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行
罪案故事馆
我们辖区,发生了一起毁三观的离奇命案。
一名年轻孕妇惨死山林,一尸两命。
犯罪嫌疑人居然是一名 14 岁少年。
但少年的落网并非结束。
相反,它揭开了一系列令人作呕的人性之恶。
1
岩石村巡山村民报警,在西山一片茂密的黄杉林山坳中,发现了一具怀孕女尸。
得到消息后,我们立即驱车从县局赶往现场,因沿途盘山公路不通,路途足足耽误了 4 个小时。
现场一片狼藉,尸体被移动过。
十几个村民在尸体周边指指点点,嬉笑怒骂者皆有,冷漠得让人心寒。
我们迅速拉起警戒线,尽可能保护已被破坏的现场。
法医老徐开始工作。
死者留着齐肩短发,看着非常年轻,赤裸着身体,腹部隆起,腿上血迹触目惊心。
我们通过现场村民证词,确认了死者的社会身份。
她叫周娟,24 岁,本村人,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女。
但死者的生物身份还需要进一步化验对比才能得知。
尸体额头有豁口,显然是利器近距离砍杀造成。
另外,受害者双腿、右臂粉碎性骨折。
这么年轻,又怀有身孕,我们主观猜测,这或许是因情生恨的杀人案。
嫌疑人应该很容易被找到。
现场是一处山坳,山坳后是 30 米高的斜坡。
我们在斜坡上发现了一段树枝和树叶被重物压过导致折断的痕迹带。
前面是一条羊肠小道,村民说,很少有人走。
死者呈俯卧状,嘴里都是草根,左手指甲里塞满黄泥。
周围地面没有发现大量血迹,也没有找到杀人凶器。
所以我们判断,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但现场遭到围观村民严重破坏,有大量脚印、烟头,甚至还有许多野狗的脚印。
我们想要找到嫌疑人的足迹,恐怕不太可能。
老徐此时有了新的发现。
在现场,发现了一条近 6 米的爬行痕迹。
因为尸体被移动过,我们不知道这个痕迹属于死者,还是凶手。
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村民给我们说了一句很震惊的话:
「我刚来就看到山娃在背死人要逃走。」
2
「山娃是谁?」
「就是他。」
令我们觉得纳闷的是,这个打算背尸的山娃只有 14 岁。
我们迅速控制山娃。
「姓名?」
「你为什么要背尸?」
「死者和你什么关系?」
山娃沉默,我们不管怎么问他,他都不开口,还是别的村民提供了山娃的基本信息。
山娃本名张朝宗,身高近一米七,肤色黢黑,身材健壮,双目有神。
父母在他 10 岁时一氧化碳中毒双双身亡。
他没有逃,很镇静,但不管我们问什么,他都不开口。
我们只能暂时拘留他 48 小时,并通过侧面寻找证据,让他开口。
村民对山娃的反应似乎很激烈。
「我就说平时周娟和娃儿贴那么近,肯定有问题!」
「山娃心狠手辣哩。」
「该判死罪哟!」
村民们指指点点,逐渐开始躁动,有人开始朝山娃扔石头。
山娃被砸得满脸是血,仍然一声不吭。
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周娟的尸体时,露出古怪的面容。
我们推测,14 岁的山娃一定和周娟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
之后,我们结合法医初步意见以及死者身上的骨折判断。
她是被人从山坳后的斜坡上扔下来的。
最残忍的是,周娟被扔下来时,可能并没有当场身亡。
她在经历短暂昏迷后苏醒,试图以未受伤的左臂撑着地面往前爬行。
结果,她只爬出去 6 米,就死在了草丛里。
所以,真的是眼前这个 14 岁山村少年亲手杀了周娟,一尸两命?
3
死者腹内的婴儿早已成死胎。
深山村落缺乏电子设备,不可能有监控探头,这也给我们办案带来很大难度。
重案组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当时正是 7 月酷暑。
法医从尸体腐烂程度,推测周娟的死亡时间在 3 天之前的晚上。
也就是 7 月 14 日晚上 8 点到 10 点之间。
死者的真正致命原因,不是额头的伤口,而是翻滚导致的流产大出血死亡。
我们的确在斜坡上发现了血迹带,但被树枝树叶遮挡,不容易被找到。
岩石村地理环境险恶,三面峭壁,有一条在峭壁上凿出来的盘山公路,但年久失修,部分地方需要步行才能通过。
重案组陈队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开始布置紧急任务:
一、在岩石村及周边村落进行大范围摸排侦查,尤其是山娃居所,不放过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信息。
二、进一步对尸体进行尸检,并抓紧对山娃的审讯,争取撬开他的嘴。
我们第一时间对山娃的家进行搜查,还真有了一个意外发现。
山娃性格孤僻,一个人住在父母遗留的小木屋,靠在木材厂打零工生活。
他家的小木屋在村子最东头,表面看着很破旧,却屋里却收拾得很整洁。
我在他家的锅灶壁龛内找到了一个泛黄的拼音本。
上面画满了各种画风粗犷的铅笔画。
就在这些简单的画中,我们意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4
铅笔画中,有一幅暴力强奸的画面,上面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身材高大,左脸眉角到颧骨有一道蜈蚣一般的疤痕,表情狰狞,正在撕扯女人的衣服。
女人在奋力挣扎,表情做呐喊状,十分惊恐。
从画中女子齐肩短发的样子,我们推测她可能是周娟。
山娃脸上没有伤疤,显然强奸者另有其人。
他看到了画中男子强奸周娟的画面。
出于某种原因,他画下了这丑陋的一幕。
有了拼音画,我觉得让山娃开口的时机到了。
我和审讯员沟通好,把拼音本放在山娃面前。
「山娃,周娟被人强奸的画面,是你画的吧!这个人到底是谁?」
山娃一动不动,但我却看见他的眼睛闪动了一下。
我决定加大刺激力度。
「周娟被人强奸,你厌恶周娟肚里的孩子,愤怒之下杀人报复周娟,我说得对不对?」
我以为山娃仍然不会开口,但没想到沉默几天的山娃,听到孩子两个字,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咽喉受过伤。
「我没杀人。」
5
接下来无论怎么问,山娃再没开口。
能看得出来,山娃对我们充满了疑惧。
「山娃要么是被冤枉的,要么就是在伪装。」侦查员老郑说。
我认同老郑的判断,不管怎么说,在这幅画出现后,案件的嫌疑人又多了一个。
这个暴力强奸周娟的男人,或许在这起凶杀案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必须找到他。
我们拍照之后,将拼音本装入证物袋。
之后在山娃的破旧衣柜里,找到叠放整齐的年轻女性衣物。
这更加证实山娃和周娟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我们采用鲁米诺试剂,但并没有在屋内外发现任何血迹。
山娃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这让我们多少有些失望,然而这种失望却在接下来查访村长时,被一扫而空。
李村长对我们的到访有些不耐烦。
「有啥好查的嘛,就是山娃杀的,娃娃嘛,冲动得很!」
村长表情冷漠,一句话便锁死了山娃。
「村子里有谁的脸上有疤痕?」
村长拿着烟袋锅的手在抖。
「你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她和村里好几个人关系不一般哩。」
「这『好几个人』,都分别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村长眼神躲闪,只是推说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敏锐察觉到,这中间还有更深的信息待挖掘。
我迅速拿出山娃的拼音本。
「山娃看到了这个人在侮辱周娟,这个人是谁?」
村长东拉西扯,就是不说。
「他脸上这么大疤痕,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问不出来吗?」
我大怒拍了桌子,说如果他隐瞒事实真相,只好请他吃牢饭,他这才开口:
「就是张民嘛,周娟是他的婆娘,村里人都知道,有啥好查的嘛?」
张民,岩石村的「恶霸」。
他就是山娃画中和周娟强行发生关系的人。
村长得知我们要去找张民,扔下一句危言耸听的话:
「莫去,张民凶着哩!」
6
我们又细查了一下张民的社会背景,发现这个人不但有案底,简直劣迹斑斑!
岩石村百分七十的人姓张,属于大族。
张民 31 岁,长得人高马大,仗着家族庞大,喜欢逞凶斗狠,常欺负村民。
他甚至为了霸占附近的伐木场,领着村民和邻村人械斗,为此进去蹲了 3 年牢。
另外,张民曾经在 25 岁时强娶过一个婆娘,有过一个女娃,但已夭折。
村长的说法是娃娃八字冲了山里的山神。
岩石村的确有祭拜「山神」的旧俗。
后来张民因为喝酒暴力,婆娘硬生生被他打跑了。
去年腊月,他又盯上了周娟。
张民喝醉时曾得意洋洋吹嘘自己的新婆娘是周娟,村民本来不信,但见到周娟逐渐大起来的肚子,就信了。
综合目前我们掌握的初步情况看:
一、张民霸占周娟属实;
二、周娟又和山娃有着特殊感情关系;
三、而周娟的死和她腹中胎儿有直接关系。
但我们从民政局调查周娟的婚姻状况是——
未婚。
张民的斑斑劣迹,让他的嫌疑等级直线上升。
「去张民家看看。」
张民家和岩石村小学只隔一道墙,砖瓦房,相比较而言,条件不错。
他家院子里堆了不少黄杉木,还有油锯及柴刀。
黄杉是受保护野生植物,禁止私自砍伐、买卖、收购和加工。
张民应该是靠这个发了点小财。
我们刚敲开张民家的门,看见我们,张民撒腿就跑,速度极快。
多名同事一起上前围堵。
他又抓起柴刀要砍我们,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夺下他手中的刀。
想起周娟额头上的伤口,我觉得张民手中的柴刀,符合此前我们对作案凶器的推断。
7
我立即让同事尽快把这个柴刀拿回去,做更深入的检测,等待结果。
「你已涉嫌袭警,再不老实把你拘回去!」
张民满嘴污言秽语,拒不配合,态度极其嚣张。
「7 月 14 号晚上 8 点到 10 点,你在哪?」
「这他妈哪个记得住?」
经验丰富的老郑直接上铐子,要带他回局里审。
张民开始嚷嚷起来,我忽然单刀直入地问了一句:
「张民,有人说是你把周娟肚子搞大的,又杀了她,你的心够狠啊!」
「哪个王八蛋放的屁?是不是狗日的陈斌?」
张民的声音带着愤怒,还有一些惊恐。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我和老郑都感觉精神一振。
「具体说说。」
张民点了支烟,龇牙咧嘴满脸享受,一点都没有「婆娘」被杀的悲痛。
「陈斌这个贼娃子早就惦记上我婆娘的美貌,我婆娘跟他睡过很多次。」
他提到周娟的作风问题,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把周娟说得下贱无比。
「你的意思是,周娟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所以你杀人报复?」
「放屁,我没杀人,你们说的那个时间我正在喝酒呢!」
张民愤怒地反驳。
「说具体点。」
「在二瘸子家喝酒。」
同事迅速去找二瘸子等人核对。
二瘸子哆哆嗦嗦地证明张民没撒谎,并且当晚张民喝多了还睡在他家,根本就没回去。
「你怎么证明陈斌和周娟有特殊关系?」
「根本不用证明,这事明摆着的。村里好多人都知道,你们抓他,毙了他狗日的。」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看到我们就跑?」
「我以为你们是因为伐木的事抓我嘞!偷伐黄杉不归你们管吧?」
我们都没想到案件如此一波三折。
一个已经死去的山村孕妇,生前居然和三个男人关系不清不楚。
然而,张民所提供的线索,并未让案情真相大白。
相反,整个案件的黑暗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8
我们先控制住张民,第二天去走访本案迄今为止出现的第三个嫌疑人,陈斌。
陈斌家住村子西边。
他家有全村唯一一辆破旧小巴车和两个鱼塘,条件也很不错。
鱼塘距离他家三里多路,在村西的一处低洼地带里,附近没有人家。
陈斌年龄 20 出头,看去来文质彬彬的,比较帅气,个子继承了他妈妈的基因,只有一米六七。
他家里都是新的实木家具,看木纹,像是黄杉。
他家的墙壁上,贴满了从小到大的奖状。
我们甚至在陈斌家,看见了摆在很显眼位置的大专学校的毕业证书,专业是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
陈斌的母亲张美凤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我们询问陈斌案发时间他在哪里,但回答的是张美凤。
「那晚 8 点到 10 点,我们一家都在守鱼塘,鱼都让张民毒死了。」
张美凤开始掉眼泪,可怜兮兮。
「他为什么毒死你家的鱼?」
「我娃儿给周娟的 38000 元聘礼和三金,是靠他爸开中巴车挣来的,现在出村的路不通,就靠鱼塘了,张民眼红我们赚钱,14 号那晚就把鱼都毒死了。」
一直沉默的陈斌父亲陈高亭也开了口:
「就是他,提着柴刀在我家鱼塘附近转,柴刀还滴血哩!王八孙子,比狼还凶,他要吃人哩!」
我们专门去鱼塘看了一下,发现水面果然漂了一层死鱼。
从陈家得到的消息多少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
搞了半天,周娟最初是陈斌的未婚妻。
陈斌还给她下过聘礼买过三金,在农村,接受聘礼买了三金,女方等于同意了婚事。
但是在之前的调查中,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这件事。
「你们家给周娟下过聘礼,她同意了吗?」
「同意了。」陈斌开口,「但是她又反悔了,和张民搞在了一起。」
张美凤说:「是哟,贱女子,见钱眼开哩,和我家娃儿好,又勾搭野汉子,可怜我的娃儿哟!」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给周娟下的聘礼?」老郑问得很关键。
「去年腊月。」
这个倒是和我们调查的张民强奸周娟的时间吻合。
另外,因为周娟还是未婚状态,说明她和陈斌还没领证。
原本板上钉钉的未婚妻,被别人强奸还有了身孕。
戴绿帽的事,没有几个男人忍得了。
所以,陈斌也有杀人的嫌疑。
但这里也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此前张民说 14 号案发那晚和二瘸子喝酒,还有人证。
而刚刚陈家又说当晚张民带着柴刀来投毒。
谁在说谎?
我们还未得出判断,张民柴刀的鲁米诺测试结果出来了。
上面有血液反应。
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张民这狗日的有问题!
9
柴刀上显现的血液,给案件带来了巨大转机。
检测结果显示,柴刀上的血液样本是 B 型血,属于周娟。
事到如今,已经可以确定这把柴刀就是这起恶性案件的关键凶器。
那么,张民为什么要用这把柴刀杀了怀了自己身孕的女人呢?
看来只有抓到张民,从他嘴里亲口问出真相。
我们立即打报告,拿到逮捕令。
怕嫌疑人暴力抗法,县局干警和地方派出所尽数出动。
但张民这回没跑,而是提着轰隆隆响的油锯守着大门,拒不配合。
最后出动特警力量,才把张民擒获。
「老子没杀人,放开我,老子跟你们没完!」
张民嘶吼。
「你常用的柴刀上有周娟的血,你怎么解释?」
我们气得差点把张民就地正法。
「什么他妈的柴刀?我不知道,我没杀人,我要去县里告你们这群狗日的!」
我们不和张民废话,给他戴上手铐后直接塞进了警车。
事后,我们在张民家里搜索时,并未发现什么滴溅的血液或者其他痕迹。
这也让我们内心嘀咕。
看来真正的杀人第一现场,还需要等张民被押回刑侦大队后详细审讯。
案件至此,我们都松了口气。
但是,下午 6 点,脑袋扎着绷带的老郑给我带来一个惊人消息:
张民半路逃了!
10
8 月 2 日下午 5 点,押送的警车在盘山公路遇到落石。
警员下车清理,张民袭击了老郑,逃进了深山。
张民常年砍伐黄杉,对这片山脉地形极其熟悉。
手铐对张民来说没有束缚作用。
他的逃脱等于是饿虎归山,极度危险。
全县公安力量尽数出动,进山搜寻。
岩石村进出要道,以及张民家,二瘸子等人家中也布了控,守株待兔。
这一次张民必然插翅难逃。
但连续搜寻了四五天,连张民的影子也看不到。
他就跟融入空气,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们也曾动员村民帮忙一起搜寻,可没有一个村民愿意前往,一个个都是避之不及。
有村民说,张民是被山神收了,因为他作恶多端。
8 月 4 日清晨,我们终于找到了张民。
但这却是个不能再糟糕的消息。
因为我们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11
当天清晨,我们接到陈斌父亲陈高亭的报警,张民死在了他家的鱼塘里。
陈高亭家的鱼塘有 4 个,呈田字形,中间有「田垄」小路,只够一辆小推车经过。
张民的尸体背朝上,漂在水中。
在鱼塘里,还有一个小铁皮船,一般用来给鱼塘施肥和起鱼时使用。
我们没看到摇橹。
在尸体附近的「田垄」,发现了多处人踩滑了的脚印。
所以,这是张民滑落鱼塘后,又多次试图爬上来,可最终攀爬失败,淹死在水中?
「水有多深?」我问陈高亭。
「一米五。」
一米五淹不死人,我们从村长口中得知,张民水性极好。
我们拍照后,配合法医把张民的尸体从水里捞了上来。
张民的脸上都是瘀青,因为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非常惨白。
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精味。
法医经过肝温检测,张民的死亡时间在 6 小时内。
没有外伤,初步判断,张民属于醉酒后失足落水淹死。
具体死因,还要进一步检测。
但张民脸上的瘀青,不知道怎么形成的,可能是受到了撞击,但现场没有可能造成这种瘀血的物品。
「你什么时候发现张民死在你家鱼塘里的?」
我们勘察完现场之后,对陈高亭进行缜密询问。
「早上五点,我起床后,来鱼塘边看看,就看见了他。」
「我们到你家看看,方便吗?」
「行。」
陈高亭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停放中巴车的简陋车库内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张民的死亡,让我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两起命案,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另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老郑本来就被张民袭击受伤,这时候头更痛了:
「张民和岩石村绝大部分人都有仇怨,理论上这些人都有嫌疑。」
「不,从此前掌握的线索上看,有两个人嫌疑最大。」
头戴纱布的老郑眼睛一亮说:
「你是说,山娃和陈斌?」
我点点头。
张民曾暴力强奸过周娟,以山娃对周娟的特殊情感,山娃必然对张民有着深刻的仇恨,所以报复杀人的动机是存在的。」
至于陈斌一家最近与张民冲突不断,加上夺妻之恨,他的嫌疑也不小。
但是看着陈斌文质彬彬的样子,他要干掉强壮勇猛的张民,不太可能。
就在我们摸排杀张民的嫌疑人时,却意外抓到了一个可疑人员。
12
这人是岩石村村民二瘸子,住在村西,张民的酒肉朋友之一。
张民被杀后,我们摸排到他家了解情况,没想到他见我们就跑,刑侦人员将他当场擒获,并进行审问。
这一问,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那晚,张民并没有跟我们一起喝酒,是他逼我那么说的!」
我们都很惊讶,难道周娟真是张民杀的?
所以他才要拉上二瘸子作伪证,千方百计地隐藏案发当晚的真实行踪。
张民这个王八蛋,果然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先跟我们说说他和周娟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民之前的婆娘给他生了个女娃嘛,女娃咋个传宗接代?早晚是别人家的婆娘!之前那个婆娘生不了儿子,跑了。后来他把周娟搞了,周娟肚子尖,一瞧就是带把的,那就是张民的种,她聪明,找了村长出面,想跟张民领证。」
「你的意思是,周娟被强奸怀孕后,就想将错就错嫁给张民?」
老郑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那可不,女人肚子里有个带把的,将来吃香的喝辣的,母凭子贵,张民手里有钱,能亏待了周娟吗?」
「陈斌甘心就这样把未婚妻让给张民?」
二瘸子一愣:「那肯定不干,哎哟,这事闹得挺大,周娟不跟陈斌了,陈家就要把彩礼和三金要回来,谁知道周娟把这钱花掉了,最后就退了三金。」
二瘸子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
首先,周娟的确是和陈斌有婚约在前,被张民强奸在后。
但周娟被强奸怀孕后,迫于压力,索性跟张民过了,一来堵住村民的臭嘴,二来张民的家庭条件也确实比陈斌更好。
这件事情我们从村长处也得到了证实,二瘸子没撒谎。
「周娟的家人呢?」老郑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从发现周娟尸体到现在,我们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至亲来认领尸体,而同村的周姓族人个个避之不及。
很快,二瘸子又爆出了一段秘辛。
「周娟定亲之后,陈家要求周家必须有一套黄杉实木家具作为陪嫁,周娟父母因为本身就在伐木场工作,所以就去偷伐,结果周娟妈被砸死了,她爸因为偷伐黄杉坐了牢,判了 1 年,算算时间,再过几个月他就出来了。」
二瘸子说起周娟父母,直摇头。
「周娟和山娃什么关系?」
「山娃从小就跟着周娟屁股后面转,娃儿闷得很,三棍子砸不出一个屁来,周娟父母出事,屋子也被张民占了,她就和山娃住一起,周娟经常三更半夜教他画画哩。」
老郑怒道:「这些情况为什么先前你不说?」
「张民警告我别多嘴,我、我以为你们早知道哩!」
二瘸子一脸畏缩和委屈。
想起之前那些落井下石的村民,我的心一寒。
「那你知道 7 月 14 号那晚,张民在哪吗?」
「这个……我不知道。」
二瘸子明显有所保留。
我们询问二瘸子主动报警的原因,二瘸子很恐惧。
「作伪证是犯法的,你难道想吃牢饭!再说了,眼下张民已经死了,你怕什么?」
我直接拍了桌子。
二瘸子额头上直冒冷汗。
「上个月 13 号夜里,我起夜撒尿,看到张民怒气冲冲地带着周娟往西去陈斌家,我们当时对上眼了。」
「你怎么知道去的是陈斌家?」
「15 号那天,张民很生气,喝大了跟我说,要带周娟找陈斌对质,看周娟肚子里到底是谁的种。」
听到这里,我脑海一震。
此前一直困扰我们的,周娟遇害的第一现场迷雾,似乎快要拨开了。
13
第一遇害现场可能在陈家,或者陈家附近。
周娟遇害当晚去过陈家,而且还是张民带过去的。
难怪当时她的尸体在村西山坳内,因为陈家就在村西。
「张民亲口跟你说的要去找陈斌对质?」
「千真万确,张民一喝酒,嘴巴就把不住门,什么话都往外蹦,要不然他跟村子里几家媳妇都搞过的传闻,是谁传出来的?」
想起来细思极恐,周娟和张民的死还都和这个神秘的陈家有关。
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
二瘸子离开之后,我们迅速以调查鱼塘投毒案及张民死亡为理由,到陈家摸排。
老郑等几个同事故意让陈高亭带着他们在鱼塘附近看看,好支开对方。
张美凤仍然慈眉善目,搬凳子,倒热水,还挽留我们吃午饭。
陈斌依旧默不作声,但我敏锐察觉到,他这次看我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很快,我们发现陈家房内的火炉被移动了位置,地上有明显的痕迹。
这是有人在这里摔倒,或搏斗。
墙面上也有不同程度的砂纸打磨的痕迹。
老郑等人也回来了,告诉我一个奇怪的现象。
「鱼塘周围的脚印被人铲了,泥土重新翻新,掩盖掉之前张民落水挣扎往上爬的痕迹,幸好我们提前拍了照片。」
「那是陈家自己干的?」
「做贼心虚,我看八九不离十。」
我们再次赶往陈家。
在找陈高亭询问情况时,他家院前的一杆摇橹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船就有船桨,但我们这里大部分都是摇橹,之前的调查我们忽略掉了这个细节。
因为之前我们没有看到摇橹。
奇怪的是,现在这个摇橹被刷得很干净,上面的青苔被擦光了,露出了原先的木纹。
「这摇橹是新的吗?」我故意问。
陈高亭神色慌张:「不是,旧的,之前上面结了不少青苔水草,我洗了洗。」
一般人家不清洗摇橹,这玩意儿在水里泡的时间越久越结实,相反,拿上岸三天就开裂。
我拿起摇橹看了看。
摇橹有两米五左右,拿在手里分量感很重,如果挥舞起来……
我猛然想到了张民脸上的淤青。
「这摇橹挺沉。」
「是。」
「不是黄杉木吧?」
「啊?不是。」
「挺贵的吧?」
「是。」
「你是用这个砸张民的吧?」
「是!嗯?」
陈高亭中计了,他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随后脸色骤变!
我不等陈高亭思考,赶紧快速询问:「当晚,张民因为喝醉了酒,来到你家鱼塘,被你发现,你恶向胆边生,就用这个摇橹砸死了他,对不对?」
「不对,我……」
「那就是陈斌砸的,因为张民强奸了他的未婚妻周娟,所以陈斌杀人报复,对不对?」
「不对,是我……」
不用问了,张民就是陈高亭,或者是陈斌杀的。
「你现在主动坦白,还有一丝余地,执迷不悟,只能害了你儿子!你不想让你儿子跟着你受罪吧?」
我故意以陈斌为突破口,让陈高亭松口。
果然,陈高亭哀叹一声,自己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
「周娟和张民,都是我杀的。」
14
在陈家车库,陈高亭主动交代了自己连环杀人的过程。
7 月 14 日晚上 9 点,张民不知为何,突然带着怀孕的周娟去他家,说要让陈斌给个说法。
「他他妈的就是个杂种,强奸了我未来儿媳妇,还诬赖周娟的种是我儿子的!」
陈高亭眼珠子里都是血丝。
「我们陈家是先给周家下的聘礼,定了亲,两家同意了的,我儿子连碰都没碰周娟一下,怎么可能……」
因为「酸儿辣女」以及「肚子尖是男娃,肚子圆是女娃」的原理,张民内心强烈希望周娟的孩子是自己的种,这样就能圆了他要男孩传宗接代的愿望。
但他又担心自己给别人养娃。
所以当天,借着酒劲,他按捺不住非要拉着周娟找陈斌当面对质,好确认孩子的「归属」。
但在车库里修车的陈斌死活不承认。
周娟当时也怒骂陈斌孬种,说自己看走了眼。
一来二去,几人在车库里争执起来。
吵到后来,张民恶霸作风发作,反过来诬蔑陈斌睡了自己「婆娘」,要让陈家赔钱,否则就毒死他家的鱼。
陈斌懦弱,屁都不敢放一声。
周娟看见陈斌的样子就来气,骂陈斌陈家都是一群怂货,结果反而起到火上浇油的反效果。
旁听的陈高亭怒火中烧,一把抓起柴刀将周娟砍倒,周娟惨叫一声,后脑撞在铁做的火炉角,「死」了。
张民一看「死」了人,立马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溜之大吉。
之后我们将他定为嫌疑人抓捕后,他又贼心不死,想着报复讹诈陈家一笔钱后,再将他们杀人的事报警,一举两得。
没想到陈家坚决不同意给钱,张民这才鱼塘放毒警告陈家。
陈家假装被「吓」住了,一改强硬的态度,邀请张民喝酒商量赔钱的事。
张民没有提防,被灌得酩酊大醉。
回家路过陈家鱼塘时,被陈高亭推了下去。
张民挣扎,他就用摇橹把他摁进水里。
张民脸上的瘀青就是这么来的。
「周娟当时真死了?」我咬牙切齿地问。
「那还不死,我摸过,都没呼吸了!」陈高亭怒道。
我头皮发麻。
周娟当时明明没死!
15
周娟应该只是重度昏迷休克。
这种情况下,一般人是无法察觉到微弱呼吸的。
一尸两命!
太愚昧,太无知了!
「说说你怎么处理周娟尸体的!」
「我把周娟背到山坳里抛尸。」
接下来他说的抛尸过程,果然和我们在山坳口勘察得来的结果一致。
更阴暗的是,他为了混淆我们的视线,暗中把砍周娟的柴刀,扔到了张民家,以此来报复他的讹诈。
这类柴刀都出自同一个厂,造型几乎都一样,张民根本没注意。
陈高亭为了杀人又是嫁祸又是赔钱,还忙着处理现场。
张民目睹了周娟被杀的过程,不但不阻止不报警,还他妈想着讹诈捞钱。
他们这种将人命当草芥的做法,让我忍不住怒火冲天。
连环杀人案到此终于见到了曙光。
当我们把陈高亭拘捕押送县局时,法医给了我们一份关于周娟的详细尸检报告。
我一看内容,觉得奇怪。
法医报告上描述,周娟额头伤口是在左眉骨上,伤口靠前。
周娟身高 1.6 米,陈高亭身高将近 1.8 米,柴刀近距离对着周娟的头砍下去,伤口应该在头顶才对。
换句话说,周娟眉骨上的伤,应该也是和周娟身高相仿的人,甚至比周娟更矮的人留下的。
而符合这个条件,又在案发现场的,就只有张美凤母子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16
我想起之前的审讯中,不管我们怎么问,陈高亭回答得都很干脆,毫不犹豫。
这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犯罪过程在心里整理过。
他是在编故事给我们听。
「看来陈家母子还要详细审问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听说陈斌一家被抓后,村民们纷纷跳出来说张美凤是一眼能辨别孕妇胎儿性别的「活观音」,并担保说她不可能犯罪。
我们在审讯张美凤这个能力时,她的回答很坦然。
「就是把脉,左脉沉实是男娃,右脉浮大是女娃,左右都很沉,双胞胎男娃,左右都很浮,那就是双胞胎女娃。」
她的能力真假我们无从证实,但看得出来,村民对她有非同一般的信任。
为了达到特殊的审讯效果,这次我们把张美凤母子放到了一间审讯室。
但很明显,这对母子早就有了默契,只是一言不发。
当老郑丢出陈高亭犯下连环故意杀人案,罪行十分恶劣,很可能被判死刑的说辞时。
张美凤第一时间崩溃了。
她情绪失控,在审讯室像泼妇一般不停咒骂。
发泄完之后,张美凤开口了:
「周娟脑门那一刀是我砍的。」
我们精神一振,心想张美凤终于是招了。
紧跟着,就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不,周娟是我杀的。」
原本一直低头沉默的陈斌忽然晃动手铐,大喊起来。
「放屁,是我杀的。」
母子俩互相对着大吼。
随即,张美凤抱头痛哭。
随着陈斌的开口,我们终于确认,他才是砍杀周娟的真凶。
张美凤和陈高亭完全是出于护犊子,才想着冒名顶替。
另一个好消息是,在陈家及张民都出事后,山娃似乎也消解了对警方的疑惧,开始陆续交代了他的所见所闻。
综合多方的信息,我们彻底揭开了周娟在岩石村的黑暗岁月。
17
陈斌和周娟同村长大,从小青梅竹马。
周娟初中毕业之后被父母强行辍学,待字闺中,平时画画解闷。
陈斌读完大专院校后,就考了驾照跟他爸跑中巴。
去年 10 月,陈家带聘礼 38000 元加三金向周家提亲。
周家同意,并答应做一套家具作为陪嫁。
在这段时间,周娟禁不住陈斌纠缠,两人发生了关系。
因做家具需要时间,两家定在来年 10 月 1 日迎娶。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事情就坏在,这时候周家做错了一件事。
周家居然把全部 3.8 万元给了张民,用于购买黄杉木材。
贪婪的张民居然玩起左手倒右手的把戏,他一边收下钱,一边让周家父母去偷伐黄杉。
说这样不仅可以减免 8000 元购买黄杉的费用,还可以帮他们出做家具的木工费。
周家父母喜出望外,觉得张老板人真不错。
结果,周母伐木时意外被树干砸中身亡,张民怕受牵连,竟然倒打一耙,主动举报周父偷伐黄杉。
证据确凿,周父获刑 1 年。
此后,周娟前往陈家「谈判」,希望他们能站出来为周家主持公道。
结果,陈家三口此时暴露冷酷绝情的一面,都不想招惹张民,百般推诿。
无奈,伤心的周娟决定独自向张民讨要说法,没想到张民起了色心,趁机强奸了周娟,过程被在伐木场打零工的山娃看到。
山娃视周娟为亲姐姐,怒而和张民搏斗,却差点被对方掐死。
这就是山娃说话嗓子发哑的原因。
我们没有想到,年仅 14 岁的山娃,竟然有着如此正直善良,不畏黑恶的一面。
张民一旦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到处说自己睡了陈家未来儿媳周娟,甚至说出对方身上有几个痣,细节处让人不得不信。
陈斌心知自己被戴了绿帽,恼羞成怒,要求退还聘礼,解除婚约。
为此,周娟和陈斌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周娟连续遭受家变情变,一心寻死,却被山娃多次拦阻。
周娟从山娃身上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又怕张民骚扰,有家不敢回,便在山娃家住下。
期间,她发现山娃有绘画天赋,于是教导山娃绘画以及读书认字。
3 个月后,周娟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时候村里的流言蜚语可就传开了,把她和山娃传得不堪入耳。
期间,周娟做了一件令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18
她让山娃把自己的遭遇,尤其是张民的恶行,画了下来。
周娟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已无从得知,但我猜想,她应该是希望自己有一个复仇的途径。
尽管周娟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但陈家从未放弃过想要回聘礼的心思。
但这钱早就被周家花了。
无奈,她只得退回三金,但陈家仍旧不依不饶,张美凤甚至还想天天去堵门叫骂。
谁知道陈斌又来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娃儿可能是我的。」
陈斌说出了此前和周娟发生过关系的事实。
陈母又跑去问周娟月经的日子,那么一推算。
她发现周娟先后和陈斌、张民发生关系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月。
也就是说,孩子是谁的都有可能。
「哟呵,那真是我陈家的种!瞧那肚子尖尖的,准是个带把的!」
一听说可能是陈家的孙子,陈母又改主意了。
打算让周娟先住到陈家生娃,聘礼的事拖后再说。
她算盘倒是打得不错,谁知道张民也有同样的心思,甚至还提着刀,拉着周娟上门了。
19
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周娟心里比谁都有数。
老实说,两个父亲,她一个都不想选。
但她还是跟着张民来了,本意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让张民退还聘礼给陈家。
从此周娟跟他们再不相欠。
但没想到张民的恶霸作风和陈家的怂蛋彻底颠覆了她的三观。
周娟气急之下说出「做鬼也不当陈家儿媳」这句话。
结果,当场激怒了无比憋屈的陈斌,是他拿柴刀砍了周娟。
周娟「死」后,张民脚底抹油。
乱成一团的陈家,陈高亭最先反应过来,为了避免留下罪证,他戴上手套,扒光周娟衣服,用床单裹了周娟就扔到山坳。
回来后,陈母为了以防万一,跟陈高亭说,如果日后警方找上门,就把杀人罪名扛下,不要连累儿子,陈高亭同意了。
床单血衣等相关证物,我们也随后从陈家后院的菜园里挖了出来。
周娟被扔下山坳,因为疼痛反而苏醒了过来。
但流产的大出血让她越来越虚弱,最终只是绝望地爬出了 6 米。
而山娃见周娟迟迟不归,连续找了几天,才在山坳找到了早已冰冷的尸体。
他试图将周娟背走,却被巡山村民发现,这才有了最初我们接到报案的一幕。
在陈斌自己揭开杀人事实后,张美凤也变得毫无顾忌起来。
在对她审讯的过程中,我们真正见识了她慈眉善目背后隐藏着何等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暗。
20
「张民不死,我们全家都要遭殃。」
「周娟肚子里很可能就是你们陈家的孙子啊!你们怎么能下这种狠手?」
「杀都杀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老郑听到这里,怒火中烧:「说来说去,你们就是重男轻女,要是周娟肚子里是女孩,怎么办?」
「女娃儿不要的,都给山神了。」
听到张美凤轻描淡写地谈杀人动机,我们都感觉后背直冒凉气。
直到后来我们才真正理解她这句话中的真正「含义」,当时只以为是张美凤一时的气话。
陈斌作为男人,第一次动刀,不是针对一直欺压他们的张民,而是曾经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事后,对于父亲的抛尸行为,他采取不阻拦的默认态度。
而陈高亭「抛尸」周娟,再杀张民,从头到尾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行为,也让我们震惊。
最可怕的要数张美凤。
是她想出了为陈斌脱罪,迷惑警方的方案,也是她策划了杀张民的行为。
并且至今她也不认为杀人是错。
这一家三口一个比一个恶,案发以来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报警。
偏偏他们杀人的理由那么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3 个月后,经过法院审理,陈高亭以故意杀人罪,性质恶劣,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陈斌则以故意伤害罪,判处 10 年有期徒刑。
张美凤犯包庇罪、伪证罪,因认罪态度极差,被判处有期徒刑 6 年。
我原以为案件到此可以彻底了结,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恶魔的执行结果就行。
然而一桩突如其来的事件将我们的视线重新拉回到了岩石村,也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黑暗。
21
案件结束后,我们得到任务,到岩石村及周边村落进行深入普法。
在回程途中路过岩石村时,我们在发现周娟尸体的山坳附近,看到山娃正提着柴刀和几条野狗混战在一起。
野狗已经被砍死了 3 头。
他自己也浑身是血,身上有多处咬伤。
我们连忙上前试图帮忙驱赶,但山娃却逃进了山坳深处。
「追过去看看吧,他最后的『亲人』也死了,这娃儿心里藏着事。」老郑说。
我们顺着山娃跑开的方向,发现前方有一座 10 平米左右的山神庙。
包括村长在内的五六个村民正在焚香祭拜。
山娃也在,只是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
看见我们,村长几人都围了上来,正巧挡着我们的去路。
村民双眼通红。
「同志,莫进山,山神凶着哩!莫要惊动了它!」
「我们是人民警察,怕什么山神?」
我没管村民,直接抓紧手中木棍,帮山娃赶跑了野狗。
这时,我发现这里的地面上,有一些新鲜鸡肉。
我扶着在地上的山娃吼道:「你不要命了?管这些野狗做什么?」
山娃喘着气,半天蹦出一句:「野狗都要死。」
我有些惊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恨野狗。
「大家快来看!」
老郑的惊呼声忽然传来,我转头发现他正在离我们 20 多米远的一个山沟旁,满脸的惊骇。
我们连忙跑过去,只见山神庙侧方,有一个天然大坑。
在这个深坑里,零零散散地发现了许多婴儿骸骨。
22
「混蛋,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瞬间感觉整个人犹如被炸药点燃一般,转头对村长等人怒吼。
我终于知道周娟尸体旁为什么会有野狗的痕迹。
也明白了先前村长为何要百般阻拦我们靠近山神庙。
我赶紧电话通知县局,请法医携带相关工具立即赶来。
半小时后,当法医到达时,大坑边上也聚拢了越来越多的村民。
「这些都是山神收走的子孙,你们不能动!」
我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都没有效果。
村民不断收紧包围圈,要将我们挤走,已经有女同事发出尖叫。
砰!
关键时刻,陈队赶来,鸣枪示警,清脆的枪声震彻山岗,才阻止骚乱。
村民们不敢妄动,但个个目露凶光。
之后我们调集警力,封锁大坑,并足足在坑底搜索了 2 天,终于搜集到了整整 73 副婴儿骸骨。
有些骸骨已经无法拼凑完整,只能以头骨计算数量。
从现有完整的颅骨判断,这些遗骸都是女婴。
我们将尸骨用小型收纳盒整理好,贴上标签。
因为县里条件有限,这些骸骨被送到省里化验。
化验结果需要等待几天才出来。
但整个刑警队阴云密布。
事实不容狡辩,在满坑的骸骨面前。
二瘸子和村长等人都交代了岩石村尘封几十年的一桩罪恶。
原来岩石村几十年来,重男轻女的恶习一直十分严重,当地的山神庙,早期就是一个祈子庙。
这种习惯在 23 年前,张美凤掌握特殊诊脉手法,能辨别腹中胎儿性别后,就达到了高峰。
张美凤利用这个神奇能力敛财不说,还赢得了「活观音」的美名。
而村民利用张美凤的「预知」,开始残忍地将女婴「献祭」给了山神,以「换取」男婴。
这就是婴儿坑的真正由来。
5 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这些婴儿中最小的才几个月,最大的 2 岁多。
最早死亡的是在 23 年前,最晚的是 4 个月前。
23
岩石村的事情震动全县,在警方的全力追查下,村长等责任人被追究刑事责任。
3 户能查出抛弃婴儿的村民以遗弃罪提起诉讼,他们将面临 5 年左右的有期徒刑。
至于犯案年代更久远的村民,我们无法追究责任。
或许这就是岩石村村民最大的依仗,法不责众。
陈高亭一家三口的判决下来后,我再次来到了岩石村,这一次是来送别山娃的。
通过和民政部门的沟通,我们为他申请了一笔助学补贴,这次他就要去县里读书。
山神庙已经被夷为平地,大坑也被填满。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座崭新的坟墓。
坟墓里埋着周娟以及那一批被父母遗弃的女婴。
山娃跪在墓前烧纸,神情悲痛。
他身前还有一个男人,那是周娟服刑期满的父亲。
「娟姐,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山娃依然对周娟的死耿耿于怀。
「孩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拍拍山娃的肩膀。
在遭遇全村人诋毁时,山娃不辩解不喊冤。
当时的他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一个人对抗着黑暗的侵袭。
直到我们找到拼音画,他才发出了第一次声嘶力竭的呐喊。
相比起整个岩石村无尽的黑暗,山娃无疑就是那黑暗中的一束光。
而我刚刚也获知了另一个好消息,周娟父亲此前做了一个决定:
他已经把山娃收为养子。
山娃上学,他就在附近打工,二人从此相依为命。
我想,这个决定,应该也是对周娟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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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9 15: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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