通了东宫一个小太监,让他对陛下宠爱的孙子魏业昭,给一点教训。
小太监思考了很久怎么给这点教训。
如果教训太轻,比如在魏业昭走路时绊他一跤,安王显然不会满意;但教训太重,比如直接把魏业昭弄死,又是件行刺皇储的大罪。
于是他趁我们在佛寺清心的时候,去山上抓了条蛇,悄悄放在了我们日常参拜的大殿里。
这是很有点小聪明的。
因为没有人可以证明,这条蛇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小太监百般解释,这条蛇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毒性,性格还算得上温顺。因为他只想让太孙殿下受一点惊吓,顶多被蛇咬一下。也就说只会造成精神伤害,而不会构成性命威胁。
太孙被蛇咬伤,只是一个意外;太孙被蛇咬死,那就是个悲剧。悲剧之下往往会产生更多的悲剧,比如牵连随行人员,以及寺里的僧人。
他实在没想到,这条蛇会被太孙妃当场捕获。
这件事的后续,魏业昭不太想对我说,每个夜半我惊醒时,他都把我们两只交缠的手伸到我眼前,郑重说:「李铁柱,你看清楚,你手里握着的是我的手。」
但我隐约还是听到一些风声,安王被褫夺了爵位,小太监被实施了虿刑,而魏业昭在陛下面前请求许久,才免除了包括寺中僧人在内的其他人等的处罚。
接着陛下召见了我们,想就我们的精神创伤给一点安慰。
主要是给魏业昭安慰。
他想给魏业昭赐几个女人,并表示希望早一些看到自己的曾孙。
但魏业昭拒绝了。
他拒绝的理由是,自己首先应当把精力用在对朝政的学习上,为祖父和父亲分忧,但也不应在绵延宗嗣方面失职。他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他会尽量拨冗与太孙妃多相处,因此不需要房中充盈,以防分散了精力。
照我的理解,他的意思其实是,好比给牛一块地,这块地都没耕耘出结果,你还多给他几块地,让他更辛苦地耕耘,牛会疲惫,他也需要休息。
事实上后来魏业昭的确没时间耕耘。
陛下的病情逐渐恶化,从前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处理帝国大小事务,渐渐也不得不把这些事丢给我公公和魏业昭来处理,自己则卧床不起。
身体的痛苦让陛下的脾气很坏,他身边侍奉的人常因一些小错获罪丧命,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于是魏业昭主动接下了这个重任。
他亲自照顾病重的祖父,侍奉饮食汤药,擦拭身体,处理便溺。
作为妻子,我也时常在旁给他打打下手。
我对陛下的感觉很复杂,他有时很仁慈,崇尚简朴,关爱百姓;有时又很残酷,严刑峻法,动辄取人性命。
但面对魏业昭时,他更像一个可怜的老人和慈祥的祖父。
他会给魏业昭讲自己年少时家破人亡的不幸,创业时夙兴夜寐的艰辛,也会讲自己和牛皇后当年相濡以沫的感情。
然而此时,外面却流传着一则可怕的消息。
陛下会让人殉葬。
人最害怕的是孤独。
陛下希望自己死后也不会孤独。
有一次他陷入昏迷,惊动了宫内宫外很多人,所幸最后他醒了过来,对着床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嫔妃们微微笑:「你们在怕什么?朕死了也不会丢下你们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得嫔妃们花容失色。
我当时冷得打颤,魏业昭也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随后我在给我婆婆请安的时候,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郑月姮,她跪在地上,额头带伤,拉着我婆婆的裙摆哭得非常凄惨。
「娘娘,救救我姐姐吧!您求求太子殿下,救救我姐姐吧!让我代替姐姐去死吧!」
我婆婆匆忙掀开她的手,冷厉地说:「你在胡说什么!」
她不顾郑月姮的哀求,叫人把她轰了出去,然后攥紧我的手说:「柱子,你什么都没听到!」
我婆婆对此事的讳莫若深让我感到害怕,但我也常常想到嫔妃们失去血色的脸和郑月姮带伤的额头。
在我不明焦躁的同时,魏业昭也很焦躁,他常常通宵难以安寝。
一次,魏业昭不在的时候,陛下把在殿外守药炉的我叫到了跟前。
他在薄帷后欹枕趺坐,显得精神尚可,叫老太监递给我一份密诏,让我在他驾崩之后,把这个交给魏业昭。
他说:「坐得高了,很多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然后他问我:「柱子,民间都是怎么说朕的?」
我回答道:「孙媳的祖父是个铁匠,他曾说,在陛下开创大昭以前,他打得最多的是防身的刀具;陛下开创大昭后,他打得最多的是做饭的炊具。是陛下,让百姓们从生存回归到生活。陛下是一位伟大的君主。」
陛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笑。
「…一十六年风和雨,风和雨,刀里来,火里去…柱子,你再给朕唱一段数来宝。」
8
竹板从未如此沉重。
我转腕打响了它。
当,当,当。
当哩个当。
我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喜庆一些,但寝宫沉闷的药香,混凝成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好半天我才开口唱起来。
我唱了段三国故事。
「…魏武帝,真英雄,分香卖履有情义…」
「放肆!」
陛下就是在此刻发怒的。
他低沉威严的呵斥一响,竹板就掉到了地上。
我扑通跪了下去,脑子里嗡一声巨响。
人就是这样的,总会高估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比如我想通过一段快板,让陛下开心一下,同时稍微思考一下殉葬的事。
我当然知道这种讽谏手法由于不太明显很有可能没有效果,或者由于过于明显而直接引发陛下的怒火,但我又抱着一丝丝幻想,万一陛下能够听进去。
但果然我聪明过头了。
陛下冷笑着,问我:「你是说,曹操死前安顿诸夫人,分香卖履,有情有义,称得上是真英雄。朕,就算不上是真英雄了对吗?」
我浑身滑稽地哆嗦着,在这寒冬时节,背心被汗水湿透,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不出一句辩白的话。
「嫔妃之富贵皆由朕而得,岂有共富贵不可共死生的道理?」
「李铁柱,你太过放肆。」
陛下说得很平静。
但我想我大概完了。
我想起那个遭受虿刑的小太监,也想起一个曾因药太烫而被杖杀的小宫女。
突然我庆幸起新婚夜没有欺骗魏业昭我叫娇娇,不然往后他想念的就不是柱子而是娇娇了。
其实我很喜欢他的,但他大约不知道。
我胡思乱想着,竟然真的看到了魏业昭。
他从我身旁匆匆迈过,跪在了陛下的床头。
「皇爷爷!」
他声音很急切,我听他说,李氏出身寒微不通道理,只知胡唱些俚俗小曲,皇爷爷莫要同她计较。
他又说,皇爷爷,孙儿以为,魏武虽有分香小善,但他生性残暴,不能一行以庇之。因此孙儿想劝祖父放弃人殉,孙儿不想您一世英名,却因小过为后世毀谤,无端背负骂名。
他一直在说,额头时时在地上碰得生响,陛下则一直沉默。
过了很久陛下才冷淡开口:「出身寒微?你爷爷,你奶奶,都算得是出身寒微。」
魏业昭说:「孙儿失言。」
陛下又静默一会儿,才疲惫挥手道:「行了,带你媳妇儿走吧。」
魏业昭说,孙儿告退。
他匆匆退出来,将我从地上拽起,一直回到东宫才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我。
我预感魏业昭要骂我了,说我鲁莽草率胆大包天,自己不要命还差点连累他。
的确也是这样的。
我心虚地看着他红红的额头。
他背着手,特别严肃。
「李铁柱,你真是鲁莽草率胆大包天!」
「我一个不盯着你就跑去打快板,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
「哪个好人家的媳妇儿会徒手抓蛇,有事没事打快板!」
「你能不能稍微秀气一点!」
魏业昭滔滔不绝地教训着我。
我一把抱住了他。
我觉得此刻我应该算得上柔情似水,我偎在他胸口说:「业昭~我好喜欢你。」
魏业昭顿时噤声,展现了一个被喜欢者的高贵,非常平静地表示他早就知道了。
他说当时他从墙上一跳下来,我的眼中就充满了对他美色的觊觎。
他形容自己就像我手中的一颗枣,随时有被拆骨下腹的危险,为了保护彼此的纯洁,他此后不得不以神圣不可侵犯之姿提醒我,这颗枣暂时还不能吃。
魏业昭好好抱了我很久才松手,耳廓还残留着嫣红的羞涩。
此后一整天,他都显得极其稳重,看我的眼神也在平静中透出几分无所谓,仿佛我喜不喜欢他这件事其实他看得比较淡。
但半夜我睡得正熟时,他把我摇醒了,央求我把白天说的话再说一遍,他说如果我说了,他就可以说他也喜欢我,不然他睡不着。
我看着他兴奋得发光的眼睛。
只想叫他去死。
陛下在最寒冷的隆冬驾崩了,他走得很平静,带着微笑喊了一声「翠花」,就闭上了眼睛。
相比生前的冷酷,他的遗诏显得非常温柔。
他嘱咐丧仪从简,三日释服,不禁婚嫁,不惊扰百姓。
诸妃有子者,从子就藩为王太妃;有女者,加公主俸以供终老;无子女者宫中设观给养。
他还让魏业昭带着我,去给他守一年的皇陵。
此后我公公太子殿下继承了皇位,在新年到来之际,改年号为永穆,魏业昭也正式升级成为了皇太子。
在永穆元年的初春,我和魏业昭坐着一辆青壁小车,缓缓离开了京城。
按照陛下的遗诏,去给他守皇陵。
但车子前进的方向,却并不是通往皇陵,而是通往了陛下的出身地,临濠。
魏业昭在车中含泪阅读了洪德陛下的密诏。
陛下说,业昭,祖父大限将至矣。尔父体弱,常恐寿不及我。大昭之未来,祖父之期望,系尔一身。尔慧且仁,然生长富贵,未尝人间艰辛。着尔归于临濠,期年之内,自食尔力。睹尔所睹,闻尔所闻,归来告于祖父之灵。
我们到达临濠时,已是春事烂漫。
车夫将我们丢在一座小村外,就同随行的人员一起,向我们告辞离开。
我和魏业昭站在村口,他负手朝远处眺望。
那是祖陵的方向。
洪德陛下少年时期的命运十分不幸,那时天下在异族手中,百姓们宛若虫豸,不断的天灾又让他们原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命运并不会因为不幸而减少它的严威,陛下在短短一月之内,经历了父母兄弟皆饿死的痛苦,而他甚至没有一块地可以安葬自己的亲人。
所以他在得到天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家乡临濠为死去的亲人们修建陵墓,告慰他们可怜的灵魂。
魏业昭久久凝目,目光中透着深沉和坚毅。
我的眼眶渐渐湿润。
他此刻的内心一定很不平静。
他一定想到了陛下当年的苦痛。
他一定回忆了父祖创业的艰辛。
他一定在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肩负起大昭的未来,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为我的男人骄傲。
过了许久,我骄傲的男人,这位肩负着大昭未来的皇太子,意味深长地说:
「春天到了,该插秧了。」
9
我们在小村住下的第一天,魏业昭井井有条地安排了接下来我们将进行的农业生产。
他说目前这个季节,首先应该插秧,盛夏之时我们就可以收获粮食,同时我们还可以种植一些蔬菜瓜果,生活可以说很没有问题。秋天时我们要种麦子,这样在来年的春日,就可以用自己种的麦子和面包饺子。
看得出来魏业昭对未来踌躇满志,他不无炫耀地告诉我,他曾拿着锄头亲手给地松过土。
而我在打扫屋子、劈柴、用陛下安排好的预备粮烧饭的同时,还必须时不时停下来,向我的丈夫投去景仰的目光。
魏业昭很满足,仿佛他已经完全可以养活我了,饭后他表示自己也可以做一点事,于是他去洗了一次碗,从而我们失去了全部的餐具,以后不得不用手捧着饭吃。
魏业昭没有因为自己的小失误而丧失信心,第二天清晨我们信心十足地站在我们的土地前,遭遇了第一个困难。
我们是来插秧的,但我们没有秧。
按魏业昭的构思,此刻应该有人主动送上秧苗,然后他挽起裤腿,手执秧苗,辛勤地在田地里劳作。
可是没有秧。
魏业昭盯着地思考了很久。
旁边地里的老农也停下活计盯着我们很久。
最后他主动走过来,神秘兮兮地打听,这块地到底有什么玄虚?
魏业昭趁机向他询问了关于插秧的疑惑,老农表现出极大的失望,他原以为我们是来看风水或者捉妖的,结果竟在思考如此愚蠢的问题。
他说插秧首先要有秧,秧苗首先要播种,播种首先要犁地。
也就说,首先我们要有一头牛。
然后我们发现我们果然有一头牛。
在屋子后面的牛棚看到这头属于我们的牛时,它已经饿得有气无力,卧在地上散发着浓浓的怨气,因此在后面的团队协作中,也表现得相当不配合。
魏业昭不得不在每天工作前,先跟它谈谈心,交流交流感情,表示对它的尊重和理解,并承诺离开之前会给它找一头年轻漂亮的小母牛当媳妇。
牛勉强有了动力,但艰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任何事情都是如此,一开始踌躇满志,接下来就困难重重。
我一开始其实很担心魏业昭无法克服这些困难,他每天回家都很疲惫,有时候洗漱吃饭都没有力气,白皙细致的肌肤也变得日益粗糙黝黑。
在去给他送饭的路上,我无数次幻想他坐在田埂上大哭,我一边想一边加快了步伐,结果看到的却是一派其乐融融。
他赤着足,一身是泥,和邻地的老伯在树荫下席地而坐,喝着人家的浆,啃着人家的馍,笑嘻嘻问:「老伯,我媳妇儿怕蛇,这天儿一热有没有法子避蛇?」
然后他扛着锄头,在屋子外种了一圈荆棘。
我们在临濠的日子,平淡而充实,虽然遇到许多困难,魏业昭都不顺利但坚强地克服着,整体算得上很快乐。
唯一不快的事,就是村子里关于我们的传闻。
我们在这个小村子住下时,引起了当地百姓广泛的关注,大家闲暇时候喜欢聚集村口,对着我们的屋子议论纷纷,不断发散着思维,猜测我们的身份。
最终敲定的版本是,魏业昭是一个富户子孙,由于不孝被逐出了家门,他为人很不上进,只爱花钱玩女人,最后却只有我这个不受待见的结发妻,不离不弃,陪他来乡下种地。
人们以魏业昭为例,警示儿孙要孝顺上进,告诫自己的丈夫,只有糟糠妻才会不离不弃。
我不禁惊讶于人们的胡说八道,往往具有某种奇特的合理性。
我一度非常生气,想冲上前找他们理论,但魏业昭这个「只爱花钱玩女人的不孝子孙」本人却比较云淡风轻,他说「八卦」其实是人们在衣足食饱后的一种娱乐项目,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而我们应该对此抱有宽容之心。
我告诉他,她们说他耕地都没有力气,除了漂亮毫无出息,搞不好一身脏病,对我相当同情,如果我要改嫁,可以介绍邻村她三舅姥爷的外甥。
魏业昭提起斧头,怒不可遏道:「在哪里!是谁在乱嚼舌根!」
为了避免再有人劝我改嫁,魏业昭决定挽救一下自己的名声。
他想教村子里的孩童们识字。
我们挨家挨户进行了走访调查,哪家有孩子,有几个孩子,孩子分别几岁,可曾启蒙识过字。
得到的答案是,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没有识过字,并且也没那个闲钱让孩子们识字。
我们再三表示,我们是义务办学,保证分文不取,家长们才勉强同意。
魏业昭思考了三个晚上,决定用《三字经》进行入门教学,并且他诚挚邀请我加入助教行列。
即我先用快板表演一段《三字经》的内容,引起孩子们的学习兴趣,然后他再教孩子们学会读和写以及对内容的理解。
于是每个傍晚,我们结束白天的劳作,我就在村头开始打快板,在清脆的快板声中,我声情并茂地唱着:「哎,哎,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那个习相远。」
孩子们围着我一起「哎,哎」。
大人们就围在最外面「哎,哎」。
这种教学模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魏业昭很快从一个「毫无出息的不孝子孙」变成了叶先生,我们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因为总有人送来许多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在天气最炎热的时候,我们终于吃上了自己亲手种的粮食,魏业昭在沉默地吃完一碗白花花的米饭后,独自去到屋后的山坡上。
我跟过去的时候,他正看着连绵的田野和星落的人家出神。
他指着眼前晚照烟村的景象对我说:「柱子,百姓们想过的日子,其实就这么简单。」
是的,百姓们想过的日子,其实就这么简单。
夕阳无限,处处炊烟。
我毫不怀疑我的丈夫未来会成为一位明君,他像祖父叮嘱的那样,认真地观察和感受着百姓们的生活。
他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吹着晚风黯然神伤时,我内心非常感动,他一定在思考自己可以为百姓们做些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对我说:「祖父这些年,征边境,肃吏治,手段残酷,何尝不是为天下计,为子孙计?人人畏他怕他,在他缠绵病榻时,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他。」
然后他问我:「柱子,你觉得我孝顺吗?」
我没想到他在思考如此沉重的问题。
感动变成了心疼,我心疼地凝视着他。
他沉重地摇摇头,自我否定:「不孝。真正的孝顺应该是站在祖父的立场为他思考,比如祖父的心愿是什么?是抱一个曾孙。而我至今没能让他如愿,我实在罪莫大焉!」
然后他严肃地看向我,问我难道不应该跟他一起补偿祖父吗?比如今天晚上就补偿。
我起身就走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名义上我们正在守陵,魏业昭当然不敢真的给祖父补偿出一个曾孙。但由于此人前期对房中术的苦心钻研,此刻正好学以致用,因此夜里的魏业昭,可以说巧言令色,诡计多端。
在临濠的日子过得飞快,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月光也越发清亮。
我们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隔着纱帐看如水的月光,四周是那么的宁静。
这时屋子一角突然传来了蛐蛐儿的鸣叫,我惊喜地转头去看魏业昭。
魏业昭单枕着手臂,表情却很淡然。
他低声自语道:「…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他说:「民劳于稼穑,而生于陋室,衣食无多,而荷天下之重。」
我看到他眼里的泪光。
我对这样的日子其实非常眷恋,但没过多久,我们就不得不离开临濠。
10
那天,我们正在做秋天的第一顿饺子。
我在包饺子,魏业昭在擀饺子皮,院子里突然多出个人。
魏业昭眼疾手快,一根擀面杖「咻」就丢了过去。
「有贼!」
那贼大约被打懵了,不跑不逃,捂住额头的大包,立在原地与我夫妻面面相觑。
魏业昭冷冷道:「柱子,去把铁锹给我拿来!」
我小心翼翼往铁锹处挪动时,那贼猛地跪下,对我们开了口:「殿下!陛下急诏!」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角落里钻出了许多人,他们一起跪在地上,唤我们「殿下,娘娘。」
根据这些人的解释,他们就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暗卫,奉先帝之命在暗中保护我们,从我们到临濠的第一天,他们就每日潜伏在各个角落,既不能让我们发现,又不能离我们太远,有特别尽忠职守的,甚至躺在我们床底下近身保护过十天。
我和魏业昭听到这些后沉默了很久,魏业昭关怀了这位尽忠职守的暗卫,问他的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失聪等身体缺陷?
但很快我们就没心思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因为暗卫们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的公公,当今永穆陛下,突发重疾,危在旦夕,魏业昭必须马上回京。
我们连夜启程。
在走之前,魏业昭留下了一个暗卫,安排了一些事情。
他希望把我们居住的这个屋子改造为学堂,让暗卫想办法请一位夫子,继续教孩子们识字。
他还想把我们的牛送给邻地的老伯,并嘱咐一定要告诉老伯,给这头牛找一个媳妇。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临濠。
不同于来时坐在车上的悠闲,这回我们骑着快马,一路朝南安疾驰。
但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先是在途中得知陛下驾崩了,魏业昭勒马停了一会儿,坐在他怀中的我,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以及脸庞滑落的泪水。
紧接着在即将抵达京城时,又听说北边的宁王谋反了。
宁王是洪德陛下的二儿子,我公公永穆陛下的亲弟弟,即魏业昭的亲二叔。
与我公公偏重于文化修养不同,二叔他是个马背英雄。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上过战场,当魏业昭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他就为大昭立下了赫赫战功。
即便如此,二叔却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
前有大哥,后有大侄子,咱二叔心头憋屈。
因此在大哥驾崩后,他决定起兵谋反。
每个谋反者都会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因为没有谁真的想谋反,毕竟谋反相当麻烦,而且显得很不礼貌。
二叔显然不希望别人说他不礼貌,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法子。
这个法子就是直接进京即位。
宁王打着「奉诏即位」的旗号,带着八万兵马直接入京。
奉诏,说的是奉洪德陛下的遗诏。
宁王非常悲痛地宣称,在父亲去世之前,给自己留了一封密诏,说皇太孙魏业昭不堪大位,让他在兄长驾崩之后,接位成为皇帝。
之所以会以密诏的形式给他,是因为洪德陛下对自己的长子和长孙的仁慈,并且考虑到废储对国朝的震动,没有直接废掉太孙的位置,所以安排魏业昭远离朝堂去守皇陵。
然后他对洪德陛下为什么会对魏业昭非常失望进行了一系列阐释:
首先,玩物丧志:爱斗蛐蛐儿;
其次,生活奢侈:吃饺子只吃饺子皮;
最关键的因素是,魏业昭没有生育能力。
这是非常有迹可循的。
在魏业昭还是皇太孙时:
第一,新婚期间,太孙妃,也就是我,就开始积极准备壮阳补品,而太孙本人也努力钻研房中之术;
第二,魏业昭和我成婚至今无孕,有过一次大型御前会诊,会诊结果不得而知,但此后洪德陛下就病情恶化,显然受到了刺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魏业昭拒绝了皇帝赐女人,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拒绝要女人,这本身就是件值得推敲的事情。
魏业昭没有生育能力,意味着永穆陛下这一支彻底绝后了,因为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那么洪德陛下授意二房来接手江山就显得合情合理。
宁王的说辞有鼻子有眼,连魏业昭本人在听到之后,也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祖父是否真的对他很不满意?直到听说他没有生育能力。
我以为魏业昭会暴跳如雷,结果他十分平静,只是看向我的眼神中透出一股饿狼般的凶狠。
回到京城后,魏业昭冷静处理了陛下的丧事,又匆忙接下了皇位,紧锣密鼓地开展了抵抗宁王的战略部署,并且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亲自去前线。
我和我的婆婆非常担忧,因为宁王本人驻守边关多年,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而魏业昭除了小时候打过几次雪仗,几乎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并且宁王率领的军队,大多身经百战,更可怕的是,这当中还有一支全由蒙古人组建的强悍之师,朵颜三卫。
魏业昭向我们解释说,他并非好大喜功,而是因为二叔这些年累积的威望,会让很多人首鼠两端保持观望,不能坚定统一立场,他必须拿出勇气,才能凝聚人心,早些结束这场自私的权力斗争,避免牵连更多无辜的士兵和百姓。
因此魏业昭义无反顾地奔赴了战场。
而此刻的我,除了为出征的丈夫忧心,还承担着另外的悲痛。
在我们回京时,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我的父亲李康,坠河而亡。
这件事与宁王有很大的关系。
宁王其实早有预谋,他在京城乃至宫中都布置了眼线,密切掌握陛下的动静,因此当我公公病情危急时,他立马开展了计划。
他的计划其实有并行的两条:
一,「奉诏入京」;
二,绑架魏业昭。
倘若能够顺利绑架魏业昭,让魏业昭主动让出皇位,那么一切皆大欢喜,他「奉诏入京」也会相当顺利;而魏业昭如果不愿意,他就会让魏业昭「含愧自尽」。
而魏业昭和我,当时应该在守皇陵,皇陵虽有守军,但人数不多,绑架起来虽有难度,如果智取也不是绝对不可。
宁王智取的关键,就是派遣一支秘密小分队,率先绑架了彭城伯。
要对魏业昭实施绑架,首先要顺利见到他,但任何人要求面见魏业昭,都可能引起这个小机灵鬼的怀疑,倘若他的亲外祖父去,他不但不会怀疑,可能还以为有重要的事情。
于是可怜的外祖父在茅厕里与老年便秘奋战之时,不幸被绑。
让小分队意外的是,他们趁黑挟持彭城伯到达皇陵后,原本昏迷在轿子里的老人突然清醒,并不顾生命危险地大声呼喊。
「有反贼!来人啊!」
小分队手忙脚乱地制服了他,这时却突然凭空冒出个人,惊讶地唤道:「伯常兄!」
这个人正是我的父亲李康。
11
在我成为太孙妃的同时,我的父亲李康也得到了朝廷的重用,命他带着永城百姓,去参与皇陵的修建工程。
我爹是一个相当敬业的人,他当铁匠时就秉承精益求精的追求,做主簿后又保持尽职尽责的操守,所以当他被派去修坟时,也发挥了任劳任怨的精神。
我爹的任劳任怨得到了洪德陛下的赞赏,将他提拔为鸿胪寺序班。
洪德陛下驾崩后,我爹又继续为永穆陛下修坟。
当时由于连日暴雨,致使陵地周围不同程度的积水,我爹对此相当重视,他带着手下的工人及时处理了这些积水,并苦思冥想如何才能永诀后患。
经过详细的地形勘察后,他决定挖掘数条狭长的壕沟,在暴雨天气能够及时将水排向山下的河流。
说干就干。
因此当彭城伯被挟持到皇陵时,我爹正带着人连夜施工,意外地听到了伯常兄的声音。
我爹和手下的工人立马抄起家伙,与小分队打了起来,打斗声惊动了皇陵的守军,小分队很快被击溃,彭城伯也顺利被营救,我爹却在打斗过程中,失足跌落山崖,而山崖之下就是滚滚激流。
大家非常痛惜,因为没有人能够在水势如此迅猛的激流中存活下来。
魏业昭派了很多人在下游寻找我的父亲,直到他离京,仍旧一无所获。
我一面悲伤地等待父亲的消息,一面焦急地关注丈夫的情况。
魏业昭率兵出征前,宁王已势同破竹地取得了多个关隘与城池,正准备进攻下一个目标,平城。
当魏业昭带着先锋队星夜兼程抵达平城时,守城的老将军正领着区区数千士兵在苦苦防守,魏业昭的到来,让他激动万分。
然而严峻的情形并未得到太大的改善,因为即便是魏业昭的先锋队加上守城的士兵,总共也不过两万余人,无法与外面如狼似虎的八万北军相抗衡,而大部队押着粮草辎重,还在前来的途中。
必须拖延战况。
魏业昭登上了城楼,对面的二叔大吃一惊,他没想到魏业昭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本应该出现在计划二,却出现在了计划一,本应该在皇陵束手就擒,却出现在前线指挥战争。
魏业昭率先控诉了宁王的不忠不孝,然后拿出了洪德陛下留给他的手书密诏,二叔这才知道,这个小鬼头竟然没有守陵,而是带着媳妇儿去了临濠。
但老辣的二叔立马反应过来,大声质问他私自矫诏忠孝何在!
魏业昭没有生气,他掩面痛哭了片刻,回忆小时候二叔曾抱过他,还让他在脖子上骑马。
然后他对二叔进行了劝说,说自己带来了二十万大军,但他并不希望看到骨肉相残的局面,所以他会给二叔几天的时间,希望二叔回头是岸。
二叔当即就表示绝不回头。
于是魏业昭叹一口气,不得不沉痛宣布,只要有人能将他二叔带到他面前,他一定重赏,生则千金,死则减半。
最重要的是,这些话全程都用了蒙语翻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二叔当天就遇到了数次帮他回头是岸的刺杀。
但二叔毕竟是二叔,砍掉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刺杀者后,大声在军中宣布,能助他成就伟业者,来日必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然后他重整军容军纪,在次日对魏业昭发动了猛攻,猛攻才刚开始,他们却发现,城楼爬不上去。
好好一座平城,一夜之间变成了蜜雪冰城。
原来魏业昭趁着二叔被回头是岸的时机,命人不断用水泼向城墙,北地严寒的气候,很快就让墙面凝结成冰。
彪悍的蒙古骑兵茫然地看着这堵厚厚的冰墙。
二叔气得脸色发青。
在二叔思考新的战略规划时,魏业昭又命城内守军,兵分四路,趁夜从后门出了城,绕到宁王驻扎的营地周围,不进行正面交锋,而是大声呼喊:「回头是岸!」营造他已经被包围的假象。
宁王的军队里,很多人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他们认为这极有可能是真的包围,因为毕竟皇帝本人都到了这里,而史上没有不带大军就敢跑到前线的皇帝。
但宁王毕竟铁骨铮铮,他认为此番入京本就会经历残酷的战斗,于是他再次整顿军容军纪,不再跟魏业昭绕圈子,下令不惜代价攻克城门。
于是他们集中兵力冲向了城门,城门这时却自己开了。
真正的大军呐喊着蜂蛹而出。
魏业昭立在城头,再没有丝毫悲戚,只有无尽的肃穆和威严。
这是我们收到的前线最后的消息,我的婆婆昼夜跪在佛前祈祷,而我也不断在心中重复:
平安,一定要平安。
这个时候,我却得到了另外一则喜讯,我的父亲李康,他还活着,并且已经被找到了。
找到他的人,正是彭城伯。
外祖父在遭遇被绑架以及小李兄弟坠河身亡的打击后,大病了一场,等身体稍微恢复一些,他就无法克制对小李兄弟的缅怀,决定要给小李兄弟召魂。
于是他来到我爹坠落的河边,对着滔滔之水,悲痛地吟诵了我爹的作品《牢骚》:
「吾父打铁兮!
吾亦打铁!」
这时从旁边的树林里,突然走出一个野人。
野人蓬头乱发,衣不蔽体,却迈着沉稳的方步,一步步向他靠近,用深长的语调,接上了他的吟诵:
「朝也打铁兮,
暮也打铁!」
彭城伯激动得嘴唇颤抖。
没错,这就是他的小李兄弟。
彭城伯和小李兄弟含泪凝望,共同吟诵着诗句:
「余身之困于打铁兮,
非余心之所囿!
岂蜉蝣于天地兮,
愿鲲鹏以南游!」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据我爹后来回忆,他坠落山崖后,湍急的洪流瞬间席卷了他,而他几乎毫无招架之力,随着意识的混沌,恐惧和慌张褪去,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开始不断挥动起手臂。
是的。
他游回来了。
我爹耗尽了洪荒之力,终于游回了岸边,这时的他浑身虚脱,就这么昏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失去了记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这里又是哪里?但他恍惚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高人。
他徘徊河边,见此处风水俱佳,于是在树林里搭建了一个草棚,开始了属于一个高人的隐居。
所以当我们为他的「死亡」悲伤欲绝时,当所有人都在焦急地寻找他的「尸体」时,他在静静等待一朵花开,认真欣赏一枚红叶,聆听鸟儿的清唱,感受生命的美妙。
直到他听到了《牢骚》。
我爹奇迹生还后,前方也传来了消息。
魏业昭大获全胜,打败了造反的宁王,已经拔营回京。
12(终章)
魏业昭践行了自己的承诺,用自己的勇气,避免了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在战事最为凶险的时刻,他命人组织城中百姓朝后方有序撤离,而他面对二叔老练的布阵,面对朵颜三卫恐怖的杀伤力,始终保持着坚毅,没有后退一步,也没有让北军再前进一步。
战争结束后,他去见了被捕的二叔,问二叔是皇位重要,还是天下重要?
二叔没有回答他,只冷漠道,成王败寇。然后选择了自尽。
宁王死后,魏业昭宽容对待了他的家人,除了几个帮助宁王谋反的年长的儿子,其余人等都保全了性命。魏业昭只是剥夺了他们身上尊贵的特权,将他们降为平民,分给他们几亩薄田,像我们当初在临濠那样,让他们从此自力更生。
魏业昭回京的途中,春风过麦田,四野皆青青。
山河清宁,人事安闲。
他看到百姓在埋头劳作,有牧童骑在牛背,好奇观望着路过的大军。
这是属于他的景和元年春。
在入京之前,他去了一趟皇陵,于洪德陛下陵前独坐一宿,没有人知道他和祖父说了什么。
魏业昭虽然胜利了,但这份胜利是片面的,人们普遍还是怀疑他没有生育能力。
大家看他的眼神,首先是尊敬,其次是同情,最后又升华为更高层次的尊敬,宛若仰望一位身残志坚的伟人。
魏业昭对此唯有隐忍。
但他每回看向我时,我都感觉他希望我主动站出来,对着所有人大声疾呼:我丈夫有生育能力!
事实上当别人认为你没有能力时,你再如何大声疾呼都没有用,你只能用成果来证明。
魏业昭迫切需要一个成果。
他白天非常勤政,夜里也非常勤奋。
很多时候我眼皮都打架了,他还摇着我的手臂问:「柱子,你困吗?不困我又好了。」
这种辛劳一直持续到这年秋天。
我在某夜临睡前,告诉了他即将当爹的喜讯。
魏业昭当时呆了一会儿,突然冲过来把我高高举起,又小心翼翼放下,然后自己搓着手原地转起了圈。
他的这些反应让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比如拉着我在夜风中狂奔,然后登上皇城之巅,对着天下宣布:「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
幸而身为皇帝的尊严克制了他的行为,他整体上还是趋于理智,只是对我过于轻拿轻放,我不过翻了个身,都让他提心吊胆到一宿没睡。
第二天的早朝上,他也表现沉稳,直到有司汇报完今秋丰收的盛况后,夸赞陛下圣明,并对他表示恭贺。
这位明君恍然回神,疑惑道:「恭贺朕?你们如何得知皇后有孕的?」
大家短暂惊讶之后,纷纷对他再次进行了恭贺,他则一脸平静,仿佛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第二年夏天,我们的女儿阿宝出生,魏业昭对这个成果相当珍视,我时常半夜醒来发现枕畔空空,而魏业昭蹲在阿宝的摇篮前,对着女儿的睡颜做一副痴痴凝视状。
阿宝三岁时,被夜雷惊吓而啼哭不能眠,魏业昭抱着她坐了一宿,次日清晨直接抱着熟睡的阿宝去了朝堂。
这是一次看起来比较诡异的早朝,大臣们以魏业昭为核心蹲成一个圈,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军国大事,而魏业昭怀抱小小软软的阿宝,浑身散发着慈父的光辉,整个朝堂都沐浴在一片温情之中。
但我们的儿子成彦则没有机会沐浴到如此温情的慈父光辉,魏业昭对他的评价是,人嫌狗憎。
成彦出生的时候,阿宝五岁,坚持要跟父亲一起见证弟弟或者妹妹的出生。那次的生产经历其实比较凶险,我的儿子跟我一样,选择了脚踏实地地来到这个世界,因此魏业昭和阿宝在殿外等得比较焦心。
等生产终于结束后,魏业昭带着阿宝进来看我,阿宝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我和魏业昭不得不安慰女儿说,即便有了弟弟,她依然是我们的宝贝。但我家阿宝摇摇头,眼泪汪汪地问:「娘生阿宝也这么辛苦吗?」
相比懂事乖巧的小棉袄阿宝,成彦整体算得上颇烦。魏业昭第一次带他去上朝,这小子宛若一个陀螺,一刻不停地在大臣中穿梭,因此魏业昭时不时就要沉下脸,全名全姓地喊他一声:魏成彦!
但他只会垮着一张猫猫脸,委屈地原地安静片刻,又满血复活继续捣蛋,最后还在某位大臣的袖兜里,翻出了一块红豆糕。
魏业昭即位后,我爹和彭城伯比邻而居,每天相约打铁和吟诵《离骚》。我的儿子成彦最开心的事,就是去外祖家里看他打铁,并且从小就立下壮志,以后要成为一名铁匠。
阿宝得知后,决定教育一下他,于是成彦在长姐威严的凝视中,挥动酸软的小手臂,含泪打了一天的铁。最后表示其实他不喜欢打铁,他喜欢学习。
福庆公主十五岁及笄之后,魏业昭给她赐了一座公主府,还给她指了一门好亲事,出嫁这天,我出席了小姑姑的婚礼,并且看到了久违的郑月姮。
郑月姮在我的女儿阿宝出生时由她姐姐安排了一门婚事,这次再见她,她脸庞圆润了很多,浑身带着一股祥和安宁的气质。
她笑眼弯弯对我说:「公主漂亮,太子聪颖,娘娘好福气呢!」
我看着她身边傍着的一大一小两个小子,还有她挺着的肚子,也觉得欢喜,说她才有福气。
这天夜里,我辗转了很久,有一抹桂子香在寝宫隐约浮沉,魏业昭在一旁阖目躺着,睡得安宁。
我突然脱口问道:「你当时真不知道郑月姮喜欢你吗?」
原本睡着的魏业昭突然笑出了声。
他睁开眼,撑起头侧身看我,一边看,一边止不住地笑。
我有些恼羞成怒时,他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挂着?」
他问我这醋是不是吃了十多年,然后他得意洋洋惺惺作态地自叹,说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最后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洪德二十一年,我们从祖父的寝宫出来后,我对他说过的话。
我当即表示不记得了。
他说:「你当时说,业昭,我好喜欢你。」
我冷静地坚持我不记得。
魏业昭叹口气,笑意缱缱道:「那今日你要记好了,景和十年八月初八,柱子,我好喜欢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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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6: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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